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失踪的女人》--作者:胡玥
目录◎花街失踪的女人
◎避孕套
◎情人节玫瑰
◎性的游戏
◎狗日的烟尘
◎谁是变态杀手
◎八爷之死
◎貌似他杀
◎血滴玫瑰梦
◎罪恶是有劫数的
◎不在水里的鱼
◎始于妓女妖娆
◎阁楼上的灯光
◎蝴蝶鱼凶象
◎针孔
注:网络只连载到第7个故事为止! 花街失踪的女人
唐是在档案室翻找旧档案时发现了花街上消失的下落不明的女人的卷宗的。
那个卷宗沉埋在卷柜的最底层,经年的尘埃浮在上面,没有人的手指翻动过的痕迹。
唐轻轻一翻,那尘埃便像是受了惊的一群惊魂,散乱地飘飞、不落。它们横冲竖钻到唐的鼻腔里,唐鼻腔内的黏膜受到刺激,忍不住连着打喷嚏……有更多的尘埃的魂魄就这样钻到了肺的深处……
它们在唐的生命底里更乱地飘飞……
唐搬了把椅子让自己坐在尘埃的飞舞里仔细辨看那卷宗,唐弄明白了这样一些情况:花街不是烟花儿的花儿,是花树的花儿。
不明消失的女人叫邢影儿,原是国民党少校的一个姨太,国民党从大陆逃往台湾的时候,有一种说法是没来得及带她一同逃,还有一说就是她在花街有一个小时候的相好,她不肯离开花街……
唐知道那条花街。
花街是一条旧时的老街。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房子,一色古旧的铅灰色,看上去陈旧、沉重。可是,偏这沉重和陈旧的两旁却生长着经年开着奇异花朵的花树。
花树上的花朵花期漫长。从春一直开到秋……秋天,秋风秋雨里,一街的花朵飘零,它们随风而落,扫街的唯花儿落满街的时候不扫街。那是花街的一场风景,花朵的一秋,就如人的一世,落是离世,像人生的最后一场谢幕……
然后,人、树、房屋都是暗灰暗灰地进入漫长而又冰冷的冬天。
这一片片的艳落便是冷冬前最后的记忆。
再开花时,那是花朵的另一秋了!
女人的黑白照片在卷宗里,看上去是长得极清丽的那种美人儿。齐耳的卷发,精心修饰过的刘海、眉、唇以及微笑,碎花的对襟小袄显出腰身的纤细。
卷宗里还记载,女人爱跳舞,女人就是在跳舞的时候认识那个国民党军官的……
卷宗里记载下来的东西很有限,卷宗的最后,写着一个根本就不是结论的结论:怀疑邢影儿是国民党逃往台湾时令其秘密潜伏下来的女特务,案件性质应该是携款投敌叛逃到台湾与她的在台湾的国民党少校军官会合去了……
唐知道那个年月里的许多人,因跟国民党沾点边的都曾被怀疑过是国民党令其秘密潜伏下来的特务,留待将来反攻大陆时好里应外合。这一点唐不觉得稀奇,令唐感到稀奇的是,何以说邢影儿是携款外逃呢?
唐看了一下结案报告的署名是当时的东方红大型机械厂保卫科科长王建国。
唐寻查东方红大型机械厂时才知,那个厂子早就更名且在七十年代初就搬往西南很偏远的一个地方了……
唐走进花街。
花街已是一条荒街了。
两旁房屋的铅灰色就好像早已被岁月的风雨给洗刷掉了,剩下残败和荒芜。花树到是奇异地开着,只是,那是太老的老树上开的枝枝朵朵的翠红翠粉的花儿,看上去,那树,那花儿,都有一些挣扎的凄美以及绝望垂挂在人的视线中。
破旧的老屋里很少有住家了。这儿是拆迁的重点,零星的残留着的几户人家,更显出整条街的破败……
离花街不远处,矗立着一片新的小区。花街的老住户大都乔迁住进了那个小区的新居。那迟迟不肯走的几户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房子早已经分了,只是不肯走,留恋着,恨不得就把那破屋当成一口棺材,在那个四面都漏风的破棺材里终老到死。
唐想找找在这条街上活了七八十年的老人家问问,对邢影儿都有哪些记忆。
唐从花街的这头走到那头,走走停停着,探头探脑着,他实际上是想判断一下哪一户人家可去。就在唐探头探脑的时候,有一个带着红袖箍的老太太就跟过来了。老太太并不走近唐,她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唐正要敲泄出些弱光线的那栋房屋的破门时,只听身后有一粗声粗气的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你这是找谁啊?
唐回身,看见一身宽体胖的老大妈正用满眼疑惑和审查的目光看着他。唐说,哦,大妈,您是居委会的吧?我是想打听个人不知您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一个叫邢影儿的……
大妈怀疑地上下打量着唐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唐说,哦,对了,大妈,我是自己人。
唐说着就把工作证掏出来亮给大妈看。唐知道跟居委会的大妈,你解释一百句也不抵让她看工作证更管事儿。果然,大妈仔细看了看,然后又端详了一下唐,就算是验明正身了。唐即刻就看见大妈转一脸敌对和严肃为笑脸了。
大妈说,这真是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你问邢影儿可是问到人了,我当年就跟邢影儿住邻居,你想问有关邢影儿的什么事吧,凡我知道的…… 唐一听,心里感到格外的惊喜。
唐说,大妈,那我可真碰对人了,要不,咱借个地儿说话?
大妈说,你要不嫌弃,就到居委会坐坐?
唐说,好好好。
大妈一边走一边说,对了,这居委会呀,就是邢影儿遗下的房子,她叛逃一去不复返,又没有亲人承继,居委会正好没有办公用房,当时就把邢影儿的这一处收拾临时做了办公的地儿,这一临时就几十年过去了……
居委会在花街的中部,一个红漆斑驳的大门进去,一个影壁,影壁的后面是一个花池,花池往里走,很整齐的一个四合的院落,院子里长着一棵枣树,一棵香椿树,还有一棵古槐,因为年久失修,院子透着比花街还要破败的苍荒……
那个叫邢影儿的女人,当年,就在这个院落里生活。生活在这个院落里的女人,一定过着自满自足的生活。昔日的这个院落,究竟发生过什么?女人,如若最初都没有选择跟着国民党的少校逃离,又何以在多年以后,扔下这样的一个满是她生活和生命痕迹的院落而踏上一段前途未卜、难以预料吉凶祸福的险途呢?她的携款究竟携了多少款?她的这一处宅子就够值钱,她得携多少外款,才可动心舍弃这个大院呢?
唐站在这个院落里的一刹那,更坚定地怀疑叫邢影儿的女人是携款叛逃的结论!
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丢下一生的积累,慌慌张张生死未卜地叛逃?
唐不信。
大妈把唐让进屋里,唐看了看,屋子陈旧而暗黑,四处散发着土腥味。大妈掸灰,一边掸一边说,这屋子啊,被居委会临时占用了这么多年,这回可真是临时喽,要不了几天,这一片全推了!我们也不常来了,因为还有几户老街坊,怕有什么治安的乱子,所以每天捎带脚地就到花街这边巡看巡看,偶尔呢就进来落个脚……
唐说,我刚才要敲门的那户是……
大妈说,嗯,你这么一问算是个提醒儿,要不我还忘了,那就是邢影儿原来所在的那个厂的保卫科长……
唐一听,眼睛便放出光来。唐说,大妈,那个保卫科长他是不是叫王建国?他们那个厂子和厂子里的人不全迁到西南了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那个保卫科长原来不叫王建国,王建国是他进了那个厂子以后改的,他原来的大名儿叫王铁柱,小名叫狗剩,厂子和厂子里的人是都迁走了,独他要求留下来了,原因是他的媳妇那一年突然得了癔病,整天哭哭啼啼,老是说见鬼了见鬼了,看了多少医生抓了多少服药都不管用,他就申请留下了,留下以后他到了你们公安局门卫看大门……
唐说,他是不是把名字又改回去叫了王铁柱的那一个?
大妈说,是啊是啊,一直叫到现在。
唐说,您老要不跟我说这些,我到哪儿去找王建国啊!
大妈说,这也就是我们这帮老一茬儿的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再往年轻里走的,是任谁也整不清楚,更别说你们这些小字辈了……
唐说,大妈,您知道邢影儿携款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大妈说,邢影儿算是有些文化的人儿,厂子的头儿是她的青梅竹马,当然了,后来邢影儿变了卦,喜欢了那个国民党的少校。可是,她的青梅竹马一直待她好,听说,劝邢影儿留下没跟着去台湾就是那青梅竹马给做的工作。邢影儿留下来,那青梅竹马就给她安排在厂子里当会计,她识数,算术好,别的人也不能说什么。每月全厂的工资都是她领。据说,她失踪的那天,就是刚刚领完工资……
那时候,一个厂子的工资有多少?唐问。
嗨,那时候工资低,全厂也不过万把块钱吧!
唐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她去银行取工资,就没有人跟着吗?
一直就她一个人来去,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啊,而且,你看没有,过去那厂子在花街的那一头,银行就在花街的这一头,穿过一条花街,都是老街坊老邻居的,来来去去地打着招呼,哪儿会有什么事啊,反正那时候,社会治安真叫好,偷鸡摸狗的都少,所以嘛,除非是她自己携着钱跑了还能……
唐说,大妈,以您平日里对邢影儿的了解,您以为她会为了万把块钱就把这么大一处宅子扔下不要了?还有,她这一跑,待她有恩的她的青梅竹马难道就不受点牵连?
大妈说,要你这么一说吧,我还是真有点不信,因为她这么一跑,不说这房子,可是害惨了她那个青梅竹马。那男人一辈子好好的前程全葬送在邢影儿手里了,就是因为她的叛逃牵累得人家上吊自杀了!
唐听到这儿,不知再说什么好。想那个自杀的男人的一世,真是万分的悲凉啊!
唐说,大妈,您带着我去见见王建国……对了,现在是叫王铁柱对吧?
大妈说,他们家……他们家呀,我们也都不大敢去,因为他那个癔病的媳妇说犯病就犯病,多少年了,他们家也从不让人去串门的…… 唐说,大妈,那您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看看吧。
大妈说,那多不好啊,还是我跟着吧,见是生人,他们家就更不许进去了。好赖我做这个治保会工作,从前,他们夫妇俩加上我跟邢影儿,我们四个总在一处玩牌,关系就算最不错的了,他们一直还算给我面子,这不,拆迁办的一直就是让我在做老王头的工作呢!
唐跟着大妈一边说一边就往王铁柱家走。
唐站到王铁柱家门口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真是巧啊,刚才自己要敲的这家,竟是他要寻的那个保卫科长,真有意思。
大妈在院门外面高声大嗓地一边拍门一边喊着叫王铁柱。
大妈说,你耐心等一会儿,他总是偷偷地站到门后边往外面看个究竟的,你往那边站一站,别让他看见你,看见一个生人,他兴许就不开门了!
唐听大妈的话将身子隐到大门里头窥视不到的一个死角里。天空刮过一阵扬尘的风,不远处推土机推倒房子那隆隆之声搅拌着那些风中的土沙,掠过唐。唐靠着墙想,这个王老头,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门是一扇死死紧闭着的破铁门,唐听见开铁门的稀里哗啦的声响,唐没动。等到听大妈说,我来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唐就侧转过身子。唐侧转过身子一伸头,正好跟一个瘦长的老头的一张枯皮脸碰上:那张脸令唐感到恐惧。一张核桃纹路的瘦脸,仿佛是被岁月给风干很久了似的,捏不出一滴水分来。
老人的眼睛却像是惊魂的兔子的眼睛,红红的,满布着血丝并充满着惊疑和不信任。唐不承想老人家怎么那么快就将自己的一张脸伸到了他的面前。一定是刚才他的思想在那一片扬尘的风中开了小差儿。他有些措手不及,赶紧冲老人家点头哈腰并口口声声地喊着,王大爷,我来看看您老人家……
大妈脑子灵光,赶紧接过唐的话茬说,他王爷爷呀,这位是拆迁办的,来看看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的!
大妈一边说,一边暗里给唐递着眼色。唐明白大妈的意思,顺着杆爬呗,所以唐说,啊,是啊,王大爷,我是新来的!
王建国眼睛不错珠地死盯着唐,良久,他才从牙齿的缝隙里挤出一句令唐浑身起冷的话:蒙我,你是警察,这骗不了我!
唐说,您怎么看得出来?
王建国说,从你的眼睛看出来的。警察的眼睛,贼的眼睛,老师的眼睛,银行天天点钱的职员的眼睛,还有拆迁办那些人的眼睛,他们看人的目光都是不一样的。我是说,眼睛里发出来的光不一样。颜色不一样,光射的角度和光的长短都不一样。还有我这个在公安局大门口当过把大门的人的目光,也全不一样……
唐说,嗯,王大爷,您说得有道理。
王建国说,那么,在我没说出这些道理之前,你为什么不报你的真实身份呢?
唐说,这,我……
老王头啊,我就看不上你这点,你老跟人家较什么真啊。年轻的时候,跳舞吧,你也较真,连人家邢影儿多走了半步你都计较。对了,你有所不知,老王年轻的时候,舞跳得好着呢,他跟邢影儿是最佳舞伴,那一年,比赛还得过一等奖呢,对不对?
大妈紧着忙着给打个圆场,想让这问题就像冰一样滑过去得了,那个较真的老人家就是不依不饶。
你别瞎打岔。说吧,为什么?
唐被王建国这个老头给问乐了。他觉得这个老头真是很奇怪的一个老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凡事较真?
他的确没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来着。这不全是大妈好心要给他打个掩护嘛,得,这下让老头逮着了,他不依不饶,你底下想接着要进行什么都无法进行下去。
所以唐坦诚地说,大爷,对不起!小辈给您认错了,莫怪小辈无礼,因为一般人都不爱跟警察打交道,所以我也是怕您心里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我没有什么不舒服,你说不舒服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我也是警察!
唐的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说,我怕报警察的身份令人反感。唐把王建国当作普通百姓的角度去体察。警察老是平白无故地光临谁家,周围还以为这家人里头有谁犯事了呢!可是,唐忘了老头年轻的时候干过保卫,后来虽是在公安局门卫那儿收收发发,可人家也的确算是个警察,警察凭什么反感警察呢?唐知道他又有话把儿被老头揪住了!
唐正要再解释一下,就见老头气哼哼地一扭身就把门狠狠地给关上了。
夜里,唐睡不着觉。
他躺在黑暗里,睁眼闭眼都看见邢影儿从那张黑白照片上走下来,从门的一条缝里一口呵气那般轻灵地消失并融进外面那深黑的夜里。
唐不想拦她,她的走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很缓慢地飘飞。
唐用自己的一双目光跟着她。
他看见了她的缓慢是有目的的,因为她一边飘飞,一边回身看唐。
唐就知道她是想引领着他去一个什么地方……
唐跟定她。 果然,邢影儿在一团黑里伫立不动了!
唐也看不见邢影儿了,眼前除了一团黑还是一团黑……
他盯住那黑看,渐渐的,黑色像一团一团的魔雾,它们幻化着,一层一层地渐散渐淡,薄雾之中现出一条朦朦胧胧的雾街……
那雾街分明就是一场梦幻。
唐看着街里的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
静默的老房子,花影和树色,一律都是灰黑。
唐能从灰黑里辨别出一些很灰黑的字:供销合作社,红星照相馆,邮政局,花街小学,储蓄所……
就像灰黑里也有一个天边,唐看见储蓄所之后,就好像那里已是尽头了……
唐不得不转身。唐转身一看,那个飘飞的邢影儿正朝他诡异地笑。然后,她沿着花街走,一树又一树的花朵和树叶子纷纷凋落和飘零,它们和邢影儿浑成一体在花街上飘飞。它们都是无声无息的,也没有颜色。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化入泥土了。剩下一条光秃秃的全无生气的旧街,唐似乎能听到朽和腐发出的衰声一点一点地蚀空着整条街……
一条街在唐的注视里消失不见了。唐是眼瞅着不见的。
从空灵里密密地游动着许许多多的白色蝴蝶。它们多的没有空间扇动翅膀,它们形成一种赤白的涌动,一个空无一色的完全彻底的白色世界简直可以叫人立即发疯……
就在这时,唐看见了一扇门的开合,一张怪异的脸,带着怪异的笑,令唐的寒毛倒竖!
唐从一身惊汗中爬起来,只身一个人再次来到花街。
他依那居委会大妈所说,步到街的一头,那是当年邢影儿携了钱即将失踪的一个始点。
邢影儿从这个始点出发,要穿过花街到另一头……这是邢影儿必须要走的一条道儿。
唐站在夜色迷离的花街一头,感觉这沉沉的夜色在花街的上空掠开了一道缝隙,有一些渐渐清晰和明朗的东西再一次掠过唐的大脑……
唐独步走在花街上,门、墙、屋瓦以及卧睡在树上和房子顶端的鸟儿和猫,它们都沉默着,沉默也构成一种见证:它们是看见过一个叫邢影儿的女人的失踪的。它们甚至知道邢影儿失踪的那个去处……
一个像邢影儿那样的女人,不属于政治的女人,何以要去选择叛逃?她也不是性情女子,倘若是,她可能早先就不顾一切地跟那个国民党少校走了,她选择不走,选择留下来,说明邢影儿是一个理智多于感情的女人,一个理智的女人是不可能干出一点脑子都不过的傻事来的!她是安于享受也是知足常乐的那种世俗而又普通的女子,业余的时间玩玩牌跳跳舞,跟旧情人延续一段不了情,不过如此,无他了!
唐走到居委会的那所院子前,也就是邢影儿生活的旧地,感觉四围的沉默是有声的。她从储蓄所出来沿着花街走,是必须要经过家门口的,她经过家门口不进来歇一歇停一停可能就不是邢影儿了,她进到过家里。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再见到她的唯一理由。可是,她不可能是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自动消失的。有人帮助她消失了,那个人,应该是熟悉并了解邢影儿的一个人,把邢影儿给“藏”起来了!
她应该是没有走,没有离开花街,而是就地消失了!
唐是在突然的一个转身里冒出了这个念头的。
暗夜之中,有一道门的响……
很轻,但,唐的耳朵是清亮的!
花街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条空街。最后的几户,包括王建国一家,是被限时强令搬走的。
其实他没有什么不搬走的理由,他的新房子就在正对着自己旧房子的那幢楼。
唐每日都会来花街,他看见了旧的一切的被拆毁。
一桩遗案,一桩女人失踪的遗案是否也就随着花街的消失而消失呢?
唐在那日益变成废墟的花街上行走着,思索着,那天,他不经意就站在了他第一次来花街要敲的那个破铁门处,那是王建国家的大铁门。
他一直想进王建国家看看,可是,那个古怪的老头不让他进。
花街上已经没有住家了,这个院子和房屋要不了多久也就被拆没了,他要进去看一看。
唐去推那破铁门,铁门好像是被从里面插死了。
房子已是无人的空屋了,会有谁还从里面插死呢?唐转来转去,不得不从旁边那家的墙壑处拐进王建国家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死榆树,长得低矮而瘦枯。
唐推门进到屋子里,发现王建国家睡的竟是农村盘的那种土炕。
这在城市实在是罕见的事儿。
唐在屋子里转着看着,无意间转身透过窗子朝外看了一眼,有一束光闪闪耀耀地从对面的楼上射过来,正好刺到了唐的眼。唐想,那新楼的那家可能迷信,故意在阳台上镶了镜子,民间俗称照妖镜,用来驱妖避邪。唐觉得有意思,便数着楼层,看是哪一层的楼屋里反射过来的光线……
唐从那院落里出来的时候,偶尔抬头又看了看对面的楼层,光点已不见了。唐觉得奇怪,若不是固定的光点,那么刚才难道是有人有意照这儿的?
唐百思不得其解便继续前走,这时,他看见推土机就要推到邢影儿的那个院落了,他便去找负责干活的工头,跟人家商量,将那个院子帮忙给深翻一下,因为是自己的个人行为,唐不想让人家白白搭工时,就悄悄塞给人家一点钱……
推土机和挖掘机推挖邢影儿的院落时,唐一直盯在那里。
有时累了,歇息的时候,唐会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的楼上望一望,每次,在那个固定的楼层,都会有一个身影藏在帘纱的后边,向着这边张望…… 在邢影儿的院落里并没有找见什么。而其实,唐自己也不知他是要找什么,存于我们大脑里的,有时是一些液态的思想,它们是不成形的,它们潜存着的一些暗示有时更像黑暗里相看的黑暗,那是一种摸不清头脑的支配。
唐认为自己就是在一种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意图的时候请求人家帮他掘地三尺的,所以当他发现什么也没找到的时候,他也没大的失望……
然而,当他离开了花街,准备放手这桩纯属于自己多事的女人失踪案时,他突然就心慌意乱起来,不知道那花街有某种东西在神秘地牵扯着他,让他欲罢不能,他是不由自主地在另外的一天,再次踏进花街的……
花街已经夷为一片平地,那么多的花树,听说,被一棵一棵连根拔掉,拉到了一个新开辟的公园里……
唐不得而知,那些花树,离开了花街,还能不能活。
一棵花树的生和死,有时是人为造成的。
而一个人的生和死呢?
那个离开了花街的叫邢影儿的女人,就像他曾经看见过的那一棵棵花树,它们一直生长得好好的,除非人为,她怎么可能自动消失和转移自己呢?
他若有所思地往远处抬望,他又看见了那个站在窗玻璃后面的人影。
那人影瘦长而枯干。他回身看见了那棵低矮的早已枯死的老榆树。因为是一棵死树,没有再移种的价值,它竟被留在了空旷里。
那棵死榆树,却是一个标志,让唐毫不费力地认出他想要找到的地儿。
这是存乎唐大脑深处的最后一个疑虑。唐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他急着找到就要开走的那个挖掘机,让那几个工人依他所说再挖一下老榆树和老榆树不远的那一片……
因为唐越来越坚定地认为,邢影儿是就地消失了。
在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挖到了密封的一个坛子。里边是旧版的人民币……
而在唐曾经觉得奇怪的土炕底下,挖到了一堆白骨。
唐认为毫无疑问这是邢影儿的白骨。
但唐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他先将白骨拿去做DNA……然后才去对面的楼上去找王建国。
唐晚了一步,王建国在他挖出白骨的那一刻就上吊自杀了!
唐看见王建国的老婆异乎寻常地镇静。是她给唐开的门,她说,我们终于不用活受罪了!
王建国的老婆说,那一年,花街奇异的热。热得人头脑发蒙,他们唯一的儿子回乡下的奶奶家度暑假,乡下的孩子带儿子去了一片坟地,回来就得了一场怪病,去了好多医院看都不济事。看医生花了好多钱,欠了好多债,王建国就想着弄一笔钱,那时就想起邢影儿每月给厂子领的工资……
邢影儿跟王建国一直是舞伴,跟他们家是老熟人。邢影儿的对襟小袄也都是找她给做。
那天,邢影儿领了工资照例是要回家喝口水吃点点心。她回厂子是必过王建国家的门口,所以,她看见邢影儿进了自己的家,她就在自家的门口等,邢影儿出了家门,走到她跟前,她就招呼邢影儿说,又买了两块好料子,来看看做什么合适。她知道让邢影儿看好看的花布,邢影儿会把什么都扔下不管……
邢影儿进到他们家的屋里,刚一进门,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就被躲在门后的王建国死命用砖一拍,邢影儿就倒地了。
她没想王建国会突然就将邢影儿拍死了,她一下子就给吓傻了。
王建国让她帮忙她就不会动了,然后,王建国将邢影儿拉到了床底下事先早挖好的那个坑里,一层土一层石灰,将邢影儿埋在床下……
一切都料理完了,又将那一兜钱埋在榆树的根部。那里事先也放好了一个坛子……
他们的儿子没有几天就死了。
邢影儿在他们家的床下开始散发难以忍受的臭气……
他们不得不假意推说身体的病症而将床撤了,盘成了农村的土炕,这一盘就是几十年……
几十年里,他们没有一日不在恐惧中度过,那真是度日如年的一种度啊!
自将邢影儿埋在家里后,他们家拒绝任何人串门,连亲戚朋友一律都断绝了。
那钱,他们永没有勇气挖出来享受一下。
他们无数次地后悔过,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可是,那一年奇异的热,把人的脑子热坏了。
拆迁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他们想,只要他们活着一天,他们用身体把邢影儿压在身下,她的魂儿就飘不出来,这样直到他们死。
可是,他们老是不死。他们还要搬迁,虽然楼房就在对面,但,他们一直觉得一旦离开这间屋子,一切都会暴露于天下。
他们知道他们抗不过,最后他们还是一走。
但他们是最后一个离开花街的。
当唐出现在他们家的门口之后,他们再也没睡过一宿的安稳觉。他们觉得就要完了。无论是当初还是这许多年,没有一个警察来他家过问过什么。当年,他就是邢影儿失踪专案组的,邢影儿的定性并不是他诱导的,他们当时就是那么想那么定的。这成全了他这个杀人犯。
但是,一个人作了孽之后,再无一刻的安心了!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没有一天不为当时的那个夏天的冲动而追悔。
王建国搬离花街住对面的楼上之后,白天和黑夜,他都站在那个窗前,看着埋着邢影儿的这个老院子……他不敢去买望远镜,他就用镜子的那种反光照射这个院子……
当唐找人去挖邢影儿的那个院落时,王建国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他说,他们终于开始采取行动了。
可是,令他们惊喜的是,那儿挖完了并没有继续挖他们家的。也是,谁能想到会是他干的呢?这让他们舒了一口气。因为接下来,花街就被夷为了平地。
可是,那棵死榆树却被孤独地留在了那儿,它是那么刺眼地刺激着他们,可是,他们心怀侥幸地想,一切就要过去了!
当一切就要过去了的时候,谁承想唐却一而再地不放过花街也不放过他们……
一桩旧案就这么了结了。
唐偶尔有闲,会去那个新辟的公园走一走看一看。有些花树已经死了,有些花树仍然在春天里开花,秋深里凋谢…… 避孕套
柳柳说,唐,咱们必须用避孕套!
唐一听柳柳喊出“避孕套”三个字,便失却了全部的“性”致!
唐松开怀抱里的柳柳,起身去喝已经放凉了的那杯茶。
柳柳不明白唐怎么突然就从火热跌至冰冷。
她被唐吻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火焰里的花朵,正在火烧火燎地兀自开放着,冷不丁被唐如此地晾在床上,她有些蒙然。
柳柳嗫嚅着说,唐,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嫌你不“安全”……我是,我是怕自己怀孕……
唐说,柳柳,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
柳柳更急了,柳柳说,那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那你为什么……
唐说,柳柳,你还是别问的好……
柳柳说,那不行,唐你一定得跟我说,要不我,我死也不……
柳柳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就哭起来了。
唐说,我就怕你说这个“死”字!你知道吗,刚才你说“避孕套”的时候,让我一下子想起从前的一个案子……
柳柳瞪圆了眼睛问:什么案子?
一桩悬案!一桩至今也没破的死案……
唐难以自禁地陷到往事里……
唐说,那是我实习的第一天,师傅带着我出现场。那是一个美丽的死亡现场……
柳柳不解地问:死亡还有美丽的?
唐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死亡竟然还有那般的美丽。看上去冰清玉洁的一个女孩儿。倘若不是从脖颈处以下,全身布满了避孕套,谁都以为她只是睡熟了……
避孕套?你是说,全身上下都摆满了避孕套?
柳柳虽然不想打断唐的述说,可是还是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唐好像就没有听见柳柳在说什么,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那些避孕套,摆成花朵的样子。白色的,一团一团的,白玫瑰一样啊……
柳柳连连说,唐,我真的想不明白,这太不可思议了!连想像都想像不出……为什么要用避孕套布设死亡现场呢!
躺在死亡里的女孩只有18岁,名叫紫霏。她好像并没想休止自己的美丽。就像一朵花,它的全部的美丽和鲜艳在飘离生命的那个瞬间凝固成一种永恒。见过她的人都说,这孩子,生前是怎样的美,死后仍是怎样的美。甚至,因为死亡而使生前的美丽变得更加的空前绝后……
除了这些,现场还留有什么?
柳柳已经迫不及待想早点知道现场遗留的可供破案的证据和线索了。
唐说,在避孕套的上方,还留有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着:人是我杀的!
“人是我杀的!”这应该是杀人者留下的呀!
柳柳已经被唐所描述的那个死亡现场深深地吸引了。好像如果生在当时,她恨不得代替唐他们去破那个案子呢。
唐说,当时的思路就是这样定的。谁留下的字条,谁就应该是杀人者。当然写字条的人有可能是杀人者,也有可能不是……但是找到字迹的出处至关重要。因为这是现场可供参考的唯一证据……所以师傅派给我的唯一任务就是查对笔迹……
你都怎么查的?
那时我年轻,而且刚刚走出校门,所以是师傅指一处我就去查一处。什么刻字行啦,各个宾馆旅舍啦,大街小巷无一处我没有转到过的。甚至到了后来,跟片警走门串户或是到火车站汽车站去熟悉流动场所的管理时,我见一个人就想让人家给我写一个“人是我杀的”的字条,当然,我不能让人家直接写这几个字,我把这几个字藏在好几句话里,最后,从好几句话里挑出这几个字拿回来加以比对……
后来,我实习期满,就从那个案子里撤出来了,师傅至退休也没破了那个案子。那个案子,最终也没有什么突破,所以就那么悬那儿了,一悬就是这么多年啊! 柳柳给唐加了件衣裳,两个人就坐在黑暗里开始讨论案子。柳柳说,唐,依我看呢,那个字迹根本算不上什么。比如我去外地出差或是旅行,在火车上或是路途上碰到的萍水相逢的一些人,我们以做游戏为由随便什么人都有可能写这样一个字条来玩……再有,也许哪个神经病,精神不太正常,也可能随手写了这样的字条,它们无意落到了杀人者的手中,杀人者恰好就在这样的一个杀人现场派上了用场……中国这么大,甚至可以说,世界这么大,也可能是哪一个热爱汉语的外国人凑热闹写的也未必,他老先生把字条留这儿了,而后拍拍屁股不远千里万里地回到了他的国度,你到哪儿去找出他来?所以,你们看上去如此至关重要的破案线索可能根本就毫无破案的价值!所以唐你也不用特往心里去!不过,我还是想问问,除了字条,女孩子身体证据方面难道就没有……
女孩子肯定不是处女了。而且,法医好像还说,这个女孩子有过生育史……但死亡前没有性行为所以也就没有精……
哦,这个咱俩就不讨论了。
你是想问有没有身孕吧?没有。
哦,不,不是要问这个。我是想,奇怪呀,唐,你说没有性行为,为什么要往女孩的身体上铺那么多的避孕套呢?他想说明什么?
是啊,就是这些避孕套,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呀!假设是深爱着女孩的男人杀的女孩。他为什么要杀女孩?是女孩子不愿意跟他继续在一起了?还是女孩子另有人爱或是爱人?杀人者出于妒忌或是报复?可是,当年,那么多人查,都没有查到女孩背后的那个男人!
你们没想那些避孕套?
那个年代,避孕套都是各单位搞计划生育的人管着,避孕套差不多全国统一版本,国家对计划生育抓得又空前的紧,那避孕套随领随有,不领还定期就给你手里发呢!所以,查避孕套更是毫无意义!柳柳啊,你看看你,晚出生十年,就少知道十年的事儿!
柳柳仿佛在深黑里看到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她看不清亮光折射给她的是什么,但是,她对唐当年曾经历过的这个死亡现场充满了兴趣。她对唐说,唐,能不能调出那个旧案?或者你打听一下现在卷宗在哪里,我想研究研究!
唐说,就凭你?
柳柳说,怎么着?你看我跟你当年一样年轻?你可别小瞧我!存于人类大脑中的智慧,可不在于早生十年或是晚生十年!
唐没有告诉柳柳,其实他当了刑警以后,一直希图将当年的那起悬案破了。他重新查阅了有关紫菲的全部卷宗。卷宗里没有什么对他重新破案特别有帮助的东西,几乎是在合上卷宗的时候,他忽然被一扫而过的病历单所吸引。那是几张订在一起的血液化验单,可能是搜集证据的侦查员从人家家里搜集而来的,没有派上什么用处就附在了卷宗里。
倪一平 O型,张玉英 A型,倪紫菲 B型。
唐觉得倪紫菲要么是O型,要么是A型,怎么会跑出一个B型来呢?
除非倪紫菲不是两个人的亲生女儿!
唐一下子就对这一层非亲生血脉产生了兴趣。
唐辗转着找到了当年给倪紫菲上户口的那个已退休的老所长。老所长说,这事儿我最有发言权,从前我们两家住邻居,倪家曾有个儿子,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游泳淹死了。后来,有一个雨天,倪一平从医院里下夜班回家,就看见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放着一个小包裹,打开一看里边是一个婴儿,小孩子像是睡熟了,一声都不哭,他叫醒张玉英,四处找了一圈儿,并没有什么人影,也不知是谁把孩子遗下……我老伴那一晚也被他们两口子给叫起来一块儿看孩子……
我那天是夜班,第二天回家,老伴跟我学说这事,我去看了那个孩子。倪一平说,这医院里丢弃婴的事儿倒是常有,把孩子丢到我们家门口来确是怪事,这孩子还是归派出所吧!
我说,归派出所怎么讲呢?找到了他家大人还好,找不到,总不能派出所的给养着吧?这一般扔小孩的,八成是孩子先天有什么毛病吧?你在医院里,要不,先给孩子检查检查有没有什么毛病。要是没毛病也可能就是私生的……
那时张玉英就很不高兴地说,私生的扔哪儿不好,干吗要扔俺们家门口呢!
我当时开玩笑说,那也兴许就是你们家倪一平的私生啊!弟妹你可得小心他谎说是在外面捡来的!反正不管是不是,你就当作是倪一平的养着不就行了嘛……
其实我说这话完全是无意的一句玩笑,可是,倪一平事后曾向我抱怨说,都是我多嘴多舌搞得他老婆从此神经兮兮的……
这是后话。孩子是个女婴,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就是在胸前的颈窝处长着一个粉色的六瓣肉花,非常奇特。
倪一平本不是个爱孩子的人,可是,他看着女婴可怜巴巴的小样子便有些不忍地说,我们先养着,今天就抱到医院给她做个全面的检查,你呢,也帮着这个孩子找着丢她的亲生父母……
我说,实在找不着,咱们就把孩子给育婴堂送去……或是给她找个人家……
我们这样说好了,他抱着孩子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是个健康的女婴。那个肉花儿也不是什么病变,可能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这样倪一平两口子便放心地代养着。
我负责找她的亲生父母。你说,我到哪儿能找到她的亲生父母呢?一拖两拖的,就是两个月过去了,我就给那孩子联系了一个收养院,准备将孩子送收养院算了,老让人家倪家养着不叫事儿,人家也没这个义务啊!
可是,去抱孩子那天吧,倪一平倒是无所谓,抱走就抱走。倪一平的爱人跟那个孩子真有了感情,临了她说,要不这样吧,这孩子我养了,你给这孩子上个户口吧! 我说,你可得想好了,上户口的事我管,可是,你不要后悔呀,这可不是一个小猫小狗你想养就养,不想养就算了,要养,你们可就得真做她的父母了!
倪一平也说,也好,老来有个送终的!
一家三口,不同的血液,也仅仅是解开了倪紫菲的身世的来历。但,却与唐破解的案件没什么关系。这也就是当年拿到了化验单的侦查员复将这些化验单打入“冷宫”的原因吧!
唐说,早年,在倪紫菲死亡的现场,我怎么没有看见那个女孩胸前颈窝处有一个肉花呢?
老警察的老伴接话说,你是说那个娘胎里带出来的肉花啊,我见过,像梅花一样,五个圆瓣,肉色的,后来也就跟肉长平了,你可能没注意!张玉英带孩子到澡堂子里去洗澡,我还看见过一回呢!那孩子越长越好看,像花儿一样,就是可惜呀,命硬,跟那两口子有点相克……
唐问,您说相克是什么意思?
老警察说,你别听她瞎,什么克不克的,那都是命……
唐从老警察和他的老伴那儿前一言后一语的断续所述里,大致拼出了这样一个故事:倪家两口子自从收养了弃婴紫菲后,家庭战争就一直没有断过。当然战争并不是在三个人中展开,而是张玉英和倪一平两个人之间。两个人都喜爱这个孩子,随着孩子一天天地长,一天天地出落得娇美而好看,两口子更是视若掌上明珠。张玉英偶尔会愣愣地盯住小紫菲问倪一平,我怎么看她的眼睛长得越来越像你呢?还有鼻子,嘴巴!
倪一平说,都说女儿像爸爸吗,对不对,紫菲?
紫菲就说,我喜欢像爸爸!父女俩就抱到一起疯闹!一旁的张玉英就受不了,扭身就进了里屋把门反锁上……
开始倪一平并没有理会,可是,张玉英要为这样的一句话跟他怄气好几天。
起初张玉英是背着紫菲跟倪一平吵。张玉英说,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好来的,你半夜三更编了一个谎话来骗我们,什么是在咱家的石墩上捡的?我看不定是你跟哪个野女人生的,人家不养,你不得不拿回家来养!你自己不也招了吗?
倪一平说,玉英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她真是我在咱家门外头捡的。我招什么了?我又有什么可招的呢?
我说她的眼睛越来越像你,你自己不是说“女儿像爸爸”吗?亲女儿才像亲爸爸,你又不是她亲爸,何来的像呢?你说!
倪一平说,那不就是随声的一种附和吗?再有,不是亲的怎么就不像了,你看夫妻两个生活在一起若干年,就有越长两口子越像的。人家不是说咱们俩也带着夫妻相吗?什么是夫妻相?夫妻相不就是两口子越长越接近嘛!要我说你呀,就是还忘不了咱儿子,要是紫菲是你亲生的,你也不这么着跟我闹了。想开点吧,儿子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想得开想不开咱都得活着。再说,这紫菲,落到咱们家,也算是上天给咱俩的一个补偿不是?将来让咱两个老来有所依托,有什么不好呢?你不要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对你不好对我不好对孩子也不好,而且,你不也挺喜欢这个孩子吗?你要是烦她也就罢了,喜欢她就好好待她,咱们快快乐乐地生活多好啊!
经倪一平这么一说,张玉英复变得很好地待倪一平和紫菲。可是,仿佛周期性的一种病变,她会时常不断地跟倪一平就紫菲是不是他的孩子而大闹一场!
倪一平实在经不住张玉英三天两头的折磨,就建议三个人一起去验个血,化验结果出来张玉英不说话了。倪一平以为风波就此结束,可是,每当他建议带着紫菲一起出去玩时,张玉英都不愿意出去,他只好自己带着紫菲去公园,去郊外。后来他才发现,每次,张玉英好像都尾随着他们……张玉英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想发作一次就发作一次不满,想跟他吵一架就大吵一架。她变得诡秘而又沉默,她常常尾随和偷看他跟紫菲在一起玩耍,这让倪一平心里很不舒服……
紫菲一天一天地大了,张玉英跟倪一平的争吵也一天一天地在升级。
张玉英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对紫菲那么好!
倪一平说,你不要老这么无聊好不好!
张玉英说,我无聊?有一个无聊又无赖的人,你当我不知你对紫菲安的是什么心?
倪一平说,张玉英你把话说清楚,我对紫菲安什么心了?我是紫菲的爸爸,紫菲是我的女儿,我待女儿好有什么不对吗?我看你更年期,懒得理你!
或许就是这样的一句“更年期”触发了张玉英自失去儿子之后心里郁积着的全部的抑郁,她歇斯底里地顺手将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一边摔一边不停地喊,更年期怎么了?你这是在说我老了,不中你的心了,养个小的在家好……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紫菲直着身子就跪在了那一片狼藉里!紫菲说,妈你干吗那样说爸爸,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惹得你们生气打架,我走了,你们就再也不会打架了!
紫菲冲出门的时候,倪一平试图拦住,可是,他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张玉英也傻在了那里!
紫菲是在半年多以后回来的,紫菲回来后没多久,倪一平就自杀了,然后就是紫菲死……
张玉英患老年痴呆症被送进了养老院!
而唐当年了解和掌握的这一切,柳柳很快就搞清楚了。
表面上看来,所有的线索都止于紫菲的死……倪一平自杀了,张玉英痴呆了,最了解紫菲的两个人无法向警方提供任何的线索,外人也很难了解潜在于一个家庭里的内幕。 如果说紫菲在出走以后去了哪里由于紫菲的死而将全部的秘密都带走了,那么倪一平为什么会自杀?在倪一平自杀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应该是可以查的,而当时办案子的人之所以没有查是因为倪一平的自杀跟紫菲的死相隔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一个在很久以前自杀的人跟这一个死亡现场能存着什么关系呢,所以略去不查了。
办案子的人,常常只围绕着现场或是与现场相关的一切去寻查直指犯罪的证据,而许多看似与案件无关的人事、人性的纠葛往往只是办案过程中的话料子,侦查员常常并不把那一切纳进重视的范畴之内。
而看似无关的一切,说不定恰是整个案件的一场因果,它们有时是无形的……
柳柳记得印度的哲学家奥修曾说:唯一真正的责任就是走向你自己的潜力,走向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觉知,然后按照这样来行动……唯有当你将觉知(悟性)带进任何经验里,才会有智慧的发生。所以智慧只属于个人,知识则可以属于大家。智慧是永恒的,因为它不拥有时空;知识是会变“老”的,因为它不脱离时空。
因为智慧是从内在里产生,所以,对智慧的追求,却是痛苦的。
柳柳感知自己正整个身心被包裹在痛苦里,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自己破茧而出才能从她自身的这一场痛苦中解脱出来。
柳柳认准了倪一平的自杀有隐情,所以她抛开了紫菲的那个死亡现场而是转而调查倪一平为什么自杀。
她是从医院里倪一平的一张输血记录上找到突破口的。
因为接受输血的恰是紫菲,而且时间恰是紫菲离家出走后回来没几天的日子……
有一些证据和事实,它们一直就躺在那里,有许多人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可是,没有人主动给你指出来。它们等着你的亲自发现,你发现了,自然就有人告诉你真相。
柳柳意外地了解到的一些真相是,多年来,倪一平和张玉英两个人打打闹闹的虽说都是因为紫菲,可是,紫菲一走,两个人一下子就陷进了空虚里……
他们息战了,然后一心一意地等着紫菲回来!
他们想,紫菲打小就跟着他们过,她哪儿也没去过,她能去哪儿呢?她到外面转转就会回来的。
一天,两天过去了,紫菲没有回来。他们急了,慌了。他们求助邻居老警察发动辖区里的民警和治保积极分子寻找,哪儿都找遍了,就是没有紫菲的影子……
张玉英近乎神志不清,但,她每天起床都向倪一平道歉说,对不起,我更年期,是我把紫菲给逼走了……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半年之后的一个雨夜,紫菲突然就回来了!倪一平和张玉英抱住紫菲只顾得哭,哭过之后,细细端详才发现紫菲是带着身孕回来的,从肚子隆起的程度看有近四个月了……
张玉英说不能让孩子生下来!
倪一平也说,不能,绝不能让孩子生下来!
四个月大,就得做引产了。可是,肯定不能到自己所在的医院里去做。倪一平和张玉英商量着让她找在另一家医院妇产科的同学算了。
张玉英说,我说不出口。倪一平说那我去找吧,总不能让孩子这么小就……咱丢不起这个人啊!
在妇产科工作的同学怕担责任婉拒了倪一平的要求。
又找了好几个在大大小小医院里的同学,人家说,你本身就在医院你都不敢,我们哪儿敢呢!
走投无路的倪一平只好求助他所在的医院!
那个年代,谁家出了这样的事儿都够让家长丢人的。而更让他们丢人的是,引产下来的婴儿已经有形,且是个小黑孩!
也就是说,紫菲是跟一个黑人怀的这个孩子!
引产的时候紫菲大出血,倪一平是O型,便主动要求给紫菲输血……
那个年代,未婚先孕已经够丢人的了,哪里开放到跟一个外国人发生两性关系,且是一小黑孩!虽然倪一平没有什么种族歧视,可是,他的女儿怀了一个黑人的孩子他实在是万难再在医院里抬得起头来……
倪一平唯有一死求以解脱?柳柳觉得这还并不应该是倪一平自杀的全部原因。
柳柳说,唐,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唐说,案子太久了,有好多的东西雨里雾里的,关键还都是死头绪……
柳柳说,等等,唐,紫菲的养母不是还在吗?
唐说,在啊,老年痴呆!你想让她给你什么帮助吗?我看你也快痴呆了!
柳柳说,唐,她就是老年痴呆了,咱也应该见见她,老年痴呆怕什么,她只要活着,只要健在,她就是一历史的见证!证据就是证据,你不能因为证据的状态是老年痴呆就不加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