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蜡烛,鸳鸯被》--作者:周德东
一我服完四年兵役,退伍后,被分配到巨龙村供销社工作。
供销社一共两个人,一个是斜眼经理,一个是我。
我家住在镇上,不在巨龙村。村长把我送到一个村民家里,委派他家管吃住。
那家姓许,一对老夫老妻,还有一个女儿叫果果。果果那年十九岁。
她叫我东哥。
“东哥,你整天写呀写呀写啥呢?”
“写文章。”
“写文章干啥?”
“投给杂志社发表。”
“发表干啥?”
“给人看。”
“给人看干啥?”我被她这种穷追不舍的问话方式逼到牛犄角里,干脆说:“出名。”
“出名干啥?”果果问完这一句,也感到自己的连环诘问有些滑稽,一捂嘴,“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不知道有封转折我一生的信正走在邮路上。
我坐在巨龙村的一间窗上冻着冰花的家舍里,看乡下的果果笑。
这个世界真寂寞。
那天,我收到两个邮件。
一个是《河北文学》编辑部的何玉茹女士寄来的一九九二年第二期刊物,里面有我一篇小说,另一个是一封读者的来信。
这个读者叫杨凯,她以为我三十多负,脸黑黑的,个子很高,生来就流浪。她还以为我的双眼很有精神,充满豁达和机智,又透着不尽的温柔。
于是,她写了一封信来。
我的地址是毕盛给她的。
毕盛在女友杂志社工作,是我的责任编辑,后来我知道,他给回信,其实很偶然。
一九九二年《女友》的发行量已达百万,每天他都要收到几百封信,凡是写他本名李军收的,他尽力全部拆看,而所有写他的编辑名毕盛收的,则都推在办公室的一角,难得一阅。
那天,他刚刚编完一期稿子,闲闲地从那堆写着“毕盛收”的信件里抽出一封来,正巧是杨凯的,询问周德东的情况。他随即写了一封简单的短信,塞时了信封,那封信从西安安辗转飞到肇州,落在了杨凯家的信箱里。
镇里的邮递员把杨凯的信送到我手上时,我正坐在巨龙村的一堵土墙上,和一个老聊天。
我接过那封信,第一个感觉是写信的人字很漂亮,像男孩的字,很大气,又像女孩的字,很典雅。我清清楚楚地记着那是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我正读信,有人喊我。
是果果,她喊我回家吃饭。
“东哥,是谁写的信呀?”
我和她一起往回走时,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写来的。”
“净唬我,不认识的人给你写信干啥?”
“真的。”
“我不信。看你看得那么认真,肯定是哪个相好寄来的。”
我哭笑不得,就把杨凯的信从兜里掏出来,举问她:“你自己看。”
果果看了一下,这才高兴了:“原来出名就是为了让不认识的人给你写信呀?”
我把信又放进兜里,逗她:“你愿意给我写信吗?”
“愿意。”
“你怎么写?”
“你以为我不会写吗?我就这样写——东哥,你好……算了,我说起来不会,哪天真给你写一封,让你看看!”
“那好哇。”
“东哥,你总接到不认识的人写的信吗?”我想了想,说:“嗯。”
“那你每封都要回?”
“多数不回的——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和那些得不到你回信的人相比,我还挺幸运的——天天和你在一起。东哥,记着给人回信的时候告诉他们,你有个好妹妹,叫果果。”
四个月后,我偶然又翻出了杨凯的那封信。
那是一个傍晚,我正无所事事,就找出两张毛边纸,给那个叫杨凯的人写信:
收到过你的一封信。
那天村子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都到镇里凑热闹去了,剩下了一个干瘪的老婆婆,她坐在一堵土墙上,想久远的事情。村子里空空荡荡,我有些寂寞,便走近了那个老太婆,和她聊天,聊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聊半个世纪前她的那场平淡如水的老爱情故事……
我俩一直聊了很久很久,并且极其投机。那天的太阳不怎么圆,风也不大。后来,乡村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肇州的。
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很善良,我是善良的周德东。我是一个乡下人,我种的土豆每年收成都挺好……再没什么了。
周德东的朋友如今都升了官发了财,只有我一个人躲在乡下编织美丽的文字。我不悲伤。
我父亲是个书报收藏家,我母亲是个老赌徒。
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叫巨龙村。
我这儿的天也许更蓝一些。
次早,我回到了绝伦帝,亲自到小镇邮局把那信寄走了——直到今日,重读这封信,我才觉得做作得令自己肉麻。
回到巨龙村,在村头我就看见了果果。“我给你的信写完了,你看!”
果果把一叠纸塞时我的手里,转身就跑了。
我把果果的信小心地收了起来。
看来,我得走了。
想到这儿,我抬头眷恋地看看了这个收留过我的村庄,眼睛就有些湿。
我没有走进村里去。
次日,我在绝伦帝供销社办好了“停薪留职”的手续。
犹豫再三,我还是去了巨龙村,到许家告别。
果果没在家。
人许家回来,我没有寻找果果的影踪,径直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家。
那个家里,有我的父母,有我小小小小的书房,它不富贵,甚至不温暖,却是我永久的根据地。
倏尔旬余。
有一天,母亲推开我的书房门,说:“东子,你的信。”
还是淡蓝色的信封。
我慢慢地拆开,便又看了那又大气又典雅的字:今天收到了你的信。
读了,读了后就心疼地想:你原来活得并不快乐……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和杨凯聊天了。我觉得,她已经悄无声息却锐不可挡地进入了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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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哈尔滨一家杂志社邀我去参加一个笔会。临行前,果果来了。她在我家门口的菜园旁遇到了我,我们都停下来,远远地对望着。
她终于走了过来,站在了我的面前。她瘦多了。
“你去哪儿?”
“呃,我正要去车站,到哈尔滨去,你怎么来了?”
“你悄悄就离开了我们村,是不是有意躲着我?”
“不是,我不想再卖货了。”
“那你看了我的信,为啥没个回答?你讨厌我?”
“不不,果果,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只是……以后再说,好不好?我还要赶车,你今天别加 ,到我家吃了晚饭,住一宿,明天再回。”
“我不去你家,我住亲戚那儿。不过,我要一直等你回来。”
说完,果果固执地低下了头,并不看我的脸色。
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以为你肯定会再找我一次,对我说个明白,可是,你真的就再没加……”
我双手插进裤兜,仰着脑袋对着天,深深吐了口看:“果果,你等吧,你等吧,我想,我回来的时候也说不明白。”
那次笔会开了七天,我不知道,那期间,杨凯突然千里迢迢地来到了绝伦帝。
她看见我家的时候,同时也看见了路旁立着一个姑娘,正朝着小镇车站的方向张望。那是果果,果果在等我。
杨凯上前问:“请问,周德东家住在这吧?”
“你是谁?”果果戒备地盯着她。
“我叫杨凯,是从肇州来的,来看周德东。”
“他……出去开会了。我也等他。”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好像得……一个月。”
“我可以看看他的屋子一眼吗?”果果眼中的排斥和不友好,使杨凯肯定地认为眼前的姑娘就是周德东的女朋友。不过,她没有感到不舒服,因为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她想看一眼我的屋子,至少不算白来一趟。
“那你就去看吧,他家就住在那儿。”果果不情愿地指了指。
杨凯走进了我破败的家。
他们次日没让杨凯走。
两天后,我回来了。我回到绝伦帝,下车后第一个看见的是果果。
果果还站在我家门口的路上等我。
“果果,你一直没走呀?”
“没走,我说过的,要等你回来。”
“果果……”
“别说了,我只是为了看你最后一眼,现在,我就回去了。”
“你怎么啦?”
“杨凯来了……”
“哪个杨凯?”
“给你写信的那个。”
我一下愣住了。
“我早知道,她早晚要来找你的。你要去看她吗?”
“人家这么远来了,我怎么能不去呢?她现在哪儿?”
果果瞅着我,不说话。
“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我几乎是吼了,果果恨恨地转过身云,还是不肯说。
我丢下了她,几步冲进了家门。父亲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东子,有个女孩从肇州来,等你两天了。”
我说:“她现在哪儿呀?”
父亲说:“老刘家旅店。”
……我在暮色中木木地站着,一时不知所措。
我把杨凯接到了家里,退了老刘家旅店那间房。
我的书房里有一铺小炕,像比人床那么大。平时,我白天写作,晚上就睡在那上面。
杨凯来了,我就把自己的小炕让给了她。
实际上,她次日就离开了绝伦帝,只住了一夜。
那夜,我没有离开书房,她也没有睡觉,我们在火坑上,在月亮下说话,一直坐到天亮。
见到杨凯的第一面,我就觉得她那双眼睛很熟悉,似乎前生前世她曾经是我的同桌,或者是我的邻居,再或者是我的亲戚,再再或者是我的另一半……
我幽幽地说:“小凯,你还记得我吗?”她静静地看了我半天,才说:“我好像只记得你的一双眼睛,其它都忘了。”
“其实,我也是。不过,我们互相记得对方的眼睛就行了。假如,你没有千里迢迢地来看我,而我们在另一个地方萍水相遇了,一定能认出对方来,尽管今生今世我们两个被分开了,一个投生姓杨的富贵人家,取名杨凯,一个投生姓周的贫穷人家,取名周德东,一个生在城里生在城里,一个出身乡下又回归乡下……”
听着听着,杨凯就流泪了。
太阳升到几竿高的时候,我送她到小镇汽车站,她要坐车到遥远的省城,再从省城坐画到更遥远的肇州……
很多孩子围着我和杨凯看。
而我抬着脸看天。
我的心有些难过,认认真真地想着自己和身边的这个女孩还能不能再见面。
三
我和杨凯一直鸿雁传书,终于,谈到了结婚的问题。我的口袋空空如也,连一套被褥也买不起,拿什么结婚呢?
我要挣钱!
想到这儿,我找到纸笔,给杨凯写了一封信,告诉她结婚的日子定在明年今日。
我到了一家面包铺,去给人家当伙计。
我干很苦很累的活,我拿很少很少的钱。
每过一个月我就给杨凯写一封信,对她说:耐心等我。
日子过得飞快,一年弹指间。
而我只攒了九百多块钱。
九百多块钱,被我攥出了汁。
我走投无路了。
我不能赶着牛车去把杨凯娶来,我太穷了。
一天,我在黄昏里静坐,有一个人向我走来。
我看不清她,却忽然无比紧张。
那个黄错和果果最后一次流着泪离开我的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向我走来的人是果果。
她站在我的面前。
她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
“东哥,我要嫁了。”
我的心一抖:“嫁给谁?”
果果轻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那人我认识,三十多岁了,斜眼,曾经在巨龙村供销社当过我的经理。
“我跟他要了一万元钱的彩礼,我说,只要你给我一万元钱,我就嫁给你。”
果果是一个农村姑娘,她嫁前贫穷,嫁后还贫穷。她只有一个机会,也就是嫁人的时候,才可以得到一些钱,透着卖身的味道,她像其他的农村姑娘一样,拿着这些钱,乐颠颠地去买来很多很多的新衣服,把自己装扮一次。只有这一次,像一朵花,一下开放得无比艳丽,接着就该凋谢了。
果果伸手掏出一叠厚厚的票子,说:“我知道,你要和杨凯结婚,没有钱。东哥,你把这钱拿去吧,都在这儿。”
我猛地抓紧果果的手,大声说:“我不要!”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就是为了帮你凑钱结婚才把自己嫁给他的。”果果平静地说,“拿去吧,听话。”
说完,果果把钱放在我的眼前,转身就走了。暮色中,她走得很快,转眼我就看不见了她的背影。
果果为了我结婚才结婚。
我和杨凯的婚礼有红蜡烛,有鸳鸯被。果果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的婚礼也会有红蜡烛,也会有鸳鸯被,不同的是,我的脸上是欢笑,她的脸上是泪水。
她喜欢我。
她的泪水是为了我的欢笑。
我木木地站了数个小时,我默默地哭了数个小时。
那晚,我给杨凯写了一封信:爱人,我们可以结婚了。
我突然有了一笔钱。这钱是我把自己的爱卖掉了一部分得到的。
原谅我。
我和果果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结的婚。绝对的巧合。
那天,一个人走进了幸福,一个人走进了痛苦。
那天的天空无比晴朗。 看的我想哭,何为爱啊 可是我十分讨厌那个男的,他凭什么就可以拿着这钱去结婚~~~~~~~
这是不是所谓的吃软饭
又是一个傻女~~~~~~~~~ {:5_386:}人不能爱的太卑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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