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魂惊 作者:燕悲回
楔子佟树堂孤独地翻过荒草绵绵的山坡,穿过密不透风的丛林,走进一座废弃已久的山庄。他衣服上还粘着枯萎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气息不可抗拒地钻进鼻孔,他开始感到窒息。
这一夜的月亮仿佛是从地狱中升起来的,诡异地飘浮在庭院上空,黑漆漆的屋瓦在月光映照下,泛着幽幽寒光。而屋脊更像是一排排野兽的肋骨,狰狞可怖。稠密的鸡血藤沿着长满青苔的墙壁爬到瓦面上,长长的滴水檐下,一扇扇破败不堪的木格子窗户凄凉地洞开着。
他在庭院里徘徊了很久,时而觉得脚踝被鸡血藤的茎须紧紧缠绕着,无法挪动一步;时而又觉得身体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越所有障碍。最后他飘飘荡荡地行走在盘旋曲折的游廊上,拐过两个弯之后,走进一间半掩的屋子。
屋里陈设甚是简朴,与庄园整体风格大不相符。几件绣花荷包挂在墙上,梳妆台上放着梳子钗钏铜镜等女人用的物事,表明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佟树堂心中奇怪,这座庄园到处都是蛛网灰尘,唯独这间屋子洒扫得一尘不染,好像一直有人居住,干净得令人不安。
闺房的主人却不在,一条雪白的手绢还留在梳妆台上,在插满紫槿花的花瓶旁边,手绢上隐约有一滩血渍。紫槿花已经枯萎了,蜷曲的花瓣上透出黑色的痕迹,仿佛那女子刚离开不久,很快就会回来,屋子里还飘浮着芬芳的气息。
隐约听见山谷里传来清脆的马铃声,从蹄音辨别,约有七八匹之多,奔得甚是迅捷,蹄声也越来越响,竟向庄园这边奔来。待到了庄园门口,群马长声嘶鸣,蹄声止住,似乎是马上骑者勒住缰绳,纷纷滚鞍下马,牵着马缓步而行。佟树堂吃惊不小,心想这荒山野岭的还有什么人夤夜而来?莫要碰上盗贼才好,赶紧藏到床下一动也不动。
院门咿呀一声推开了,那群人闯进来,人声嘈杂,约有七八人之多。有人把马儿牵到后院寻找草料,有人在院子里劈柴生火,有人持着火把四处查探,前后左右几间屋子里都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声音。游廊上也有人来回走动,熊熊的火光映在窗纸上,黑影幢幢,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人闯进这间屋子。
稍倾,听见有人尖着嗓子道:“大师兄,这宅子早就荒废了,兄弟们四下里查探,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又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大伙再仔细搜搜,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何师弟把马匹看好,莫走失了,明天早点下山。他妈的,老子想小娘们想疯了。”这个人声音甚是响亮,隔着几间屋子传来,仍然听得清清楚楚,接着就是一阵嬉闹之声,言辞粗鄙污秽,不堪入耳。
听这群人说话的口吻,显见是江湖人物,口音极其耳熟,却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但无论如何,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佟树堂钻出床肚,待要推门而出,一阵冷风扑面吹来,“扑”的一声,黑暗中亮起一团红色的火焰,一名身穿绛紫色衣衫的女子擎着油灯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不知何时铺上了一叠宣纸,用镇尺压着,镇尺旁有一方砚台,砚台上斜搁一支狼毫。
那女子姿态柔美,衣衫单薄,大有弱不胜衣之态。佟树堂一见之下顿时怅然若失,无端地生起绮念,正在胡思乱想间,那女子蓦地扬起头来,冲他盈盈一笑,又低下头去。佟树堂悚然一惊,只觉得屋子里鬼气森森。再仔细看时,那女子的笑容也变得诡异起来,仿佛有一条长舌从她的嘴里吐出,顿时惨叫一声,拔腿就向屋外逃去,谁知整个人就像被恶梦魇住了一样,手脚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只见那女子手执狼毫,低头微笑,开始在宣纸上写字,从用笔的手法看竟是卫夫人体。当然,佟树堂对书法一窍不通,并不知道卫夫人是谁,只是觉得那女子握笔的姿态极美,狼毫落在纸上,横竖勾折,笔笔中锋,缓急自如,宛若行云流水一般,写到最后一笔时重重一点,笔端赫然涌出一股殷红的液体。佟树堂也识得几个大字,借着灯光看得分明,原来是一个人的名字:李福球。最后一笔鲜血淋漓,力透纸背,充满了萧杀之气。
李福球?恍恍惚惚之间,佟树堂觉得这名字非常眼熟,仿佛是与自己熟识之人,但一时想不起他到底是谁,目光无意中落到砚台上,陡地冒出一身冷汗。原来那砚台竟是一颗人头,天灵盖已被齐额揭去,血水在脑壳里沸腾翻涌,那女子正是蘸着脑壳里的血水写字的。这颗人头脸色红润,双目圆眼,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犹在滴溜溜地转动。
饶是佟树堂胆大包天,也吓得魂飞魄散,砰地一声摔倒在地,顿时痛彻心肺,但手脚突然可以活动了,想也没想,连滚带爬地向屋外冲去,眼前蓦地一黑,随即又是一亮,竟已穿墙而过,一轮明月依旧悬挂在空中。
月光清冽如水,倾洒在游廊上,游廊的尽头生着一堆篝火,燃烧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噼啪啪作响,一阵阵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火堆旁围做着六名大汉,其中一人转头向佟树堂这边望来,目光中充满惊骇之色,张口叫道:“你怎么啦?”
佟树堂匆匆一瞥之下,见那大汉脸上长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顿时想起自己是鄂北百草教的大师兄,奉掌门之命前来采药,这名脸有胎记的大汉名叫何德荣,是自己的二师弟。心下一喜,恐惧之意立刻去了三分,刚要回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嘻嘻地道:“老何,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贝?”原来何德荣并不是冲自己喊叫,而是另有其人,心中不禁大奇:“难道他看不见我?”脚步声响,那人走得甚急,眼看就要撞上自己。
佟树堂正待避让,却已经迟了,那人径直从他身体中穿过,先是从肋下露出一只青筋暴凸的大手,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银烛台,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是宽阔的后背和光秃秃的后脑勺。佟树堂瞠目结舌,心中狂叫:“怎会这样?怎会这样?”低头查看自己的胸膛,仍然完好如初,并无痛感。
那人毫无阻隔地从佟树堂身体中穿过,居然若无其事,又向前走了几步,佟树堂终于看清他的相貌,突然又认出他是另一名师弟,名叫李福球。而围坐在火堆旁的另外六名大汉也已一一认出,均是同门师弟,除何德荣外,还有周汝桂、陈家明、董小虎、杨赶驴、张亮。
六人纷纷起身,十二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李福球,满含难以置信的神情。何德荣一步步向后退缩,语无伦次地叫道:“你千万别过来!”李福球迟疑着止住脚步,奇怪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啦?”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胸前摸索。
佟树堂一眼望去,只见李福球的后背上忽然裂开一条缝隙,越裂越大,越裂越长,从颈部一直裂到臀部。透过缝隙,甚到可以看见对面何德荣额头上的那块暗红色胎记,由于极度惊恐,那块胎记已经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李福球似乎毫无察觉,左手擎着烛台,右手在身上反复摸索,忽然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月光和火光交相辉映,将那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竟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那情形委实恐怖之极。火光映照在何德荣等人的脸上,十二只眼珠子一齐吃惊地凸了出来。
李福球吃吃笑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想抢我的银烛台么?”六人拼命摇头。李福球竖起左手道:“你们瞧,这只银烛台倘若拿到胡记当铺去,起码能换来两只元宝,我――”他每说一字,气息便减弱一分,说到最后一字时,声音戛然而止,胸腹间喷出一蓬血水,两条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银烛台当地一声摔在地上。那颗心脏从他右手指缝间慢慢滑落,跌落在廊沿边的杂草丛中,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动物,在草地上翻滚跳跃,姿势丑恶之极。翻滚几圈之后,扑通一声掉进阴水沟里,激起一蓬混浊的浪花,便再无动静。而于此同时,李福球烂泥般地瘫倒在地,就此毙命。
何德荣等人惊恐万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上同时泛起死灰般的颜色,不知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大伙一齐拔脚向后院奔去。周汝桂脚下被鸡血藤一绊,向前重重摔出,随即伸手一按,高高跃起,奔逃之势更急。
佟树堂见庭中只剩下自己一人,赶紧大声呼喊。他原本要喊:“何师弟,等等我!”谁知嘴巴张了几张,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宛若哑巴一般。这下他更是害怕,接连喊了两次,仍然无法出声。脑袋里顿时又乱成一锅浆糊,心中狂呼不止:“我怎么啦!我怎么啦!”
他慌慌张张地也向后院逃去,脑海里忽然泛起一丝疑念:何德荣他们为什么不向前门逃窜,反而奔向后院,难道那里另有出路么?疑念刚刚在脑海中闪现,立刻又被恐惧淹没。恍惚间身体随风飘荡,接连穿过两堵石墙,晃晃悠悠地飘到后院,竟然抢在何德荣等人的前面。
后院杂草从生,墙边拴着八匹马,想必此处原先有个马厩,马槽还在,但棚顶早已不知去向。马槽边蹲着一名蓝衣大汉,背对佟树堂,手持单刀刮磨马槽,从背影看身材非常魁梧。
那人刮磨数下,随即收刀入鞘,掏出一块手帕拂掉刮出的泥士,露出银白色的槽身,然后曲起两指轻敲槽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原来这马槽竟是纯银所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佟树堂用眼睛的余光一瞥,看见六条人影先后翻过墙头,慌慌张张地向这边跑来。蓝衣大汉也听见了脚步声,慢慢回头,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诡秘。
这张脸是国字脸,两颊肥肉横生,佟树堂觉得极其眼熟,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可偏偏想不起他到底是谁,刚刚恢复的记忆又变得乱七八糟。那六条大汉奔得近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何德荣,其余五人被他拉下两三丈远的距离。何德荣一眼看见蓝衣大汉,气喘吁吁地道:“大师兄,大师兄,这庄园闹鬼。”蓝衣大汉霍然站起:“胡说,这世上哪里有鬼!老子不信。”
佟树堂是百草教的大师兄,在八人中武功最强,所以他听见何德荣称呼蓝衣大汉为“大师兄”时,不由得大吃一惊,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心中蓦地一震,原来这名蓝衣大汉的身材相貌竟与自己一模一样,可世上哪有如此相像之人?一霎间惊异交集,脚下忽然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与蓝衣大汉撞了个满怀,两人瞬息之间融为一体,心念相通。
佟树堂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蓝衣大汉就是自己,自己就是蓝衣大汉,两人实为一人。至于他为什么与蓝衣大汉一分为二,为什么能够如同幽灵般地穿堂入室、随风飘荡,何德荣等人先前又为什么看不见他,却始终想不明白。
蓝衣大汉,不,佟树堂心神微凛,摸了摸后脑勺道:“他妈的,刚才谁推了老子一把?是你吗?”何德荣愕然道:“大师兄,我碰都没碰你一下啊。”佟树堂的魂魄回归蓝衣大汉的身体后,杂念纷呈,一忽儿想起先前在山中迷路的情形,一忽儿想起那个写字的女子,一忽儿想起李福球临死前的惨状,神智渐渐清醒,突然喝道:“不好,李福球死得不明不白,这庄园里有古怪,大家快走。”
何德荣被佟树堂的吼声唬得怔了一怔,不明白他缘何前后判若两人。先前他说庄园里闹鬼,佟树堂斥他胡说八道;现在他还没来得及秉报李福球的死讯,佟树堂却好像已经了如指掌。此时陈家明、周汝桂五人都已赶到。
周汝桂惊魂稍定,苦笑道:“好了,大师兄在这里。”伸手欲抹脸上汗水,眼睛里突然充满惊讶之色,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腕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只见他右手的手腕上,啮咬着一副尖锐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鲜血沿着齿缝汩汩流淌。
他抬头望向众人,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猝然伸出左手,握住那副锐齿用力一扳,咔嚓一声,竟将右掌齐腕扳断,众人都吓了一跳。
周汝桂提着断掌茫然四顾,脸上渐有疯狂之色,突然长声惨呼,砰的一拳击向自己的胸膛。他自小苦练铁砂掌,有生裂虎豹之能,一击之下,胸膛陷下一个大坑,嘴中喷出鲜血。
陈家明与他交情最好,赶紧上前将他抱住,周汝桂屈肘向后猛击,正中陈家明腰眼。陈家明痛极弯腰,周汝桂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七八步,蓦地栽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扭了几扭,再也不动。
众人顿时都呆住了。董小虎反应最快,弯腰翻看尸体。佟树堂喝止道:“别碰他!大伙上马。”从腰间拔出单刀,唰唰数刀砍断绳索,放出马群,飞身上马,双腿一挟,胯下坐骑发力直冲,片刻之后就到了前院,高大的门楼已经在望。
谁知马儿一声悲鸣,突然栽倒,佟树堂就地一滚,跃起身来。那马口吐白沫,四肢蜷曲,竟已毙命。却见庭院正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梳妆台,梳妆台前站着一名绛衣女子,手执狼毫,低首微笑,正在写一贴书法。在李福球的名字后面,又添了六个鲜红的大字,正是周汝桂和董小虎的名字,血迹未干。
月色如洗,佟树堂瞧得分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众人随后赶到,见此情形俱都不寒而? 6 』⒑杖豢醇 约旱拿 中丛谥缴希 闹蟹⒚ 战袈礴趾笸肆巳 剑 蝗涣 舜 硪货铀さ埂U帕晾胨 罱 呗砩锨埃 莩雎肀薇阌 鹕恚 』⑷缂 眵龋 肀薹 矶 樱 张艹隽饺 皆叮 畔卤惚皇裁炊 靼砹艘幌拢 偈庇炙ち艘货樱 讣磁榔穑 吨毕虼竺懦迦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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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边恰好漂过一截枯枝,约有小臂粗细,杜青芷一时童心大起,顺手捞起,在方小青头上梆梆敲了两下,板着脸道:“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这两下敲得甚重,方小青额头一阵剧痛,愕然道:“好端端的为何打我?”杜青芷摆出一副蛮不讲理样子,两道秀眉竖得笔直:“谁叫你记性这么差,只打两下算是便宜你了。”方小青哭笑不得,心中暗忖:“难道江湖中的女子都是这般不可理喻?”杜青芷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干嘛发笑?不许你在肚子里骂我!”方小青叫屈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知我在骂你?”杜青芷怒道:“瞧你贼头贼脑的样子,就算没有骂我,也有腹诽之嫌,速速伸出手来,让我敲两下手心。”方小青右手执篙,左手伸出,杜青芷拿起枯枝,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红晕双颊,方小青心里亦是怦怦直跳。迎面一桥飞架,月光照在桥面,仿佛撒了一地亮晶晶的碎银。桥头站着一人,黑巾束发,一袭灰布长袍在风中上下翻涌,看见船来,陡地跃出桥栏,凌空扑下。方小青不敢怠慢,以篙为枪,疾刺那人胸膛,那人翻身避过,伸手抄住竹篙,急滑而下,霎时落在船头。方小青踏着终南捷径步法,左足斜斜迈出,欺入那人怀里,横肘一撞,那人丢开竹篙,轻烟般地掠入舱中。方小青正欲追击,手中寒光闪闪,多了一支长剑,不禁一怔。那人在月光下缓缓转身,目中精光闪烁,含笑道:“这是你的流云剑,可惜剑鞘已无法寻回。”
杜青芷欢喜雀跃,攀住那人胳膊,仰头道:“邓大哥你回来了,可把芷儿担心死了。”那人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在杜青芷头上轻轻一拍,微笑道:“没事,你邓大哥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杜青芷缩头吐舌,欢喜无限,招呼方小青道:“你快过来,他就是我邓青雷邓大哥。”方小青神情尴尬,躬身施了一礼:“多谢邓大侠援手,小弟身手不济,惭愧之及。”邓青雷哈哈笑道:“公子何必太谦,邓某方才是有意试你武功,不错不错,果然已得教主四成真传,西门长风身手高绝,你能从他枪下全身而退,令人刮目相看。只是公子初入江湖,许多招数尚未运用纯熟,经验又不够老到,临敌之际难免吃亏,其实当真动起手来,老夫未必是你敌手。”
方小青得他称赞,心中甚是喜悦,脸微微一红,蓦地想起一事,大惊道:“你们教主是谁?”邓青雷目光灼灼,一字一字地道:“燕寒山!”方小青心头剧震,一把抓住邓青雷的胳膊,疾声道:“你胡说,我不相信!”邓青雷皱起眉头道:“公子力气好大,老夫骨头都快断了。”方小青大声道:“我师父生性淡泊,犹如闲云野鹤,又怎会担当贵教教主?”邓青雷正色道:“难道教主从未与公子说起?”方小青哑声道:“没有。”邓青雷叹息道:“这也难怪,令师担当本教教主之职,实属偶然,且只当了三天便不辞而别。但不管是三天还是三年,邓某心里仍然当他是教主,只可惜自教主走后,蚕教群龙无首,好似一团散沙。”
方小青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对师父的身世来历竟然一无所知,甚至连师父的样子,也突然模糊起来。他看了邓青雷一眼,又看了杜青芷一眼,突然大叫一声,发足急奔,若非邓青雷一把将他拉住,早已跌入水中。邓青雷目光闪烁,缓缓道:“据邓某所知,教主昨夜曾与公子同行,为何眼下只见公子一人,教主呢?”方小青茫然道:“我不知道。”
便在此时,前面灯火闪烁,驶来一只木筏,两名黑衣汉子奋力划桨,筏梢站着一名身材瘦削的红衣人,手中提着渔灯,扬声喝问:“船上是哪一堂的兄弟?”邓青雷喝道:“我是神箭堂的邓青雷,你们是那一堂的?”那人尖声道:“果然是邓堂主,兄弟章台柳,是神木堂的。”说话间木筏靠得近了,章台柳将渔灯挂在筏梢的木桩上,纵身跃上船来,瞥了方小青一眼,笑道:“邓堂主这件功劳可是不小。”邓青雷哼了一声,并不理他。章台柳转过身去,一双眼睛在杜青芷胸脯上扫来扫去,笑嘻嘻地道:“杜家妹子好久不见,脸蛋儿越发白嫩了。”筏上两名黑衣汉子齐声怪笑。杜青芷勃然大怒,扬起手来,一掌向他脸上掴去。章台柳存心卖弄,左手在她腕上轻轻一弹,就将她手臂弹向旁边,右手趁机在她腰间捏了一把,涎着脸道:“妹妹好软的腰。”杜青芷被他拿住腰间大穴,动弹不得,气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睛里滚来滚去。
突然间人影闪动,邓青雷和方小青同时出手,啪的一声响,章台柳肩上中了一掌,痛彻心肺,跟着剑光闪动,一支长剑抵在后心,寒气直透肌肤。章台柳脸色不禁大变,讪笑道:“小弟一时糊涂,冒犯了杜家妹子,邓堂主休怪。”说到最后几字时,嗓子一哑,嘴角溢出鲜血。邓青雷森然道:“滚。”章台柳默不作声,手扶船舷,慢慢回到筏上,忽然又咳出一口血来。
水声潺潺,迎面又有四只木筏划来,筏上一色黑衣汉子,高挑渔灯引路,灯光连成一片,将偌大一段水面照得亮如白昼。待到了近前,众人纷纷站起,向章台柳躬身行礼,神态十分恭敬。章台柳喜上眉梢,长声道:“神木堂的兄弟们,速去秉报毕长老,就说炼情木今日重归本教。”众人欢声雷动,一只木筏当即掉转头去,挂起满帆,沿原路返回,其余三筏远远散开,竟成合围之势,将小船围在当中。邓青雷怒道:“章兄弟这是何意?”章台柳面有得色,笑道:“好教邓堂主得知,兄弟已升任护神木堂堂主,炼情木是本教圣物,不容有失,兄弟职责所在,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如有失礼之处,万望邓堂主海涵。”邓青雷冷笑道:“原来如此,邓某竟然有眼不识泰山。”章台柳得意道:“小弟何德何能?不过是毕长老错爱,兄弟们抬举罢了。”目光朝旁边一转,一名腰间挂着铁锤的神木堂弟子会意,纵身跃上小船,握住方小青手中船篙的一端,恭声道:“公子是本教贵客,这些粗活怎敢有劳公子。”方小青犹豫不决,朝邓青雷望了一眼,邓青雷面无表情,缓缓点了点头,那名神木堂弟子便将船篙接过,去了船尾。
当下四条木筏将小船夹在当中,向下游行去,行了一程,忽然听见岸上唿哨声此起彼伏,十七八条灰衣汉子手执刀枪,出现在河堤上。方小青一惊而起,邓青雷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公子不要担心,都是自己人。”果然,一人越众而出,哈哈笑道:“杜姑娘,你该如何谢我?”方小青借着月光一看,正是林中遇见的那名相貌粗豪的黑脸汉子,黄脸汉子和瘦脸汉子却不在这十几人当中。杜青芷嫣然道:“我说西门长风怎地突然走了,原来中了孙堂主的疑兵之计。”那人笑道:“西门长风被费兄弟和杨兄弟引入北边一座山谷,只怕到明天早上,他也破不了杨兄弟布下的五行阵法。”
方小青忽然省起,当时西门长风沿河岸追来,眼看两人行藏将露,幸亏有人惊起林鸟,将他诱走,这才化险为夷。邓青雷向方小青介绍道:“这位便是神行堂的孙公煌孙堂主,精擅机关消息之术。”孙公煌抱拳道:“哪里,哪里。”说话间已有数名神行堂弟子奔下河堤,大声喝令停船。章台柳见神行堂人多势众,气焰收敛了不少,暗地里做了个手势,神木堂的四条木筏远远散开。灯火映照之下,人人兵刃在手,脸上神色紧张。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西南角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霎时上了河堤,马上一名黄衣使者,大声喝问:“神蚕堂的邓青雷堂主可在这里?”邓青雷长声应道:“邓某在此。”黄衣使者欢声道:“好极了,毕长老请你即刻赶往李家茶铺,有要事相商。”邓青雷愕然道:“为何只传邓某一人,孙堂主和章堂主呢?”黄衣使者道:“邓堂主多问无益,小人也不知道。”邓青雷稍一犹豫,低声与杜青芷耳语一番,又伸手拍了拍方小青肩膀,隐有担忧之色,然后飞身上岸,与黄衣使者合乘一骑,策马而去。
过了良久,又有一骑前来传令,点了孙公煌和另外两人的名字,那两人都是神行堂的弟子,观其衣饰打扮,在帮中显然也是有职司的。有人从附近树林里牵出三匹马来,孙堂主便将一名独臂汉子唤到近前,吩咐一番,然后三人相视一眼,翻身上马,跟在那名使者后面走了。杜青芷跃到方小青身边,悄声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方小青疑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下实在是一头雾水。”杜青芷在他手心狠狠捏了一把,嗔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做,不许多嘴。”
忽然蹄声如雷,又有人驰来,尘头在月下高高扬起,竟有二三十骑之多,人人手执明晃晃的钢刀,鞍上斜挂长矛,将岸上十余名灰衣汉子团团围住。蹄声哒哒,当中一骑缓缓走出,一条长长的黑影被月光映在河堤上,甚是阴森,马上骑者是一名脸有刀疤的锦衣汉子。那名独臂汉子惊问道:“姚堂主你这是干什么?”刀疤汉子拔出长矛,淡淡地道:“黄兄弟,这里已经没有神行堂的事了,请赶紧离开。”独臂汉子恭声道:“恕属下难以从命,孙堂主吩咐属下在此保护杜姑娘,不得有丝毫闪失。”刀疤汉子冷笑道:“这是毕长老的旨意,你也敢不从?”独臂汉子犹豫道:“可有孙堂主的手谕?”刀疤汉子缓缓道:“你要孙堂主手谕?很好。”长矛突然刺出,独臂汉子长声惨呼,胸膛被刺穿一个大洞,当场毙命。神行堂的弟子顿时鼓噪起来,刀疤汉子大喝道:“敢有违抗毕长老旨意者,格杀勿论。”身后二三十骑挥舞钢刀,在河堤上纵横驰骋,神行堂弟子人人脸露惧色,慢慢退下河堤。刀疤汉子也不阻拦,嘴角噙着冷笑,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
章台柳神情古怪,缓缓道:“姚堂主,你来得正好,这件事情倘若办得妥当,神风堂可是大功一件。”刀疤汉子微笑道:“兄弟也不稀罕什么功劳,章堂主是毕长老跟前的第一大红人,记得日后为兄弟美言几句就行了。”章台柳大喜过望,拱手道:“好说,好说。”方小青隐隐觉得两人话中隐有深意,心中方自一动,章台柳已转过身来,脸上微微含笑,手指着岸上树林说:“章某有一件事,要单独与方公子商量,那边树林僻静无人,咱们过去说话如何?”方小青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见杜青芷连连眨眼,怎肯跟他过去,当即笑道:“小弟做人一向爽快,章堂主有事尽管明言,不必遮遮掩掩。”章台柳皱眉道:“此事并非不可对人言,章某只是顾着令师的面子,不欲当众提起,这里人多嘴杂,一旦传至江湖,必然有损令师清誉。个中情形究竟如何,公子不必多问,只须将本教圣物炼情木留下,便可离开此地。”
方小青愕然道:“炼情木是什么东西?小弟闻所未闻。”他先前在树林里,无意中听到孙堂主和黄脸汉子的谈话,说什么“燕教主盗走炼情木、杨辛师祖的武功、打死我也不信”云云,不过当时两人语焉不详,自己又是在暗处,听得不甚明白,眼下又听章台柳提起,不禁一怔。章台柳疑惑道:“这里原有一段公案,当时曾闹得沸沸扬扬,公子当真不知?”方小青点头道:“当真不知。”章台柳忽然松了口气,含笑道:“公子既然不知,那就算了,不过章某厚着脸皮,欲向公子讨取一样东西,不知公子可否割爱?”方小青心中更是奇怪,章台柳与自己素昧平生,怎地如此冒昧?遂沉呤道:“章堂主不必客气,倘是小弟之物,送给堂主并无不可,只是小弟两手空空,恐怕不能如堂主所愿。”章台柳手往舱中一指,笑眯眯地道:“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便是那口箱子,反正公子留着也无甚大用,不如送给章某吧。”方小青一听,心中颇为不快,皱眉道:“这箱子并非小弟之物,恕小弟难以从命。”心里却想,章台柳说话转弯抹角,其中必有蹊跷,邓青雷曾经言及,师父当过三天蚕教教主,莫非竟与此事有关?想到这里,陡地出了一身冷汗,难道箱中所藏之物,便是炼精木?
章台柳惋惜道:“既然这样,章某也只好放肆了。”当下指挥木筏向小船围拢过来,待到了近前,夺夺数声,四面八方都有钢爪飞出,牢牢扣在船舷上,四名黑衣汉子抽出钢刀,飞身跃上小船。
当先一人双手横握刀柄,斜斩方小青的大腿。方小青挽住杜青芷的手臂,纵身掠起,在那人头上用力一踩,跃到舱中。那人听见自己头骨咔嚓一声,鲜血从额上流出,模糊了双眼,慢慢软瘫在船头。后面三人身手甚是矫健,跟着跃入舱中,五个人挤成一团,贴身相搏。小船东摇西晃,随时都有倾覆之虞。章台柳急呼道:“莫要伤了杜家妹子。”一名黑衣汉子举刀正待向杜青芷头上砍去,听到喊声,刀势稍稍一缓,杜青芷早已抽出一柄匕首,在那人颈间一抹,那人手捂咽喉,跌出舱外。另外两名汉子恍若不见,兀自挺刀围攻方小青。方小青连出两剑,削断刀头,剑锋趁隙而入,两人胸膛中剑,缓缓扑倒在舱中。
筏上又飞出一条钢爪,绕着杜青芷周身盘旋,嗤嗤之声大作。又有四名黑衣汉子在钢爪的掩护下,持枪跃上船来,形成围攻之势。四人已知方小青手中长剑极为锋利,不敢近身缠斗,只是站在船舷上用长枪乱捅。方小青以一敌四,长剑虽利,却不能及远,一时间险象环生,渐渐被逼到船尾。杜青芷几次向他靠拢,都被钢爪逼了回去,忽然嗤的一声,左肩被钢爪扫中,撕下一大幅衣襟来,露出雪白的肌肤,所幸未伤到皮肉。四周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四名黑衣汉子精神大振,攻势更急。
方小青见杜青芷受辱,心中恼怒,故意将剑光一乱,卖了个破绽,一名黑衣汉子果然中计,踏着船舷急奔而来,挺枪直刺方小青咽喉。方小青伸手抄住枪头,轻轻往怀里一带,剑锋贴着枪杆向前削出,那汉子只觉手上一凉,握枪的八根手指全被削落下来,不禁怔了一怔,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右臂连同半边身子也被切断。方小青长枪在手,精神立时大振,返身连出三枪,将另外三名黑衣汉子一一刺死,然后跃到杜青芷身边,挥舞长枪,替她格挡钢爪,叮的一声,钢爪撞上枪杆,蓦地荡开来,左一圈右一圈地绕在枪杆上。持索汉子用力回扯,那枪竟然纹丝不动。方小青长剑挥起,钢爪应声而断,持索汉子手上一轻,半截钢索重重砸在船头,心中不由大惊。方小青恼他出手轻薄,脱手掷出长枪,破空之声呜呜大作,那汉子不及躲闪,胸膛被刺穿一个大洞,眼见不活。杜青芷红着脸向方小青道了一声谢。
忽然有人鼓掌,章台柳在那边拍手笑道:“好功夫,章某不才,斗胆领教公子高招。”慢慢脱下红色长袍,露出穿在里面的一身暗绿色短装,旁边早有一名汉子将他的兵器递过来,竟是一把阔背圆刃的长柄巨斧。他原本生得獐头鼠目,满脸浮滑奸诈之气,可一斧在手,神情突然变得谨肃无比,长笑声中,人已从筏上飞身跃起,越过众人头顶,双手握斧向方小青当头劈下,风声呼呼,小船蓦地向下一沉,船头掀起数尺高的浪花。
方小青虽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在手,却也不敢硬接锤、斧之类的重兵器,当即双足点地,身体一溜烟地向后飘去。章台柳一斧落空,脸色稍有些发白,翻腕横斧,向方小青拦腰劈去。方小青左足勾住船舷,翻身避过,回手一轮快剑剌出。章台柳举斧护在胸前,剑尖尽数刺在斧上,叮叮数声,火花四溅飞舞。
两人东跨一步,西退半步,各自踏着轻功步法,展开身形在船上游斗。章台柳运斧如风,左扫右抹,上劈下挑,一口气又劈出十七八斧。方小青虽然已得燕寒山四成真传,身手并不在章台柳之下,但苦于对敌经验不足,开始时竟有些手忙脚乱,十招中只能还上一两招而已,幸得杜青芷在旁相助,才勉强未露败象,接到二三十招之后,渐渐摸清章台柳的套路,局势有所改观,十招中已能还上四五招。斗到最后,章台柳终于感到不耐,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船板,瘦削的身体高高弹起,运足十成内力,又是一斧向方小青当头劈下。
这一斧威猛无匹,宛如泰山压顶,方小青的衣袂被劲风激得猎猎飞扬。此时他已退到船尾,再无可退之处,忽见脚下搁着一只铁锚,于是弃剑提锚,将全身真气运到手臂上,挺锚硬接了一斧。当的一声巨响,脚下裂开一条大缝,河水汨汨涌入,霎时淹过方小青的脚踝。章台柳心中暗暗叫苦,方小青臂力之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斧是他的成名绝技,唤做盘古斧,用了十成内力,换了常人,只怕五脏六腑早已受了重创,可方小青只是晃了一晃,看上去并无大碍,而他则因耗损内力过巨,胸中血气翻涌,烦闷欲吐,眼见船上已无立足之地,只得跃回筏上。
船舱进水,方小青颇通水性,倒是不惧,只是刚才被章台柳一斧震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一时间缓不可气来,耳畔忽然劲风飒然,有人在身后出手偷袭。原来那名持篙汉子还在船尾,一直隐忍不发,待见到方小青运气调息,以为有机可乘,立即抽出腰间铁锤,抖开铁练,奋力击向方小青后脑勺,务求一击必中。杜青芷眼尖,不及出声示警,手腕一翻,执着匕首飞身扑向那人。这是她的围魏救赵之计,那人倘若不肯收手,即便可以重创方小青,只怕也要伤在匕首之下。那人果然面有惧色,向后撤了一步,锤势顿时缓了下来。方小青回过神来,霍的一个凤点头,挥剑削断铁链,那锤贴着头皮擦过,余势不衰,直飞到对面筏上,打中一名神木堂弟子的胸膛,扑的一声,撞断了五六根肋骨,深陷入肺。
舱中积水越来越多,渐渐淹至三人膝盖,船尾下沉,船头却高高翘起。那名掌篙汉子立足不稳,左摆右晃,终于滚落水中,双臂胡乱拍水,一颗脑袋上下沉浮,竟然不谙水性。杜青芷心里慌乱,她倒不是不识水性,而是因为今日所穿衣衫甚为单薄,倘若被水浸湿了身子,被一众粗鲁汉子瞧见,定然大大不妥,想到这里,便顾不得方小青了,纵身飞起,在那汉子头上一踩,借力跃到最近的一条筏上,旁边早有三四名神木堂弟子抢过来,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而那掌篙汉子被她一踩,整个人沉入水中,半晌没有冒头。
章台柳生怕方小青也跃上筏来,当即指挥四筏退开。方小青眼见已无弃船上筏的可能,而小船看样子马上就要翻了,忽然瞥见撑船的竹篙飘在水面,于是伸手一招,竹篙飞入手中。他将竹篙深插入水,然后跃上篙顶,单足而立,衣袖随风飘扬,四面八方顿时彩声如雷。小船倾刻翻了个底朝天,倒扣在水面。岸上的刀疤汉子把手一挥,身后二三十骑拔出长矛,一齐向方小青掷来。方小青挥舞长剑护住身体,那些长矛来势虽疾,却透不过剑网,纷纷坠入水中。
忽然夺夺数声,竹篙被三五支长矛刺穿,断成数截,方小青脚下失了凭藉,还是掉在了水中。河水冰凉刺骨,他刚刚冒头,见岸上骑者又将长矛纷纷向他投来,只好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秤砣般地沉入河底。几支长矛从他肋下擦过,刺破衣衫,所幸没伤到皮肉。他是练武之人,可在水中视物,只见河底生满暗绿色的水草,两三尾青鱼在水草中穿梭往来,头顶上方一大片变幻不定的银光,定是月亮无疑,耳畔隐约听见噪杂的人声,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不知说些什么。有个东西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反手去抓,那东西却从他的手中滑了出来,是一条说不出名字的尖嘴怪鱼。
方小青慢慢泅向岸边,身后忽然暗流涌动,似乎有人向这边游来,他闪身避入水草丛中,见一名穿着黑色水靠的汉子从船肚里钻出,怀中紧紧抱着一口箱子。方小青顿时省起,方才一番激斗,竟忘了箱子已在翻船之际落入水中,他展开双臂,便向那人游去。那人也发现了他,双足一蹬,竟比鱼儿还要灵活,霎时滑出老远,两人一前一后在河底追逐,头顶上方不时飘过一片巨大的阴影。
方小青见那人水性极为纯熟,越游越快,将自己拉下好大一段距离,心中大是焦急。突然间三五支长矛疾刺入水,其中一支正钉在那汉子的背上,鲜血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想必是两人追逐之际,搅动河水,因而被岸上骑者发现了行踪,纷纷出手。那汉子双目大睁,缓缓浮向水面,箱子兀自紧紧抱在怀中。方小青久不换气,肺腑间憋得十分难受,顾不得拿回箱子,赶紧冒险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潜入水中,耳边依稀听见有人大嚷:“在这里!在这里!”又有几支长矛射入水中,离他的身体却是甚远。
水草丛中突然又钻出两名汉子,都穿着一式的黑色水靠,一人去抢箱子,一人亮出一支分水峨眉刺,截住方小青。好在他水性虽精,武功却差得太多,方小青转身避开,几个回合之后,一剑刺入他的咽喉,跟着夺过峨眉刺,挥手掷出。另外一人拖着箱子,刚游出两三丈远,后背蓦地一疼,峨眉刺从膻中穴贯出,顿时毙命,鲜血染红了河水。
方小青得到箱子,向前游了一阵,便浮出水面换气,发现离原地已经远了。岸上有人点起火把四下里搜索,四条木筏在河面来回穿梭,筏上汉子用长枪不住向水中虚刺,还有人将浮尸拖到筏上,打着火把翻查。方小青大为奇怪,原来那三名穿着黑色水靠的汉子并不是蚕教的,不知又是哪路人马?杜青芷坐在筏边,却无人对她多加理会,只见她将双足浸在水中,来回拨水,口中悠悠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方小青眼见火光渐渐向这边移来,便提箱登岸,沿着河堤向南悄然而行。走了很远,仍然听见杜青芷的歌声,心中惆怅不已。
第三章
方小青拎着箱子疾奔三十余里,道路渐阔,远远看见一栋石块垒成的屋子,大半筑在河上,屋前立着一杆青旗,在夜风中猎猎飞扬,旗上写着三个黑色的大字,依稀可见中间是个“茶”字,首尾两字却残了几笔,无法辨认。旗下拴着几匹马,正在吃草。
虽是深夜,屋里却有灯光漏出,灯影里站着几名怀抱刀枪的黄衣汉子,其中一人正是先前传令的使者。方小青放轻脚步,悄悄掩至屋后。这座茶铺甚是破烂,后墙有个窟窿,透过窟窿向里张望,恰巧望见靠河的那扇窗下,坐着一名宽袍大袖的紫衣人,对面一名灰衣人手抚茶杯正襟危坐,正是邓青雷。两人俱都默不作声,看神情似在等人,而所等的那人却迟迟不到,因而脸上隐隐露出不耐之色。
那紫衣人颏下一部长须,无风自动,手中拿着一把剪刀,慢慢修剪灯花。忽然水声潺潺,一只小船咿咿呀呀地摇过来,停在窗外,窗棂笃笃三响,有个女子在窗外笑道:“毕先生别来无恙?可把婉儿想死了。”声音甚是柔媚。紫衣人神色不变,伸指向外一点,窗纸破了一孔。窗外那女子笑嘻嘻地道:“毕先生还是那副脾气,见面就下毒手,也不知怜香惜玉,婉儿可是美人呢。”紫衣人微微冷笑,又向窗外点了一指,窗纸上又多一孔,孔中陡地跃进一个小人,全身不着寸缕,肌肤白腻,竟是个女子,虽然身高不过尺许,令人一见之下仍然血脉贲张。
那小人五官历历如豆,眉眼间颇有媚意,手执一根银针,绕着紫衣人倏忽往来,空气中嗤嗤之声大作。紫衣人正襟危坐,并不出手,任那小人绕他周身盘旋。大约一柱香的工夫,紫衣人身体一晃,胸前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孔,血珠隐隐沁出。那小人侧身浮在空中,嫣然笑道:“毕先生,此处地僻人稀,不宜久留,不如回去吧……”一句话还没说完,紫衣人突然挥起剪刀,凌空一剪,小人不及躲闪,被拦腰剪成两截,落在桌上的碟子里,兀自蠕蠕而动,污血喷了紫衣人一脸。
窗外传来啊的一声惊呼,也是女子的声音。那女子恨声道:“毕宗亭,你害了我婉儿妹妹的性命,白首盟可饶不了你。”摇橹声响,那船慢慢向下游去了。紫衣人抹去脸上血渍,捡起剪断的小人,泡在茶中,然后一饮而尽,咀嚼声大作。方小青心中怦怦直跳,蓦地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的中秋节,有一群人来到雪峰山上,其中那个领头的紫衣老者正是此人,他就是蚕教长老毕宗亭,记得当时师父一掌将他打落深谷,谁知竟然没有死。
毕宗亭放下茶杯,长叹道:“白首盟的缩骨功果然不同凡响,不过老夫记得邓堂主也练有这样一门奇功,与白首盟的比起来,似乎还要厉害三分。”邓青雷笑道:“缩骨功乃雕虫小技,算不上真才实学,一旦遇上毕长老这样的武学大行家,势必一败涂地。”毕宗亭目光闪动,淡淡地道:“是么?”隔了一会,又皱眉道:“白首盟与红药山庄同气连枝,白首盟既然来了,红药山庄自然不甘落后。这两家对炼情木觊觎已久,一定会从中捣乱。”
邓青雷道:“白首盟和红药山庄也还罢了,笔墨冢却是劲敌,尤其是西门长风,委实难缠得很。”毕宗亭沉呤道:“西门长风虽然身手高绝,但为人一向孤傲,喜欢独来独往,老夫倒没把他放在心上。可眼下咱们身在湘西,一旦惊动排教可就麻烦了。”邓青雷动容道:“莫非排教也想趟这趟混水?”毕宗亭缓缓道:“神鱼堂的兄弟传来消息,说是十月十四那天,看见排教黔阳分舵舵主常承海带着大队人马,突然赶到了仙女镇。”
排教盘踞湘西多年,声势浩大,教中高手如云,尤其是教主君无忌,在江湖中名头极响,方小青虽然初入江湖,也有所耳闻。他听到这里,心中暗自忖道,蚕教、白首盟、红药山庄、笔墨冢和排教都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突然不约而同,齐聚雪峰山,莫非都是为了炼情木而来?倘若如此,自己可得小心提防。
邓青雷愕然道:“常承海到仙女镇干什么?”毕宗亭缓缓道:“仙女镇是雪峰山下最繁华的镇子,神鱼堂的兄弟说,仙女镇的肥田美宅,大半都是黔阳分舵所有,占了黔阳分舵三成产业,常承海身为舵主,自然不敢懈怠,每隔十天半月,都要亲来检视一番。”邓青雷笑道:“常承海身手平平,不必太过担心。”毕宗亭摇头道:“也不尽然,黔阳分舵是排教最大的一个分舵,人手众多,常承海素来狡诈,咱们不可不防。”
毕宗亭忽然起身,背负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窗下灯火摇曳,对面墙上,一条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甚是阴森。过了良久,毕宗亭转到邓青雷的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森然道:“邓堂主,老夫知道燕寒山对你有知遇之恩,可眼下正是蚕教多事之秋,你身为教中元老重臣,须以大局为重,千万莫要义气用事,铸下终生大错。”邓青雷默然不语,手中茶杯微微一颤,泼出少许茶来。
方小青心中蓦地一动,他跟在师父身边时日不短,可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他却是一无所知。往日练剑之余,两人夜话闲聊,说的都是江湖中的人物典故,并无一字涉及到师父的身世来历,偶有问及,师父总是悒悒不乐。方小青本性质朴,见此情状,自然不敢多问,但心中早存了一团疑云。自打师姐突然出现,又与师父双双失踪,这团疑云愈来愈浓,及至遇见西门长风和邓青雷诸人,更是隐隐觉得,师父身上定然藏着一件极大的秘密,只可惜事起仓猝,未能向邓青雷问个究竟。眼下又听毕宗亭提到师父,心中不禁怦怦直跳,身子向前倾去,将左耳紧贴着墙洞,凝神细听两人说话。这二人与师父有着莫大的干系,若师父果真当过三天蚕教教主,他们便都是师父的旧部,自然熟知师父事迹,或许无意之中,竟能从二人口中,探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只见毕宗亭微微一笑,又负手踱了几圈,皱眉道:“还有一事甚是蹊跷。”邓青雷放下手中茶杯,疑惑道:“什么事?”毕宗亭深思道:“为了讨回炼情木,老夫这次率众前来,本以为还如上次那般,少不得又要恶战一场,谁知得来竟然全不费功夫,莫非燕寒山那厮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成?”邓青雷道:“燕教主行事虽然高深莫测,却非卑鄙小人,小弟倒不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如长老所言,此事确有蹊跷之处,当年他费尽心机,从我蚕教借去此物,定当视若拱璧,秘不示人,纵使亲厚如门人子弟,亦未必有缘一见,如今为何落在方小青手中?实在令人费解。”
方小青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一惊,听邓青雷口气,似乎炼情木原是蚕教之物,后来不知何故,是借也好,是偷也好,竟教师父得去了,眼下又落到自己手中。可今夜以前,他从未见过炼情木,这东西是长是短,是圆是方,派什么用场,他是一概不知。先前章台柳曾向自己索讨此物,此人轻浮无行,还可当他是栽赃诬陷,但邓青雷颇有英雄气概,且待自己十分友善,又怎会信口开河?难道那箱了里,当真藏着炼情木!只听见毕宗亭沉呤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燕寒山身怀异宝,看此情形,只怕已遭了方小青的毒手,手足相残之事自古便有,师徒情份又算得了什么。”方小青对师父何等敬爱,从未有过半点忤逆念头,听毕宗亭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心中甚是恼怒,在肚子里将他大骂了一通。
邓青雷连连摇头:“我观方小青此人,决非天性凉薄之辈,那种欺师灭祖的行径,他是决不会干的,而且我与他一路前来,曾拿言语百般试探,确信他对炼情木一无所知。”方小青与邓青雷萍水相逢,听他如此一说,心中大为感动。接着又听见邓青雷缓缓道:“不过故人千里而来,燕教主却避而不见,实在有违常理,与他平日为人全然不符,莫非其中当真有什么变故不成?”灯火摇晃之中,方小青见他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忧色,显见是为师父担心,心中不禁一酸,师父和师姐生死不知,自己身在险地,势单力孤,该当如何是好?
方自有些失神,却听见毕宗亭呵呵笑道:“且不管他,炼情木流落江湖十五年,眼下就要重归本教了,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邓青雷淡淡地道:“全靠长老运筹帷幄,为本教立此大功。”毕宗亭捻须微笑:“老夫坐在家中指手划脚,哪有邓堂主在外面奔波劳碌的辛苦?”邓青雷微微一笑,侧脸朝方小青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如电。方小青悚然一惊,屏住呼吸,生怕将两人惊动。这时毕宗亭恰好又踱到邓青雷身后,朝他注视良久,方才咳嗽一声道:“邓堂主为何心事重重,说来老夫听听,或许能替堂主化去心中块垒。”邓青雷回过头来,淡淡地道:“不劳长老费心,小弟一时欢喜忘形,倒让长老误会了。”
借着灯光,方小青看得分明,邓青雷嘴上说欢喜,脸上神情却甚是冷淡,并无半点欢喜之色。毕宗亭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长叹道:“十五年前,燕寒山弃教而去,我蚕教群龙无首,一时内忧外患并起,岭南长灯门蠢蠢欲动,鄂北百草教窥视在侧,当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当此危急时刻,兄弟们为保全杨辛师祖创下的千年基业,抛弃成见,一致推举老夫接掌教主之职。老夫何德何能,焉能当此重任?可任凭老夫如何分说,兄弟们就是不听,章台柳兄弟甚至拔刀在手,说什么‘你若不当教主,小弟便一刀先将自己结果了,总好过将来任人欺凌,生不如死’之类的混帐话,老夫无奈之下,便先允了大家,其实心里头是万分不情愿的,幸亏孙堂主挺身而出……”
一言未毕,忽然听见马蹄声响,一队人马沿大路向这边驰来,约有十七八骑。蹄声霎时到了屋前,马上骑者纷纷下马,跟着屋门向两边打开,一名身材长大的黑衣汉子提着长剑,大踏步走进来,恭声道:“小弟和兄弟们依照毕长老吩咐,去前面山谷中查探多时,并未遇见可疑人物。”毕宗亭摇头道:“老夫先前经过那山谷时,看见一串脚印,当是片刻前才留下的,怎会没人,莫非是老夫眼花?”那黑衣汉子犹豫道:“那么小弟再回去看看?毕宗亭摆手道:“不必了,纵使确有江湖人物经过那里,也早已去得远了,你且坐下,老夫和邓堂主正说到你呢。”黑衣汉子将剑搁在桌边,挨着邓青雷坐下,笑道:“不知长老说我什么?”方小青透过墙洞一看,见此人肤色黝黑,面貌粗豪,正是神行堂堂主孙公煌。
毕宗亭苦笑道:“当年兄弟们推举老夫接掌教主之职,老夫执意不肯,一时僵持不下,好在孙兄弟深知老夫心意,挺身说道:‘既然长老执意推辞,此事不妨缓议,教中事务暂且由邓堂主辅佐长老一齐打理,倘若日后长老率领大伙追回炼情木,那么接掌教主之位便顺理成章了。’孙堂主在教中算是极有见识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虽有大半兄弟不依,被老夫喝止后,却也别无异议。无奈孙堂主出的主意好是好,解了老夫一时之窘,却留下了后患,方才已有兄弟将当年的旧话重新提起了,你说老夫怎不烦恼?”
毕宗亭说到这里,捻着胡须长吁短叹,显得极为烦恼。方小青心思敏捷,一听便已明白,原来毕宗亭想当教主,假惺惺地说了一大套,其用意昭然若揭,无非是试探一下邓青雷和孙公煌两人口风。这人如意算盘打得叮当作响,以为这一次机缘巧合,炼情木已成囊中之物,依姚堂主当年之言,定可遂了他的心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万万没有想到,章台柳并没有得手。方小青想到这一节,心中不禁暗自发笑,转念间又觉好奇:“毕宗亭这招太极推手甚是厉害,不知孙公煌如何化解?”
孙公煌还未开口,毕宗亭又叹息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孙堂主,今日还须你想个妥当的法子,替老夫挡了这份苦差使。”孙公煌一张黑脸顿时涨得通红,显见心中极不情愿教主之位落在毕宗亭手中,可当年说过的话却抵赖不得,毕宗亭语带双关,逼他当场表态,一时间?厢逦藜啤5饲嗬准 饲樽矗 鋈慌跗鹱郎喜璞 灰 。 Φ溃骸罢馐率浅だ系比赵谌 值苊媲扒卓谟υ实模 裨蹩墒 庞谌耍课也辖桃菜惚∮行槊 山讨髦 恍樾 茫 值苊窃诮 闲凶撸 成闲胧俏薰猓 绿弥鹘 肚槟居 罔缶簧阶芏妫 鼻氤だ先俚墙讨髦 唬 蛭鹜拼恰! 乌江决堤,冲垮了三大门派的营地,军心顿时涣散,钟离弃连斩三十余人,复又许以子女玉帛,也无法收扰人心。蚕教子弟奋起余勇,倾巢而出,将梵净山变成阿修罗的屠场,三大门派大溃而去,血流飘橹,尸横数十里,据说钟离弃也于乱军之中被手下所杀,尸首下落不明。经此一役,仙瓷派、百草教和长灯门一蹶不振,蚕教也元气大伤,而神茶世家、红药山庄、白首盟和笔墨冢趁机崛起,号称四大世家,一时名震江湖。
但那都是五百年前的旧事,而今各大门派皆已蛰伏,江湖渐渐归于平静。方小青听罢邓青雷的叙说,若有所思:“都说炼情木上载有绝世武功,不知你们可曾学过?”邓青雷摇摇头:“炼情木上载有绝世武功的说法,是我教前辈口耳相传,绝非空穴来风,只是我教教规森严,炼情木供奉在圣庙中,平常只有教主才可入内参阅,其他弟子无缘一见。”方小青深思道:“传言不可尽信,我看此事未必属实,倘若当年屠教主练得炼情木上的功夫,也不必动用神弓才能挽救蚕教之危。”邓青雷怫然不悦:“少侠是说我胡说八道了?”方小青慌忙道:“不敢,小弟只是妄加猜测而已。”
邓青雷与杜青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叙说炼情木的由来,方小青遥想蚕教历代教主的风采,不禁悠然神往。邓青雷道:“方公子,你可知道令师为何当了三天蚕教教主?”这正是方小青心中老大的一个疑问,听邓青雷忽然提起,赶紧凑近身子去听。
邓青雷道:“我蚕教教位传承,与其它门派大有不同,前任教主逊位之时,往往会留下一纸书信,指定下一任教主人选,并说明何时何地可以寻到此人,此人有时是本教弟子,有时是江湖中的高人隐士。十五年前,第三十六代教主符万平买舟入海,结果三月不回,三个月后,我们找到他留下的书信,当下便按照信中所示,历经周折,终于在甘凉道上寻到令师,说明来意。令师似乎早有所料,毫不意外,笑道:‘符万平是老夫故旧好友,十日前收到他的飞蚕传书,跟我说了这件事。既然故人相托,老夫就勉为其难,暂掌神器,待他日贵教有了中兴之才,定当退位让贤。’令师的武功声望我们早已是如雷贯耳,蚕教由令师执掌委实是我们大伙的福气,谁知令师一到教中,便将自己关在供奉炼情木的圣庙里,不许任何人打扰。”
方小青疑惑道:“师父把自己关在庙里干什么?”邓青雷苦笑道:“当时我也不知,到了第三日仍然不见燕教主出来,大伙不禁都慌了神,要知新教主上任,三日不理教务乃是前所未有之事,于是一致推举杜家妹妹前去看个究竟。杜家妹子,下面的事你来说吧。”
杜青芷魂不守舍,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低头玩弄衣角,幽幽地道:“那年我只有九岁,什么都不懂,来到圣庙前,发现庙门虚掩,轻轻喊了几声燕教主,不见有人回答,便推门而入,庙里空无一人,方知燕教主早已离开了。可是屋子里……”说到这里,眼中充满迷惑之色。
方小青动容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本坐在床边,听到紧张之处,情不自禁地向杜青芷靠过去,两人身体相触,杜青芷一颗芳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方小青见她说得好好的,忽然闭口不言,眉眼间渐有妩媚之态,娇躯绵软无力,竟向他肩头依偎过来,不禁大是尴尬,连声唤道:“杜姑娘!杜姑娘!”杜青芷瞿然一醒,脸上飞起红云,低声道:“我走进庙中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屋子里到处都是鲜血,供桌已被极为深厚的内家掌力劈碎,地上印着好多脚印,好像是高手比拼内力留下的,一面墙壁上写满了血红的大字。我心中害怕,赶紧将毕宗亭等人唤了进来,他们当时就躲在不远处的山坡下。”
方小青睁大眼睛问:“墙上写的是什么字?”杜青芷满脸惊悸之色,缓缓道:“我后来特地数了数,墙上一共写了六百五十六个‘恨’字,鲜血淋漓,看上去触目惊心。”她低下头去,为刚才的失态羞愧不已。
方小青啊了一声道:“这些字究竟是谁写的?”杜青芷摇头道:“从留在墙上的痕迹看,这些字当是以手指蘸着鲜血,在一种极为狂乱的情形下写出来的,笔画潦草凌乱,几欲破壁飞去,字里行间流露出悲苦抑郁之意,仿佛题字那人胸中藏着极大的委屈,而最后几个字笔锋一转,陡然充满杀伐之气。”
邓青雷仰头凝视屋顶,半晌才道:“当时我也在场,看到那些鲜血淋漓的大字时,不禁背脊发凉,大伙都如我一般,个个心惊肉跳,呆若木鸡。毕宗亭看后说是教主的笔迹,他虽是阴狠下流的小人,但在书法方面确有见识,历代名家的墨迹均烂熟与胸,燕教主的字他是瞻仰过的。”
方小青两手交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凸出,冷冷地道:“那些字都是我师父写的?”邓青雷缓缓道:“不错!燕教主不辞而别,临去前在本教圣庙的墙壁上乱涂一气,还拿走了炼情木,我的不离不弃膏也被他拿走了。”言辞之间大有怒意,他用了一个“拿”字,想必是顾及到方小青面子,不忍令他难堪。
邓青雷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方小青心头蓦地一震,胸口如中巨锤,茫然道:“我师父一向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鸡鸣狗盗之事,你这话颠倒黑白,方某实在无法相信。”说完便把目光转向杜青芷,他心知杜青芷绝不会欺骗自己,要想弄明白邓青雷所言是否属实,须当求证于她。杜青芷神色肃然,缓缓点头。方小青如坠冰窖,手足一片冰凉,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师父绝不是这样的人。”
除了父母姐妹外,方小青一向视燕寒山最亲,尊敬爱戴之情发于内心,实在听不得别人说他的坏话,更不相信他是一个心怀叵测的人。邓青雷这席话竟与师父往昔留给他的印象全然不符,一时失望之极。
邓青雷道:“令师在江湖上一向极有口碑,我们也不相信此事是他所为,一开始还以为另有隐情,谁知过了三四年,江湖上渐有传言,说有人在雪峰山发现了燕教主的行踪。我们当即赶到那里,才知此事已经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笔墨冢、神茶世家、红药山庄和白首盟的人都来了,此后不久,百草教、仙瓷派和长灯门的人也陆续赶到,人迹罕至的雪峰山一时高手云集,热闹非凡,人人都是冲着我蚕教圣物炼情木而来,不过大伙儿虽然各怀鬼胎,但为燕教主威名所慑,并不敢轻举妄动。”
方小青默然无语,直到此刻他才相信邓青雷的话果然确凿无疑。杜青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接口道:“那一年中秋节,我们在雪峰山鹰愁崖果然见到了教主,教主身边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是他新收的弟子。毕宗亭仗着自己是教中的元老重臣,强讨炼情木,结果被教主一掌打下深谷,差点丢了性命。”
方小青啊地一声跳起来:“我想起来了,那天揪我鼻子的原来是你!”杜青芷笑吟吟地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头上梳着一条小辫子,好玩得很。”方小青羞得满脸通红,他十岁以前,家里人怕他夭折,便按照江南民间习俗,在他头上梳了一条冲天小辫,眉间点一颗红痣,脖子上戴一只银项圈,手腕上系两三只金手镯,脚脖子上缠一圈银铃铛,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粉团子似的小姑娘,一路走来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煞是有趣。
方小青汗颜道:“那算起来你应该比我大四岁才对,我还以为你比我小上许多呢,真是对不起,以后就叫你杜姐姐吧,你看可好?”杜青芷横了他一眼,嗔道:“不行。”邓青雷笑道:“我们大伙对青芷一向以妹子相称,你就不用改口啦,至于我嘛,咱们还是兄弟相称吧。”方小青笑嘻嘻地叫道:“杜家妹子,邓大哥!”三人笑成一团。
方小青沉呤半晌,又道:“小弟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邓青雷肃然道:“公子请说,邓某知无不言。”方小青正色道:“小弟心里很是奇怪,大伙都说炼情木被我师父拿去了,究竟是亲眼所见?还是凭空猜测?想我师父心高气傲,就算炼情木上的武功果然举世无双,也未必瞧在眼里!”邓青雷哈哈大笑:“那是我们亲眼看见的。”
方小青不解道:“这就怪了,小弟跟随师父学剑多年,怎的从未见过此物?”杜青芷轻轻笑道:“公子其实已经见过了!”方小青奇道:“我见过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杜青芷又笑道:“令师留下的那只箱子,其实就是炼情木,日日与令师相伴,只是公子不知道罢了。”方小青张口结舌:“这是怎么回事?那箱子分明是玄铁所铸,与炼情木有何干系?”邓青雷道:“公子稍安勿燥,杜姑娘所言非虚,且听她接着说。”
杜青芷笑道:“炼情木共有六块,通体漆黑,坚如金铁,若非断金切玉的宝剑不能损其分毫,令师用这六块炼情木做了一只箱子,当真令人意想不到。”方小青目中犹有疑虑之色:“倘若果真如两位所言,我师父此举究竟有何深意?”邓青雷缓缓道:“那就不是你我所知了。”
听罢杜青芷和邓青雷所说的话,方小青手足发冷,跌坐在床边,汗水涔涔而下。此事曲折离奇,牵扯之广,委实是他没有料到的。邓青雷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方小青心神不定,唯唯诺诺,也不反对。
天色已明,三人当即结帐离去。
第五章
经过两三个时辰的调养,杜青芷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长途跋涉仍然力有不逮,邓青雷去镇上买了两匹快马,让她与方小青合乘一骑。三人沿沅江向洞庭湖方向赶去,一路之上不时见到血肉模糊的尸体,邓青雷指点道:“这人仙瓷派的,那人是白首盟的,那人是排教的,章台柳也死了,瞧他的伤痕,全身骨骼寸碎,好像是伤在排教第一高手田伯阳的无妄神棒下。”脸色渐渐严峻起来。
杜青芷把脸贴在方小青的背上,叹息道:“排教自君无忌执掌后,招揽了大批奇人异士,大有吞并江湖的野心。这田伯阳精擅烈阳掌,以竹棒为兵器,少年时与毕宗亭齐名,后来隐居终南山修炼尸解大法,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白日飞升,名列仙籍,没想到尸解大法未成,却被君无忌网罗去了,可叹世人终究逃不过名利二字。”
次日凌晨就到了辰溪与泸溪之间一座名叫“碌河口”的小镇,三人在镇上用过早饭,邓青雷向镇上闲人打听,得来消息说前两天有一条大船从这里经过。邓青雷分析道:“常承海一行径走水路,田伯阳在陆路策应。江湖传言君无忌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如今看来其实是一代枭雄,运筹谋划十分了得,绝非一般江湖人物所能望其项背,倘若炼情木果教他得去,不谛如虎添冀。”三人面上俱有忧色。
稍事休息,立刻启程,行了七八十里,路过一座黑松林,林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一片狼籍。邓青雷察看后,含泪道:“有一些是我蚕教弟子。”这些尸体面目模糊,衣衫破烂,胸膛上俱都印着一张银光灿烂的掌印。方小青慌忙问道:“可有孙堂主他们?”邓青雷摇头道:“不是,这是我们另外一批兄弟。”杜青芷惊道:“又是田伯阳那厮所为?”邓青雷道:“嗯,全都伤在他的银叶掌下,田伯阳的银叶掌是一种极为诡秘毒辣的掌法,中掌之人全身经脉寸断。
杜青芷看了看天色,柔声道:“公子累了么?放我下来吧。”两人下马到林外休息,邓青雷在林中掩埋尸体。杜青芷背过身去,在怀里摸索了半晌,转身牵过方小青的手道:“公子你看。”方小青摊开手掌一看,竟是一条拇指大小的幼蚕,冰凉光滑,蠕蠕而动。他不知杜青芷为何将此物送于自己,心里甚是奇怪,突然觉得掌心一疼,那蚕竟然钻入肉中,霎时不见,手掌仍然完好如初。
这一惊非同小可,方小青一跃而起,变色道:“你这是干什么?”他知道云贵一带盛行蛊术,难道杜青芷竟也擅长此道?可她无缘无故,为何以如此毒辣的手段对付自己呢?杜青芷红晕双颊,低首不言。邓青雷掩埋好尸体,听见方小青大声喝叱,声音里充满惊骇之意,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匆匆赶来,见方小青掌心青气弥漫,已明其故,松了一口气道:“公子休要担心,杜家妹子此举于公子大有益处,绝无恶意。”当下细细为方小青叙说缘由。
原来杜青芷送给方小青的是一条她精心饲养了八年的冰蚕,一种世间极为罕见的宝物,只有蚕教中人才懂得饲养之法。此蚕有一桩妙处,若将其中一只植于情人掌心,两人便可心意相通,喜怒哀愁彼此都能感受到,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亦如在眼前一般,倘若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便会同时死去,因此又唤做“情蚕”。不过情蚕初次植入人体时反应迟钝,须等到两三天后才能见效。
方小青听罢邓青雷所言,大为感动,知道杜青芷此举已有托付终身之意,执住她的手道:“杜家妹子……”一时百感交集,却不知说什么是好。杜青芷脸上愈见羞涩,眉宇间隐隐透出无限欢喜的神情,心中却想:“在那洞中,你虽是为了救我性命,但我的身子被你瞧见了,今生今世便是你的人了,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如情蚕一般,势必不能独活,可你的心意也会如我这般么?”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痛。
杜青芷和方小青执手相望,正自柔肠百转,树林里忽然有人轻声笑道:“郎有情妾有意,当真羡煞人也!”方小青一听便知是楚惜儿,顿时喜不自胜,大声叫道:“师姐!”撇下杜青芷飞身追去,楚惜儿站在对面的树梢上,向他遥遥招手,这次她换了一袭紫色的长裙,更是明艳照人。方小青拔腿追赶,追了数里,楚惜儿转过一片树林,突然消失了踪影。方小青停住脚步东张西望,大是踌躇,眼前蓦地一暗,一双柔软光滑的手掌蒙上他的眼睛,颈边有人吹气如兰:“小青,我在这里。”
方小青两次为楚惜儿所制,毫无还手余地,心中颇为不服,当下扣住对方手腕,一牵一甩,本意是将她逼开,谁知楚惜儿身体绵软无力,直摔了出去,宛若断线的风筝,砰的一声撞在树上,缓缓滑了下来。方小青大惊失色,赶紧奔了过去,只见楚惜儿仰面朝天,脸色苍白,鼻息似乎已经停顿。方小青不知她伤势如何,心中大是痛悔,伏身听她心跳,脸颊无意中触到楚惜儿柔软的胸脯,楚惜儿格格一笑:“你上当了。”翻身而起,骈指点在方小青的气海穴上,方小青顿时动弹不得,宛若在雪峰山时一样,心中又是恼怒又是甜密,哑声道:“师姐!”
楚惜儿坐在他身边,嗔道:“傻瓜,谁是你师姐!”方小青不知楚惜儿此言有何深意,心中大是恐慌:“难道师姐不认我这个师弟么?”楚惜儿面上似笑非笑,忽然伸手在方小青的额头上轻轻抚摸,慢慢移到他的眼脸上,方小青觉得师姐此举太过亲呢,心里像有一只小鹿,怦怦直跳。
楚惜儿幽幽地道:“那年你才七岁,眼睛还没有现在这么大。”指尖又移到到方小青的鼻子上,柔柔地刮了两下,低声笑道:“那年你都十岁了,还拖着一条鼻涕虫呢,好不害羞!”方小青心中大是疑惑,暗暗忖道:“听师姐的口气,好像十几年前就已认识我了。”于是叫道:“师姐,你先让我起来,我有话跟你说。”楚惜儿微微笑着,手指又移到他的唇边,缓缓抚摸,方小青只觉得口鼻之间异香四溢。楚惜儿轻笑道:“那时你很少说话,嘴巴总是闭得紧紧的,就如现在这般模样,我……很是喜欢。”方小青一呆,陡然觉得嘴唇被亲了一口,霎时天旋地转。
两人在雪峰山初见时,方小青就已经暗暗喜欢上了这个温婉美丽的师姐,但此刻虽然春光旑旎,心中却无喜悦之意。他忽然想到了师父,想到师姐对师父多年的痴恋,不明白她为何待自己如此亲呢,女儿家的心思难道真的像六月天,说变就变?胸口陡然如撕裂般地一阵阵疼痛,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大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然后又仿佛看到杜青芷憔悴的眼神,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方小青脸上神色忽喜忽悲,却逃不过楚惜儿的眼睛,楚惜儿冷哼一声道:“放心不下你那楚楚可怜的杜家妹子么?我这就去杀了她,好教你死了这条心!”作势欲去。方小青疾呼道:“师姐不可。”楚惜儿轻声笑道:“瞧你吓的,我骗你的,你喜欢的人,我怎么舍得杀呢!”说罢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不明白我的。”一抹寂寞之色又浮现在她的眼睛里,两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是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忧伤之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赶来,有人长声呼唤:“方公子,方公子,你在哪里?”声音里充满惶急之意,原来是杜青芷和邓青雷寻来了。楚惜儿柳眉倒竖,冷冷地道:“你杜家妹子来了,你当然不希望我留在这里坏你好事,我去了。”张开双臂,身体冉冉飘起,宛若凌空飞翔的神女,紫色的长裙蓦地铺展开来,拂过方小青脸颊,遮住了阳光,天地仿佛在刹那间静止了,透过长裙,隐约看见她修长柔美的身段和露在裙外光滑如玉的脚踝。
楚惜儿无声无息地滑过林梢,霎时不见。方小青一跃而起,手中捏着一条雪白的手绢,原来楚惜儿这次出手并不甚重,他早就自己解开了穴道,趁楚惜儿不备,施展妙手空空之术,从她身上窃得一物,也算报了两次被擒之仇。方小青将手绢展开细看,心中陡地一惊,原来在手绢的右上角,写着“秋山暮蔼图、癸酉重午、楚”一行娟秀的小字,正中画着一间书房,书房的长窗推开,窗内有一张梳妆台,楚惜儿俏生生地站在梳妆台前,手执狼毫,低首微笑,正在写一贴书法。师父站在她身后,聚精会神地看她写字。隔着书房,黄墙隐约,青山飘渺。
这条手绢正是楚惜儿在九嶷山上所作,师娘死后紧紧抓在手中的那幅画,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楚惜儿手中。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就连书架上摆放的书籍也画得纤毫毕现,想必是师姐在九嶷山久候师父不至,于是画了这幅画,将自己与师父一同画在手绢上,以慰相思之苦。方小青双手颤抖,心中一片惘然。
杜青芷寻到此处,见方小青手捧一条漂亮的手绢,心神不宁。邓青雷喜道:“方公子,你在这里,教我们好一阵担心。咦,刚才那人是谁?为什么我们一来她就走了?”方小青吱唔道:“我也不认识,似乎是排教的人,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他并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因为师姐杀了蚕教好多弟子,倘若直言相告,恐他俩误会自己。杜青芷从方小青手中抽出手绢,翻来覆去地把玩良久,才淡淡地道:“好漂亮的手绢。”从此闭口不言,直到日落时分,都没有再跟方小青说一句话。
三人继续赶路,翻山越岭一刻不停。这段行程甚是荒僻,沿途竟没有遇见任何村寨人家,当天夜里经过泸溪和沅陵之间的一座山洞时,方小青决定稍事休息,因为杜青芷已经相当疲乏了。
喂过马后,邓青雷砍来一担枯柴堆在洞口,用火摺子点燃。三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吃了一些干粮。邓青雷背倚洞壁,说睡就睡,很快酣声如雷。杜青芷体力不支,索性伏在方小青腿上打盹。自将天蚕植入方小青掌心后,这个有着纯净笑容的男子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软玉温香在怀,方小青心神荡漾,眼前始终有两张俏脸走马灯似地转个不停,一个是风姿绰约的楚惜儿,一个是楚楚动人的杜青芷,也不知自己究竟喜欢师姐多点,还是喜欢杜青芷多点,抑或两个都喜欢?
杜青芷鼻息均匀,睡得正香。清冽的月光从洞外照进来,淡淡地洒在她的脸上,略显风尘憔悴之色。方小青叹了口气,正待阖上眼睛,忽见杜青芷牙关紧咬,眼睫微颤,一股幽怨之色从眉宇间逸出来,心知她必是梦见了不开心的事情,心里大为怜惜,轻轻将她抱在怀里。杜青芷挣扎了两下,柔软的胸脯碰到他坚定有力的手臂时,忽然安静下来,嘴角浮现出笑容,喃喃呓语道:“方郎,方郎,我叫你方郎,你喜欢么?”却见一滴泪珠沁出眼角,滑过脸庞,跌落在方小青的手背上。
倦意袭来,方小青眼皮渐渐沉重,终于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杜青芷挪开他的手臂,悄悄起身,解开他腰间革囊,取出一件物事,扬手抛进火中。方小青霍然惊醒,伸手到腰间一摸,楚惜儿送给他的那条手绢已经不翼而飞,赶紧一个箭步冲到火堆旁,伸手一抓,火花四溅,手绢被他从火中抓了出来,竟然丝毫无损,这条手绢不惧烈火,并非寻常之物。
方小青掸去手绢上残留的灰烬,不悦道:“你干嘛烧我东西?”杜青芷眼圈微红,哽咽道:“这条破手绢是姓楚的妖女送你的,你拿它当个宝贝似的,当我不知道么?”方小青一时无言以对,愠道:“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杜青芷脸色苍白,口中反反复复念道:“与我何干?与我何干?”转身就向洞外奔去。方小青懊恼不已,身形一晃,伸臂将她拦住,柔声道:“好妹子,小青不会说话,跟你陪不是啦。”杜青芷眼睛一亮,慢慢停下脚步,忽见方小青手中兀自紧紧地抓着那条手绢,眼神又黯淡下去,喝道:“谁是你妹子,让开。”伸手去推方小青手臂,方小青纹丝不动。杜青芷更加气苦,低头从方小青腋下钻过,发力急奔,眨眼间奔下山坡。
方小青站在洞口,不知如何是好。杜青芷身体尚未复原,妄动真气只会加重伤势,任由她在山野间奔走,又恐有失,但她此刻怒火当头,即便追上去,亦于事无补,徒然招来一顿臭骂而已。淡淡的月光下,杜青芷直奔山谷,脚下忽然绊到岩石,重重摔了一跤,随即跃起,喷出一大口鲜血。方小青大惊失色,拔足急追,此时邓青雷亦已惊醒,尾随而来。石上血迹殷然,谷中荒草蒙茸,那里还有杜青芷的身影!邓青雷顿足道:“糟了,糟了,杜家妹子最是倔犟,生气时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荒山野岭,遇见恶人就大事不妙了。”
两人身形如电,在山野间来回奔跑,搜索了七八遍,始终没有找到杜青芷的下落。方小青心中愧疚,默不作声。邓青雷见他脸色难看之极,宽慰道:“公子不要担心,杜姑娘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她的轻功很好,自保没有问题。”抬头见天色微亮,沉呤道:“大事要紧,咱们先去追赶常承海,炼情木倘若落到君无忌的手中,要想夺回来可就难了。好在公子身上有杜家妹子的情蚕,待过得一些时辰后必能寻到杜姑娘。”
方小青心道,眼下只能如此了,两人上马继续赶路,一阵急驰,很快过了泸溪镇,夜半时分,前面一条大河拦住去路。这条河是沅江的支流,两座山峰夹岸对峙,宛如被人用巨斧从中劈开一般,江水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涛声。两峰之间,一条栈桥凌空飞架,不过木板均已损毁,只剩三根粗大的铁链。两人只得弃了马匹,脚踩铁链,飞身掠向对岸。
铁链突然断开,两人一齐向江中坠去。邓青雷眼疾手快,左手抓住方小青,右手抓住铁链,运力一抖,铁链绷得笔直,宛如一根长长的铁棍,在峭壁上轻轻一点,飞身跃到对面崖上。方小青面色如常,赞道:“好功夫!”邓青雷笑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铁链无故断开,必是被人做了手脚,两人于是上崖查看,忽见岩石后面,有一名大汉单腿跪地,左手握着一根铁链,右手高举一柄雪亮的开山大斧,蓄力待砍。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蓝衣大汉,身躯如标枪一般挺直,左臂横在胸前,右臂弯曲,斜执一支大铁枪,作势欲掷。邓青雷大声疾呼:“公子小心暗算!”谁知那两人宛若泥塑木像,竟然纹丝不动。方小青心知有异,轻轻一扳执大铁枪那人的肩膀,那人仰天翻倒,身体僵硬,两眼翻白,早已死去多时,再瞧旁边那名持斧汉子,亦已毙命。
两人满脸惊怖之色,眉心各插一根枯草,枯草一端从后脑勺透出来,血迹早已凝固。推测当时情形,必是有强敌从桥上攻来,故而一人持斧跪地,试图砍断拴在岩石上的铁链,毁掉木桥;另一人持枪欲掷,意欲阻住敌人前进的步伐。但敌人身手太过高强,以两根枯草,瞬间取了他俩的性命。
邓青雷道:“这两人都是神茶世家的人,身手极为了得,当年在雁荡山,两人凭着一枪一斧,荡平了为祸江南多年的金剑堂。可惜他俩今天运气实在太糟,竟在这里遇见了西门长风!”提到西门长风,方小青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西门长风一再声称与我师父平辈论交,不知是真是假?”邓青雷笑道:“论交未必,平辈倒是真的,如果愚兄记的不错,他今年正好六十六岁。”方小青讶然道:“既然如此,为何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邓青雷解释道:“听说他少年时有奇遇,在崆峒山得到上古剑仙遗下的一本内功秘笈,练了之后,容颜永不衰老。”
方小青叹息道:“原来如此,小弟见他喜怒无常,毫无前辈风范,心里本来一直不信,没想到却是真的。”邓青雷奇怪道:“西门长风一向崖岸自高,怎会没有前辈风范?”方小青笑道:“那天在雪峰山上,他嘴里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又笑又哭,哪有半点前辈的样子!”邓青雷动容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方小青回忆道:“好像叫‘倩儿’,不知是他什么人,邓大哥莫非知道?”邓青雷摇头不语,隔了一会才道:“有一件事跟你师娘大有关系,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于是席地而坐,将一件陈年旧事缓缓道来,这件事已过去三十年了,但在邓青雷心中,却怎么也忘记不了,就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一切宛在眼前。
那年他在阴平道上行走,遇见八名鄂北百草教弟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那八人俱非弱手,用毒的手段更是神出鬼没,邓青雷连毙七人后,腿上中了一枚毒针,已无再战之力,便向附近的平安镇逃去。刚到镇上,敌人便尾随而至,躲在人群里向他射出一枚毒针,他腿脚不灵,根本无法躲闪,只好闭目待死,谁知正在那时,耳边突然有人低声道:“咦,这是什么东西?”当他睁开眼时,看见街边站着一名素衣女子,神情落寞,手里把玩着一枚漆黑发亮的钢针,仿佛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是杀人的利器。
那女子站在街边,身后是潮水般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抹苍凉的笑意从她眉宇间涌上来,疲惫而又迷茫。邓青雷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江湖上风头最劲的几个女子,跟他都有一面之缘,但那素衣女子清丽脱俗,不沾一丝人间烟火,与他认识的那些女子并无相似之处。他缓过神来,正待上前言谢,忽然有人柔声唤道:“倩儿,倩儿!”那女子秀眉微蹙,黯然回首,邓青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手捧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汁田螺羹,从街对面缓步走来。他的样子看起来虽然很年青,可眼角已有了皱纹,眼睛里已有了沧桑之色,他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袍,质料高贵,手工精致,几乎一尘不染。
他的表情很专注,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始终落在素衣女子身上,眼神中带点痴心,带点孤傲,又带点忧伤。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如潮水一般,但他每跨出一步,人潮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尺,每跨出一步,便有一股王侯般高贵的气息扑面而来,任何人都不敢仰视他,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他。
邓青雷傻傻站着,仿佛也被那男子的气度所慑。那男子径直走到素衣女子面前,柔声道:“倩儿,这碗清汁田螺羹是刚刚煮出来的,味道很好,赶快趁热吃吧。”那女子皱眉道:“我不饿。”那男子轻声道:“你一天没有吃饭了,怎会不饿?”那女子偏过头去,微微叹息道:“长风,你这是何苦?”
白色的雾气在两人身边缭绕盘旋,隔着雾气,可以看见那男子落寞的眼神,恍惚的笑容。僵持了很久之后,那女子面上泛起无奈之色,双肩一晃,突然飞奔而去,那男子大急,随手将碗摔到墙角,抢前一步与她并肩而驰。这两人行走间衣袂飘飘,望之宛若神仙中人,满街行人争相观看,艳慕惊叹者有之,痴心妄想者有之,自相形秽者有之,而奔赴尾随者竟有数百人之众。江山之盛、人物之美,实是邓青雷平生之仅见。
邓青雷将这件发生三十年前的往事缓缓说来,一字不漏,说到最后,兀自满脸倾慕之色。方小青深思道:“这两人气度不凡,当不是寻常的江湖人物,事后可曾查明?”邓青雷点头道:“公子问得极是,邓某费了好大一番周折,终于查明两人的身世来历,果然大有来头。”方小青动容道:“他们是谁?”
邓青雷缓缓道:“他们都是洛阳人,那男子正是西门长风,是笔墨冢掌门周飘萍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子已经见过他了。”方小青赧然道:“若非邓大哥出手相助,小弟早就死在他的枪下了。那女的又是谁?”邓青雷道:“那女子名叫刘倩,据说是钩翼夫人之后。”方小青叹道:“果然都是名门之后,听邓大哥所言,两人之间似乎曾有一段情缘。”
邓青雷神情忽然变得极为古怪,缓缓道:“公子莫非不知,那个叫刘倩的女子,就是燕教主的夫人。”方小青一愕,蓦地跳了起来,大声道:“怎会如此!”邓青雷正色道:“邓某所言,绝无虚假。”方小青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额头冷汗直流。
邓青雷道:“西门长风与刘倩的少年时代都是在洛阳度过,他俩原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方小青脸上浮现出迷惘失望之色,在他的心目中,师娘的形象应当是高贵圣洁的,不应有丝毫瑕疵,倘若与西门长风当真有过什么情怨纠葛,不免令身为弟子的他大为不快。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沉默之中,只听见江水在崖下滔滔地流着。邓青雷忽然道:“咦,下雪了!”方小青伸出手掌,几片雪花飘入掌心,瞬间化成清水。雪势甚猛,很快便如鹅毛大小,漫天飞舞,放眼望去俱是白茫茫一片。邓青雷道:“这一场大雪来得甚是蹊跷,恐有妖人作祟,事不宜迟,咱们须当即刻上路。”
湘西一带气候潮湿温润,纵使三九天气也难得下雪,这时正当十月下旬,树叶还是绿的,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当真前所未有。两人带着无数疑问,冲风冒雪,继续前行。
第六章
却说那天在常承海的府邸,方小青突然遭到常承海等三名排教高手的偷袭,从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坠了下去。白衣小厮见方小青坠入洞中,立即推开画屏,画屏后并无净桶,只有一只巨大的铜鼎。常承海纵身上前,双手握住鼎耳,用力向下一扳,格格声响,铜鼎移了过来,哐啷一声盖住洞口。
肖郎中收刀入鞘,走到床边,俯身提起箱子,递到常承海手中,常承海仔细看了一会,脸上浮现出喜色,笑道:“不错,就是这个东西。”假扮燕寒山的那名汉子长嘘了一口气,擦去额头冷汗,骂道:“妈巴羔子,刚才可把老子憋死了。”白衣小厮讥笑道:“佟老八,你这家伙一向胆小如鼠,刚才只怕是吓得尿裤子了吧。”那名汉子作势欲打:“他妈的,你这个小王八羔子,敢在老子面前胡说八道,看老子不撕烂你的臭嘴。”白衣小厮扮了个鬼脸,缩到常承海身后,尖声道:“舵主救命,佟老八又欺负小五了。”两人在屋里追逐打闹,常承海把眼一瞪,便乖乖地停住了。
肖郎中深思道:“都说方小青已得燕寒山四成真传,没想到竟然如此不济,可见传言不可尽信。”常承海笑道:“肖师弟,你不要小看方小青,若论真实武功,只怕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肖郎中摇头道:“武功高又有什么用?就拿蚕教来说吧,毕宗亭和四大堂主都来了,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舵主略施小计,抵得上千军万马。”常承海满脸得意之色,微微点头,忽然走到铜鼎前,伸手敲了几下,长叹道:“此人也算是武林新秀,老夫本来有机会取他性命,可实在于心不忍,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屋里灯光忽然一暗,一名金袍人推开长窗,跃了进来,佟老八吓了一跳,把手中匕首舞得呼呼作响,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排教重地,快给老子滚出去!”那金袍人眼睛里含着冷冷的笑意,蓦地欺到佟老八身畔,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佟老八长声惨呼,从窗口摔了出去。
常承海借着灯光一看,见那人颧骨高耸,满脸阴鸷之色,正是君山总舵的金袍护法田伯阳,不禁喜道:“原来是田护法。”田伯阳拱拱手,微微笑道:“常兄别来无恙?”常承海笑道:“还好,没想到田护法来得这么快。”田伯阳道:“小弟昨夜接到常兄的飞鸽传书,生怕误了大事,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连夜赶来,眼下这里情形如何?倘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常兄尽管吩咐。”常承海捋须笑道:“兄弟不才,已经得手了。”田伯阳动容道:“毕宗亭并非等闲之辈,不知常兄是如何得手的?”肖郎中站在旁边,忍不住插口道:“毕宗亭虽然厉害,方小青也非省油的灯,竟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好在常舵主妙计如神,那厮一到仙女镇,便中了我们的圈套。”常承海笑道:“此事纯属侥幸,若不是兄弟无意中得知燕寒山失踪,也不敢行此险棋。”
原来排教耳目众多,方小青的一举一动,常承海无不知晓,燕寒山失踪的消息早已查明,当日毕宗亭在山谷中看见的那一串可疑脚印,便是排教的探子留下的,蚕教在镇上围攻方小青的时候,排教就潜伏在附近,只是忌惮楚惜儿身手了得,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楚惜儿带走方小青,一路都有排教的人暗地里跟踪,楚惜儿走后,常承海便着人将方小青诱入府中。他府中的这处机关,是早就设下了,并非专门用来对付方小青的,这次却正好派了用场。
田伯阳笑道:“常兄精明强干,自是教中肱股之臣,日后少不得飞黄腾达,小弟先给常兄道喜了。”常承海谦虚道:“田兄谬赞,这都是托教主的福气,兄弟何德何能?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肖郎中忍不住又插口道:“这次我们只损了三名弟子,就替教主夺得了蚕教圣物炼情木,当真是奇功一件,黔阳分舵从此扬眉吐气。”田伯阳向他注视片段,微笑道:“这位兄弟甚是面生,不知叫什么名字,在帮中什么职司?”肖郎中恭声道:“属下肖愚石,去年刚刚入教,入教前是常舵主的六师弟,现为黔阳分舵巡江使者。”田伯阳微微点头,笑道:“你很好。”
佟老八手扶墙壁,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走进来。田伯阳瞥了他一眼,板着脸道:“常兄,小弟适才打伤了你的手下,多有得罪。”常承海哈哈笑道:“田兄说的哪里话,佟老八目无尊长,就算打死了也是活该。”跟着把脸一沉,劈头盖脸地骂了佟老八一顿,又道:“田护法饶你不死,还不过来磕头认错。”佟老八忍痛跪下,恭恭敬敬地给田伯阳磕了三个响头,垂手站到常承海身后,脸色灰败如土。常承海微笑道:“田护法有所不知,这佟老八是兄弟的远房亲戚,六年前到黔阳来投奔兄弟,当时兄弟见他穷困潦倒,十分可怜,就破例收留了他,也没派什么职司,只是赏口饭吃罢了。他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为人还算老实本份,在帮里混了五六年,没给兄弟添什么麻烦,就是嘴巴臭了点,容易得罪人,其实并无恶意,日后还要仰仗田护法多加提携。”田伯阳打了个哈哈道:“好说,好说。”
两人说笑一阵,便去前厅议事,按田伯阳的意思,为防夜长梦多,须当即刻将炼情木送往君山总舵,仙女镇如今已成是非之地,各派高手闻风而来,稍有不慎,只怕煮熟的鸭子也会飞掉。常承海原有此意,自然大加赞同,不过谈及走水路还是走陆路时,两人心底却各有一把算盘。田伯阳提议走陆路,他这次带来了七八匹快马,从陆路走,明日傍晚便可抵达君山总舵。但常承海力主走水路,排教干的本来就是水上营生,教中弟子自小生活在水边,陆上功夫或许不行,但在水中,断不会输于他人,更何况黔阳分舵船坚器利,掌控沅江多年,从水路走定然万无一失。
常承海不同意田伯阳走陆路的提议,其中有个缘故。副教主左大权因为年事已高,最迟明年就要退了,总舵正在考虑接任的人选,听说田伯阳呼声最高。而常承海跟了两代教主,教中八千弟子就数他资格最老,可始终不得擢升,最高也就是舵主一职,入教三十余年,调迁不下七八次,湘西十四个分舵,先后去过八九个地方,所去的地方离君山总舵也是越来越远,正当心灰意冷之际,忽然时来运转,教他夺得蚕教圣物炼情木,如此良机怎可拱手相让?他可不愿让田伯阳从他这里分走一半功劳。
两人谁都没有说服对方。田伯阳是总舵金袍护法,身份地位比常承海高出半头,但在人家的地盘上,毕竟有所顾忌。争执半晌,最后终于想出一个折衷之策,由常承海率领舵中精锐,携炼情木乘船直下洞庭,田伯阳沿江岸一路护送。从黔阳到君山这条路,他俩不知走过多少回了,但这一次不同以往,便犹如行军打仗一般,何处安营扎寨,何时埋锅造饭,倘若遇敌,水上如何迎战,陆上如何策应,都要周密布署。当下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事,肖愚石是巡江使者,自去码头调度粮草船只,府中钱物甚多,还有名册帐薄,都交由白衣小厮收拾,佟老八则负责召集人手。黔阳分舵果然人多势众,片刻工夫便调来了二百余名弟子,常承海点了九十名水性纯熟的好手,其余弟子皆由田伯阳号令。
临走之前,佟老八寻来一支火把,打算放火烧屋,常承海喝道:“你干什么?”佟老八自作聪明地道:“这屋子不烧,只怕留下蛛丝马迹。”常承海又好气又好笑,翻起白眼道:“此处极是隐密,纵使有人寻来,也须费上半日工夫,那时候我们早就走远了,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又怕什么。”田伯阳接口道:“我看常兄这栋屋子,至少价值三万两纹银,当真放上一把火,白白损失不说,却等于给各大门派通风报信。”两人相视一笑,就此拱手道别,常承海抄近路赶到黔阳码头,远远看见一艘大船泊在江边,船楼巍然耸立,四面箭窗密布,楼顶架着巨弩和拍杆,竟与朝廷的水师战舰无异。肖愚石将众人迎上船,匆匆拜过河神,随即拔锚起程,向君山总舵而去。
君山总舵位于洞庭湖畔,从仙女镇起航,须经过辰溪、泸溪、沅陵等七八座城镇,好在天公作美,正好是顺风,常承海命人升起满帆,沿江而下,一路无话,第二天晚上就到了辰溪码头。距辰溪不远,有一段布满暗碓的水域,水流湍急,不知葬送了多少船家的性命。常承海深知黑夜行船最是凶险,于是传下令来,在此停船靠岸,明日一早闯滩。
巡船值守诸事分派完毕,大伙就在船上用餐。常承海心情舒畅,吩咐厨房张罗了一桌酒菜,送到自己房里,叫来肖愚石等人同饮。酒过三巡,常承海忽然发现佟老八不在席间,便对肖愚石道:“佟老八怎地没来?”肖愚石回秉道:“上半夜值守的弟子有他一个,不能来了。”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佟老八直冲进来,好像见了鬼似的,满面惊怖之色,尖声叫道:“舵主,大事不好,刀疤张死了!”刀疤张也是今夜值守的弟子之一,平日与佟老八私交甚笃,两人没事时常在一起喝酒赌博,佟老八刚入教时无处栖身,就住在刀疤张家里。常承海闻言掷杯而起,沉声道:“来得好快!”
常承海力主走沅江水路,所冒风险极大,他嘴上虽然很硬,说是万无一失,其实心里根本没底,最担心的事,就是不慎走漏风声,途中遭到各大门派拦截追杀,以致鸡飞蛋打。肖愚石与他一般心思,喝道:“你可看清来的是哪一派?究竟来了多少人?为何没有鸣镝示警?”佟老八急得满头大汗,嘶声道:“属下也说不清楚,眼下刀疤张的尸体就在船头,舵主过去一看便知。”
常承海伸手从壁上摘下一对分水峨眉剌,吩咐道:“大家小心戒备,肖师弟你带几个人随我来,老八,咱们边走边说。”这艘大船主楼共有三层,二楼是常承海和几名亲随弟子的寝室,三楼是观敌指挥之所,其余弟子都住在底楼。众人从楼上下来,向船头赶去,常承海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佟老八紧紧跟着,边走边道:“今夜共有八人当值,属下在三楼,刀疤张在船头,其余六人分守各处。戌牌时分,属下突然内急,于是下楼小解,刚跑到船头,就见刀疤张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甲板上,眼珠子瞪得老大,额头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鲜血流了一地。属下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细看,赶紧跑来向舵主秉报。”
忽然脚步声响,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隔着女墙向常承海躬腰行了一礼:“属下参见舵主。”大伙借着月光一看,只见那人头戴竹笠,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鲜红刺目的刀疤,可不正是刀疤张!众人瞠目结舌,纷纷停住脚步,常承海怒道:“佟老八,你胆子不小,竟敢捉弄老夫!”佟老八一见刀疤张,顿时呆了,脸色白得吓人,蓦地大叫一声,飞奔上楼,远远听见他的叫声:“有鬼!有鬼!”肖愚石喝道:“把他给我抓回来。”白衣小厮带着两名弟子应声追了上去。
众人回到二楼,常承海怒不可遏,气冲冲地对肖愚石说:“不知佟老八安的什么心,搅了老夫大好兴致,须当重重责罚。”片刻工夫,白衣小厮匆匆赶来秉报:“舵主,佟老八爬上了桅杆,看样子是要自杀,不管大伙怎么相劝,死活都不肯下来。常承海赶到楼上一看,果见佟老八爬得老高,一手抱着桅杆,一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口中连声惨叫:“有鬼啊,有鬼!”常承海更是恼火,纵身掠上桅顶,封了他的哑穴,砰地往甲板上一掷,着人用铁链锁了,吩咐道:“把这厮关起来,活活饿他三天。”
众人草草散去,各自回房睡觉,常承海兴致大坏,几乎一夜无眠,寅时刚过,便吩咐扬帆出发,当天晚上到了泸溪。掌灯时分,田伯阳着人送来消息,说是在辰溪遭遇强敌,常承海不敢掉以轻心,加派人手巡逻。按照惯例,原本八人当班就可以了,这次派了十二人,由肖愚石亲自带队。
不曾想还是出了事情,大约寅牌时分,常承海突然从梦中惊醒,听见舱外人声嘈杂,呯呯嘭嘭之声不绝于耳,赶紧起床察看,还未穿戴整齐,白衣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神色张惶,几乎与他撞了个满怀。常承海喝道:“什么事如此慌张?”白衣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好了,舵主,刀疤张杀了我们好几名兄弟。”
常承海一听头就大了,当即问道:“小五,怎么回事?”白衣小厮满脸惊恐之色,嘶声道:“刚才小五和王赶驴兄弟在船头巡逻,刀疤张突然从船舱里冲出来,将王兄弟按倒在地,一把拧下他的脑袋,抬手扔了出去,然后又向小五扑来。小五吓坏了,竟然不知躲闪,幸亏肖使者及时赶到,拦住了刀疤张,否则小五万无幸理。可肖使者不知怎的,竟然也不是刀疤张的对手,三五招过后,就被他打得吐血……”
常承海不及听他细讲,匆匆赶到船头,只见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大半没了脑袋,肖愚石与刀疤张斗在一起,满脸血污,形势岌岌可危。常承海二话不说,纵身上前,一掌拍向刀疤张,嘭的一声,正中天灵盖,刀疤张应声而倒。常承海嘘了口气,收手跃到一旁,对肖愚石说:“师弟,你先下去包扎一下,这里就交给老夫料理。”肖愚石苦笑道:“一点轻伤,并无大碍。”身后弟子忽然齐声大叫:“舵主小心,刀疤张又活了!”
常承海稍一愣神,刀疤张突然从血泊中跃起,伸出两只冰凉污秽的手掌,直如铁箍一般,紧紧掐住他的脖子。白衣小厮大叫:“打他!打他!”常承海痛极挥拳,雨点般地砸在刀疤张的胸膛上,刀疤张连挨了几十下,顿时肋骨尽断,臃肿肥大的身躯也被撞得飞了起来,但两手兀自掐在常承海的颈间,死活不肯松开。常承海脸色发紫,眼球凸出,几乎闭过气去。肖愚石情急之下,掠到一名弟子身边,劈手夺过钢刀,左一刀,右一刀,将刀疤张两条手臂齐齐砍断,刀疤张轰隆一声,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常承海惊魂稍定,见刀疤张仍在血泊中蠕动挣扎,又是恶心又是恼火,飞起一脚将他踢到江里。
这场混战惨烈异常,包括刀疤张在内,共折损了十九名兄弟。常承海解开衣领,发现脖子上添了一圈乌青发亮的指印,入肉三分,可见当时情形确实凶险万分,不禁暗叫一声侥幸。这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已经亮了,常承海着人清扫船舱和甲板,将死者的尸体寄放在泸溪的义庄里,收拾停当之后,也不等田伯阳赶来会合,当即从泸溪出发,直向沅陵而去。
沅陵离泸溪虽然不远,但这一段河道狭窄,水中暗礁密布,所以船速极慢,行了两日才到沅陵码头,正是黄昏时分,照例停船靠岸。因为这几日怪事迭出,常承海决意不眠不休,亲自带队值守,确保万无一失,谁知到了子时,又出事了,这一次几乎全军覆没。
当时正值谯鼓三响,常承海率领众人巡视过楼顶,又下楼巡视,刚踏上甲板,就听见船头有人柔声唤他:“常郎,快过来啊,我等你好久了。”那声音柔媚蚀骨,仿佛是床弟间的呢喃软语,有一种说不尽的销魂之意。常承海悚然一惊,大声喝道:“谁在哪里?”远远奔来一名弟子,躬腰道:“舵主有何吩咐?”常承海指向船头道:“刚才谁在哪里说话?”那弟子疑惑道:“属下一直在船头值守,未曾听见有人说话。”肖愚石也道:“师兄你是不是听错了,小弟怎的没有听见?”常承海怒道:“老夫不聋不哑,决计不会听错。”他练了几十年的内力,纵使未臻一流境界,亦算小有成就,船上那怕蹿过一只老鼠,也逃不过他的耳朵。肖愚石又问其他弟子:“你们有谁听见了?“大家都说没有听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莫名其妙。肖愚石陪笑道:“师兄,你这几日劳累过度,还是先回屋休息吧。”
常承海苦笑着摇摇头,听见那人又在唤他,一声声催得很急,柔媚中却添了几分娇嗔,更有诱惑之意,当即撇下众人,迷迷糊糊地向前走去。白衣小厮见常承海神色有异,赶紧大声叫道:“舵主,你干什么?”常承海瞿然一醒,这才发现右脚已踏上船舷,再往前跨一步,势必坠入江中。白衣小厮道:“今晚果然很不对劲,恐有妖人在船上作祟。”肖愚石点点头,吩咐道:“大伙四下里看看,可有什么动静?”就在这时,船底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船身顿时摇晃起来,有几名兄弟站立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船底有一间货舱,设在前舱和后舱中间,常承海蓦地想起一事,不禁大惊失色:“不好,炼情木锁在货舱里,咱们中计了。”众人打起灯笼,一齐向货舱赶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很快到了货舱门口,突然又听见“咚”的一声巨响,舱门向两旁分开,从舱中飞出一只箱子,前面两名兄弟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身体横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眼见不活。那箱子来势丝毫不减,直向常承海撞来,常承海双掌齐出,运足十成内力,才将那箱子击落在地,饶是如此,胸口仍然一阵血气翻涌,半晌缓不过神来。
肖愚石见箱子完好无损,不禁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佟老八也关在这座贷舱里,赶紧吩咐左右道:“到舱里看看,佟老八还在不在?”舱中既有变故,佟老八处境必然非常危险。一名弟子领命而去,刚走到舱口,身子陡地向前一倾,整个人仆在箱子上,怎么也爬不起来。那箱子仿佛是一块磁铁,将他牢牢吸住,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常承海大是奇怪,纵身上前,正待伸手拉他起来,肖愚石在身后扬声大叫:“师兄你看,那是什么东西?”常承海微微一愣,忽见箱子角上,缓缓伸出两只干枯如鸡爪的黑手,抓住那弟子的双腿用力一撕,那弟子吃痛不过,长声惨呼。走廊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人眼中露出惊骇之色。霎时腥气大盛,那弟子的身体从胯至颈,生生裂成两爿,红红绿绿的内脏流了一地。
常承海心头震惊无比,回头看看大伙,走廊里亮着十几盏灯笼,昏黄的灯光摇曵不定,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层绝望的惨绿色。黔阳分舵自烧香开坛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变故,委实让他方寸大乱。有人蹲在地上大声呕吐,有人突然抛下手中灯笼,狂叫出舱,过了片刻,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跳水声。常承海万念俱灰,颓然挥了挥手道:“大势已去,大家都走吧。”大伙顿时一哄而散,只剩下肖愚石和白衣小厮还站在原地不动。常承海怒道:“你们怎么还不走,莫非不想活了?”两人齐声道:“舵主不走,我们也不走。”常承海忍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好兄弟,常某没有看错你们,可你们倘若都死在这里,今天发生的事情谁去向总堂交待?”原来他已抱定必死之心。肖愚石神情肃然,递过一柄剑道:“舵主,你试试这把剑,或许能派上用场。”
那剑薄如蝉翼,拿在手中轻若无物,常承海心中微感诧异,问道:“果然好剑,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愚兄怎么不知道?”肖愚石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秉。”常承海也不多问,伸指一弹剑刃,隐隐有龙吟之声,慷慨赴死之意油然而生,赞了声“好剑”,纵身掠起,宛如离弦之箭,向那箱子疾刺而去。他心知那箱子坚如金铁,寻常刀剑不能损其分毫,所以一出手便尽了全力,谁知一剑刺入箱身,直没至柄,如同刺中朽木,竟然毫不费力。这口剑果然不同凡响。
常承海心头大喜,运剑如风,眨眼间连出数剑,箱子顿时四分五裂。这箱子邪门之极,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三人都想知道,常承海更不例外。果不其然,箱子里哗啦一声,竟滚出一张人皮来。那人皮在地板上窸窸窣窣地抖动了片刻,突然站了起来,迈开轻飘飘的步子,一步跨到常承海面前。
这是一张被掏空了全部血肉和骨骼的人皮,头脸俱在,手足齐全,前胸贴着后背,薄得像纸片一样,却还活着,浑身上下每一外地方都在蠕动,五官挤来挤去,眼睛一会儿移到额头,一会儿挤到下颔,一会儿又钻到耳根下,但眼珠子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常承海,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殷红的嘴唇蓦地张开,吐出一连串古怪的笑声,忽然又吐出一条猩红的舌头,舐了舐自己的耳朵,发出刺耳的磨擦声。
这张人皮虽然恐怖丑陋,但眉眼用画笔细细描过,唇线柔和,指甲涂着蔻丹,看模样生前应是一名年轻女子,与其说是人皮,倒不如说是无骨人更加准确一点。常承海看得头皮发麻,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幸好无骨人并不理他,蓦地从他身边掠过,直奔白衣小厮而去。白衣小厮脸色惨白,眼睛睁得老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竟像傻了似的。无骨人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一把拧下,白衣小厮头颈断裂,鲜血从喉管里汩汩流出,无骨人宛若嗜血的野兽一般,扑到他的尸身上,大口大口吮吸鲜血,吸了一会,突然仰天长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鲜血从它齿缝间慢慢溢出。
常承海猛然清醒过来,挥剑横切无骨人的双腿,他情知这一剑根本杀不死它,只盼能阻它一阻,好让肖愚石趁机逃走。谁知无骨人对他手中的宝剑似乎颇为忌惮,忽然一头撞向舱壁,舱壁顿时裂开一条大缝,江水汹涌而进,霎时淹过常承海的脚踝,一地灯笼先后熄灭。
无骨人捷如鬼魅,转眼间就从缝隙中逸了出去。常承海大叫一声:“不好,船要沉了!咱们快走!”两人沿着长廊急奔而出,冲上甲板,匆匆一瞥之下,但见江上密密麻麻地到处都是人头,随着波浪浮沉起伏,有的被激流一冲,霎时不见。船头拴着一只小木船,常承海挥剑砍断绳索,小船坠入水中,两人纵身跃了上去,肖愚石抢过船桨,用力划向对岸。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浪花飞溅,大船沉了下去,只露出短短一截桅杆。
常承海不知无骨人藏在何处,心下极为担心,站在船头东张西望,忽然有人从水中冒出头来,扒住船舷大叫:“舵主救命!”还未看清是谁,那人猛然又沉了下去,随即咕咕有声,一大团血水翻涌上来。与此同时,肖愚石在后面失声惊呼:“师兄你看!”只见前方不远之处,两名弟子贴着水面直蹿,宛若离弦之箭,迎面撞了个正着,霎时血肉横飞。
两人情知都是无骨人所为,一时魂飞魄散,加紧向岸边划去。划出不远,船身陡地一震,再也不能移动分毫。常承海赶紧掉转长剑,不住向水下乱刺,刺了十几剑,剑身一震,仿佛刺中一物,无骨人突然冒出水面,向常承海森然一笑。它的嘴本来很小,还涂着妖艳的唇红,可一旦张开,足有脸盆大小,冷不防喷出一个西瓜大小的东西,直向常承海射来,常承海顺手接过,仔细一看,竟是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面目难以辨认。
无骨人伸手扣住船头,船尾高高翘起,两人左摇右晃,眼看就要跌入水中,一旦落入水中,只怕再无生机。危急之中,肖愚石一把抓住常承海的手臂,喝道:“师兄弃船!”常承海心领神会,一脚踢开小船,纵身掠到空中。肖愚石早已掏出一支钢爪,用尽全身力气甩向对岸,远远听见夺的一声,钉在一棵树上。两人拉紧绳索,向岸边荡去。
常承海共有师弟五人,都在教中任职,肖愚石排行最未,身手与其他师弟相比,差得甚远,平时也无啥表现,常承海对他一向不以为然,没想到今日靠他方才暂时脱离险境,不禁汗颜。两人飞在空中,离江岸越来越近,肖愚石突然惊呼道:“我的脚!”常承海低头一看,只见无骨人吊在肖愚石的脚上,随风飘荡,宛若一只巨大的蝙蝠。常承海向后一仰,身体倒挂下去,恰巧与无骨人四目相对。无骨人瞪着一对白森森的眼珠子,口中桀桀怪笑,长舌疾吐而出,几乎碰到常承海的鼻尖,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常承海紧闭双眼,挥剑斩向无骨人,无骨人长声惨嗥,脱手坠入江中,江水顿时如同煮开锅似地沸腾起来。稍倾。两人脚下一震,摔在乱石丛中。肖愚石喜道:“好了,上岸了。”常承海喘息半晌,支撑起身体,对肖愚石说:“你怎么样?”肖愚石却推了他一把,指向岩石下面,面露骇异之色:“师兄,你快看!”岩石下面就是江滩,就在两人说话之际,不知从哪里跑出两个小孩来,一男一女,男孩剪了个瓦片头,女孩扎一对冲天小辫,身上都穿着红衣红裤,脸蛋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好似是戏班子里的孩子。男孩子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向后张望,嘻嘻笑着:“来呀,快来捉我呀。”
女孩越跑越慢,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入江中,看看追赶不上,忽然蹲下身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不来了,不来了,哥哥欺负人。”男孩看见女孩哭了,赶紧跑回来,嘟着嘴道:“早知道你们女孩子喜欢耍赖,就不跟你玩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物,弯腰给小女孩:“妹妹别哭,哥哥有件礼物送给你。”小女孩伸手接过,顿时破涕为笑,仰面亲了小男孩一口。常承海借着月光下一看,顿时手足发凉,那礼物竟是白衣小厮的人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空,脸上犹有惊恐之色。
两个孩子并肩坐在江边看人头,咿咿呀呀地说着话,清冷的月光将他们小小的影子映在江水中,说不出来的诡异阴森。远处忽然有人长声唤道:“双儿,云儿,天快亮了,咱们回去吧。”男孩一跃而起,大声道:“义父,云儿要等倩姨一起走。”那声音道:“倩姨不肯回去。”小男孩身体扭成了麻花,撒娇道:“不嘛,云儿想死倩姨了。”常承海循声望去,只见一条淡淡的白影踏着水波缓缓而来,正是西门长风。小男孩仰头道:“义父,你再问问她嘛。”西门长风微微点头,掏出一支长笛,横在嘴边吹奏,笛声幽咽,在静夜中听起来分外凄凉。随着笛声,忽然起风了,两岸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树叶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江面。
常承海听到笛声,平生诸般恨事纷纷涌上心头,暗自忖道:“我一生辛苦忙碌,到头来仍是两手空空,活着殊是无味。”想到这里,心中酸楚,几乎落下泪来,蓦地一惊:“我这是怎么啦?”肖愚石忽然低声道:“师兄,下雪了。”果真下雪了,鹅毛大的雪花在空中狂飞乱舞,荒草弥漫的江岸很快便白了,透过雪花的缝隙,隐约可见一弯银白色的月亮,依然斜挂在天边。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笛声停了下来,雪花渐渐稀疏,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听见江水轻轻拍打岩石,发出哗哗的水声。
西门长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倩姨说,她要去九嶷山了却一段恩怨,非去不可。”小男孩担心道:“九嶷山千里迢迢,倩姨又被常胡子砍断了一只手,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西门长风淡淡地笑道:“老夫怎会袖手不管?”小男孩欢声道:“云儿这就放心了。”西门长风柔声道:“那好,咱们这就走吧。”小男孩点点头,三人沿江并肩而行,不多时,远方传来鸡鸣,三条人影倏忽不见。
常承海茫然四顾,这一次沅江之行,所带弟子损失大半,君教主赏罚分明,定要治他重罪,哪里还敢回去!只觉得天下虽大,竟无处可去。
第七章
常承海与肖愚石走后不久,方小青和邓青雷就追了上来。这场雪只下了半个时辰便停了,积雪很快化去,道路湿滑难行,但方小青身怀绝顶轻功,邓青雷亦非弱手,脚下丝毫不缓。不多时远方鸡啼,天色泛白,又行了半个时辰,到了沅陵码头,远远望见十几名官差在码头上忙碌,边上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人声噪杂,都在谈论昨夜发生在这里的一桩怪事,好像死了很多人,死状甚惨,官差正在打捞尸体。
此时已打捞出十几具尸体,排放在码头上,上面用白布覆盖,四名官差守着。江心有两艘渔船,船上蹲着三四名衣衫粗陋的汉子,手挽绳索,另有三四名汉子泡在混浊的江水中,想必是附近的渔夫,被官差征来打捞尸体。邓青雷道:“我去看看。”当下挤进入群,抱拳道:“四名官爷请了。”那四名官差闻有人问话,齐齐回头,胁下忽然一麻,已被邓青雷隔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方小青上前揭开尸布,腥臭之气扑鼻而来,尸体已被江水泡得肿胀不堪,面目难以辨认。方小青只看了一眼,便将白布盖上,目光与邓青雷一碰,两人同时点头,当即离去。行了一箭之地,隐约听见官差的怒吼斥骂之声,两人相视一笑,脚下生风,霎时出了沅陵地面。
两人边说边走。方小青道:“这些尸体都是排教的人。”邓青雷问:“其中可有常承海那个老狐狸?”方小青摇头道:“没有。”邓青雷皱眉道:“这些尸体残缺不全,死状甚是蹊跷,一时倒看不出何人下的毒手。笔墨冢、红药山庄、长灯门、仙瓷派……似乎都没有这样的功夫。”方小青沉呤道:“莫非是野兽所伤?”邓青雷摇头道:“像是有点像,但绝不应如此简单。”
方小青忽然停下脚步,茫然道:“常承海不知去向,该当如何是好?”邓青雷顿足道:“这下糟了,炼情木下落不明,要想夺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两人在荒山野岭中乱走一气,更觉得思绪纷乱如麻。又行了一程,道路渐见荒凉,路旁草木焦枯,宛若被火烧过一般,越是前行,焦糊之味愈重,到后来地上光秃秃一片,竟然寸草不生。方小青心中起疑,止步道:“邓大哥,你看这是怎么回事?”邓青雷也已瞧出不对,弯腰察看半晌,忽然道:“方公子小心,这一路都被人下了剧毒,只怕是百草教的人来了。”方小青闻言精神却是一振,纵声道:“那便是了,咱们到前面看看去。”
迎面一座茂密的桑林,林中人声嘈杂,刀剑撞击声不绝于耳。方小青不假思索,仗剑而入,邓青雷紧紧跟在后面。只见林中老大一块空地,二三百人激斗正酣,忽然飞出一条人影,砰地一声摔在两人脚下,瞧其服饰打扮,却是百草教的弟子。原来常承海的大船在沅陵码头沉没后,炼情木也沉入江底,而西门长风只是为无骨人而来,对炼情木自然不屑一顾,常承海心灰意冷,亦弃之而去,倒教最先赶到的白首盟捷足先登。白首盟刚把炼情木的残片从江中打捞上来,各大门派便追了上来,一路打打杀杀,来到这座树林中,一时成僵持之局,方小青和邓青雷来得正是时候。
邓青雷指点道:“东边那个正在与孙公煌比拼内力的胖子,是岭南长灯门的掌门轩辕泰。中间那十名白衣汉子,都是洛阳笔墨冢的人,虽然人手不多,可都是顶尖高手,你瞧他们所站的方位,那是天罗剑阵。咦,怎么没有神茶世家和仙瓷派的人?看来已经全军覆没了,毕宗亭也不见人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此人老奸巨滑,须当小心提防。西边那个使竹棒的金衣人就是田伯阳,对面那个使剑的青衣人是红药山庄右护法方轻侯,旁边那个使刀的黄衫女子是白首盟青鸾堂堂主程念苏,白首盟掌门之女程青衣与红药山庄少庄主方宗臣三年前订下婚约,两家自此同声共气,互为援助。啊,炼情木在程念苏手中,你瞧她手里拿的那个黄色的布袋,里面藏的一定就是炼情木,否则田伯阳盯住她干嘛?”方小青见状焦急道:“邓大哥,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手吧。”邓青雷是多年的老江湖,按住方小青的肩膀笑道:“咱们坐山观虎斗。”方小青瞿然一醒,笑道:“小弟糊涂了,只是今天这场血战不知如何善终!”说到最后,脸上隐隐透出忧虑之色。
只见方轻侯运剑如风,刹那间刺出七八十剑,剑剑不离田伯阳的咽喉。程念苏左手抓着布袋,右手刀光如雪片般地卷向田伯阳。田伯阳连连冷哼,右手持棒封住方轻侯的长剑,左手蓦地穿过刀光,骈指戳向程念苏。程念苏吃了一惊。她是白首盟数一数二的快刀手,平日颇为自负,谁知在田伯阳眼中竟视若无物,一出手几乎点中她的肩井穴,指风刮过肩头,火辣辣地一阵疼痛,当真是险到极点。田伯阳面上也泛起惊异之色,他这招原本有出奇不意、攻其不备之意,既然未曾得手,便不愿再次冒险,何况方轻侯的长剑又攻到他的腰间,当下冷冷一笑,突然飞起一脚,差点踢中方轻侯的手腕。
三人翻翻滚滚斗了十几个回合,方轻侯越打越是心惊,心知久战下去必有闪失,不敢恋战,朝程念苏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说打不过就走。程念苏虚劈几刀,转到方轻侯身边,后颈蓦地一紧,已被田伯阳抓住衣领,提起来朝地上一撞,砰的一声,顿时晕了过去。田伯阳弯腰捡起布袋,禁不住哈哈大笑,红药山庄与白首盟的弟子惊怒交集,四五十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田伯阳将布袋系在腰间,抖擞精神,挥舞竹棒与众人战成一团,蓦地有人长声惨呼,一名黑衣汉子飞上半空,口中鲜血狂喷。
田伯阳一击得手,更不留情,突然抓住一名黄衫少女,横肘向她饱满的胸脯撞去,那少女花容惨淡,眼睛里露出哀怜之色。眼看着这少女就要香消玉陨,一条人影迅捷地抢到田伯阳身边,寒光闪烁,一柄长剑直刺他的手腕。田伯阳翻身避过,定睛一瞧,见是一名青衫少年,年纪虽轻,眼神里却透出一股沉稳敦厚的大家气派,正是方小青。田伯阳喝道:“你就是方小青?”方小青沉声道:“正是晚辈。”田伯阳笑道:“没想到竟教你逃出来了。”挥掌将两名趁机偷袭的大汉击飞。
又有一名白首盟的少女挥刀疾进,斜斩田伯阳双腿,方小青贴地掠去,托住她纤细的腰肢,揽到身后。那少女以为方小青存心轻薄,又羞又恼,双手握刀向他后背插下。方小青毫不理会,脚下如行云流水一般,欺到田伯阳身后,一指点向他风池穴。那少女一刀插空,方知错怪了好人。
田伯阳喝道:“好,我杀人,你救人,咱们比试一下,究竟是我杀得多,还是你救得多!”霍的一个风点头,避过方小青的手指,足尖点地,向前纵出。首当其冲的是一名矮胖的黑衣大汉,满脸惊悸之色,手中熟铜棍舞得风雨不透。田伯阳笑道:“你使棍,我也使棍,咱们看看到底是谁的棍结实。”竹棒轻轻一点,那汉子的熟铜棍突然扭成麻花,竹棒趁隙疾入,撞在他的胸膛上,顿时胸骨尽碎。
田伯阳回顾方小青道:“我又杀了一个。”又向一名白首盟的女子扑去。方小青左足迈出,拦住田伯阳去路,那少女趁隙遁走。田伯阳拦腰一棒朝方小青横扫过来,方小青并不躲闪,伸手抓向棒头,田伯阳眼中露出异色,决意要让方小青吃个大亏。谁知方小青这一招却是虚招,手在棒上轻轻一按,借力跃到田伯阳身后,笑道:“我也救了一个,咱们算是平手。”田伯阳笑道:“原来方公子是一个拈花惹草的登徒子。”方小青愕然道:“此话怎讲?”田伯阳道:“你只救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那些腌臜汉子就不管了。”方小青耳朵一热,啼笑皆非。
田伯阳炼情木已经到手,久战之下,心中微感不耐,一招逼退方小青,纵身掠上树梢。眼前忽然剑光闪烁,十名笔墨冢剑手拦住去路。墨冢剑出动的人手虽少,但个个都是高手,神情气度与众不同,当先一人白衣胜雪,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执着长剑,双脚轻飘飘地踩在两片桑叶上,沉声喝道:“田大侠哪里去?”
田伯阳皱眉道:“你们想倚多为胜么?”那人冷笑道:“莫非田大侠怕了?”一剑刺向田伯阳的面门。田伯阳见他出剑的力道虽然凌厉,手法也很精妙,但较之方轻侯似乎颇有不如,心下并不畏惧,挥棒迎了上去,谁知其余九名白衣人蓦地散开,将他团团围住,十柄长剑一齐刺来。田伯阳武功虽高,但也敌不过十名高手的联手进攻,一瞬间腹背受敌,手忙脚乱,好在他颇有急智,脚下微一用力,整个人突然沉入林中,那纵横交错的剑光尽数落空,桑叶被剑气割得支离破碎,漫天飞舞。
方小青极为机警,早已守在林中,透过缝隙,隐约可见田伯阳等人在树梢穿梭往来的身影,心中不禁一乐。他今年不过二十岁,少年人顽皮的心性并未泯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些与小伙伴在瘦西湖畔捉迷藏的快乐时光。然而这些温柔的回忆只是霎那间的事情,宛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大敌当前,容不得他半点分心,田伯阳一落入林中,他便运起三生刀,向他后背拍去。
田伯阳毫无防备,方小青眼看就要得手,突然凝掌不发。只见对面一棵大树上,浮现出一张狰狞的面孔,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依次从树干里慢慢地浮现出来。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张嘴巴还裂开一笑,露出尖锐的牙齿,说不出来的诡秘阴森,仿佛是一头饥饿的恶狼,又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毕宗亭!方小青和田伯阳同时吃了一惊,原来毕宗亭竟躲在这里。
阳光幽暗,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冠倾泻下来,满地都是细碎的叶影,有风吹过,潮湿而阴冷,林间充满树叶腐败的气味。毕宗亭一笑,说了声:“你们好!”然后就在林鸟的鸣声中出手,他的兵器是随处可见的树枝,树枝变成利箭,铺天盖地向方小青和田伯阳射来。方小青纵身掠上树林,他的身法虽然很快,但仍然来不及了,千万根树枝霎时洞穿了他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他开始坠落,他坠落的姿势,像一枚深秋的枫叶,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师姐、师父和杜青芷。师姐的嘴角依旧挂着寂寞的微笑,师父的目光依旧如阳光般温暖,杜青芷依旧咬着细碎的牙齿幽幽地看着他。泪水从眼角悄悄滑落,视线已模糊,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毕宗亭又隐入树中,刚才他是渔夫,只要炼情木一到手,他就是躺在砧板上的一尾鱼,所以这尾鱼一定要躲起来,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方小青临死前看到的一切并不是幻觉,而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他的确看见了师父和师姐,他们并肩坐在林边的一棵桑树下,数日不见,师父神情萎顿,而师姐的容颜更是清减了许多。他也的确看见了杜青芷,杜青芷嘟着嘴,骑着一匹枣红马冲进桑林。那时候,火红的山茶花漫山遍野轰轰烈烈地开着。
原来那夜杜青芷离开方小青后,在荒山野岭里乱走一气,不等到了天明气便消了,回头去寻,方小青和邓青雷却已离开。她在附近镇上买了一匹马,沿着江岸苦苦追赶,好在途中并未有任何耽搁,虽然晚了三四个时辰,仍然追到这里。
杜青芷一眼就看见了方小青。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高高地飞翔在树林的上空,张开的双臂像天使的羽翼,脸上的线条还是那样鲜明深刻,笑容还是那样温和而不动声色,目光还是那样明亮,带点不羁,带点忧郁。他的身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金色的光辉。
那夜她负气离去时,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千遍万遍,今后永远都不要再看到方小青,可仅仅隔了一日一夜,她就发现这个有点害羞的大男孩是她始终都不能抗拒的。再见他时,她的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她低眉,她微笑,她弱不胜衣,她想让自己的容颜在他的眼睛里永远是最美丽最生动的。
就在她柔肠百转之时,心中忽然隐隐一痛,好像有一条小虫子从她心里爬出来。是情蚕。情蚕成双成对,若其中一只无故死亡,另一只势必不能独活。杜青芷一见情蚕爬出,顿时手足冰冷,整个人宛若沉入冰凉的海水中一样。她抬头,她的头还没有完全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串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看见方小青淡青色的长袍上蓦地出现千万个细小的红点,那些红点迅速地扩展开来,最后连成一片,整件长袍都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在空中猎猎飞扬,像一团汹涌燃烧的火焰。她奔过去想接住方小青,但迟了一步,方小青重重地摔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在冰冷的泥土上流淌,地面上仿佛突然绽开了一朵巨大的猩红的花儿,方小青就躺在那花儿的中间,表情看起来就像睡熟了那样平静安详,仿佛临死前一点痛苦都没有,脸上还挂着恬淡的笑意。
她茫然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短短一段路程,却好似万水千山迢迢不断,每走一步,心就碎了一寸。她终于触到了方小青的身体,还是那样温热,仍然有一股醉人的男子气息冲鼻而来,仍然令她沉醉。她发现他右手还紧紧地握着,但轻轻一碰就张开,掌心躺着一条透明的情蚕,已被鲜血染红了。
她轻轻地拥抱他,深情地凝视他,多么希望他不过是跟自己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他会从她的怀中一跃而起,笑呤呤地说:“你上当了,我抓住你了。”但是他没有,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眼睛紧紧地闭着,身体开始冷却,完全没有突然跃起的迹象。眼泪开始汹涌地流出来,雨点般地打在方小青的脸颊和衣衫上。她是一个孤单寂寞的女孩,在蚕教生活了近二十年,平时接触的都是一些性情粗率的男子,自遇到方小青后,虽然才短短的几天,所得到的快乐却比一辈子还多,但世事如白衣苍狗,转眼间一切终究成空。
楚惜儿坐在树下,傻傻地看着这一切。燕寒山步履蹒跚地走过来,眼圈微红,自雪峰山失散后,他们师徒两人互相牵挂,只盼有重聚之日,但没想到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却已是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世事无常,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仿佛突然苍老了几十岁,整个人就像一片枯黄残败的落叶,但他毕竟纵横江湖多年,见惯人间生死离别,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他俯下身,想仔细察看方小青的伤势,希望能够发现一线生机,但杜青芷猛地推开他,恶狠狠地喝道:“走开!”孙公煌等人犹豫片刻,纷纷俯伏在地,口称:“拜见教主。”燕寒山目光湿润,哽咽道:“都起来吧,老夫已不是你们教主了,不必如此。”
邓青雷见方小青无故惨死,心中不忍,站在杜青芷身后,宽慰道:“杜家妹子,人死不能复生,请多保重。”杜青芷霍然抬头,眼中喷射出怨恨的火焰,这个柔弱温婉的女子,此刻却披头散发,脸上渐有疯狂之态,好像突然变成了择人而啮的女鬼,戟指道:“是你,是你,是你,还有你,你们偏要抢什么炼情木,你们都是杀人凶手,是你们害死了小青!”
被杜青芷所指之人,有邓青雷,有孙公煌,还有燕寒山,杜青芷那一指,竟使他们心中都生出一股凉意。邓青雷试图从杜青芷手中接过方小青的尸体,谁知杜青芷突然跃起,狠狠击了他一掌。他不敢还手,也不敢躲,这一掌硬生生地击在胸膛上,痛彻心腑,好在杜青芷功力仍未复原,掌力虚弱,根本伤不了他。
杜青芷泪脸狼籍,抱着方小青的尸体,发力急奔,从邓青雷身畔掠过,她奔跑的时候,泪花仍在空中飞舞。邓青雷伸臂一拦,却没有拦住,待回过身时,杜青芷已经纵身上马,去得远了。邓青雷知道杜青芷脾气倔犟,生怕她有所闪失,赶紧尾随而去,一边追赶一边长声呼唤:“杜家妹子,你去哪里?”
群山寂寂,回声隐约,马蹄声渐渐远去。
燕寒山叹了口气,坐下来潜运真气。他所练的内力极其玄奥,不仅有调理经脉之功效,还可吸收天地精华灵气为己所用,增加内力修为,真气运转三周天后,全身上下各处经脉畅通无比,双目睁开,瞳孔里神光莹然,先前的憔悴疲惫之态一扫而空。
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又浮上心头。他记得,当日在雪峰山,他对楚惜儿说:“我若杀你,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楚兄弟;若不杀你,你师娘冤沉海底,又如何能转世投胎?唉,罢了,罢了。”说完便呛的一声拔剑出鞘。
方小青当时以为他要杀楚惜儿,其实他只是顾念故人之情,打算在楚惜儿的衣服上砍上几剑,表示已经为刘倩报过仇了,然后再将宝剑折断,以绝师徒之情。谁知刚拔出宝剑,忽然有一股疾风从背后袭来,风中夹杂着奇特的香气,好像是水墨颜料的气味,仓促之间未及细辨,后背已重重挨了一掌,半边身子麻酥酥地动弹不得。偷袭者掌法极为高明,用的竟是燕寒山的独门武功,自然是楚惜儿无疑。因此他惨然道:“楚姑娘,你真是我燕寒山教出的好徒儿,我未曾取你性命,你却又下此毒手!”话音未落,有人在他身后发力一推,他重伤之下立足不稳,身体向前一倾,突然跌入一个白茫茫的所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身体只能作有限的挪动,视力的范围大概只有五六尺远,再远的地方就看不见了。这种情形委实前所未有,燕寒山心中惊异交加,伸手向四周摸索,指尖所及之处软绵绵的一团,心中吃了一惊,大声喝道:“谁?”
那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师父,我是惜儿。”原来楚惜儿。燕寒山发现触手之处好像是楚惜儿的胸脯,赶紧移开,没想到又碰到她纤细的腰肢,不禁大是尴尬。楚惜儿柔声道:“师父,这是哪里?”燕寒山疑惑道:“我也不知。”当下运起内力,横肘一撞,他内力深厚,天下几乎无人可与之匹敌,就算眼前是一座小山,也会被他撞得四分五裂,谁知一肘下去,宛如撞在棉花堆里,轻飘飘的浑不着力,不禁奇道:“这是什么地方,当真透着古怪。”
后来他发现身体忽然飘起来,耳旁风声呼呼,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眼前突然一黑,好像飘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屋里有人,腾地跳起来,带倒了板凳,口中大声喝叱:“你是什么人?”一个女子笑嘻嘻地说:“这屋子是我的,请你滚开。”这女子很是霸道,闯进别人家里,居然让人家滚蛋,还用了个“请”字,令人啼笑皆非。那人忽然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想必是不活了。
他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这种情形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就感觉到有人在移动他,将他搁在一张桌子上。“扑”的一声,黑暗中冒出一团红色的火焰,他的眼睛能够视物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根排列得很有规律的木棍,上面盖着篱笆,他辨认了好长时间,才发现是屋顶。然后又看见一名身穿青衣的女子擎着盏油灯站在屋子正中,一名男子躺在她的脚下,满脸鲜血。这间屋子极其简陋,墙角堆着许多木棍,墙上挂着砍柴用的斧头和锯子,看上去像是樵夫的屋子。
燕寒山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因为他发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居然全是平面的,毫无立体感,而且角度也不对,好像是歪的。他望了望楚惜儿,楚惜儿的脸上也露出骇异的表情。那女子擎着油灯走过来,将油灯搁在距离他鼻尖不足一尺的地方,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因为那盏油灯看上去是那样的庞大无比,难道中了什么邪恶的妖法?那女子拖来一条板凳在桌边坐下,托颈沉思。
他看见了那女子漂亮的脸孔,忽然发现她长得竟然与楚惜儿一模一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扭头朝身边望去,楚惜儿依旧同他并肩躺着。他江湖阅历极为丰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从没见过长得如此相像之人。楚惜儿是他抚养大的,知道她并无娈生姐妹,况且即使是娈生姐妹,神情气质上总会有所差别,但那绛衣女子与楚惜儿竟然没有丝毫不同。他一会儿看看那绛衣女子,一会儿看看楚惜儿,委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惜儿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疑惑之色。
那女子喃喃自语,并不理他。燕寒山纵横江湖多年,岂肯容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于是咳嗽了一声,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师从何人?”那姑娘恍若不闻。燕寒山抑制不住胸中的怒气,沉声喝道:“老夫与姑娘素昧平生,不知姑娘为何如此作弄老夫?你是受了谁的唆使?快快说来!”那女子脸上忽然泛起顽皮的神情,笑嘻嘻地道:“师父,你难道不认识我了么?我是你的好徒弟惜儿呀!”
楚惜儿惊怒交加,厉声道:“你不是,我才是楚惜儿,你这妖女一派胡言。”又转头叫了声师父,眼睛里充满惶急之情。燕寒山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并不相信那青衣女子的话,楚惜儿这才转怒为笑。那女子眼神忽然又有些黯然,喃喃道:“他看到我这样子,会喜欢么?”这次燕寒山倒是听清楚了,只是不知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也没有兴趣知道,将一腔怒火硬生生地压入胸腔,和言悦色地道:“姑娘,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么?”那女子笑道:“啊,我偏不告诉你,你自己猜。”燕寒山平生从不求人,向别人如此婉言请教还是第一次,那女子既不肯说,便不想再问。此刻他虽然身处极为凶险的境地,可以说是任人宰割,但绝不肯失了身份。
一灯如豆,那女子枯坐在灯下,直到晨光从门缝里泻进来,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满脸倦容。燕寒山忽然感觉到那女子正在折叠他的身体,不由大惊,赶紧运气相抗,孰料毫无作用。那女子将他和楚惜儿横折几下,竖折几下,叠好后揣在怀里。他后背紧贴着前胸,脑袋搁在脚上,姿势怪异之极,不过并没感到丝毫痛楚,当真是咄咄怪事。
楚惜儿啊地一声惊叫,好像想起了什么,沉呤了半晌,才犹豫不决道:“莫非是我看错了?”燕寒山连忙问她有何发现。楚惜儿道:“师父,那条手绢还在么?”燕寒山道:“在。”这十五年来,他一直将那条手绢当作指认凶手的证物带在身边,小心保管,于是伸手往怀里一摸,谁知却摸了个空。
楚惜儿幽幽地道:“师父,想必你每次看到那条手绢时,必然恨我入骨。”燕寒山哑口无言,心中不禁生起歉意。自从那个与楚惜儿长得一模一样的青衣女子出现后,他对自己十五年来始终深信不疑的推断突然产生了怀疑。
楚惜儿又思索了片刻,突然斩钉截铁地道:“师父,我们现在恐怕是被困在画里了。”燕寒山吃惊道:“啊,有这等怪事?”楚惜儿缓缓地道:“方才那妖女将我们折叠起来,我看到头顶上方有一行小字。”燕寒山忙问是什么字,楚惜儿一字一字地道:“秋山暮蔼图、癸酉重午、楚。”燕寒山随身携带手绢十五年,对那几个字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楚惜儿突然羞不可抑:“当年惜儿在九嶷山久候师父不至,于是画了这幅画,将自己与师父一同画在手绢上,以慰思念之情,莫非那画中人竟然活了?瞧那妖女所穿的衣服,与我当年所画一模一样。”燕寒山听了,一股凉气陡地从心田里冒出来。楚惜儿的推断委实荒诞怪异之极,说出去任谁都不会相信,可眼下的一切迹象表明,这件事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两人一时都默然无语。燕寒山一身是胆,从不晓得什么叫害怕,但此刻心中竟隐隐泛起恐惧之意。他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离奇,倘若他和楚惜儿从此被这条手绢所困,永远出头之日,那一定是世上最悲惨的事情。楚惜儿心中所想却与他完全不同,她想,只要能够一辈子与自己喜欢爱慕的人呆在一起,那怕是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过了不久,又听见脚步声响,一个人闯进来,马上被那女子点了穴道。燕寒山以为是方小青寻来了,大声呼喊:“小青,小青。”那女子轻轻笑道;“没用的,就算小青在这里,他也听不见。”燕寒山大奇,这妖女提到方小青的时候语气亲呢,难道竟是方小青的朋友?他不知道其实方小青并不认识这女子。
他们离开了屋子,一路听见那妖女自言自语道:“我这个样子,小青会不会喜欢呢?我想去见他,可是我心里……我心里实在好怕。”后来他们来到一座人声鼎沸的酒肆,那妖女将店里的食客全都赶走了,独自坐在灯下弹琴,那琴是酒店里本来就有的。弹了一会,那女子忽然又幽幽的道:“小青如果来到这里,听到琴声,会不会进来看我呢?”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人声嘈杂,来了一大群人,呯呯嘭嘭地打起来,除了方小青外,其余都是蚕教中人。说起来他毕竟做过三天蚕教教主,对毕宗亭、孙公煌等人的声音甚是熟悉。
方小青那时并不知道,师父和师姐跟他的距离不及三丈,在同一个屋檐下。就是那三丈的距离,使他们师徒三人宛如隔了千山万水,无法相见。
楚惜儿忍不住又问道:“蚕教为何跟小师弟过不会?炼情木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虽然身手高强,但对江湖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不知炼情木为何物。燕寒山叹口气道:“罢了,事到如今,这事也瞒不得你,就跟你说了吧。”于是将有关炼情木的事情跟楚惜儿细细道来。
原来燕寒山发现刘倩死后不仅肉身不腐,而且三魂六魄也聚而不散,但心须依靠活人的精血方能维持。刘倩是钩翼宫的人,钩翼宫最多稀奇古怪的法术,这就是其中一种。他深恐刘倩为祸人间,决定用法器将她封了,但手头又没有这样的法器,时值蚕教教主符万平买舟入海,飞蚕传书邀请他暂代蚕教教主之职,他顿时想到了炼情木,遂欣然而往。
多年以前,他曾在崆峒山遭遇一桩奇事,无意中得知炼情木有拘魂锁魄的功能。他在蚕教当了三天教主,利用教主这个至高无上的身份盗走了炼情木,同时顺手盗走了邓青雷的“不离不弃膏”。那炼情木不多不少恰好六片,他就以“不离不弃膏”为粘剂,将六片炼情木粘成一口棺材,用来收藏刘倩的尸体。他同刘倩伉俪情深,不忍弃她于荒山野岭,与冷月孤坟相伴,就将棺材日日夜夜带在身边。
这口棺材方方正正,体积不是很大,除了燕寒山之外,人人都当它是一只箱子。炼情木通体漆黑,看上去宛若玄铁所铸,灌于缝隙处的铁汁,其实也不是铁汁,而是邓青雷的不离不弃膏。楚惜儿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道:“师父,既然师娘三魂六魄不散,那你可曾问过她,究竟谁是凶手?”燕寒山黯然道:“我问过,她却说‘以前种种,我都忘了’,真是莫名其妙,后来干脆一言不发。”
燕寒山所说的一席话,听得楚惜儿惊心动魄,委实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曲折离奇的故事,她痴痴地想了很久,觉得师父将刘倩囚在箱子里十五年,实在有点残忍,但似乎又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想了一会,又问:“师父,那炼情木上真的记载着蚕教开山祖师杨辛的绝世武学么?”
她虽然执著于情感,将身外事物看得轻如鸿毛,但毕竟也是武林中人,对前辈的武学秘笈还是有点好奇心的。燕寒山傲然道:“老夫岂是追逐名利之徒,所谓杨辛的绝世武学,我还没有瞧在眼里。”燕寒山这句话说到最后时,腔调里已多了一些凄凉的况味。楚惜儿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纵使身负绝顶武功又能如何?世事如浮云,到头来还不都是一场空。
那天夜里,妖女和方小青分手后,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一个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的地方。妖女对他们说:“今后我就是楚惜儿了,我要生生世世陪着他,他一定会喜欢我的。”楚惜儿大骂妖女厚颜无耻,妖女并不回嘴,沉默了半晌,忽然幽幽地道:“你画了我,给我了生命,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后来又说:“我在画里呆了二十二年,好寂寞啊,幸亏遇见他,每个月我都可以见他一次,他那时还小,可很快就长大了。我好喜欢。”说到最后,声音如蚊蚋一般细不可闻。燕寒山想,原来这妖女还有羞涩之心。
楚惜儿知道师父性情如闲云野鹤,呆在这个深牢大狱一样的地方岂不活活闷死他,遂向那妖女道:“方小青是我师弟,只要你放了我们,无论什么事都可商量。”那妖女黯然一笑,缓缓道:“这条手绢被我下了穿心咒,刀枪不入,水火无损,任你神通广大也出不来,除非……”楚惜儿道:“除非什么?”妖女道:“除非我最喜欢的那个人被万箭穿心,穿心咒才能化解,你们才有机会重见天日!可是,我怎会让小青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燕寒山终于完全消除了对楚惜儿的误解,他想,一定是这个妖女杀害了刘倩。他忍不住握了一下楚惜儿的手,心中充满歉意,他的粗暴将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伤害得太深了。楚惜儿被他一握,情不自禁地嘤咛了一声,身体向他依偎过来,虽是在黑暗中,依然能看见她眼睛里满是喜悦害羞之色。
后来他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听见方小青的声音,直到四天后,才在一个光线很明亮的地方遇见他。他通过光线和鸡鸣来计算时间,每次听见鸡鸣的时候,就会看见明亮的光线,他因此知道,他和楚惜儿在这条手绢里又呆了一天。那天,楚惜儿生了很长时间的闷气,因为那个妖女冒充她亲了方小青一下。
可不知为什么,手绢忽然又到了方小青手中,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杜青芷火烧手绢,桑林里的连番恶战,他和楚惜儿都了如指掌。他心里很焦急,炼情木既然落到了这干人的手中,刘倩不知怎么样了?他忽然很想念她,眼睛里溢满了泪水。楚惜儿怜惜地看着他,用手轻轻梳理他的头发,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后来他又看见了方小青,可这一次师徒重逢,却是永别,妖女的话果然应验了,方小青被万箭穿心,他和楚惜儿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重见天日。
第八章
燕寒山是震古烁今的武学大宗师,大伙心里都想,他既然来了,岂容炼情木旁落他人之手?当世又有谁能与他抗衡?有他在此,要想夺得炼情木简直比登天还难!于是人人垂头丧气,呆若木鸡。
燕寒山休息片刻,便纵身掠到林边,绕着一棵桑树疾走,口中喝道:“毕兄出来吧,你再不出来,老夫打断这棵树。”他每走一圈,那棵桑树就剧烈摇晃了一下,走到第三圈时,树干上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先是头颅,然后是肩膀和四肢,最后是躯干,依次穿出树干,手中拎着一个布袋。
众人齐声大叫,原来此人正是毕宗亭,毕宗亭偷袭方小青时,因为枝叶遮挡和观察角度不同,大家都没有看清楚,还以为是田伯阳下的毒手,更以为田伯田被方小青临死一击,打成了重伤,早已遁走。
毕宗亭手提布袋发足急奔,刚跑出三四丈远,燕寒山伸手凌空一抓,毕宗亭背上被撕下手掌大的一幅布块,嘴角溢出鲜血,但脚步不停,仍然拼命向前奔跑。有几人跃跃欲试,欲待上前拦截,但燕寒山既然在此,谁又敢横插一手?燕寒山叹了口气,在手绢中呆了几日几夜,身手大受影响,本来他打算将毕宗亭生擒活捉,谁知竟被他挣脱了,于是又击了一掌。毕宗亭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涌来,尚未想出该当如何化解,胸口便一阵剧痛,鲜血狂喷而出。他手中拎着装有炼情木的布袋,受掌力震荡脱手飞上半空,炼情木从布袋里滑出来,摔入人群。
除了燕寒山与楚惜儿外,在场的这干江湖好汉舍生忘死而来,都是为了炼情木,人人都想练成杨辛的绝世武功,或者光宗耀祖,或者称霸江湖,或者行侠仗义,或者快意恩仇。痴情汉子想道:“我若练得杨辛的绝世武功,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大侠气派,春桃就不会不喜欢我了!”无名小卒想道:“我若有杨辛二三成功夫,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有谁胆敢瞧不起我,我就咔嚓一掌毙了他,哼哼!”江洋大盗想道:“我也不贪心,只要能将炼情木瞧上一眼,学会一招半式,以后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打家劫舍了,再也用不着东躲西藏。”
因此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也不想错过,大伙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抢成一团,人群中不时抛出一两具尸体。毕宗亭见状不禁睚眦欲裂,哑声喝道:“那是我的东西!”他虽然身受重伤,仍然鼓起余勇,奋力挤入人群。燕寒山摇摇头,退到一旁。
忽然有一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扬声高呼:“二弟,我抢到了,我抢到了。”一名狭长脸的汉子纵身过来,一手扣住炼情木,一手扶住那人腰道:“好啊!”突然用力一挤,那人腰骨折裂,眼中流露出惊疑不信的神情,喃喃道:“二弟,你……”慢慢软瘫下去。狭长脸的汉子一脚踢飞他的尸体,冷笑道:“你也当我是你弟弟,从小到大,老子吃尽了你的苦头,好衣服都教你穿,好东西都教你吃,就连我的女人,都被你霸占去了,你可曾想过今天?”
又有一名黄衫美妇从人群中挤出来,手中高举一面炼情木,娇声喊道:“轻侯,轻侯。”一名青衣老者闻声跃到她身边,柔声道:“我在这里。”这两人正是程念苏和方轻侯。程念苏将炼情木喜孜孜地递给方轻侯,笑眼盈盈地道:“轻侯,咱们得了这块炼情木,寻个深山老林隐居起来好生修炼,未始没有得道升仙的一天。”方轻侯吞吞吐吐地道:“念苏,我可不想退隐,红药山庄现在群龙无首,我怎走得了?”程念苏怒道:“你先前怎么答应我来着?红药山庄是方宗臣的,又不是你的,你操那门子的心。哼,你不答应我,我就不给你。”劈手从方轻侯手中夺过炼情木。方轻侯脸色大变,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咬牙道:“好,我答应你。”手腕翻转,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轻轻挥动,卜的一声,程念苏柔美饱满的胸脯上冒出一截锋利的剑刃,鲜血射出。
程念苏吃痛不过,哀呼一声,低头望向自己的胸脯,眼睛里泛起哀怜之色,然后又望向方轻侯,凄然道:“方郎,那夜你要了我,我不答应,你就握着我的手说,咱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你难道都忘了?方郎,方郎,你好狠心!”说到最后几字,终于杳不可闻,身体向后一倒,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空,眼泪慢慢地滑过脸颊,竟是死不瞑目。方轻侯目中露出不忍之意,轻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好生去吧!”说完,扣住炼情木用力一扯,谁知程念苏人虽死了,仍然抓着炼情木不肯放手,方轻侯皱眉道:“得罪!”挥剑将她的五根手指尽数削断,炼情木终于到了他手中。
方轻侯目光落在炼情木上,炼情木的正面光滑如镜,并无字迹,心下甚是奇怪,又翻过来看,背面血迹斑斑,不知是毕宗亭还是程念苏的,他无心细想,用袖子将血渍胡乱抹去,谁知血迹擦净之后,炼情木上还是一无所有。他抬头茫然四顾,对面那个狭长脸的汉子也满腹狐疑地向他望来,显然,他也未在炼情木上发现杨辛的绝世武功。两人隔着混战的人群大眼瞪小眼,突然觉得此事实在荒谬之极,忍不住都想放声大笑,大家为了炼情木手足相残,情人反目,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轻侯突然发现那个狭长脸的汉子满脸惊怖之色,然后又看见他的手臂深深陷入炼情木中,一直陷到腋下。那汉子拼命挣扎,想把手臂拔出来,可越是挣扎,身体陷进去的越多,脚下蓦地一滑,一头栽入炼情木中,只剩双腿齐膝露在外面,扫了几下,便消失不见。那块炼情木跌落在地,依旧光滑如镜。方轻侯大惊失色,当下就想将手中炼情木扔掉,谁知炼情木上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牢牢吸住,根本无法反抗,他恐惧之极,禁不住长声惨呼,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故事怎么样萨?筒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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