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的桃花地 作者:英雄美人
上霓、父亲、桃花、你
一
母亲在怀我六个月的时候,父亲离开了家。生我的那天刮着很大的风,可天气却额外的晴朗。黑尘巫师说这是个奇妙的兆头,要好好的占卜一卦。那时候,黑尘巫师还是父亲的门客,他和家里其他的门客们一起住在前庭右边的西院里。母亲坐在前庭房檐下的团垫上。
她披着件用河南襄邑的花锦做的深衣。宽大的衣袖和宽大的领子。她有着很美的颈项,从大大的衣领里约约的露出。长发在头顶盘成大大的团髻,浓密的黑发有一缕轻柔的绕在她左侧的肩上。母亲斜斜的坐在团垫上,双腿蜷在一边,小鹿皮做的屐在熟褐色的地板上泛着柔柔的光。
黑尘巫师在前庭的大青鼎前架起了一个火盆。没有人知道黑尘的年龄,他有三十岁的面容,可他说他二十年前就三十岁了。他是一个瘦弱的男人。站在风中,跳着莫测的卜步,会让人但心一不留神他就被风刮不见了。他用手里的黑铁剑挑起了一块黑亮的龟壳。龟壳在火炉上烘烤着,黑尘唱着音色单调的唤神歌。那块龟壳在火中烤的开始发红,龟壳上那些暗黑的纹路开始变的有些透明,发出奇怪的亮光。隐约可以看到那上面显出一个“卜”字型的纹。黑尘仔细的看了会儿,眉头紧锁,片刻之后,他走到檐下对母亲说:“夫人,将军胜了。”
那天夜里我降生了。生在那个巨大的庭院里。第二天清晨,寂静的院落突然喧腾起来。父亲回来了。父亲在母亲的卧榻前抱起我,将一颗拴着红绳的绿色珠子挂在我小小的前胸。
从那一天开始,人们叫我“风吹主人”,因为父亲助吴王在夫椒灭了越国,降了勾践,父亲被封为南平候。那一天之后,黑尘巫师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听人们说,黑尘巫师是越国人。越国亡了。他走了。
我的母亲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有着小巧的鼻子和清亮的眼睛。她笑的时候柔柔的,就像她说话的声音一样柔若清水,软软的总是有点害羞的样子。她有着美丽的颈项,在宽大的深衣领口淡淡的露出来,可以看见她蜜糖光泽的皮肤。这一切让人们觉得她是个健康的女子。她能为父亲带来家族的兴旺。可是,她自从生了我之后,就病痛不断,我三岁那年,她走了。父亲让她睡在后庭那片桃花林里,那是他们成亲时一起种下的。我看着母亲睡在一个红色的大木盒里,桃花林中间仆人们挖好了一个大大的坑,我抬头问父亲:“下雨的时候会淋着娘吗?”
自从母亲在桃花林里睡下,不久,霓就来了。霓是吴王最小的妹妹。吴王派她来接替我的母亲。霓来的那天,没有风沙,也没有太阳。天空是灰尘的颜色。看上去很脏。父亲牵着我的小手,我们站在前庭的大青鼎前,等霓来我家。父亲穿着暗红色的裘皮袍,腰系金银丝编织的宽腰带。腰身前后自腰带上配着四块盾型翠玉。左腰的金带钩上挂着随父亲东征西战的那把镶有红色石头的地炎宝剑。父亲头上戴着薄如蝉翼的黑色羽沙冠。脚上的屐履上镶有珠玑。我抬头看父亲的脸,他的面容是僵硬的,自从母亲走后,父亲的脸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不再对我笑,他有时会呆呆地望着我。我看他的眼神总是会想哭,而每次我也以为父亲也哭了,细看不过是有些潮湿罢了。
二
那扇厚重的玄色大门被四个武士推开,木门发出低沉的喉声,我的小手在父亲的手掌里蜷了起来。我看见霓来了。霓坐着白色高马拉的车榻,车顶有用五彩羽毛织成的顶棚,四周垂着红色的纹绣,霓的影子半卧在车塌上,随着纹绣的飘动而晃动。一个武士走到车边,弯身跪下,霓穿着双用齐鲁丝缕编成的屐,那只屐就踩在武士的背上,霓在婢女的掺扶下走下车,她站在玄色的大门前,回过头望向身后的远方,那天没有风沙,她的眼睛却像进了沙子一样是湿润的。
霓穿过玄色的大门向着我和父亲走来。她穿着红色的冰纨做的宽大深衣,长长的裙据拖在身后像青鸟的尾巴。外面披着件白狐裘的大袍。头上的团髻斜斜的垂在脑后,上面插着只金色的风尾花。她的额头两侧各有一缕头发合着翠绿的丝缕一起垂在肩上。在轻微的风中柔柔的抚摸她的脸庞。她看上去要比母亲显得颀长,而她的面容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这让她的嘴唇看上去就像是天边的一朵血红的火烧云。她的眼睛很黑,在瘦高的鼻梁上透着冷冷的光。她走到父亲面前,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不说话。从那时起,我突然觉得霓和父亲很像,他们都不笑,也不和彼此说话。
霓来我家半年后生了个孩子。很快就被送走了。我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因为送走得太快了。霓靠在榻上,抱着那孩子发了会呆,就躺下睡了。后来听老仆人说,那个孩子是个武士的,霓在来我家之前,和宫里的一个侍卫好上了。本来相约一起逃去北方,但在约好的时间地点,霓等来的却是吴王。霓就被吴王送来我家,那个侍卫本以为事先忏悔可以活命,吴王还是杀了他,灭了他的九族。
母亲在的时候,我们一家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一起围坐在中庭的火塘前。后来母亲不在了,吃饭的时候,我和父亲一起在火塘前。霓来了之后,吃饭的时候,只有我一人在塘前。
父亲依然睡在他和母亲的那间房里,霓住在那间她来前新盖的房子里,我睡在自己的床上。
[ 本帖最后由 金银妖瞳 于 2007-6-26 16:44 编辑 ] 霓再也没有生过孩子,我没有任何的弟弟、妹妹,我最好的玩伴就是我自己。我学会了和自己说话,学着在铜镜中笑出不同的样子,我会坐在廊前的团垫上,把从仆人那里听来的各种闲话编成故事讲给自己听。而夜里,如果我睡不着,我会用左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右肩,数绵羊。我们一家三口在那个巨大的庭院里,互不相关的,像陌生人一样,生活。
整个庭院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后庭的那片桃花林。春天来的时候,桃花会开,整个园子望过去是一大片的粉红。母亲的坟就在桃林的中间,会长满嫩绿的青草,踩上去就像绵垫一样,我爱在那里睡午觉。躺在草地上,天空被挂满枝头的桃花分隔成一朵朵的红云,太阳在桃树的枝上低头看着我,让我睁不开眼睛。每每此时,就可以听到母亲柔柔的声音轻轻唤着我:“风吹。风吹”那时小,听到母亲唤我,就会笑,好象儿时母亲和我做游戏一样。八岁那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又到那儿去睡觉。母亲的轻唤在风中传过来,好像很远很远,我哭了。霓找到我,轻轻的把我摇醒,我张开满眼的泪水望着她的眼睛,我看见她的眼睛和我一样的朦胧。霓不说话,她把我的头搂在怀中,抚摸我的头发。在母亲的坟前,桃树下。
三
父亲没有告诉过我该怎样称呼霓,我就喊她“霓”。霓大多数的时候都不说话,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可她的眼睛却是有声音的,只要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明白了,就像她在我耳边说那么清楚。五岁的时候,我的玩偶脏了,那是母亲给我做的布玩偶,画着黑黑的大眼睛,穿着美丽的花裙子,有着黑丝线做成的长发。我给它洗过脸后,发现玩偶的脸上黑乎乎一片,眼睛没有了。我去找霓,我拎着我湿乎乎的玩偶,霓坐在屋廊前的软榻上晒太阳,这是她每天唯一做的事情。下雨的时候,她也坐在那里,看着雨丝飘落,我猜她是在数究竟有多少根飘在了她的榻上。我说:“霓,我的玩偶眼睛没了。”霓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把玩偶递在她的手中。她看了,就起身给玩偶又洗了洗,然后小心用暖手的怀炉给烫干,再找来黑丝线给玩偶绣上了一对大大的黑眼睛。霓说:“这下好了。”
霓在桃林里找到我,因为我睡过了头。吃饭的时候仆人找不到我。霓找到我时,我蜷着身子睡在草地上,我伤心的哭着。霓轻轻的摇醒我,她不说话,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见霓流泪,大颗大颗的泪滴从她凝望我的眼睛里坠落,她把我搂在她的怀中,轻抚我的头发。我哭着紧紧搂住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胸口挣扎,我很想喊霓“娘”,但我只是把脸深埋在霓的怀中,任凭泪水湿透了她的衣裳。在母亲的坟前,桃树下。
那个巨大的庭院有着暗黑色的厚高的围墙。在我离家之前,我从来没有走出过那扇厚重的玄色的大门。自我出生以来,家里就在不断的加盖新的房子。这个巨大的庭院究竟有多少间房屋,我不知道。只知道十年来,他们盖的房子都是一个样子的。所有的房间都只有开的很高很小的窗户,阳光大多数的时候都进不来,进来了也就是那么短暂的一小会儿。就像是仆人提着灯笼从窗下路过。我从未去过所有的房间。反正它们都一个样。所有的房子都有着黑重的房顶。木架构的屋檐,有着相同的曲线。曲线的顶端都蹲着一只样子相同的猛兽,瞪着漆黑无神的眼珠,盯着院子的某一个角落。我站在前厅的屋檐下,面对着巨大的前庭,那扇厚重的玄色大门就在前方。我看着黑烟似的天空,等着父亲归家。霓说父亲走了四个月了。
父亲回来了,在离家五个月之后。父亲受了伤,可还是帮吴王打了胜仗。从这一天起,人们叫我“风吹郡主”,因为父亲助吴王在艾陵大败齐师,齐国灭了。父亲因此被封为武郡候,地位在所有诸侯之上。就是在那一天,霓第一次走进父亲的房间。霓每天给父亲擦身敷药,父亲大部份时间都是在沉睡,霓就坐在塌边的团垫上,轻轻摇着羽扇,赶着那些闻到血腥味飞来的蝇虫。父亲可以下地走动是在六个月之后了,那天晚上,我一人在中厅的火塘前吃饭,父亲进来了,他在正位的团垫上盘腿坐下,老仆人给父亲从火塘上盛肉羹,父亲说:“请霓来吃饭。”
四
那一年的秋天,父亲找我去,我坐在前厅的团垫上,父亲和霓一起坐在通往中厅的门前。
父亲没有说话,霓看了父亲一眼,说:“风吹,吴王将你指婚给太子友了。”霓停了一下看着我,我只是听着,霓接着说:“两年后大婚。你会成为太子妃,未来的王后。”我看着父亲和霓,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而霓的眼神更是没有光泽,她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个将死的人。我说:“当太子妃不好么?”霓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霓对我说,吴王计划两年内再次发兵征讨勾践,吴王需要父亲再次助他完成霸业。两年后,如果胜了,我将成为太子妃,未来的王后。而父亲,也再不用担心老来无所依靠了。
我站在前厅的屋檐下,看着前方那扇厚重的玄色大门,心想,就快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了。
太子友只比我大一岁,嫁给他就会有个人天天和我说话,一起玩儿了。我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霓的叹息而影响,只是盼着父亲可以快快打赢这场仗。
冬天开始的时候,父亲忙碌起来。每天总是很晚才从宫中回来。家里的门客开始多了起来,西院住不下,连东院练武场那溜堆放工具的库房也改成了门客们住的房间。每天父亲回来,就会和他们在前厅里商讨着什么。霓说:“就要开战了。” 那个冬天一直在下很大的雪。站在通往后院桃林的后庭廊下,远远的看着那些桃树干枯的枝干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在遍地的雪白里,那枯枝泛出耀眼的漆黑。我抚摸着桃树枯皱的皮肤,那些折皱的纹路上张开了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我常常会以为它们是死去了,可是春天来的时侯,它们依然会在那干枯漆黑的枝头上吐出新年的第一抹嫩绿。雪花落在上面,那眼睛就无神的凝视着我。雪化的时侯,那些眼睛里就会有泪流出,我总是好奇,桃树的伤心到底是为了春天不在,还是害怕下一个春天又要来临?
我第一次听见了钟乐响起。小时侯曾问过母亲,前庭靠着墙的那一大排大小不一吊在粗大的黑色木架上的青铜器是什么,母亲说,那是钟。如果有会击的人,就会发出天地之间最美妙的声音。自黑尘走后,父亲的门客里就再没有会击钟的人。我从来就不知道,那些看上去笨重的吊钟会发出如此美妙的声响。它们穿过巨大的黑色围墙,在暗灰的天空上盘旋,时低时高,时飞时滞,是池塘里鱼儿戏水的尾巴,是林中青鸟腾起的翅膀,是星星滑过夜空的羞涩,是太阳遥挂山顶的威严,是泉水击石的连续,是风的悠悠,是雨的急急,是我胸口跳动的心。
你站在前庭的钟前,回身对廊下的父亲行礼,你说:“我会击钟,请您收下我。”你身后的青钟依然在架上轻晃,积雪自钟顶缓缓落下,露出青黑色的明亮。我站在父亲的身后,看着你。你说出的话变成了袅袅的白雾,飞散在你红润的脸上,你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父亲的许可。仆人在父亲身边说你来自越国。你和黑尘来自一处。父亲听了,转身就走了。
人们都散去了,你还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些巨大的黑色的青钟前。你握了握手中的桃木锤,你说你不走。
谁也没有想到,你会在雪地里站上三天三夜。而每一天的正午,当太阳终于照透了积云的时侯,你就会击钟。那些空灵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庭院里回荡。没有人能抑制住自己,每一个人都会被那些声响带走,你在钟上击下的欢喜悲仇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那些声音会让人不自觉的落泪,会让人不自觉的笑出声来,而更多的时侯,那些声音让人们忘记了他们自己。当你停下的时侯,没有人会再嘲笑钟乐的无能。霓对父亲说:“让他留下吧,他虽然是越国人,可他只是个乐师啊。”父亲听了不语。第四天的正午,钟乐没有再次响起,我知道你终于留下了。
我透过偏厅的木门可以看见东院那排低矮的门廊。你和其他的门客总是聚在廊下忙碌着。
我看得见你修长的手指,翻动着大卷的竹笙,猜想着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在你的体内,可以让每一个青钟单调的轰鸣汇成那样摄魂的音响。我远远看着你晃动的身影,看着你弯下的肩膀,在你回过身的时侯,我将自己藏在门柱之后,这样的观望让我着迷,在不能去桃花地午睡的中午,在这样一个多雪寒冷的冬天,这样的凝视是我每日最爱的游戏。
五
春天来了。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的早,好像雪刚化完,桃花就开了。我每天去后庭的桃林里,总是想呆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我知道,我离家的日子不远了。如果离开,最不舍的就是这片桃林,还有睡在桃林中那片草地下的母亲。还有,还有什么呢?我睡在母亲的坟前,和她说话。我说我就要当太子妃了,我不会再孤独寂寞了。可是我现在不想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听见母亲唤我的声音。我睡在草地上,看见桃花在风中飘落,我听见桃花坠落的声音。看见天空被桃花映得红通通的,就是我闭着眼睛都可以看见的红光。
一切都如经年的一样,我只是没有听见母亲唤我的声音。
你的面容在火红的天空中出现,那是一张清秀的脸。黑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你的嘴唇上有桃花的颜色。然后我看见你的眼睛,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我躺在满地的桃花上。我觉得旋晕,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来了。”那双眼睛里为什么有我看不懂的神情飞过?我就那么仰面躺在满地的桃花瓣上,身上头发上脸上都是飘落的桃花,我静静的看着蹲在我身边凝视着我的你。
你伸手拉我起来,我站在你的面前,桃花自我们中间落下,你的唇间有桃花擦过的颜色。
这时我听见了母亲唤我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滑过,我可以闻到我的面暇上留下了桃花的香味,好象儿时母亲在我脸庞上留下的亲吻。我将你握着我的手翻开,你的掌心苍白的暴露在天空下寂寞地微微蜷着,怎样的一双手,才可以击出那般空灵的声音?你对着我微笑着,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你的唇间有桃花擦过的颜色,我望着那朵红云发呆,我的手就抚上了你的脸,我垫起脚,我的唇就碰到了那朵红润。
拥抱对我是那么的陌生。母亲在我儿时是这样将我搂在怀中的吗?为什么我从未知道拥抱会是这样的温暖?这样的温暖让我流泪,为什么你凝视的眼神中总会有稍纵即逝的不安?
你的拥抱越来越紧,它们令我晕旋,你每日避过老仆的看管绕到后院,陪着我看如火的桃花如火的天空。你给我讲外面的故事,讲吴国的还有越国的故事,你告诉我一个胆小的孩子,他是如何坐在死尸中哭泣,又是如何变成一个勇敢的男人。你的故事没有结尾,“明天我们就会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告诉你结局”你说这话的时侯,有一种宿命的挣扎,它们让你的声音沙哑。当一树的桃花开得火烧一般欢腾时,我知道我是不愿也再不能和你分开了。 你说:“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你站在黑幕下的前庭,你面前是整个庭院里所有的人,我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看着你。“我是来杀你父亲的。”你说出这句话后,肩膀在那一刻颤抖着。我突然想起了你说过的故事,那个坐在死人堆里无助哭泣的孩子,那个六岁的越国的孩子。那就是你么?你的灵魂在勾践走到你面前的那一刻就属于他了吧?“可是他是我的父亲!”我回头看了站在前廊下的父亲,他的整个肩头被鲜血染红,霓搀扶着他,父亲依然站得挺直,我走过围在你身边的武士们,站在你的面前,我知道在我身后的每一个人会用怎样的惊讶看着我的背影,就像我刚才从人群后走到了最前面一样。我看着你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欢笑如今却让我流泪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是他的女儿。”“是谁派你来的?是勾践么?!”父亲的声音平静的响起,打破了黑夜的肃静。你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轻声的说:“我本来可以杀死你。”
你是来自越国的乐师,你只是个乐师,你又不是一个剑客或者谋士。你怎么都不会是个刺客或者探子。我想霓当初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可你是个乐师,一个会击钟乐的乐师,一个可以只凭一只桃木锤一排青钟就摄人魂魄的乐师啊,父亲最终让你留下时,是否也是因为最终没能逃过你的摄魂曲?“就算我父亲死了,吴王还是要开战的。”你没有回答我。
因为勾践从死尸中抱起你的时侯,你的灵魂就属于了他。是你自己选择了做一个刺客,你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可以报恩的勇士,你来吴国刺杀我的父亲,你早就知道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不会活着离开,你什么都想到了,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只是没有想到,你会遇到我。
“我本来可以杀死你。”你站在夜幕下的前庭,你的双臂被绳索向后捆起,你依然看着漆黑无月的天空,轻声的说:“桃木锤击在每一只钟的每一个部位都会有不同的声音,我的剑绝对不会在瞄准你的心脏后刺向你的左肩。而且你是在睡觉,你本来永远都不会有机会问我这个问题。那一刻,我的剑的确是刺向你的心脏,只是最后落在了你的左肩。”
六
我一直以为,要等到我出嫁的那一天,才能自前庭的玄色大门走过。才能看见我家以外的天空。才能远离那样的沉重和苍白。可我现在就走出了那扇厚重的大门。那个巨大的庭院在那扇玄门的入口看起来只是小小的一块。小得好像从来就未能将我的一生装在其中。而墙外面的天空和墙内的一样。该阴灰就阴灰,该明媚就明媚。从来未曾有过不同。我在想,如果可以早一点走出那扇门,我是否还会是当初那个满心盼望战争结束后,嫁给太子友的女孩。
我坐在父亲和霓的身边,吴王和太子坐在殿上的锦榻上。王宫的前庭和我家很像,只是更大,我们从高处的殿上看下去,前庭里走动的武士是那样的矮小微弱,强大的吴国就是这样的么?五皮黑棕色的马站在前庭的中央。它们身后拖着黑粗的绳子,面朝五个方向。所有的人都有一样的面容,你不能分出他们分别是谁。他们有一样的举止,当他们一起对着殿上的吴王行礼,你会发现自己的眼花了,看见了那么多的重影。而除了父亲和霓,所有的人又都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霓说只要我不动,乖乖的坐够时辰,等一切结束就没事了。
吴王需要我的父亲,我还会是未来的太子妃。我坐在所有陌生人当中,来证明我的忠贞。
你出现在前庭的中央。面对着我们。你看到了我么?你的脸上依然有着和那天桃树下一样的笑容。你洁白的牙齿在那朵红润间微微露出。那朵让我沉迷的红云。那陌生而熟悉的味道。我们在青山之颠回望吴国,你说:“我们是自由的。我会带你走。”你笑,你的笑容让我沉醉,在我的一生中,未曾见过那样迷人的笑容。我看见了你颈项上的那条红丝线,我笑了。所有坐在大殿上的人们,他们惊异地看着我,看着他们扭曲的表情,我笑出声来。
只有我知道,那丝线下面,藏在所有的衣衫下面的是什么,那曾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从我出生那刻开始,父亲将它挂在我小小的胸前,它从未离开过我,现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只有我知道,在你刺出的剑锋偏离父亲心脏的那一瞬间,你想到的是我,就在那一念之间,我知道我们早已相溶已沫,从未叛离。
武士的鞭子抽在黑马身上,马儿扬起前蹄,嘶鸣的声音穿透了灰黑的天空。你的身体立即平躺在空中,你的双臂伸向远方。你站在桃树下,看见我来了,你张开你的双臂,我就会奔向那个无尽的怀抱。我知道你是在等着我,我站起来,绕过身前的横台,我跑下殿前的石阶,人们看着我,我听见霓在身后叫着我,她的声音压抑而绝望,我听见了父亲的叹息,我听见了母亲的低唤:“风吹。风吹”我看见吴王和太子黑沉的如那扇玄色大门一样的脸。武士的鞭子奋力的抽在黑马的身上,马儿发出恸哭一样的哀嚎。你的身体急急的要奔向远方,你看见了我,你的面容红得像落日燃烧的天空。我向着你跑去,我知道你等得着急了。
我的身体穿过黑厚的围墙,穿透灰黑的天空,穿过无数清冷的黑夜,向着你跑来。它们拉扯着我,拦截着我,它们令我摔倒,可我的双脚依然奔跑。我对你说:“我在这儿,我来了。”你的胸口向上挺起,那里是给了我无数温暖的地方。然后桃花开了,满天遍野,扑天盖地的桃花,只一瞬间,全开了。无数的花瓣自你的前胸涌出,喷向红菱般的天空,然后袅袅的落下。它们落在吴王的宫殿上,落在我家巨大的庭院里,落在所有陌生人的脸上,落在我雪白的罗裙上,落在我翻飞的长发间,就如站在枝头一般,欢腾燃烧,艳丽非常。 你伸手拉我起来,我站在你的面前,桃花自我们中间落下,你的唇间上有桃花擦过的颜色。
这时我听见了母亲唤我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滑过,我可以闻到我的面暇上留下了桃花的香味,好象儿时母亲在我脸庞上留下的亲吻。你对着我微笑着,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你的唇间有桃花擦过的颜色,我望着那朵红云发呆,我的手就抚上了你的脸,我垫起脚,我的唇就碰到了那朵红润。我的舌头在你的红润上滑过,那是一种陌生却又熟悉的味道,我感觉到那朵红润将我的唇轻轻的裹了起来。你的身体将我轻轻的裹了起来。我看见桃花在我们四周飞舞,初绿的草地像流水一样在我们的身体上滑过。那些高厚的暗红色围墙,似乎全在一瞬间如烟灰般飞灭。我们身轻如燕,在青山之颠回望这个小小的庭院。而天空,那红的透明的天空,象一个巨大的红菱般的灯笼,我们就在那红菱中交缠跳动的火焰里相拥。
马儿嘶喉着,武士的鞭子疯狂地落在马背上,你看见我奔来了,你的身体就轻声叹了口气,终于奔向了远方。我伸过手去,那根红线断了,珠子落在了我的手中,安静的放着碧绿的光。我从遍地厚厚的桃花瓣中拾起那根红丝线,挂在自己身上,我知道你就在那里,一如我们从未分离。
七
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除了霓。霓站在我身旁,将我从满地的落红中扶起。我回头看着霓说:“你怎么哭了?”霓的眼神令我觉得奇怪,因为她的眼中没有哀伤。可是她为什么哭了?
我说:“你怎么哭了?”霓笑了,她的眼泪挂满了面庞,她笑了。霓说:“你们再也分不开了。”霓哭,霓笑,霓说:“你们再也分不开了。你知道吗?”
我独自走在荒野中,我独自站在沧水旁。霓让我去找黑尘巫师,这个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出走的黑尘巫师。霓说他在沧水边上得了道,他能让你回到我的身旁。荒野中随处可以看见沉沉睡去的人,醒着的人说他们都死了。我想起你说吴王的宫殿是尸骨垒成的。你说人生来就是负有使命的。“我是来杀你父亲的。”你站在夜幕下看着天空说出这句话。“就算我父亲死了,吴王还是要开战的。”你没有说下去。因为勾践从死尸中抱起你的时侯,你的灵魂就属于了他。沉重的夜雾包围着我们,“我本来可以杀死你。”你轻声的对父亲说出这句话,我听见了黑夜的叹息。
父亲把你交给了吴王。开战在际,吴王用活命来跟你换勾践的计划。死亡是你自己选择的,死亡是你早就知道的结果,不是么?你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你会遇到我。你什么都想到了,你在前庭的黑幕下绝然的说:“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你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站在父亲的卧榻前,你刺向父亲心脏的长剑会最终偏离了方向。你是情愿死去的,你要向勾践证明你的忠贞不是么?我的父亲需要向吴王证明他的忠贞,于是,我就被带进宫,去看着你死去,我坐在吴王的殿上,来证明我的忠贞。我证明了么?
我在沧水的源头找到了黑尘巫师。他还是人们传说的那个样子。有着一张三十岁的面容。
瘦弱如一只青鸟。他的眼睛没有光芒,看上去像是无穷无尽的沉重和荒芜。他坐在竹子搭的凉棚里,一动不动,好象一具暗灰的树根。
我站在凉棚下,抬头看着黑尘。他的额头上有一个耀眼的光点闪动,黑尘俯视着我,就好像俯视着整个大地。他的面容苍白的像素缟,没有光泽的眼睛半睁半闭着。他盘坐在竹席上,修长的手指没有血色,无力的从两膝上闲闲的垂着。风在四周肆意的涌动,狂力的撕扯着大地上的草木。而黑尘,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像一具千年的树根,一动不动,甚至,他的头发和衣衫。我的泪水就突然流了出来。我望着那低矮的凉棚缓缓跪了下去。
八
“太迟了。”黑尘的声音就像风一样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我不说话,我的眼泪静静的流在脸上。我没有哭,我只是在流泪。
“他已经投胎转世了,你这一世再也见不到他了。”黑尘轻声的说,好象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
“那如果我也死去,在下一世还会见到他么?”
“如果你们都死了,下一世就算相逢,也只是陌路人。没人会再记得这段情。”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我趴在凉棚前的泥地上,所有的尘迹都在我的眼前。
它们是那么的微小,只要我轻轻吹口气,就立即不见了。
“没有人能改变生死么?”我疑惑地抬起头望着黑尘。
“是的,所以人只能求。而多数都是求不到。”黑尘闭上了眼睛。
“那少数是什么呢?”
“少数的是牺牲,用牺牲去祈求。”黑尘抬眼看了看我,接着说:“牺牲更苦,最后也不一定能求到。”
“你还想求么?”
“是。”我只是定定的看着黑尘。
“那你听清了。”黑尘站起身,走下凉棚,他的身影在风沙中飘动,像一阵风一样立即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会转世。你或许会有机会遇见他。”
“但是,他投胎时喝了孟婆汤,所以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或许他会想起,不过这个机会很低。”
“因为是牺牲,这要付出你所拥有的大部份,你想好了?” “除了我的容颜,我什么都可以交出。”我只是想,如果我的样子没有改变,你或许会容易一点记起我。
“好,你把这个喝了。”黑尘的手中出现了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这是‘一无汤’。由‘悲’、‘仇’、‘苦’、‘喜’四味组成,孟婆汤只比它多一味,是‘情’。你喝了它,除了你的‘情’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是,我怎么才能认出他呢?他还会有相同的容颜么?”
“这个不可知,就算是有相同的外貌,在转世之后也未必是相同的人。不过,你可以用这个。”黑尘伸手拿住我胸前的那个珠子。
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碧绿的珠子。那颗我出生后父亲亲自带在我的胸前的珠子。那颗在你的身体飞奔向远方时坠落在我手中的珠子,那颗拥有我身体的一部分,也饱含你身体一部分的珠子。那是一颗通体透明的翠玉珠,像流水一样的深处有一处鸽血红,鸽血仿佛总在流动,像极了一颗心亦如泪滴。父亲说它曾是越国的国宝,名唤“碧血凝”。
你站在桃树下,捧起这颗珠子,一字一顿的说了句:“昔年碧血旧”,你看了我一眼,我不语,你就轻轻的说了声:“另世桃花新”。
“如果是他,他看到这颗珠子就会对你说话。你知道他曾经说过的是什么。如果两句都对了,那就是他。无论他是什么人,只要说出那两句话,就是他了。”黑尘用他那无光的眼睛看着我。风沙刮得很大,天地之间看不到连接处。黑尘站在风中,看着我,他的头发和衣衫丝纹不动。我握着我的珠子。我要去找你了。
下
你、老桃树、醉容阁、菀
一
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有着同样茫然空洞面容的人们,我们一起走在路上,他们用长长的草绳将我们连成一串。走了很多天了,队伍中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后面的人就踩过他们的身体,继续走下去。路边的荒野上有死去的牛羊,它们和他们的主人倒在一起,远处有成群的豺狼,他们登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们。夜晚来临的时侯,拿着长刀的男人们会把我们很多人捆成一团,让我们闭上眼睛,按他们指示睡去。
刘邦和吕雉坐在洛阳城门口的高台上,我们走在凯旋的汉军队伍后面。在我们的前面用马车拉着的是各种名贵的宝物绸缎器皿,那原是属于霸王的,就像我们一样。可是,现在我们只是在队伍中缓缓经过胜利者面前的战利品。宝物们依然会被新主人珍藏,对它们而言,只是换了一个收藏的地点,它们依然会被好好的保护起来。而我们,我们这些原来楚宫中的女子,我们所要面对的也会是一个新的城帮?一个新的君王么?
刘邦的脸上有臃散的空洞,似乎这场胜利已经不那么让他开怀,他的眼睛被脸上的浮肿挤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倒是吕雉的笑容更加灿烂,征服的快感从她消瘦的鼻梁上,从她单薄的嘴角,在她瘦长干瘪的脸上肆意地盛开。刘邦看上去比霸王老很多,我记得虞曾说过,刘邦比霸王年长二十五岁。可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年长的智者,他的眼神远远不如吕雉的锋利,黑亮织锦的深衣里,鲜红色的中衣领袖分明的展露出来,吕雉穿的翠绿深衣上有大片的藤蔓植物花样的纹绣,和刘邦黑衣上红色纹绣的山云鸟兽挤在一起,他们坐在洛阳城门口的高台上,面向城外荒芜的土地,灰暗低矮的天空,挥洒着称霸的威风。
虞说死去也是一种胜利。虞就去死了。霸王听了虞的话,也去死了。那一夜,乌江上空有哀怨的楚歌盘旋,很多人就傻傻的坐在江边哭。我看着虞死去,想起突走乌江前在垓下时虞的眼神,她那时就决计去死的吧?虞说,如果楚军攻来,你就卧在死人堆里装死,如果混得过去,就拿着这个,往南边逃,见着城镇,卖了它,做点营生。我没有那样做,楚军攻到江边的时侯,我正抱着虞的身体发呆,想着过去的十年,虞收留我的时侯我才五岁,我成了虞的贴身女俾,可事实上是虞在照顾我的成长。虞穿着鲜红如血的织锦深衣,深衣的领口袖口露出的中衣也是鲜红色的羽纱,我抱着她的身体,感受着流淌在衣服上的湿润由温热到冰凉,我看不到她颈口流出的血,只是我青色的衣裙在那一夜被湿透成鲜红。
我的怀里藏着一只发钗,那是虞给我的,虞说,往南逃,见到城镇买了它,做点营生。我看了一眼洛阳城外的天空,南边的天空下有大朵大朵的积云,想着大约是看不到那朵积云下的城镇了。我回过头的时侯,正好从高台前走过,我看见了刘邦呆滞的眼神里有那么点亮光闪出,然后在吕雉的眼里看到了另一种亮光。只是,刘邦的眼神远远不如吕雉的锋利。
吕雉的目光顶着我的脊背跟随了我很远,我知道,不好了。
二
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没有。我只是连夜被人送到了洛阳城中的一片宅院里。有人替我洗去脸上的风尘,为我换下那件粘满乌褐色凝固血迹的青衣。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梳头的阿婆说那是洛阳城中最流行的发型。我第一次穿上了富贵的织锦深衣,宽大的衣袖宽大的领口,在高高的纹绣束腰下是宽大的下摆,它们长长的拖在我的身后,就像深衣的含义一样,将我的身体深深的包藏在锦绣当中。这样的衣裳让我有种恍惚的快乐,因为它们的款式和虞还有吕雉的是那么相似,和我以前穿的那些窄身窄袖的单色衣裙是那么的不同。富贵人家的深衣宽大而华丽,身体象婴儿一样被层层的柔软包裹起来。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知道了自己原来也可以是如此的美丽。 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在那所巨大的庭院里闲闲的走动。白天的时侯,这里看上去是个宁静的地方,这种宁静和夜晚的喧哗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东西。夜幕降临之前,很多房间的窗口会看见一些年轻的姑娘,她们忙碌着梳洗状扮,换上华丽的锦衣。她们偶尔也会从窗口看见在这边凭窗凝视的我,在我对她们微笑之前,她们会给我一个空洞的表情。之后会有歌舞四起,男人女人的欢笑声,美酒佳瑶,彩衣飞扬。那一刻,我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一切和洛阳城外的荒野死尸交错在一起,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太平?
那时冬天刚刚过去,后院那棵老桃树就已经葱绿一身,那种昂然的绿意使人立即忘记了它在雪中寂寞了一冬的苍老干枯。这颗桃树比我见过的其他桃树都要高大,它的枝杆不同于一般桃树那么仟细,那种粗壮似乎是松柏才有的,而它巨大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后院的中间有一处可以荡秋千的架子,架子下有几处软榻,半遮半掩在桃树荫下,从我房间的窗口望过去,还可以看到后院那一整片的绿草地。
你站在树下,抬头看着秋千晃荡中的我,你唇红齿白的笑着,微风吹起你白锦深衣的下摆,你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流露处年少的轻狂。我的发钗在秋千的摆荡中滑落,你站在树下,拾起那钗子,定定的看了,就出神地说了句:“昔年碧血旧”你抬头看了秋千上的我一眼,我不语,你就轻轻的说了声:“另世桃花新”。那是虞给我的钗子,那一天我怎么会从箱中翻出别在发髻上,我不记得了,只是看你说着话看了我一眼,我不语,你就轻轻的说了声“另世桃花新”。我听到了就从秋千上摔了下来,你冲了过来,可我没有落在你的怀中。
我看到了那个前世的巨大的庭院,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除了霓。霓站在我身旁,将我从满地的落红中扶起。我回头看着霓说:“你怎么哭了?”霓的眼神令我觉得奇怪,因为她的眼中没有哀伤。可是她为什么哭了?我说:“你怎么哭了?”霓笑了,她的眼泪挂满了面庞,她笑了。霓说:“你们再也分不开了。”霓哭,霓笑,霓说:“你们再也分不开了。
你知道吗?“霓的面容和虞是那么的相象,让我觉得她们根本就是一个人。我看见黑尘空洞的双眼在天边遥望着我,”如果是他,他看到这颗珠子就会对你说话。你知道他曾经说过的是什么。如果都对了,那就是他。无论他是什么人,只要说出那两句话,就是他了。“
黑尘用他那无光的眼睛看着我。风沙刮得很大,天地之间看不到连接处。黑尘站在风中,看着我,他的头发和衣衫丝纹不动。
三
我的珠子,就镶嵌在虞给我的发钗顶端,在它坠下我的发髻顶端之前,我从未看到过,在那一团碧绿如水的中间有那么一抹血红。在午后的阳光下,我醒来,我的钗子就在枕边,那抹血红在光透下流动,似一颗跳动的心又像极了落在脸边的泪。那真是我的前尘么?是你么?为什么我会这样的难过,我望向房间巨大的屋顶,想着那样的恸哭别离。想着穿越荒原山谷找到的沧水,想着同样的风雨跋涉来到的洛阳城。而你,你在这,你那么轻易地就从人群中向我走来,这真是黑尘预言的么?而这一世,我尽剩的除了美貌的确一无所有,在我迷失于尘梦之中时,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也在那一刻,有了和我一样的残梦无边?
我看见菀的时侯,我以为虞没有死。菀卧在老桃树下的软榻上,正是正午时分,暖熏熏的春阳撒了她一身的金黄,菀裹在一身鹅黄的锦绣深衣里,粉嫩的十指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闲闲的搭在蜷起的腿上。她的年纪看上去和虞差不多大,这样的年龄在园子里还可以名声大噪是少见的,这样的年纪在园子外面应该已经孩子都满地跑了。可她有着这个年纪女人没有的绸缎般光洁的皮肤,还有世间女子难以拥有的媚态神情。她懒懒地侧卧在榻上,在正午的阳光下,曾有一刻,让我恍惚回到了霸王的楚宫。但是,菀不是虞,她在卧榻上肆意的睡态再怎么千般娇媚也找不到虞的那种高贵。我想,只是那天午后的阳光,让我想起了虞,这一切其实和菀无关。
从我的窗口望出去,我看见菀就侧卧在斑驳树荫下的软榻上,晒着太阳在午睡,她的腰间搭着一袭白狐皮的小方毯,脸色被阳光熏得粉红,她的右腿自裙摆下翻出,微微蜷着,很闲闲舒服的样子,她锦缎面的屐屡被她脱在榻前,她的双脚赤裸在阳光下,晒得微微泛红,她粉嫩的十指自宽大的衣袖中露出,松松地搭在裸露的大腿上,稍稍有些寂寞的样子卷起。
你就那么立在桃树下,看着睡梦正酣的菀,你唇红齿白地笑意在脸上盛开,你满眼的年少轻狂就立即肆意地燃烧了起来。
你站在菀的软榻前,伸出双手捧起了菀细嫩的右脚,你的手自她的脚心扶过,你的唇就裹住了她的白析如婴儿般透明的脚趾。菀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看见了你,身体就笑得颤了起来,菀的眼睛笑得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黑黑的眸子透过弯弯的眼缝中流露出鬼魅般的媚态,她的手向上移到了自己的胸口,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白析润滑的颈项,她的胸就立即从宽大的鹅黄深衣的领口跳了出来,阳光下明晃晃的一片,你看了,就疯了,你的手就扶向了菀暴露的大腿,你的唇就毫不犹豫地游离滑向了她白晃晃的胸。
我把窗棱合上,房间里立即就暗了下来,这样的黑暗似乎早已经熟悉,我可以闻到风吹来的死亡气息,在黑灰色的天空下,在沧水边的荒野里,在天地相连的风沙中,我早就与黑暗为友。你,不该是你,你曾是在国家与私情面前顶天立地的勇士,你不该是一个在醉容阁里沉迷于莺歌燕舞醉倒在温柔乡里的猛兽。我想起黑尘说过的话:“无论他是什么人,只要说出那两句话,就是他了。”夜风在窗棱上吹着欢快的哨子,圆子里的钟乐笑声传了过来,我在黑暗中静默,我闭上眼睛,我再也看不到什么,冰冷的泪水早已坚固地横拦住我的双眼,所有在前世梦里火红的桃花在这一刻白雪般般飘零,所有的燃烧终于尘埃落定,我知道无奈的心依然在胸前奋力挣扎,那么的纠缠不清,可是我知道,我宁愿没有找到你。 四
我以为我是死去了。我在月下看着窗外树影摇曳,在另一个黎明来临之前,再次看到阳光之前,这种死去的安宁让我沉迷。直到有一天,女俾为我送来了一整套鲜红的锦衣。我站在窗口的阳光下,手指轻轻从托盒中的衣裳上滑过,那是怎样的一种鲜红,红色的内衣,红色的中衣,红色的深衣。红的织锦,红的纹绣,红的冰纨,红的锦绣花样。我看到虞倒在我的怀中,她红色的羽纱中衣从红色织锦的深衣领口露出,遍地的火红湮灭了她颈口突突冒出的鲜血。她们在我束起的发髻上编上了垂垂荡荡的火红色的流苏。我想我可能就要死了。那一刻,我站在铜镜前开心的笑了出来,我想至少我也可以像虞那样美丽的死去。
我穿着一身宽大鲜红的锦绣深衣,我站在一间同样鲜红的房间里。在四周火红的羽纱垂幔中,我看见彤红的你向彤红的我走来。你唇红齿白地笑着,宽大的深衣裹不住的是你的年少轻狂。窗外的钟乐声在夜色里盘旋,像古老的山泉在青山涧流过,有男人女人追逐大笑的声音,灯影摇曳,杯光交错,彩衣飞扬。我想,这是一个无法逃脱的死亡过程。你站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我直视着你的眼睛。我们的眼神相对。我从你的眼睛里看着火红的自己,你的眼神像火红的蜡烛,就那么燃烧了起来。
这张年青生动的脸,曾是我前尘往事中无尽的渴望,是我一路风雨跋涉在看不到边际的旷野中辨别方向的司南,是我如今无梦的夜里胸口永远的痛,是我在每天清早看到太阳升起时身上永不愈合的伤。可是,现在你就站在我的面前,你的眼神在我的双眼中燃烧,这样的燃烧在前世的梦里多少次让我醉倒,我流泪,我但愿我们只是在一个前世今生的夹缝中重逢,如果可以,就让这燃烧肆意蔓延盛开,直到我们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来临,如果可以,让我永远不要再次面对明日的朝阳。
好象过了一辈子。你把我拦腰抱起,向那张红彤彤的卧榻走去,我鲜红的深衣下摆拖在地上,你走动的风声让四周的低垂的纱幔轻轻的扬起。你把我放在火红的锦被上,低头在我的身边坐下,你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庞,我的脸在那一刻有火烧的灼热。你只是凝望着我,用你那年少轻狂的双眼,放射着眼底的燃烧,燃烧着你,燃烧着我。你的手指光洁修长,泛着柔和的光,一如窗外的半个月亮。是这样的手指曾在前世的庭院里击出摄人魂魄的空灵美乐,是这样的手指握住的那把刺向父亲胸口的青锋剑,最终落在了父亲的肩头。
也是这样的手指,它们扶遍菀光洁嫩白的身体,就是这同样的手指,在这个火烧般彤红的房间里,将我低垂的下颚轻抬。
我的衣衫在你的手指中层层滑落,你缓缓的喘着气,吹到我的脸上,我看见自己的呼吸挑起你额上低垂的发丝,它们在我的面庞轻舞。你终于打开了我的身体,俯身过来,你的唇磨娑过我的胸膛,双手在我的皮肤上四处游走。撕裂的那一刻来临,疼痛让我不能呼吸,你的身体将我深埋。黑尘说无论你是谁,只要你说出了那两句话,就是你了。你说出来了,所以就是你,无论你是谁。这样的想法令我在疼痛中低声呻吟,我流着泪,感受着我们前世未能结合的悲伤。可你却不是你,你没有你这样的轻狂。你就是你,你有着和你一样的疯狂燃烧的激情。你终就不是你,自你握住菀身体的那一刻,你就不是你。你虽然说出了那两句话,你永远也不是你。你,只是你,你,不是你。
我在你纵情的呻吟中辨认着你前世的容颜,我想,我是永远也不会告诉你,你是谁。
五
你来的时侯会找我,也会找菀。这个已经不会再让我难过,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你。
自初夜以后,我就知道,我只是醉容阁里的一个姑娘,我再也不是前尘梦中那个高贵的郡主,而你也只是一个流连于勾栏春梦里的猛兽,你再也不是那个令我灵魂不死千里梦寻的勇士。所以我可以安静地看着你和菀一次又一次地在老桃树下尽欢,然后安静地在夜里伴在你的身边睡去。我想,我早已经死去,没有什么可以再让我伤心。
梳头的阿婆总是提醒我,让我要尽心伺候你,因为菀是一个脸蛋身段都很了得的姑娘,而且她身上有我这种年轻女子所没有的味道,就像一坛陈年的美酒,遇到了你这样一个嗜酒之徒。阿婆说她曾是整个中原最出众的舞者,因为嗜赌,终于把自个给输了。阿婆说:“你要尽点心,再这么冷冷淡淡的,王爷早晚会看上别人,那时你就得和其他的姑娘一样,嫫嫫让你伺候谁就是谁了。”“王爷什么时侯少看上过别人呢?您难道不知道,这个园子里新来的姑娘里,稍微入眼的哪个没被王爷点过?”我端详着铜镜中自己的发式懒懒的说到,“可是王爷不是点过谁就包起谁的啊,也就你,自从被王爷点过,从来不用再伺候别人。看看菀,王爷再喜欢她,她一样要伺候别的客人啊,你可要知足啊。”
我想起了那个九岁的小女孩,那个会在桌子上表演杂耍的女孩,她可以把一只装满水的碗顶在头上,任凭身体在桌上翻滚,弯曲,那碗水点滴不溅。她的父亲带着她和两个会表演喷火的哥哥到园子里来卖艺,嫫嫫吩咐人从洛阳闹市将他们找来,因为王爷说他听腻了园子里的钟乐小曲。还有他的父亲,那个有着满眼浑屯和晒得黑黝黝皱巴巴脸孔的中年男人。
那个女孩梳着两个可爱的团髻,穿着红袄绿裤,面朝下俯卧在圆桌上,她的两条腿向背后弯起,翻伸向前,两只脚尖轻轻夹起放在头顶的水碗,你从桌边站起,将那碗水从女孩的双脚中拿下,回头对他的父亲说:“你们一年靠耍这个能赚多少银?”她的父亲领着两个刚刚表演过喷火,弄得满脸黑泥的哥哥远远的站在墙根下,一时没有会过意,你就又说了一遍,“回王爷话,哪能赚钱,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那个中年男人哈着腰,头都没抬,声音沙哑。“我赏你全家十年的温饱,让你女儿今晚留下。”你说着,示意随从拿过一个锦囊,你抖动着袋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嫫嫫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立即尖叫着对那个一脸恐慌不知所措的男人说:“金子!全是金子啊,还愣着干嘛?!想想是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吧!”
第二天早上,那个女孩被嫫嫫从屋里带出去的时侯,你还在熟睡。她的父亲站在前院低矮的拱门前,两只手伸在左右的袖筒里,那天清早在下雪,她的父亲等在檐下,风吹过的时侯,他会用袖子擦擦鼻涕。阿婆说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夜。那个女孩被带到门口,看见了父亲,就站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身子蹲了下去。她的父亲跑过去拉起她,她抬头哭着说:“痛,爹爹。”那男人听了眼泪和鼻涕就一起流了出来,他拉起女孩声音颤动的说:“给王爷磕头,说谢谢王爷。”他拉着女儿的胳膊,他的肩头和他的声音一起颤动得厉害,他的嘴唇被风吹得干裂泛白,哆嗦着,血就冒了出来。女孩满脸的泪水挂在昨夜残留的胭脂上,小红袄的盘扣扯掉了两个,她的小细脖子从半敞着的胸口裸露在寒风中,看得见她消瘦的肩胛骨,她眨了眨一眼的泪水,看了看面孔扭曲的父亲,听话地转过身,面对着你的房门口跪下,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软软的童音带着哭腔说:“谢谢王爷!”
六
我只是一个妓女,一个在汉王朝盛世下躲在醉容阁里等待灵魂的妓女。你在粉帐里汉如雨下的时侯说:“菀是个天生的尤物,我喜欢她的身体,我离不开她,可我更离不开你,如果说菀是我的美酒烤肉,你就是我的青菜米粥。我看见菀会腻,可看见你永远都不会。”
我就知道,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妓女,一个在汉王朝盛世下躲在醉容阁里等待灵魂的妓女。
可是,你为什么又要让我醒来呢?你站在树下,我的发钗在秋千的摆荡中滑落,你站在树下,拾起那钗子,呆呆地说出:“昔年碧血旧”你抬头看了秋千上的我一眼,我不语,你就轻轻的说了声:“另世桃花新”。
我没有再戴过那个钗子,我宁愿你是无意说出的那两句话,我宁愿我至今还未遇到我该找的人。可是当你在深夜从菀的房间回到我的身边,有时你什么都不做,只是让我陪你坐在夜色中的老桃树下,你说,只要在我身边就心安,看见我你就觉得舒服了。春天的夜里,有微风吹过,摇动着一树桃花的熏香。你站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桃花自我们中间落下,砸在地上发出轻柔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无止无尽,将我们包围深埋。你说:“我只有看见你才会心安。”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夜里,我想我已经忘记了哭泣。我分明看到了你清晰的容颜,我看见你拥着我站在高山之颠,我们一起回望吴国,回望那个围墙深筑的庭院。你说:“我们是自由的,我会带你走。”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夜里,我宁愿相信你不是你,可你却用和前世一样的眼神凝望着我,一如我睡在母亲坟前看到的那双镶在火红天空中的双眼。你用和前世一样的声音对我说:“只有看见你,我才会心安。”你让我几乎就要倒下,可是我明明说过再也不愿在那样的梦中醒来。
这样的夜,让我丧失遗忘的勇气,我越来越不愿在有阳光的时侯醒来,只有看见月光自窗棱中透入房间,我才会觉得有一些祈盼,我打开窗户,在一院如水的月色里叫来梳头的阿婆,让她给我梳上洛阳城里最时兴的发型,我会换上华丽的锦绣彩裙,用风尾花的汁液点染我的双唇。然后坐在后院的老桃树下,在夜风里轻轻落下的桃花瓣中,等到圆子里的钟乐声悄然退去的时侯,你就来了。
你总是在这样的夜里,在你和别的女人尽欢之后,会来到我的身边,陪着我看后院如火的桃花还有黑红色的夜空。我在你前世的眼神里迷失,我终于开始对你讲那个久远的故事。
我一点一点的讲给你听,两百多年前,一个越国的少年是如何在死人堆里恐惧地哭泣,他又是怎样变成一个勇敢的男人。我给你讲那个少年是如何在勾践的宫中成长为熟通金石之声的乐师,又是如何自请使命来到吴国。我们坐在一树熏香的桃花下,看着酒红色的夜空,你听我讲一个久远失传的故事。你总是会问:“后来呢?后来呢?”“是啊,后来呢?这个我要好好想想。”我看着你在夜幕下清澈的双眼,看着你眼底的执着,那是我熟悉的眼神,在吴王的大殿上,那样的眼神就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底。可我总是会不敢太久凝视,它总是会在某一个瞬间刺伤我的眼睛。于是,我就总是会对你说:“如果明天桃花还没落完,我再告诉你。”
七
这样的夜一日又一日,你会在每一个清晨离去,然后再在深夜回来。我不再去关注你白天都做了什么,我不再去理会,你是在谁的房中尽欢。我只是关注,每一个深夜来临,我坐在后院苍健的老桃树下,在一树的熏香中,是否可以看到你急急奔来的笑颜。然后你会急急的说:“接着讲,快接着昨天的讲。”桃花在夜幕下落的那么的匆匆,我仰望一树的粉红,常常就觉得是否该是说出结局的时侯了?也许明天这一树的桃花就会落尽了。那时,我究竟该说出怎样的答案? “他真的去刺杀了她的父亲么?为什么会没杀死?他不是说他的身手就像击钟那么好么?”
你听到这里满脸涌上的都是不屑。“他始终都没有成为勇士。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失手,他一定是在最后关头害怕了。”我开始后悔对你说出这个故事。桃花自我们面前落下,它们落在我冰凉的手心,那么柔软无力地卧着,我轻轻一揉,就碎掉了。“你终究不是你,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只刺向心脏的剑为什么最后会落在肩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天外飘过,你还是听见了,只是不解地望着我说:“那后来呢?他逃掉了么?那个郡主呢?”
我看着你,你的眼睛熟悉又陌生,你有一样的执着,可是没有一样的方向。
“如果你真是你,你就会知道,有一天你一定会知道结局”我说这话的时侯,有一种宿命的挣扎,它们让我的声音沙哑。当一树的桃花开得火烧一般欢腾时,我知道我是不愿也再不能用一颗躲藏的心盼望着夜幕来临了。
菀在大厅的中央舞动着她的彩袖,她的头上装饰着旄羽,她的腰枝在轻盈的羽沙衣下隐约摇动,像一尾柔软的青蛇。她像一只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翻舞,又如一只孔雀,突然静止,然后羞涩地缓缓地打开她的羽屏。她伸展着粉嫩修长的十指,它们在她的舞动下一会儿变成鸟儿抖动的翅膀,一会儿变成凤凰高昂的额头。她的双腿在裙下踩出盛开的舞步,忽闪忽现,一如飘移在水面上。菀总是微微低垂着双眼看人,她舞着的时侯,那双醉眼就会在所有的客人脸上顾盼生花,你坐在圆桌前,眼睛追随着菀的身影和眼神,粉红的双唇微张,然后你就放肆地笑出声来。
菀已经很少当众出舞,因为是你的生日,所以菀就为你舞了,因为是你的生日,你让我来,我就来了。我坐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陌生的眼神,听着你陌生的笑声,我告诉自己,你终就不是你。所以你不会知道这个日子是你前世的死期,你不会知道那个刺杀未遂的越国男子最后是怎样的结局。你不会知道,前世的这一天,在吴王的大殿前,你曾经怎样的望着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曾经怎样奔下大殿,向着你远去的身体飞去。所以你没有看见我头上的发钗,那个曾在你身体飞奔后落在我手心中的珠子,今夜那碧绿中的一抹血红是怎样地暗涌翻腾,如泪奔出。
菀舞完了,所有的客人都在尖叫欢呼,你得意地对着菀吹了声口哨,示意她过来,菀就款款走了过来,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菀就侧身坐了上去。你说:“亲亲”,菀香喷喷的粉鳃就凑了上去,你就亲出声来。你大笑,你说:“说,你是我的。”菀就笑出声来,花枝颤动地说:“我是你的。”“说,你只是我的。”你的双手在菀薄薄的舞衣上游走,“我只是你的。”菀说完后就像你一样肆意地大笑起来。所有的客人都在尖呼欢叫,我看着你和菀搂做一团的身影,我听到了桃花坠落的声音,我看见满天飞舞的桃花在漆黑的天空下惨白如雪,我听见了暗夜的叹息。我知道,我再也无力留下,我只能和你永别。
钟乐声再次响起,灯火摇曳,杯光交错,彩衣飞扬,春夜里春色无边。我轻轻拔下插在发髻上的钗子,在满院的夜色中,我清楚地看到,碧绿通透处的那抹血红摇摇欲滴,几乎就要溢了出来。我把它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圆桌上,然后起身,离开。没有人注意到我,在这满园催人醉的欢声笑语中,我只是个灰暗透明的影子,只要有阵微风轻轻吹过,我就散去了。
八
我只是一个妓女,一个在汉王朝盛世下躲在醉容阁里等待灵魂的妓女。可是,你为什么又要让我醒来呢?我其实可以一直都是那个,每日盼你一晌贪欢的平凡女子。如果我可以一直都是那样,我是否会拥有一世的心安?
我看到了那个前世的巨大的庭院,所有的人都不见了。除了霓。霓站在我身旁,将我从满地的落红中扶起。我回头看着霓说:“你怎么哭了?”霓的眼神令我觉得奇怪,因为她的眼中没有哀伤。可是她为什么哭了?我说:“你怎么哭了?”霓笑了,她的眼泪挂满了面庞,她笑了。霓说:“你们再也分不开了。”霓哭,霓笑,霓说:“你们再也分不开了。
你知道吗?“霓的面容和虞是那么的相象,让我觉得她们根本就是一个人。我看见黑尘空洞的双眼在天边遥望着我,”如果是他,他看到这颗珠子就会对你说话。你知道他曾经说过的是什么。如果都对了,那就是他。无论他是什么人,只要说出那两句话,就是他了。“黑尘用他那无光的眼睛看着我。风沙刮得很大,天地之间看不到连接处。黑尘站在风中,看着我,他的头发和衣衫丝纹不动。
我扔掉了我的珠子,如果前尘只是一个偶然的梦,那么今夜就是最后的永别,我但愿,我可以在下一世里,在一树欢腾燃烧的桃花中,在轻风红云下,无忧地醒来。
那条白绫飞过屋梁的时侯,我看见了你低垂的双眼,你在桃树下低头俯视我落满桃花的脸。
白绫撕扯着我的颈项,我的身体好像要急着奔向远方,可我还想有多一刻,可以好好想起你的前世的容颜。既然你不愿意醒来,就让我在今夜承受和你前世当天一样的伤痛,让我们在一样的毁灭炼狱中相逢,让我可以看见,最后的那一刻,我的胸口盛开了和你前世一样翻飞的落红。
白绫在黑木的梁上扯出嘶鸣的声音,穿透了灰黑的天空。我的身体立即飘荡在空中,我的双臂伸向远方。你站在桃树下,看见我来了,你张开你的双臂,我就会奔向那个无尽的怀抱。我知道你是在等着我。我听见霓在身后叫着我,她的声音压抑而绝望,我听见了父亲的叹息,我听见了母亲的低唤:“风吹。风吹”
我的身体穿过黑厚的围墙,穿透灰黑的天空,穿过无数清冷的黑夜,向着你跑来。它们拉扯着我,拦截着我,拖坠着我,它们令我摔倒,可我的双脚依然奔跑。我对你说:“我在这儿,我来了。”我的胸口向上挺起,那里是藏着无数你给我的温暖的地方。然后桃花开了,满天遍野,扑天盖地的桃花,只一瞬间,全开了。无数的花瓣自我的前胸涌出,喷向红绫般的天空,然后袅袅的落下。它们落在吴王的宫殿上,落在我家巨大的庭院里,落在醉容阁前院欢笑的人群间,落在所有陌生人的脸上,落在我雪白的罗裙上,落在我翻飞的长发间,就如站在枝头一般,欢腾燃烧,艳丽非常。
九
他还是人们传说的那个样子。有着一张三十岁的面容。瘦弱如一只青鸟。他的眼睛没有光芒,看上去像是无穷无尽的沉重和荒芜。他坐在竹子搭的凉棚里,一动不动,好象一具暗灰的树根。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耀眼的光点闪动,就好像俯视着整个大地。他的面容苍白的像素缟,没有光泽的眼睛半睁半闭着。他盘坐在竹席上,修长的手指没有血色,无力的在两膝之间闲闲地摊开。
他的手心里有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在漫天的风沙中安静地泛着碧绿的光。像流水一样的深处有一处鸽血红,鸽血仿佛总在流动,像极了一颗心亦如泪滴。他没有低下头细看,他只是用那无光的眼睛俯视着看不到边际的荒野。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沧河上略过:“昔年碧血旧”,声音在风声中盘旋,他听了,就闭上了他那无光的眼睛,那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又飘了回来:“另世桃花新”。他轻轻合上了摊开的手心,那团碧绿的光芒就淡淡地隐去。
风在四周肆意的涌动,狂力的撕扯着大地上的草木。而他,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像一具千年的树根,一动不动,甚至,他的头发和衣衫。
远处有微弱的阳光在努力地想刺透厚重的积云,丝丝火烧般的霞光一道道划破了暗黑的天际,整个西边黑灰色的积云迅速地涌动,向四周飞散,黑沉沉的天幕立即燃烧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红菱罗的灯笼,摇晃着,映亮了整个荒野,那条流水染得如一条血红的锦带,蜿蜒往复,飘逝在天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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