《鬼丫头怪谈》
鬼丫头怪谈之一《狐狸·鬼》聊斋中的狐狸遇到鬼,会怎么样?
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狐狸遇到了鬼。
那是一个无比漆黑的夜晚,初夏,夜风带着微微的香甜味道。
那是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她刚刚经历了五百年的修炼,这个夜晚,她学会了变幻人形,学会了洞穿时空。
那是一个忧伤的鬼,他郁郁的游过来,打算去转轮台转世投生,但是他对新的人生实在没有信心,因为上一世留给他的记忆只有孤独和寂寞。
于是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上,在荫荫的大树下,他们相遇了。
狐狸正因变幻了一个美丽的少女而高兴。
鬼正因要重新做一个烦恼的人而悲伤。
他们停住了脚步,互相看着,就爱了。
狐狸爱鬼那忧郁的神色,她知道她会融化在那里面,体味做一个人或者鬼的真正心情。
鬼爱狐狸那灵动鲜艳的身影,他知道如果天地间还有快乐二字,那一定是狐狸带给他的。
可是——偏偏有“可是”来捣乱——可是他们不可以,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样的狐狸和鬼,不可以。
于是鬼轻轻的撕下自己的一片玲珑心瓣,送给狐狸,这样他无论怎样转世轮回,只要走过这里,都会记得那美丽的红色的狐狸。
狐狸不甘心就这样让鬼离开,她决定拼着五百年的道行,去人世寻他,即使不能相认,也要默默的陪伴着他,直到他下一次的轮回。
这一世,鬼投生在一个小富之家,是一个天生丽质的绝代佳人。
他的父母欣喜至极。
而跟来的狐狸却悲哀不已,因为她凭着自己的道行,看出这个女孩正是因为着美貌,而招致家破人亡的结局。她长大后美名传遍天下,有强盗来打劫,由此杀了她的父母,烧了她的家园;她被劫往山寨,路上被一将军营救,他为她大开杀戒,活埋了所有想投降的强盗,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相爱,她就被皇帝命令送入深宫;邻国正侵犯边界,皇帝却缠绕在她的左右,不理朝政;大臣们说她是红颜误国,三军阵前凌迟处死,却也没能挽回败局;那将军因恼恨皇帝夺爱,反叛敌国,大好江山一朝零落,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却纷纷咒骂她,千古罪名。
狐狸实在不忍心看心爱的鬼遭此劫难,她于是偷偷在他的脸上留下一吻,朱砂一般火红,破了他的美貌……换他这一世平凡安宁。
然而因为泄漏天机,上天惩罚狐狸失去了五百年的修炼,若想能重新见到鬼,她还要再修炼五百年。
五百年后,狐狸终于重新获得了法力。
还是在一个漆黑的夏夜,狐狸等到了鬼。
鬼仍然是要去投胎,狐狸拿出那片玲珑心,鬼认出了狐狸。
他们讲述了分别五百年的情景,觉得彼此更加心爱。
可是——可是他们仍然不可以。
他们重复着前世的承诺。
这一世,鬼投生为一匹小马。
那是一匹健壮的小马,雪青色,皮毛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狐狸很高兴,因为她觉得小马与她很亲切,他们可以一起在树林、在草场、在河边奔跑嬉戏……但是,她的五百年道行告诉她,小马还未长成,就会被强行带入军中,他要背负着沉重的辎重走过漫长的道路;在战场上,他会身负重伤,而他的主人在最后被围困的生死关头,只得亲手杀了坐骑,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来坚持……狐狸哭了,她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事情。
于是狐狸咬断了小马的缰绳,她带着他奔跑进深山,引他到草色茂盛的山谷,那里荒芜人烟,她宁愿他做一匹清苦的野马,也不愿他陷入人无情的屠刀。
为此,狐狸又丧失了五百年的道行。
五百年后,重新得道的狐狸再一次等来了鬼。
在玲珑心的指引下,鬼认出了一千五百岁的狐狸。
鬼说,他历经轮回,辗转几世,却一直没有得到爱。
狐狸说,那是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
鬼说,这一世,无论我的命运如何,求你陪伴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狐狸答应了。
这一世,鬼投生成一个男子,面貌如同他做鬼的时候一样俊朗清逸。狐狸遵守了诺言。她一直默默的陪伴着他,直到他长大成人。
可是,即使是离开了阴阳界,在明媚的人间,他们,狐狸和鬼,仍然是不可以。
他的家人为他娶了一个美貌贤良的女人做妻子。
但是他不爱她,他的心在狐狸那里。
他漠视他的妻子,疏远她,冷淡她,甚至打骂她,抛弃她……人们都说他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
直到有一天,他的妻子被逼无奈,悬梁自尽。
上天震怒了,如此妄为的狐狸和鬼!
他被重新打回生死界,几世不得为人。
她被彻底剥灭了法术,再也无法修道。
阴阳转世的小路上,天色还是那么样的漆黑。
一个鬼郁郁的游过来,他得到了上天一丝微微的怜悯,准许他这一世投生为一只狐狸,然而生命只得短短的十五年。十五年,哪怕只有五年,他也要去找她,做人有什么意思,他愿意和她做一双山野间跳跃着的精灵,恩爱的夫妻。
路边的树下,一只狐狸毛色黯淡,奄奄一息,她乞求上天终结了她的性命,让她到阴曹地府找寻鬼,她还欠着他一片心,如果做了鬼就能找到他,她再舍弃多少个五百年也心甘情愿,哪怕再无轮回,永堕地狱。
上天啊,可以不可以?
天色太黑了,这一次,他们竟然谁也没有看见谁……
[ Last edited by 粉色小猪 on 2004-11-13 at 04:22 ] 一只狐狸。修炼了五百年。幻化成人。
我们称之为——狐狸精。
当然,是一个美丽的狐狸精。
一个孤魂。飘荡了五百年。凝神聚魄。
我们称之为——鬼。
当然,是一个动人的女鬼。
天地开门的这一时刻,万物不以类聚,混混然一族。
有幸的是,狐狸精与女鬼相遇了。她们惺惺相惜,各自慨叹身世,为对方垂
泪。
不幸的是,她们同时遇到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英俊的男
人。
狐狸精与女鬼同时爱上了他。他却浑然不觉,因为他的肉眼凡胎根本看不见
她们。
狐狸精和女鬼都想得到他的爱。
追求爱,是一种本性,不论是人是鬼是动物。
于是她们各自施展本领。
狐狸精生动活泼,她在每一个路口邂逅他,带给他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她同他跋山涉水,在大自然里,她是美丽的精灵,她给他讲从没听过的故事,她带他看从没看过的奇景……她也可以挽着他的胳膊,同他走遍大街小巷,在小吃摊前大啖美食,无论是舞姿和歌喉,她都是无与伦比。她有火热的胸膛迎接他的拥抱,她的妖娆令所有女人黯然失色。
女鬼把一切看在眼里。她并不着急,她等待夜晚的到来。
夜深了,狐狸精倦怠了。她略一放松,蓬松的尾巴就会从裙下显露出来。奔波嬉闹了一天,她的不体面的体味再也掩盖不住。他有些察觉,不经意的皱了一下眉头。狐狸精知道这个夜晚无论如何是不能与他亲近的了,即使再修炼五百年,她的尾巴和狐臭也是无法消除的。因为,这是上天的安排,妖与人,两重天地。
狐狸精寻个借口,乖乖的离开了。但她没有死心,她想,等他爱我爱到刻骨铭心,他就不会在意我的尾巴和味道了,也许,他还会喜欢枕在我的尾巴上酣然入睡呢。
他站在窗下,窗外挂着的月亮冲他微笑,带来了女鬼。
那是一个沉默忧郁的女子。她象月亮一样冰冷。她似乎是在走路,但其实,她的双脚都没有着地,她只是摆动两条修长的腿,借着摆动的微风,她游荡过来。
他被她奇异的步伐迷住了,没有注意到,月光下,她是没有影子的。
她与他隔着梨木雕花的小几相对而坐。她为他斟茶,与他谈古论今,为他抚琴吟唱,歌声幽幽,似怨似诉。是的,她曾经也和他一样,是一个温热真实的人啊,人的感情思想她什么都没有丢下,却惟独丢了那真实的躯体。以至于,她不敢贸然让他接触到自己冰冷虚无的身形,更不能在阳光下执子之手。
因为阳光令她通透消散。
看到他带着觅到知音的快慰醺然而眠,女鬼却不得不归,因为,已经到了鸡鸣的鬼叫门时分了。虽说是人鬼殊途,但毕竟是灵犀相通,他在梦里也在念着她呢??女鬼看到。
一个是太阳般明媚的伴侣,一个是月亮般皎洁的知己。
他迷失了。
狐狸精和女鬼,亦不知何去何从。
她们去祈问上天。
他是谁的?谁能和他在一起?
上天反问她们,你们觉得该如何做才能与他相依?
狐狸精说,为了他,我愿意改变自己,我要努力学习做一个人,过人的生活,
我要放弃狐狸一切的生活习惯,你可以拔去我的毛,砍掉我的尾巴,用艾香焚去我的气味,拿去我的一切灵气,我要做一个最普通的女人。
上天说,如你不是狐狸精,是一个最普通的女人,他还会爱你吗?那样的女人在他的身边,现在就有成百上千,加上你一个,又有什么意义?况且,等你完成人的蜕变,那还要再有五百年,他早已离开人世,不是他了。
狐狸精默然了。她没有做过人,其实不懂人。
女鬼说,为了他,我愿意不接受六道轮回,因为那样我就失去了与他相聚的机缘。我要让他和我一样,成为一个鬼。我做过人,知道人的弱点,人自以为是万物之灵长,他会漠视其他的一切生灵。即使是变成鬼的人,他们也会看他不起。我们都做了鬼,就能在平等中寻求永远的爱。
上天说,让他变成鬼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这要你亲手去做。你要去选择一种方法结束他的生命。他是不是能接受死亡放弃生命里的无限乐趣,就要凭你的造化了。就算他一时激情翻涌慷慨赴死,变成鬼之后他若是后悔了呢?你能承担那一份内疚与自责吗?
女鬼也默然了。她做过人,她当初放弃生命接受死亡时无比痛苦,她的内心就隐忍着深深的悔意,她又如何能让心爱的人重蹈覆辙呢?
看到她们两个都垂下头不说话,上天微笑了。
天地的大门又一次打开。
狐狸回归了山野。
女鬼奔赴了地府。
只有他,还在痴痴的等,一个阳光一样的伴侣,一个月色一样的知己……
讲这个故事,其实只是想让你知道狐狸精和女鬼的区别??
1、狐狸精有真实的身体,是温热的;女鬼有虚无的身影,是冰冷的。
2、狐狸精在白天出现,活泼的不遵守一切人类的规章法则;女鬼在夜晚出现,象人一样,有无尽的心事和烦恼。
3、狐狸精的弱点是她会露出尾巴,掩藏不住难闻的气味;女鬼的缺陷是,她不能用双脚踏在地上走路,而且没有影子。
4、狐狸精如果爱上一个人,会想办法和他一样,妄图也变成人,然而真的变成了人,她就不再迷人了。而且,变成人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女鬼如果爱上一个人,会想办法让人和她一样,希求让人成鬼,然而人一 旦也变成了鬼,就会对她充满了怨恨,虽然,变成鬼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
5、狐狸精没有做过人,其实不懂人的心;女鬼曾经做过人,却是苦于太懂人的心。…………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不知她是狐狸还是鬼,请参照上述几款自行判断。 鬼丫头怪谈之二《我先到》
2003年2月14日,晚上十一点。
小结来到地铁建国门站一线到二线的换乘口。
已经三年了,她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出现在这个地点。她是来等待的。
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但是她一定要等。
至于这一年中的其他任何时候,只要是乘坐地铁,她都坚持去复兴门站的换乘口换车。
今天她仍然系着那条略有褪色的红纱巾,倚着粗大的石柱,她垂着眼睛并不看任何人,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来了,他一定会先跑过来拉住她的手的,如果他不来,那么,明年再来等好了。
列车一辆接一辆,轰鸣着从身边闪烁而过。车站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小结不能不想起往事。
那些画面是自己一帧一帧的硬闯进脑海的,拦不住。
三年前的情人节,小结还是一个将要参加实习的大学生,成双成对的情人节不属于她。她是一个平凡的女孩,羞怯的不敢看男生的眼睛。没有男生给她送玫瑰,她也并不在意,谁知道幸福哪天会降落在她头上呢?
小结自己一个人跑到西单图书大厦,买了几本小说,又在附近逛了一会,看看已经快十一点了,就匆匆跑进地铁。
站在地铁里她犹豫了一下,要去雍和宫,往哪边坐比较近一点呢?以往都是到复兴门去换车,这一回……她忽然的想去建国门换车,尽管从地图上看,两边的距离差不了太多。
建国门站。
从地下二层的一线地铁,换乘地下一层的二线环城地铁,要走过一个长长的通道才能到达,几乎是绕上二百多米的半个圆圈,有左右两个通道,环成一圈的设计,为的是分散人流。
走哪一边更近一些呢?她又犹豫了一下。
这的确太不像她往常的风格,以往她都是一个自己很有主见的女孩子,所以她经常独来独往,没有什么朋友。
但是她今天居然为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犹豫了两次。
地铁的红色的大钟显示,时间是十一点整。
小结先是闻到了一阵薄薄的淡香,好象是檀香。接着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高大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她只看到他的头发很黑。
这个时候,地铁里已经很少人了。这个男人很挺拔的身材,颇引人注目。
他从左边拐了过去,向通道深处走去。
小结转身向右边转去,她不习惯和陌生人同行。
然而,这样一来,到上层环线车站中央的时候,他们正好走到面对面。
还是那阵淡淡的檀香味先飘了过来,小结不由的迎着这好闻的味道走上去。
这下,小结清楚的看到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在地铁黯淡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眼睛很好看,眨眼睛的时候,很慢,很慢。
他似乎是对她笑了一下,好象曾经认识她一样。
但是小结不确定,因为她记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就这样清风拂面的一见之下,两个人同时站住。他们要等同一方向的车。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锁定了那个男人。
刚才,他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飘飘的,悠悠的。
为了克制住自己,小结跑到卖零食的小窗口。
“我要……恩……”实在不知道买什么。
“买巧克力吗?今天是情人节呢,这种金帝巧克力卖的最好。”服务员热情的推荐。
“为什么?”小结傻傻的问。
“因为它的宣传语是:只给最爱的人。”
“那……好吧,我要最小的那种。”
倚着粗大的柱子,小结把玩着巧克力,她并不想拆开包装,她买它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眼睛有的可看,自己的手有的可玩。 心慌。
第一次有心慌的感觉。
一阵风猛的从黑暗的地洞深处吹来,巧克力掉了,小结弯腰去拣,列车呼啸进站,她的身体越过了安全线……
晕眩中,她已经在他的怀里了。
他及时的扯了她一把。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他问。
“恩……我应该说谢谢你……”小结红了脸。
“恩。我应该的。”他说。
小结笑了,小时侯学雷锋做好事,完了都要这么说。
他却淡淡的,眼睛盯着那巧克力,连列车开走了都没反应。
“那……这个送给你吧……”小结把巧克力递过去,想到情人节巧克力的含意,又很有些不好意思。
他却坦然的接了过去,“我从来没吃过……这个……很好吃吗?”
“听说,这是最好吃的巧克力呢。”
小结看着他,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
他认真的把巧克力收好,然后,也看着小结,叹了口气。
“我叫小结。”
“我……我姓豫。”
“很少见的姓呢。”
“是啊。我们是同路吧?”
“我想是吧。”
……
就是这样了,对,一点都没有错,当时就是这么认识了。小结想。
后来他们约会过,每次都是在地铁里见面,然后在夜色里四处漫步,他的工作很忙,白天根本没有时间。
又是一年的情人节,他们相约在初次见面的地方碰头。
晚上十一点整。
一线到二线的换乘口。
他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她还系着那条红色的纱巾。
这一回,他拥抱了她,把略略湿润的嘴唇凑在她的耳边。
“我从右边走,你走左边,看我们谁先到那一边,好吗?”
“不好啊,我舍不得你,要分开好长一段路呢!”小结已经学会了撒娇。
“听我的,先到的那个,要乖乖的等后到的,后到的一个要赶紧找过来啊……”他紧紧的抱着她说。
“好吧,不过,不许跑啊,我知道我跑不过你,我们只许走哦。”
“恩,我们走……记住我的话啊!”
然后,他们分手,他向左边走,她向右边走。
已经过了一会了,他还没有到。
他不会走的那么慢啊。小结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先到的,还是后到的,是该乖乖的等呢?还是该在这个偌大的车站里找一找呢?
先等吧。
然而,她没有等到。
她又在车站里来回来去的找了好几遍,也没有找到。
直到地铁的末班车开过。
小结伤心的,郁郁的走出地铁,在接近地面的时候,那一刹,她好象听到他的耳语——“我先到……”
她猛的回头去找,没有,没有人。
他说他先到,可是,他到了哪里?
他一直没有出现,而且,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她的视线,她的生活。
建国门地铁,成了小结的伤心地。
她不相信他会这样离开她,那是一个圆,他们各走了一半,就要圆满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离开呢?
小结把一切藏在心里。
她记得他的话:“……先到的那个,要乖乖的等后到的,后到的一个要赶紧找过来啊……”
他如果先到了,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这以后的每个情人节,小结准时在晚上十一点来找他。
现在,地铁又要关门了。
小结随意的登上了一线开往东面四惠站的最后一班列车。
她没有象往常一样去坐二线环城地铁回家,环线没有尽头。她想坐地下最深的一线,一直坐到尽头,坐到地铁车辆最后开出地洞,开上地面。
然后再回家。 这一次,她上了最前面的一节车厢,车门连接着司机的驾驶台。
经过一站,车厢里的四五个人都下去了,只剩下小结。怪闷的。小结走到最前面的车门,透过玻璃,她看到前方黑暗的地洞。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看到这样的情景。
列车就向着黑暗驶去。
车灯照亮了幽长的地洞。
不知道是车开的慢,还是这一站距离太长,前方总也没有站台,铁轨向黑暗中延伸着。
忽然,有一个穿着蓝色大衣的男人出现在灯光里!站在列车前面的铁轨中间。
小结吓坏了!
那是他吗?正要仔细看,列车已经穿透他的身影。
“我先到……”
小结听到他在说。
很清楚的话音——“我先到……”
回头,车厢里没有别人,只有小结自己。
声音又响起,更清晰——“我先到……”
再回头,看到开车的司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
他慢慢的回过头来,慢慢的眨着眼睛,慢慢的微笑了一下……
列车猛的颠簸一下。车厢里的灯灭了。几秒钟后,愈来愈浓郁的檀香味道弥漫在车厢里。渐渐淹没了一切。
灯很快又亮了。
终于到站了。
车门打开。
小结冲下去,却发现那是一个陌生的站台,挂着写有站名的大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很清楚的三个字。她知道这个地方。离建国门并不远,但是,记忆中,地铁一线是没有这一站的啊……
情人节过后,报纸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刊登了一条很短的消息,也许是怕影响了元宵节的气氛吧,连字数都登的很少。
“一少女在地铁建国门站失足落入铁轨……”
建国门,往东面四惠方向不远处,曾经有个地方,叫做“豫王坟”。 鬼丫头怪谈之三《桃心链》
小蕊在姥姥身边生活了十五年,那年因为要去城里上高中,不得不离开那个桃花掩映的小小院落了。
回到北京的高楼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小蕊不能适应。那是爸爸妈妈的家。
她做梦总是梦到姥姥,梦到姥姥就站在那棵山桃树下,冲她笑着。
醒来,湿了枕巾。
爸爸妈妈工作忙,只在春节的时候带她回位于怀柔汤河口小村的姥姥家。
那时候,天还冷,桃花没有开。
小蕊很不开心,记得小时候,每年暖暖的春风吹起的时候,她家院子的桃树总是最早开花,苍苍的山脚下,飘起一片红霞。夏天,核桃大小的山毛桃绿莹莹挂满了枝杈,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一颗,淘气的砸在小蕊的头上,象是跟她闹着玩。即使是光秃秃的冬天,桃树上也招来一窝喜鹊,给小蕊做伴。上学走再远的山路,小蕊也从不迷路,有那山桃树远远的冲她招手,领她回家。
小蕊每年都在生日这一天站在桃树下照一张照片,看看自己长高了多少。
小时候,姥姥逗她:“蕊啊,你最爱谁啊?”
“姥姥!”
“然后呢?”
“恩……桃树!”
“哈哈,我们家小蕊爱上一棵树?”
“是啊。”
然后小蕊就抱着那山桃树,歪头看着姥姥,逗的姥姥开心的笑。
后来,姥姥把山桃的肉剥掉,把桃核洗净,晾干,用红线穿成链儿,戴在小蕊的小手腕上。
姥姥说,这是桃子的心做的,叫桃心链……
现在那链子不知道被扔在哪里了。
小蕊想,等有时间再找吧,或者,等夏天山桃落地以后,再做一个,桃木是有灵性的,能避邪呢。
这一等,就等到了小蕊考上了大学。 小蕊考上的是师范大学中文系。
新生联谊会上,满眼是陌生的面孔,小蕊心慌慌的,直到他走过来。
他是生物系的,一个瘦瘦高高,干干净净的男孩。
他慢慢的分开跳舞的人群,慢慢的向小蕊走过来,慢慢的伸出手……
看到他的手,小蕊的心一下就不慌了。
她觉得她认识这只手……认识这个男孩。
“我是小蕊……”声音小小的。
点头。
“你呢?”
摇头。
“怎么?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楞楞的看了她一会,好象不太相信的样子,很疑惑。
小蕊心一凉,转身想走开,自己是个并不难看的女生啊,连名字都不肯说吗?太没面子了……
走了一步,走不动了。
他拉住了她的手。
“别再走开,小蕊……”
“什么?”没听清楚。
“好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姓陶……”
小蕊乐了,“嘘——不管你叫什么,我叫你,桃子!”
他抬起眼睛,深深的望她。
因为不在一个系,他们并不总在一起,大一的功课又很多,两个害羞的孩子只在每个周日的晚上从家里早早赶回学校,在被同学们戏称为“花果山”的小山包上,偷偷的约会一会儿。
很多时候他们仅仅是在树下坐着,听小蕊讲小时侯的事情。
他很爱听,听的时候,他会轻轻攥着小蕊的手。
有一次,他问:“那个桃心链呢?你怎么不戴?”
“找不着了。”小蕊不经意的说。
他不说话了,很久很久。
他原本就是个很不爱说话的人。不说他的家庭,不说他的过去,更不说起他期望的将来。
时间过的飞快,一年又一年。
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小蕊不知道,她和她的桃子到底是不是在相爱?
他从没有吻过她,只是喜欢在她额头上亲一下,亲过之后,他会很久不说话。
有时候小蕊真的很生气,看到别的女生被男朋友当成宝贝一样的宠着,她真想大声的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 但到了他面前,她就问不出口了。
他总是微微摇头,说,“这样,我很知足,真的,感谢老天……”
可是,要毕业了,总要把关系明确一下啊。
正当小蕊要找个机会问他的时候,他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心力衰竭。
这是一种可怕的病,小蕊不明白年纪轻轻的他为什么这么不幸呢?
生命,一点点的从他的身体里流走,他原本就瘦弱的身体愈见枯萎。
但是,他一直对她笑着。
小蕊知道他要走了,心很疼很酸。
最后的几天,小蕊天天去医院陪他。他没有别的家人来看他。
怀柔的姥姥来了信。
信上说,他们的小村就要变成旅游区了,村里的人都要迁走了。院子里的桃树也留不住了。不过那桃树好象也快要死了。从小蕊考上大学那年,桃树一年不如一年,头一年,它不结果了;第二年,它不开花了;第三年,它连叶子都落了;第四年,它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好象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凝结在这四年了,拼了一辈子,过这四年,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都没了魂儿了……原本想再做个桃心链留做念想也是不可能的了。
姥姥问,小蕊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呢?还记得你小时侯说的话吗?
你这个傻丫头,曾经爱上一棵树呢……现在,桃树就要死了。姥姥的年岁也很老了,你想不想姥姥啊?别等到姥姥也象那棵桃树一样……
小蕊哭了。想姥姥,想桃树。
病床上的他似乎在沉沉的睡梦中听到了哭声,竟然慢慢的,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小蕊……”他说,“来……”
小蕊把信收起来,坐到他床边,泪水还没干。
他心疼的看着她。那双曾经好看的手,在枕头下费力的摸啊,摸啊……
摸出一串桃心链!
就是那串桃心链!
小蕊惊呆了……
她捧着那手链,手链热乎乎的,每一个桃核都是那么完美,有着各不相同的花纹,浑自天成,发着柔和的光,在小蕊的手中,慢慢的,似乎染上了血一样的洇红……
“那是……我……”他的眼睛闭上了。
昏迷,呓语。
小蕊慌了,大声的喊医生。
在医生赶来,把她赶出病房的一瞬间,她看到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清楚的对她说:“谢谢姥姥……”
同一时刻,在怀柔大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庄里,一棵桃树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枝杈断裂,树干枯涸。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树下,抚摩着死去的桃树,望着山外的一片黑蓝的天,叹息道:“傻孩子啊,都是傻孩子……” 鬼丫头怪谈之四《偶之魂》
那只可恶的黑猫又来了,瞪着黄色的眼珠子,狠狠的盯着凡,一声也不叫。凡和那畜生对视了一会,还是莫名其妙的心虚,再也忍受不了,他大叫一声,抓起床下的一只鞋向窗台上的黑猫砸去。
黑猫似乎冷笑了一下,闪身一躲,然后轻盈的跳下窗台,不知去向。
凡心情杂乱的重又躺倒在床上。蒙住脸。
父亲和爷爷,还有爷爷的爷爷一样,都是在五十九岁这一年死去的。
中国人讲究六十岁之后去世叫作“喜丧”,可是他们家却没有一个男人能有这样的福分。现在一脉单传到了凡这里,凡有时候难免要琢磨起这件事。
当然,他最感到烦闷的还不是生命什么时候会突然终结。五十九和六十又有什么区别呢?再说,自己还年轻,那毕竟还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凡最困惑的是,自己没能继承祖业。
父亲是一个制作木偶的高手,和爷爷,还有爷爷的爷爷一样,被行里人尊称为木偶王。父亲做的木偶形象逼真,只要轻轻提起线,那不到一米的小人就能说能唱的活起来,嬉笑怒骂,各种表情展示出来,让人觉得那不是木偶,而是个有生命的人。但是只要放下提线,它们就会乖乖的合上眼睛,一声不吭的坐在角落里,随时等待主人下一次的召唤。
父亲做的木偶都是精品,一年也许才能做出一个,但是所有的木偶剧院,杂耍剧团都不惜花令人咋舌的高价来求购。
他们家不缺吃喝,但是父亲却很节省,坚决不离开祖上传下来的这个已经很破落的小小院子。他说,他要把钱都省下来,给儿子留着,以后让他不再做这个行当。
但是凡从小就痴迷木偶。
他偷偷看过父亲制作木偶,曾经自己也拿把小刀子想刻一个木偶头,被父亲发现,狠狠的揍了一顿,把刀子,木头都扔的远远的。从此不准凡走进他的工作间。
但是凡还是忍不住,那黑乎乎的西厢房,散发着神秘的香味,吸引着他。
他迷恋木偶还有一个原因,那是因为父亲有一个爱如珍宝,坚决不出售的绝品木偶——凡的母亲。
父亲告诉他,凡的母亲生他是难产,他活了,母亲死了。
父亲爱母亲如同生命,但是,因为儿子,他不能随她而去。悲痛之下,父亲亲手制作了一个木偶,它的面容和母亲一模一样,在父亲的手中,它的神态也一如母亲生前,美丽,亲切。凡小时候,就是在这个木偶母亲的陪伴下慢慢长大的,直到他因为做木偶被父亲痛打那次,这个木偶才被父亲收藏起来,再不让凡见到。
那一年,凡五岁。
失去了这个木偶母亲,凡更加渴望自己能象父亲一样也制作出活生生的木偶。可是父亲不许,他把儿子送进寄宿的学校,从来不跟儿子说起木偶两字。
但是,凡是个孤僻的孩子,他和所有的孩子都合不来。只惟独莎。
凡和莎一直同学到高中。后来,她上了大学,而他放弃了考学,回到了小院。那时候,父亲已经病的很重了。
父亲临终前回光返照,居然自己站起来,趁着凡出去的一段时间,亲手烧毁了他藏在小屋里的所有做好和没做好的木偶,包括凡的木偶母亲。
等凡回来,父亲已经躺倒在冰冷的地上。 他什么话也没有给凡留下,但是他的举动告诫凡——不要,制作,木偶。
为什么呢?
凡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一把掀开蒙在头上的毛巾被,坐了起来。
难道是我资质愚钝吗?才不是,我也能刻出美丽的面庞,缝制精美的服饰,可是,我的木偶,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都是那么死板,没有一丝生气。为什么?为什么呢?父亲的诀窍在哪里呢?
有人在轻轻的敲着院门,听声音就知道是莎,一、二、三,一共只敲三下。
凡跳下床,飞快的捋一下头发,瞥一眼镜子,恩,满意,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他奔出门,今天约好了和莎去看电影呢。
莎站在门外,笑盈盈的望着他,把手伸给他。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的攥住,扯她进怀,想吻。
她躲过了:“坏小子,电影要开演了呢……”
什么好电影能比的过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呢?
不过凡还是放了手,他是个腼腆的人,不想被街上的人看热闹。
“也许,我们今天可以不看电影……”莎低下头说,“去河边走走好吗?天太热,电影院里人多,我不喜欢那些味道……”
心上人的要求怎么能拒绝呢?再说,电影根本无关紧要。
夜,悄悄降了,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两个人走了很久,没有说话。
还是莎先开口:“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想……”
凡的心扑通扑通跳。
“我想去南方,深圳……”
不!这怎么可以!凡在心里喊。
“我认识了一个香港的老板,他很赏识我,希望我去那里开创事业……”
骗人!根本不是那样的!
“我会回来的,我只和他签了三年的合同……”
三年!那么漫长,而且,那是你最美好的三年啊!
“如果你愿意,等我好吗?……”
我不愿意!
凡说:“我……愿意……”
送莎回家后,凡失魂落魄的回到小院。
院门前,那只黑猫蹲在那里,瞪着黄眼睛,一如既往的冷笑着。
凡心中的怒火燃烧着!
你这个畜生,自从我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你就象幽灵一样来骚扰我,监视我,折磨我!你有什么资格?你就是个畜生!
凡慢慢的走过去,黑猫竟不躲开。
人和猫对视着,突然,黑猫仰头长嚎:“嗷~~~~~~~~”
声音凄厉,带着死亡的潮湿气味。
凡象是被惊醒了,什么也没想,飞起一脚!
黑猫被踢的撞向院墙,滑落的时候,嘴里流出鲜艳的血。
凡上前拎起还没有断气的黑猫,径直进了院子,走进西屋,锁上一道道门。
父亲烧毁了木偶,但是没来得及烧毁那些工具,现在,它们一件件冰冷的摆在木桌上。
凡把垂死的黑猫扔在墙角的一堆木料上,然后在它面前坐下来,冷静的看着它一口一口吐出身体里最后的热气,它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滴的渗进身下的木头中,木头的颜色渐渐泛黑,润润的。
终于,黑猫咽下最后一口气,临死前的一瞬,它睁大了眼睛,看着凡。这一回,它的眼睛里不再是冷酷,竟然充满了脉脉的柔情。然后,它流尽了血,死了。
凡缓缓的站起来,拎起黑猫已经冰冷的尸体,看了看,甩到一边,然后,抽出刚才浸满了黑猫鲜血的那根木料。
他坐在父亲的工作台前,神使鬼差的拿起刻刀……
那刀子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拽着,凡顺着牵引,行云流水的下刀。
天蒙蒙亮的时候,凡做的第一个木偶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