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18

第十一章 温迪的故事



  “好罢,听着,”温迪说,坐下来讲她的故事。迈克尔坐在她脚下,七个孩子坐在床上。“从前有一位先生……”

  “我倒宁愿他是位太太。”卷毛说。

  “我希望他是只白老鼠。”尼布斯说。

  “安静,”母亲命令他们,“还有一位太太,而且……”

  “啊,妈妈,”孪生子里的老大说,“你是说还有一位太太,是不是?她没有死,是不是?”

  “没有。”

  “她没有死,我高兴极了,”图图说,“你高兴吗,约翰?”

  “我当然高兴。”

  “你高兴吗,尼布斯?”

  “很高兴。”

  “你们高兴吗,孪生子?”

  “我们也高兴。”

  “唉,天哪。”温迪叹了口气。

  “别吵!”彼得大声说。他认为应该让温迪把故事讲完才算公道,尽管这故事在他看来很讨厌。

  “这位先生姓达林,”温迪接着说,“她呢,就叫达林太太。”

  “我认识他们。”约翰说,为了让别的孩子难过。

  “我想我也认识他们。”迈克尔有点迟疑地说。

  “他们结了婚,你们知道吧,”温迪解释说,“你们知道他们有了什么?”

  “白老鼠。”尼布斯灵机一动说。

  “不是。”

  “真难猜呀。”图图说,尽管这故事他已背得出。

  “安静,图图。他们有三个后代。”

  “什么叫后代?”

  “你就是一个后代,孪生子。”

  “你听见了没有,约翰?我就是一个后代。”

  “后代就是孩子。”约翰说。

  “啊,天哪,天哪,”温迪叹气说,“好吧,这三个孩子有位忠实的保姆,名叫娜娜;可是达林先生生她的气,把她拴在院子里;于是,三个孩子全部飞走了。”

  “这故事真好。”尼布斯说。

  “他们飞到了永无乡,”温迪说,“遗失的孩子们也住在那儿……”

  “我想他们是在那儿,”卷毛兴奋地插嘴说,“不知怎么的,反正我觉得他们是在那儿。”

  “啊,温迪,”图图喊道,“遗失的孩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图图的?”

  “是的。”

  “我在一个故事里啦,哈哈,我在一个故事里啦,尼布斯。”

  “住口。现在,我要你们想想,孩子们都飞走了,那对不幸的父母心情怎样呢?”

  “唉!”他们全都哀叹起来,虽然他们半点也不关心那对不幸的父母的心情。

  “想想那些空床!”

  “真惨哪。”孪生子中的老大开心地说。

  “我看这故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孪生子中的老二说,“你说呢,尼布斯?”

  “我很担心。”

  “要是你们知道一位母亲的爱是多么伟大,”温迪得意地告诉他们,“你们就不会害怕了。”现在,她讲到了彼得最讨厌的那部分。

  “我喜欢母亲的爱。”图图说,砸了尼布斯一枕头,“你喜欢母亲的爱吗?尼布斯?”

  “我可喜欢呐。”尼布斯说,把枕头砸了回去。

  “你瞧,”温迪愉快地说,“我们故事里的女主人公知道,他们的母亲老是让窗子开着,好让她的孩子飞回来;所以,他们就在外面一呆许多年,玩个痛快。”

  “他们回过家没有?”

  “现在,”温迪说,鼓起勇气进行一次最后的努力,“让我们来瞄一眼,看看将来的事吧;”于是大家都扭动了一下,这样可以更容易看到将来。“过了许多年,一位不知道年龄的漂亮小姐在伦敦车站下了火车,她是谁呢?”

  “啊,温迪,她是谁?”尼布斯喊道,浑身上下都兴奋起来,就像他真的不知道似的。

  “会不会是--是--不是--正是--美丽的温迪!”

  “啊!”

  “陪着她一道的那两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又是谁?会不会是约翰和迈克尔?正是!”

  “啊!”

  “'你们瞧,亲爱的弟弟,‘温迪说,指着上面,’那扇宙子还开着呐。由于我们对母亲的爱有崇高的信念,我们终于得到了报偿。'于是,他们就飞起来了,飞到了妈妈和爸爸的身边;重逢的快乐场面,不是笔墨所能描写的,我们就不去细说了。”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听的人和讲的人一样高兴。这故事真讲得合情合理,是吧?我们有时会像那些没心肝的东西--孩子们那样,说走就走;不过这些孩子们也怪逗人喜爱的;走了之后,我们会自私自利地玩个痛快;当我们需要有人特别关照时,我们又会回来,并且很有把握地知道,不但不受惩罚,还会得到奖赏。

  他们对母亲的爱这样深信不疑,以至于他们觉得,可以在外面多流连些时候。

  可是,这儿有一个人比他们懂得更多,温迪讲完后,他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呻吟。

  “怎么回事,彼得?”温迪喊着,她跑到彼得身边,以为他病了。她关切地抚摸着他的胸口。“你哪儿疼,彼得?”

  “不是那种疼。”彼得阴沉地回答。

  “是什么样的疼?”

  “温迪,你对母亲们的看法不对。”

  他们全都焦急不安地围拢来,因为彼得的激动惹得大伙惊慌起来;于是,彼得一五一十地向他们说出了他一直深藏在心里的话。

  “很久以前,”彼得说,“我也和你们一样,相信我的母亲会永远开着窗子等我;所以,我在外面呆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才飞回去;可是,窗子已经上了栓,因为母亲已经把我全忘了,另有一个小男孩睡在了我的床上。”

  我不敢说这是真的,彼得认为这是真的;这可把他们吓坏了。

  “你能肯定母亲们就是这样吗?”

  “是的。”

  这么说,母亲们原来是这样,真卑鄙!

  不过,还是小心些好;什么时候应该放弃自己的信念,只有小孩最清楚。“温迪,我们回家吧。”约翰和迈克尔一齐喊道。

  “好吧。”温迪说,搂起他们来。

  “该不会是今晚吧?”遗失的孩子们迷惑地问。在他们心里,他们知道没有母亲也可以过得满好,只有母亲们才认为,没有她们孩子们就没法过。

  “马上就走。”温迪果断地说。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说不定母亲这时已经在哀悼他们了。”

  这种恐惧使她忘记了彼得的心情,她猛地对彼得说:“彼得,请你做必要的准备,好吗?”

  “遵命,”彼得冷冷地回答,那神态就像温迪请他递个干果来似的。

  两人之间连一句惜别的话也没说。要是温迪不在乎分手,那么,他也要让她瞧瞧,他彼得也不在乎。

  不过,当然他是非常在乎的;他对那些大人一肚子的怨气,那些大人老是把一切都搞糟。所以,每当他钻进树洞,他就故意短促地呼吸,大约每秒钟呼吸五次之多。他这样做,是因为在永无乡有个说法,你每呼吸一次,就有一个大人死去。所以彼得就心存报复地把他们杀死越多越好。

  他向印第安人做了必要交代之后,回到地下的家。在他离开的当儿,家里竟发生了不像话的事情。那些遗失的孩子们害怕温迪离开他们,竟威胁起她来。

  “事情会比她来以前更糟。”他们嚷道。

  “我们不让她走。”

  “我们把她拘禁起来吧。”

  “对了,把她锁起来。”

  在困境中,温迪灵机一动,想到应该向谁求助。

  “图图.”她喊道,“我向你申诉。”

  怪不怪?她竟向图图申诉,图图是最笨的一个。

  然而,图图的反应却很堂皇。那一刻,他甩掉了他的愚笨,尊严地做了回答。

  “我不过是图图,”他说,“谁也不拿我当回事。只是如果有人对温迪的态度不像个英国绅士,我就要狠狠叫他流血。”

  说着,他拔出了刀;这一刻,他表现出不可一世的高昂气势。别的孩子不安地退了下去。这时彼得回来了,他们立刻就看出来,从他那儿是得不到支持的。他不肯违背一个女孩的意愿强留她在永无乡。

  “温迪,”彼得说,在房里踱来踱去,“我已经吩咐印第安人护送你们走出树林,因为飞行使你们感到太疲劳。”

  “谢谢你,彼得。”

  “然后,”彼得又用惯常被人服从的短促而尖锐的声音说,“叮叮铃要带着你们过海。尼布斯,叫醒她。”

  尼布斯敲了两次门,才听到回答,尽管叮叮铃其实已经坐在床上,偷听了多时。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敢?滚开。”她嚷道。

  “你该起床啦,叮叮铃。”尼布斯喊道:“带温迪出远门。”

  当然,叮叮铃听说温迪要走了非常高兴;可是她下定决心,决不做温迪的领路人,于是她用更不客气的语言说了这话,随后,她假装又睡着了。

  “她说她不起来。”尼布斯大声叫道,对她这样的公然抗命很是吃惊,于是彼得严肃地向那位女郎的寝室走去。

  “叮叮铃,”他大喊一声,“要是你不马上起床穿衣,我就要拉开门帘,那我们就全都看见你穿睡袍的样子了。”

  这就使她一下子跳到了地上,“谁说我不起来?”她喊道。

  同时,那些孩子都愁惨惨地呆望着温迪。温迪和约翰和迈克尔已经收拾停当,准备上路。这时,孩子们心情沮丧,不单是因为他们就要失去温迪,而且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什么好事在等着温迪,可没有他们的份。新奇的事照例是他们所喜欢的。

  温迪相信他们这时有一种高尚的感情,她不由得心软了。

  “亲爱的孩子们,”她说,“要是你们都和我一道去,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父亲和母亲会把你们都收养下来的。”

  这个邀请,原是特别对彼得说的;可是,每个孩子都只想到他自己,他们立刻快活得跳了起来。

  “可是他们会不会嫌我们人太多?”尼布斯一边跳着问道。

  “啊,不会的,”温迪说,很快地合计出来的,“只要在客厅里加几张床就行了;头几个礼拜四,可以把床藏在屏风后面。”(礼拜四大概是达林家接待客人的日子。--译注)

  “彼得,我们可以去吗?”孩子们一齐恳求。他们以为不成问题,他们都去了,他也一定会去;不过,他去不去,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孩子们总是这样,只要有新奇的事临头,他们就宁愿扔下最亲爱的人。

  “好吧。”彼得苦笑着说,孩子们立刻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现在,彼得,”温迪说,心想她一切都弄妥了,“在走之前,我要给你们吃药。”她喜欢给他们药吃,而且一定是给得太多。当然啦,那只不过是清水;不过,水是从一只葫芦瓶里倒出来的。温迪总是摇晃着葫芦瓶,数着滴数,这就使得那水有了药性。但是,这一回她没有给彼得吃,因为她刚要结他吃的时候,忽然看到彼得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心头一沉。

  “去收拾你的东西,彼得。”温迪颤抖着喊道。

  “不,”彼得回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跟你们去,温迪。”

  为了表示对温迪的离去无动于衷,彼得在房里溜溜达达,美滋滋地吹着他那支没心没肺的笛子。温迪只得追着他跑,虽然那样子不大体面。

  “去找你的母亲吧。”温迪怂恿他说。

  要是彼得真有一个母亲,他现在已不再惦记她了。没有母亲,他也能过得挺好,他早把她们看透了。他想得起的只是她们的坏处。

  “不!不!”彼得斩钉截铁地告诉温迪,“也许母亲会说,我已经长大了,我只愿意永远做个小男孩,永远地玩。”

  “可是,彼得……”

  “不。”

  这消息必须告诉其他的人

  “彼得不打算来。”

  彼得不来!孩子们呆呆地望着他,他们每人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头,挂着一个包袱。他们的头一个念头是,要是彼得不去,他或许会改变主意,也不让他们去。

  但是彼得太高傲了,不屑于这样做。“要是你们找到了母亲,”他阴沉地说,“但愿你们会喜欢她们。”

  这句带有很重的讥讽意味的话,使孩子们感到很不自在,多数人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们的脸似乎在说,到头来,要是去的话.会不会是傻瓜呢?

  “好啦,”彼得喊道,“别心烦,别哭鼻子,再见吧,温迪。”他痛痛快快地伸出手,就像他们真的就要走了似的,因为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温迪只得握了握他的手,因为彼得没有表示他想要一只“顶针”。

  “别忘了换你的法兰绒衣裳,彼得!”温迪说,恋恋不舍地望着他,她对他们的法兰绒衣裳总是非常在意的。

  好像该说的都说了,跟着是一阵别扭的沉默。但是彼得不是那种在人面前痛哭流涕的人。“叮叮铃,你准备好了吗?”他大声喊道。

  “好了,好了,”

  “那就带路吧。”

  叮叮铃飞上了最近一棵树;可是没有人跟随她,因为正在这时候,海盗们对印第安人发起了一场可怕的进攻。地面上本来悄无声息;现在,空气中震荡着一片呐喊声和兵器撞击声。地下是死一般的寂静。一张张嘴张大了,并且一直张着。温迪跪了下来,她的两臂伸向彼得。所有的手臂都伸向他,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刮了过去;他们向他发出了大声的请求,求他不要抛下他们。彼得呢,他一把抓起了他的剑,就是那把他以为用来杀死了巴比克的剑;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渴望作战的光芒。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19

第十二章 孩子们被抓走了



  海盗的袭击纯粹是一次出其不意的奇袭;这就足以证明胡克指挥不当,因为,要对印第安人进行奇袭,是白人的智力所达不到的。

  按照半开化民族的不成文法,首先发起攻击的总是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是很狡黠的,他们总是在拂晓前出击,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白人战斗勇气最低落的时候。同时,白人也在那片起伏不平的山地的最高点筑起了一道简陋的栅栏。山脚下,奔流着一条小河;因为离水太远就不能生存。他们就在那儿等待着袭击。没有经验的人,紧握手枪,踏着枯枝来回走动;老手们却安安逸逸地睡觉.直睡到天亮。在黑魆魆的漫漫长夜里,印第安人的侦察兵在草丛里像蛇一样地匍匐潜行,连一根草叶都不拨动,就像鼹鼠钻进沙地后,沙土无声地合拢一样。一点声响也听不到,除了他们偶尔惟妙惟肖地学着草原狼,发出一声凄凉的嗥叫。这声嗥叫又得到其他人的呼应,有的人叫得比那不擅长嗥叫的草原狼更好。寒夜就这样渐渐地挨过,长时间的担惊受怕对于那些初次体验的白人来说,真是特别难熬的;可是,在那些有经验的老手看来,那些阴森可怖的嗥叫声,以及更加阴森可怖的寂静无声,只不过说明黑夜是如何在行进罢了。

  这种情况,胡克原是一清二楚的,如果他忽略了,就不能看作是他的无知而原谅他。

  印第安人呢,他们完全相信胡克是信守自己的准则的,他们在这夜的行动,正和胡克的行动相反。使他们的部落闻名的那些事,他们都一一照办了。他们感觉的灵敏,是文明人既惊羡又害怕的,只要一个海盗踩响了一根干树枝,他们立刻就知道海盗们已经来到了岛上;眨眼间,就开始了草原狼的嗥叫声。从胡克的队伍登陆的海岸,直到大树下的地下之家,每一寸地面都被他们穿着脚跟朝前的鹿皮鞋暗地里勘察过了。他们发现只有一座土丘,山脚有一条小河,所以胡克别无选择;只能在这里暂驻,等候天明。印第安人极诡谲地把一切布置停当之后,他们的主力部队就裹起毯子,以他们那个种族男子汉最珍贵的镇静态度,守候在孩子们的家屋上面,等待着那个严峻的时刻,去拼死战斗。

  他们虽然醒着,却正做着美梦,梦想黎明时严刑拷打胡克;却不料反倒被奸诈的胡克发现。据一位从这次屠杀中逃出来的印第安侦察兵说,胡克在那座土丘前根本没停留,尽管在灰蒙蒙的夜光里,他肯定看到了那座土丘。他心里始终没有打算等着印第安人来攻击,他连等待黑夜过去都等不及了;他的策略不是别的,是立刻就动手。迷惘的印第安侦察兵原是精通多种战术的,却冷不防他这一手,只得无可奈何地跟在胡克后面。当他们发出一声草原狼的哀号时,终于暴露了自己。

  勇敢的虎莲身边聚集了十二名最健壮强悍的武士,他们突然发现诡计多端的海盗正向他们袭来。梦想胜利的纱幕,立刻从他们眼前扯开。要想酷刑收拾胡克是办不到了,现在是他们痛痛快快地行猎的时候了。这一点他们心里很明白;但是,他们的表现,恰如印第安人的子孙那样。假如他们很快地聚拢,列成密集的阵式,那会是很难攻破的;但是印第安种族的传统禁止他们这样做。他们有一条成文的守则,凡是高贵的印第安人,在白人面前不可表现得惊慌失措。海盗的突然出现,尽管使他们惊骇,他们却一时间巍然屹立,连一条肌肉都纹丝不动,就好像敌人是应邀来做客似的。这样英勇地遵守了惯例之后,他们才握起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可是已经太晚了。

  这哪里是什么战斗,其实是一场大屠杀,我们不去细说了。印第安部落的许多优秀战士就这样被消灭了。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报复地白白死去,因为,随着海盗瘦狼的倒下,阿尔夫·梅森也送了命,再也不能侵扰西班牙海岸了;还有乔治·斯库利,查理·托利,和阿尔塞人福格蒂等人也一命呜呼。托利死在可怕的豹子的斧头下,豹子和虎莲以及少数残余部队,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在这次战斗中,胡克的战略有多少可以指责的地方,还是等历史学家去裁决吧。假若他呆在土丘上等待正当的时刻再交手,他和他的部下说不定全都被宰了;要评定他的功过得失,必须把这一点考虑进去才公道。他也许应该做的是,预先通知对方他要采取新的策略。不过如果那样,就不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因而使他的战略计划落空。因此,这个问题是很难下结论的。不过,他的智慧能构想出这样一个大胆的计划,他狠毒的天才能实现这个计划,我们尽管不情愿,也不能不佩服。

  在那个胜利的时刻,胡克自己的想法如何呢?他的手下人恨不能知道。他们气喘吁吁地擦着刀,远远地躲开他的那只铁钩;他们的贼眼偷偷地斜睨着这个奇特的怪人。胡克心里一定是洋洋自得,不过不必露在脸上。在精神上和在实际上,他总是远离他的部下,永远是个阴暗孤独的谜一样的人物。

  不过,这一夜的工作还没有做完;胡克出来并不是为了杀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只不过是用烟熏走的蜜蜂,他要取的是蜜。他的目标是彼得·潘,还有温迪以及他们那一伙,但主要是彼得·潘。

  彼得是那么小的一个小男孩,这就叫人琢磨不透,为什么胡克那么恨他。不错,他曾把胡克的一条胳臂扔给了鳄鱼;更由于鳄鱼穷追不舍,使胡克的生命安全越发没有保证。不过,这也很难说明,胡克的报复心为什么这样残酷无情,凶狠毒辣。事实是,彼得身上有某种气质,引得这位海盗船长暴怒如狂。不是彼得的勇敢,不是他那逗人喜爱的模样,不是……我们用不着乱猜了,因为我们都很清楚那是什么,不能不把它说出来。那是彼得的那种趾高气扬的傲气。

  正是这个,刺激着胡克的神经,恨得他的铁钩直打颤,夜里,它像一只虫子,扰得他不能安睡。只要彼得活着,这个受折磨的人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狮子,笼子里飞进了一只麻雀。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钻进树洞,或者说,怎样把他的喽罗们塞进树洞。他抬起他那双贪馋的眼睛扫视着他们,想找一个最瘦小的人。那些喽罗们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不惜用棍子把他们捅下去的。

  同时,孩子们又怎样了呢?在兵刀声乍起时,我们看到他们一动不动像石雕一样,张着嘴,伸出手臂向彼得恳求;现在回头来看.只见他们闭上了嘴,垂下了手臂。头顶上的喧嚣声戛然停止了,像初起时一样来得突然,像一阵狂风吹过似的;但他们知道,狂风过处,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哪一方得胜了呢?

  海盗们爬在树洞口屏息潜听,听到每个孩子提出的问题,不幸的是,也听到了彼得的回答。

  “要是印第安人得胜,”彼得说,“他们一定会敲起战鼓;那是他们胜利的讯号。”

  那只战鼓斯密已经找到了,这会儿他正坐在鼓上。“你们再也甭想听到鼓声了。”斯密低声嘲笑着说,声音低得谁也听不见.因为胡克严令不许出声。使他惊讶万分的是,胡克冲他打了个手势,叫他击鼓;斯密慢慢地才领悟到,这个命令是多么阴险毒辣。这个头脑简单的人,或许从来没有这样敬佩过胡克。

  斯密敲了两遍鼓,心花怒放地静听反应。

  “咚咚的鼓声,”海盗们听见彼得喊道,“印第安人胜利了!”

  不幸的孩子们报以一声欢呼,在上面的黑心狼听来,这简直是美妙的音乐。接着,马上就是孩子们一连声地向彼得告别。海盗们听了莫名其妙;不过,他们所有的情绪都给卑鄙的欢喜盖过了,因为敌人就要从树洞里爬上来了。他们相对奸笑着,摩拳擦掌。胡克迅速、悄悄地下令:一人守一个树洞,其余的人排成一行,隔两码站一个人。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20

第十三章 你相信有仙子吗



  这段恐怖故事,打发得越快越好。头一个钻出树洞的是卷毛,他一出来,立刻就落到了切科的手里,切科把他扔给了斯密,斯密把他扔给了斯塔奇,斯塔奇把他扔给了比尔·鸠克斯,比尔·鸠克斯又把他扔给了努得勒。就这样,他被他们一扔一扔,最后被扔到了那个黑海盗的脚下。所有的孩子都这样残酷地从树洞里被拽了出来;有几个孩子有时候被抛到半空中,像传递一包包的货物一样。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温迪,她受到的待遇略有不同。胡克嘲弄地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对她举了举帽子,用胳臂挽着她,把她搀扶到别的孩子囚禁的地方。胡克的风度是那样高贵,温迪像着了迷似的,竟没有哭出来。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呀。

  要说胡克这一刻真的迷惑了温迪,似乎是贬低了她,但我们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温迪的失误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后果。要是她拒绝挽着胡克的手臂(我们当然愿意这样来写她),她就会像别的孩子一样被抛在空中;那样,胡克就不会看到孩子们被捆绑的情况;假如他当时不在场,他也就不会发现斯莱特利的秘密;假如没有发现这个秘密,他就不会去卑鄙地图谋彼得的性命。

  为了防止孩子们逃跑,海盗们把他们捆了起来,膝盖贴近耳朵捆成一团;为了捆绑他们,黑海盗把一根绳子割成相等的九段。全都顺顺当当地捆好了。最后轮到捆斯莱特利,这时,发现他像一个恼人的包裹一样,一道一道用完所有的绳子,剩下的绳子头不够打结了。海盗们恼怒之下就踢他,就像你踢一只包裹一样(说句公道话,你应该踢绳子);说也奇怪,是胡克叫他们停止暴行。胡克的嘴唇撅起来了,露出恶毒的得意神气。他的部下在捆绑这个不幸的孩子时,每次要捆紧他的这一部分,另一部分就胀出来厂,累得他们汗如雨下。胡克老练的头脑看透了斯莱特利的把戏,他勘察的不是结果,而是原因;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说明他已找到了原因。斯莱特利脸发白了,他知道胡克突然发现了他的秘密,这样一个胀大了的孩子能钻得进的树洞,一个普通大人不用棍子捅,也一定能钻进去。可怜的斯莱持利,他现在是所有孩子们中最不幸的一个了,因为他为彼得担惊受伯,深深地懊悔他所做的事。原来,有一次他热极了,拼命喝水,把肚子胀得像现在这样大,他没有使自己缩小去就他的树洞,而是背着人削大了树洞来就他自己。

  这就够了,胡克相信彼得现在终于落进了他的手心;不过他那阴暗的脑海里形成的这个计谋,一个字也没有从他嘴里吐露出来;他只作了个手势,命令把俘虏押上船去,他要独自留下。

  怎样押送呢?他们被绳子捆成一团,原是可以像木桶一样滚下山坡的,但是途中要经过一些沼地。又是胡克的天才克服了困难。他指示,可以利用那间小屋子作为运输工具。孩子们被扔进了小屋子,四个强壮的海盗把它扛在肩上,其余的海盗跟在后面,唱起那支可恶的海盗歌。这支奇怪的队伍出发了,穿过了树林。我不知道孩子们是否有人在哭;要是有,那哭声也给歌声淹没了。可是,当小屋于在树林里渐渐隐去时,从它的烟囱里升起了一缕细细的但又是勇敢的青烟,仿佛在向胡克挑战。

  胡克看见了,这对彼得很不利。因为,若是这海盗心里还有一丝恻隐之心,这时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只剩下胡克独自一人了,黑夜很快地降临,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斯莱特利的那棵树跟前,想弄清楚他是不是能从那里钻进去。他思索了好半晌,把他那顶不吉样的帽子放在草地上,好让吹来的一股清风轻抚他的头发。他的心虽黑,他的蓝眼睛却像长春花一样柔和。他屏息静听地下的动静,可是下面也和上面一样寂静无声。地下的屋子像是一座空无一人的荒宅。那孩子是睡着了,还是站在斯莱特利的树根下,手里拿着刀在等他?

  这是没法知道的,除非下去。胡克把他的外套轻轻地脱下放在地上,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咬得流出了污血,他踏进了树洞。他是个勇敢的人;可是,一时竟不得不停下来擦额上的汗,他的汗像蜡烛油一样直淌。然后,他悄悄地下到这个从来不知道的地方。

  他平安地来到了树洞底下,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几乎喘不过气来了。等到他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树下屋里的东西,才一件件看清楚;可是他贪婪的眼光,只注视着一件东西,那是他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的,就是那张大床。床上躺着熟睡的彼得。

  彼得一点也不知道上面发生的惨事,孩子们离开后,他继续欢快地吹了一阵笛子。当然,他只是在凄惶中故意这样做,为的是证明他一点也不在乎。然后,他决定不吃药,为的是让温迪伤心。然后.他躺在床上不盖被子,好叫温迪更加烦恼;因为温迪总是把被子给他们盖得严严实实的,怕的是半夜里会着凉。然后彼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是他忽然又想到,要是他笑,温迪没准会多么生气;于是他狂傲地大笑,没笑完就睡着了。

  彼得有时做梦,虽然不常做。可是他的梦比别的孩子更叫人难受。他在梦里常会痛哭,一连几个小时都摆脱不了梦的纠缠。他的梦,我猜想大概是和他那不明底细的来历有关。碰到这种时候,温迪总是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用她自己发明的种种亲呢的方法抚慰他;等他悄悄平静下来,不等他醒,又把他放回床上,为的是不让他知道有损他的尊严的那些做法。可是这一回,彼得睡得一点梦都没有,一只胳臂耷拉在床沿下,一条腿拱了起来,没笑完的笑意还技在嘴上,嘴张着,露出珍珠般的两排小牙。

  彼得就是这样毫无防御地被胡克发现了。胡克不声不响地站在树脚下,隔着房间望着他的敌人。胡克那阴暗的心里,难道没有激起一丝同情吗?这个人并不是坏到家了:他爱花(我听说),爱美妙的音乐(他自己弹竖琴弹得不坏);我们得坦白地承认,眼前这幅动人的景象深深地感动了他。要是他的善良一面占了上风,他也许会勉勉强强地走回树上,可是有个东西把他留了下来。

  留下胡克的是彼得那倨傲不恭的睡态,嘴张着,胳臂耷拉着,膝盖拱着。这种种姿态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十足一个盛气凌人的化身,在胡克那敏感的眼睛里看来,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气人的了。这使得胡克又硬起了心肠。要是他的怒火把他爆裂成几百块碎片,那么每一片都会不顾一切地飞向那个熟睡的孩子。

  虽然一盏灯的昏光照在床上,胡克却站在黑暗中。刚偷偷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就遇到了一个障碍,斯莱特利的树洞的门。门和洞口并不完全吻合,所以胡克是从门上面朝里看的。他伸手去摸门闩,发见门闩很低,他够不着。在他那纷乱的头脑里,彼得的姿态和面孔似乎越发显得可恶了。他使劲摇晃着门,用身子去撞门。他的敌人究竟能不能逃出他的毒手呢?

  那是什么?胡克发红的眼睛瞅见了彼得的药杯摆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架子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什么,知道这个睡觉的孩子已经落进了他的手心。

  胡克生怕自己被人活捉了去,他总是随身带着一瓶可怕的毒药,那是他用他找到的各种致命的毒草炮制成的。他把这些毒草熬成一种黄色的液体,什么科学家都没有见识过的,大概是世界上最毒的一种毒药了。

  胡克在彼得的药杯里滴了五滴这种毒药。他的手不住地颤抖,那是因为狂喜,而不是因为差愧。胡克滴药时,眼睛不去望彼得;不是因为怕起了怜悯而不忍下手,只是怕洒了药。然后,他久久地幸灾乐祸地凝望了他的受害者一眼,转身艰难地蠕动着爬上树去。胡克从树顶上钻出来时,那样子真像恶魔出了魔窟。他流里流气地歪戴着帽子,裹上大衣,用一个衣角遮住前身,像是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黑夜看见。其实,他才是黑夜里最黑暗的一件东西。他哨喃地自言自语,说着些奇怪的话,穿过树林溜走了。

  彼得还在睡。灯火跳了一下,熄灭了,屋里一片黑暗;可是他还接着睡下去。鳄鱼肚里的钟一定不止十点钟了,也不知道被什么惊醒了,彼得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那是他的那棵树上,轻轻的、有礼貌的叩门声。

  虽然声音很轻,很有礼貌,可是在寂静的深夜里,也是够瘆人的。彼得伸手去摸刀,他握住了刀,然后问道:

  “谁?”

  半晌没有回答,然后又是敲门声。

  “你是谁?”

  没有回答。

  彼得不觉毛骨悚然,这正是他最喜欢的。他两步走到门前。这门不像斯莱特利的门,而是和树洞严丝合缝,所以,他不能从门缝看到外面,敲门的人也不能看到他。

  “你不开口,我就不开门。”彼得喊道。

  来人终于开口了,发出了小铃铛似的可爱的声音。

  “让我进来,彼得。”

  那是叮叮铃,彼得马上打开门闩让她进来。她飞了进来,神情兴奋,脸红红的,衣裳上沾满了泥。

  “怎么回事?”

  “啊,你再也猜不到的。”她喊道,她让彼得猜三次。“快说!”彼得大声喊道;于是,叮叮铃用一句不合语法的长句子,长得像魔术师从嘴里抽出来的带子一样,说出了温迪和孩子们被俘的经过。

  彼得一面听;一面心突突地跳。温迪被绑了,被抓到了海盗船上;她爱世上的一切,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要救她。”彼得跳了起来,去拿武器。他跳起来的时候,想起了一件可以让温迪高兴的事,他可以吃药。

  他的手端起那只致命的药杯。

  “别喝!”叮叮铃尖声叫道,她听到了胡克匆匆穿过树林时,口里嘟哝着他做过的事。

  “为什么?”

  “药里有毒。”

  “有毒?谁能来下毒?”

  “胡克。”

  “别说傻话。胡克怎么能到这里来?”

  咳!这一点叮叮铃也没法解释,因为就连她也不知道斯莱特利的树的秘密。不过,胡克的话是无可怀疑的,药杯里的确下了毒。

  “况且,”彼得自信心十足地说,“我压根儿就没睡着。”

  彼得举起了杯子。说话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立即行动。叮叮铃像闪电一般,迅速地蹿到彼得的嘴唇和杯子之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药。

  “怎么,叮叮铃?你怎么敢喝我的药?”

  叮叮铃没有回答。她已经摇摇晃晃地在空中旋转了。

  “你怎么啦?”彼得喊,他有点害怕了。

  “药里有毒,彼得,”叮叮铃轻声对他说,“现在我要死啦。”

  “啊,叮叮铃,你喝毒药是为了救我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呀,叮叮铃?”

  叮叮铃的翅膀已经托不起她了,为了回答,她落到了彼得的肩上,在他的下巴上亲热地咬了一口。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这个笨蛋。”然后她摇摇晃晃地回到她的寝室,躺倒在床上。

  彼得悲哀地跪在她身边,他的头几乎塞满了整个小室。叮叮铃的亮光越来越暗了;彼得知道,要是这亮光熄灭了,叮叮铃就不复存在了。叮叮铃喜欢彼得的眼泪,她伸出美丽的手指,让眼泪在她手指上滚过。

  叮叮铃的声音很微弱,起初,彼得几乎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后来,他听懂了。她在说,要是小孩儿们相信有仙子,她还会好起来的。

  彼得伸出了双臂。可是眼前没有孩子,而且现在是深夜;不过,他是对所有梦到了永无乡的孩子们说话,穿着睡衣的男孩和女孩,还有光着身子、睡在悬挂在树上的篮子里的印第安小娃娃,他们离他其实都很近,不像你所想的那么远。

  “你们信不信有仙人?”他大声喊道。

  叮叮铃在床上坐了起来,几乎屏住气,静听她的命运。

  她觉着她仿佛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可又说不准。

  “你是怎么想?”叮叮铃问彼得。

  “要是你们相信,”彼得冲着孩子们大喊,“就拍手,别让叮叮铃死去。”

  很多孩子拍了手。

  有些孩子没拍手。

  有少数几个没心肝的小畜牲发出了嘘声。

  拍手声突然停止了,好像有数不清的母亲们奔进了育儿室,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叮叮铃已经得救了,先是她的声音变得洪亮了;随后,她一阵风似的跳下了床。跟着,她就满屋子乱飞,比以往什么时候都来得欢快和傲慢。她决没有想到要感谢那些拍手的孩子,却一心想着要去对付那些发出嘘声的孩子。

  “现在该去救温迪了。”

  彼得钻出树洞时,月亮正在云天里行走。他全副武装,却没有多穿衣裳,出发去做危险的搜索。如果任他挑选,他不会挑上这样一个夜晚。他本想低低地飞,离地面很近,好让所有异乎寻常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飞得很低,就会把他的影子投在树上,惊动了鸟,使警觉的敌人发现他已经出动。

  彼得现在后悔他不该给岛上的鸟起了些奇怪的名字,使它们变得很野,很难接近。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学着印第安人的样子,贴着地面爬,幸好他习惯了这样爬。可是朝什么方向爬呢?因为他还不能断定,孩子们是不是给带到了船上。一场小雪掩盖了所有的脚印;岛上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大自然一时给刚才发生的大屠杀吓坏了。彼得自己曾经从虎莲和叮叮铃那儿学会了一些山林知识,这些,他都传授给了孩子们;他相信,碰到危急关头,他们是不会忘记的。例如,斯莱特利要是遇到机会,会在树上刻上标记;卷毛会在地上撤下树种;温迪会在紧要的地方扔下她的手帕。可是要找到这些目标,需要等到天明,彼得却等不得了。上面的世界在召唤他,却不给他一点帮助。

  鳄鱼从彼得身边爬了过去,可是,再也没有别的活物,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丝动静;彼得很清楚,死亡也许就等在前面一棵树下,或者从身后扑来。

  彼得发出了这样一句可怕的誓言:“我要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彼得像蛇一样向前爬着;忽而他直立起来,飞快地跑过一片月光照亮了的空地,一个手指头按着嘴唇,一手握刀做好准备。他高兴得不得了。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21

第十四章 海盗船



  绿幽幽的一盏桅灯,斜睨着海盗河口附近的基德山涧,表明那艘双桅帆船--快乐的罗杰号就碇泊在那儿;这艘外貌看起来穷凶极恶的船,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污秽透顶,每一根龙骨都透着肃杀之气,像尸横遍野的地面一样可憎。它是海上的吃人生番,由于它可怖的恶名远扬,不需要那只警觉的眼睛般的桅灯,也能无阻拦地横行海上。

  这船被夜幕笼罩着,船上没有一点声音能传到岸上。船上本来也没有多少声响,除了斯密使用的那架缝纫机的哒哒转动声,更谈不到什么动听的声音。这位平凡、可怜的斯密,永远是勤勤恳恳,乐于为人效劳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可怜,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就是强硬的汉子,也不忍多看他一眼;在夏天的夜晚,他竟不止一次触动了胡克的泪泉,使他落泪。对这件事,也和对所有别的事一样,斯密都浑然不觉。

  有几个水手靠在船舷边深深地吸着夜雾;其余的水手匍匐在木桶旁掷骰子,斗纸牌;那四个抬小屋子的精疲力竭的汉子,趴在甲板上。就是在睡梦中,他们也灵活地滚过来滚过去,躲开胡克,免得他在经过他们身边时,漫不经心地挠他们一下。

  胡克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沉思着。这个深奥莫测的人呐,这是他大获全胜的时刻。彼得已经被除掉了,再也不能挡他的道;别的孩子全都被捉到了船上,等着走跳板。自从他制伏了巴比克以来,这要算他最辉煌的一次战绩了。我们知道,人性是多么虚荣,如果他现在在甲板上大摇大摆地踱着方步,由于胜利而趾高气扬,那也不足为怪。

  但是,他的步子里丝毫也没有得意的神情,他的脚步和他阴暗的心情正好合拍。胡克的心极为抑郁。

  每当夜深人静,胡克在船上自思自忖时,他总是这样。这是因为,他感到极端孤独。这个叫人看不透的人,他的下属越是围绕在他身旁,他越感到孤独。他们的社会地位,比他低得太多了。

  胡克不是他的真姓名。要是把他的真实身份揭露出来,甚至在今天,也会轰动全国;但是,读书细心的人,一定早已猜到,胡克曾经上过一所著名的中学;学校的风气至今还像衣服一样紧贴着他。不过说实在的,风气也多半是和衣着有关;所以,甚至到如今,如果他还穿着俘获这只船时所穿的衣裳上船,他会感到厌恶;他走起路来,还保持着学校里那种气度不凡的懒洋洋的神态。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保持着良好的风度。

  良好的风度,不管他怎么堕落,他也知道这是真正事关重要的。

  远远地从他内心深处,他听到了一种轧轧声,仿佛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门,门外传来森严的哒哒声,就像一个人夜里睡不着觉时听到的敲锤声。“你今天保持良好的风度了吗?”那声音永远在问他。

  “名声,名声,那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是属于我的。”他喊道。

  “在一切事情上都要出人头地,这能说是良好的风度吗?”来自学校的那个哒哒声这样反问。

  “巴比克就怕我一个人,”胡克辩白说,“弗林特呢,他还怕巴比克。”

  “巴比克,弗林特,他们是什么家庭出身?”那声音尖厉地反驳。

  最令人不安的反省是一心想要保持良好的风度,这不就是一种恶劣的风度吗?

  这个问题搅得胡克五内俱焚,它就像他内心的一只爪,比他的铁爪还要锋利;那只爪撕裂着他的心。汗从他的油脸上淌了下来,在他的衣裳上,画出道道汗渍。他不时用袖子擦脸,可是止不住那液汁。

  咳,不要羡慕胡克。

  胡克预感到自己要早死,好像彼得的那句可怕的诅咒已经登上了船。胡克忧郁地感到,他得说几句临终遗言,要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说了。

  “胡克啊,”他喊道,“要是他野心小一点就好了。”只有在他心情最阴郁的时候,他才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没有一个小孩爱我。”

  说也奇怪,他居然想到了这一点,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也许是那架缝纫机使他想到的。他喃喃自语了很久,呆呆地望着斯密,斯密正在静静地缝衣边,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怕他。

  怕他!怕斯密!那一夜,船上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已经爱上了他。斯密给他们讲了一些骇人的事,还用手掌打过他们,因为他不能用拳头打他们;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缠住他,迈克尔还试着戴他的眼镜。

  告诉斯密,说孩子们爱他,胡克恨不得这样做;可是,这似乎太残酷了。胡克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他们为什么觉得斯密可爱?胡克像警犬一样,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斯密要是可爱,可爱在哪里?一个可怕的回答突然冒出来了:“是良好的风度!”

  这个水手头是不是有着顶好的风度,可又毫不自觉?这一点,不恰恰是顶好的风度吗?

  胡克记起来了,你得证明,你不知道自己有良好的风度,才有资格加入波普俱乐部。(Pop,英国著名的贵族中学伊顿公学的一个社交团体,1811年成立,成员人数严格控制。--译注)

  胡克狂怒地大吼一声,向斯密的头举起了铁爪,可是他没有把斯密撕碎,一个念头止住了他的手:

  “为了一个人有好风度而去抓他,那算什么呢?”

  “那是恶劣的风度!”

  不幸的胡克,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一样垂下了头。

  他的喽罗们以为他现在不碍他们的手脚了,立刻就放松了纪律,狂醉般地跳起舞来;这使得胡克顿时振作起来,像一桶冷水浇到了头上,所有软弱的表现都一扫而光。

  “别叫啦,你们这些浑蛋,”他嚷道,“要不,我要钩你们了。”喧闹声立刻止住了。“孩子们都用链子锁起来了没有?别让他们跑掉了。”

  “是喽,是喽。”

  “那就把他们揪上来。”

  除了温迪,倒霉的囚徒们,一个个从货舱里被拉了出来,给排成一行,站在胡克面前。起初,胡克好像没看见他们。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有腔有调地哼着几句粗野的歌,手里玩弄着一副纸牌。他嘴里的雪茄烟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出了他脸上的颜色。

  “奸吧,小子们,”胡克干脆地说,“你们中间六个人今晚走跳板。我还可以留下两个做小厮。留下你们哪两个呢?”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惹他发火。”温迪在货舱里曾这样告诉孩子们;所以图图很有礼貌地走上前去。图图很不愿意在这个人手底下当差,可是他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在场的人;他尽管有点笨,可还是知道,只有做母亲的总是愿意代人受过的。所有的孩子们都知道这一点,都因此看不起母亲们,可是又时常加以利用。

  于是,图图就谨慎地解释说:“你知道,先生,我想,我母亲是不会愿意我当海盗的。你母亲会愿意你当海盗吗,斯莱特利?”

  他冲斯莱特利挤了挤眼,斯莱特利悲伤地说:“我想她不会的。”好像他希望事情不是这样。“你们的母亲愿意你们当海盗吗,孪生子?”

  “我想她不会。”老大说,他也像别的孩子一样聪明。“尼布斯,你……?”

  “少废话。”胡克吼道,说话的孩子给拉了回去。“你小子,”胡克对约翰说,“你像是还有点勇气,你从来没有想过当海盗吗,我的乖乖?”

  约翰在做算术习题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诘问,胡克单挑出他来问,使他感到有点突然。

  “我有一次想把自己叫作红手杰克。”约翰犹豫地说。

  “这名字不赖呀。要是你入伙,我们就这样叫你。”

  “迈克尔,你怎么想?”约翰问。

  “要是我入伙,你们叫我什么?”迈克尔问。

  “黑胡子乔。”

  迈克尔自然是颇感兴趣。“你看怎么样,约翰?”他要约翰来决定,约翰要他来决定。

  “我们入了伙还能当国王的好百姓吗?”约翰问。

  回答从胡克的牙缝里挤了出来:“你们得宣誓,‘打倒国王。’”

  约翰或许一直表现得不太好,不过,这一次他可大放光彩了。

  “那我不干。”他捶着胡克面前的木桶喊道。

  “我也不干。”迈克尔喊。

  “大英帝国长治久安!”卷毛高呼。

  暴怒的海盗们打他们的嘴。胡克大吼道:“这就定了你们的命运了。把他们的母亲带上来,准备好跳板。”

  他们不过是些孩子,看到鸠克斯和切科抬来那那块要命的跳板,脸都吓白了。可是,当温迪被带来时,他们竭力装出勇敢的样子。

  我简直没法给你们描写温迪是多么瞧不起那些海盗。男孩们觉得,当海盗的行当多少还有点迷人的地方;可是,温迪只看到,这艘船多年没有打扫过了。没有一个舷窗的玻璃不脏,你都能在上面用手指写出“脏猪”的字样;她已经在几个舷窗上写下了。可是,当男孩们围在她身边时,当然,她一心只为他们着想。

  “我的美人儿,”胡克说,嘴上像是抹了蜜糖,“你就要看着你的孩子们走跳板啦。”

  尽管胡克是一位体面的绅士,可是他进食过急了,弄脏了皱领;突然,他发见温迪正盯着他的衣领瞧。他急忙想去遮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是要去死吗?”温迪问,她的神情轻蔑透顶,胡克几乎气晕了。

  “是的。”他狠狠地说。“全都住口,”他幸灾乐祸地喊道,“听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们的最后诀别。”

  这时,温迪显得庄严极了。“亲爱的孩子们,这就是我最后对你们说话。”她坚定地说,“我觉得,你们真正的母亲有句话要我转给你们,那就是:‘我们希望,我们的儿子要死得像英国绅士。’”

  听了这话,就这海盗们也大为敬畏;图图发狂似的大叫:“我就要照我母亲希望的去做。你呢,尼布斯?”

  “照我母亲希望的去做。你呢,孪生子?”

  “照我母亲希望的去做。约翰,你……”

  可是胡克在震惊过后,又发话了。

  “把她捆起来。”他狂叫。

  是斯密把温迪捆到桅杆上。“喂,我说,小乖乖,”斯密悄悄地说,“要是你答应做我的母亲,我就救你。”

  可是,就连对斯密,温迪也不肯答应;

  “我宁可一个孩子也没有。”她鄙夷地说。

  说来也够凄惨的,在斯密把温迪捆在桅杆上的时候,没有一个孩子望着她;孩子们的眼睛全都盯住那块跳板;他们将要去走那小小的最后几步。他们已经不敢指望自己能雄赳赳气昂昂地走那儿步,他们已经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只剩下呆呆地望着,嗦嗦发抖。

  胡克咬牙切齿地冲他们微笑,他朝着温迪走去,他想要扳过她的脸来,让她瞧着孩子们一个个走上跳板。可是胡克没能走到她跟前,没能听到他要强迫她发出的呼痛声。他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鳄鱼的可怕的滴答声。

  那声音,他们全都听到了,海盗们,孩子们,温迪;刹那间,所有的头都朝一个方向转过去;不是朝着发出声音的水里看,而是朝着胡克看。大家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只和他有关;他们本来是演戏的,现在忽然变成看戏的了。

  看到胡克身上起的变化,那才叫吓人呢。就像他浑身骨节都挨了痛打,他瘫软地缩成一小团。

  那滴答声越来越近了;声音还没到,一个骇人的念头先到了:“那只鳄鱼要爬上船来了。”

  胡克的那只铁爪也一动不动地垂着,好像它也知道,自己不是那进攻的敌人真正要得到的身体的一部分。落到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换了别人,早就闭上眼睛,倒地等死了;可是,胡克那强大的头脑还在活动,他的头脑指挥他双膝着地,跪在甲板上往前爬,尽量逃开那个声音。海盗们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一直爬到了船舷那边,才开口说话。

  “把我藏起来。”他沙哑地喊。

  海盗团团围绕在他身边;他们的眼睛都躲开不看那个就要爬上船来的东西,他们不想去和它战斗,这是命啊。

  胡克藏起来以后,孩子们才由于好奇,活动开来,一齐拥到了船边,去看那只鳄鱼爬上船来。这时,他们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夜中最惊人的事;因为,来救他们的不是鳄鱼,而是彼得。

  彼得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发出惊喜的叫喊,免得引起怀疑。彼得继续发着滴答的声音。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21

第十五章 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



  每个人一生中都曾遇到过一些奇特的事,可是在一段时间内,却毫无觉察。举个例子说吧,我们突然发现聋了一只耳朵,不知道聋了多久,就说半个钟头吧。那天晚上,彼得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上次我们说到,他正悄悄地穿越海岛,一个手指头按着嘴唇,一手握刀做好准备。他看见鳄鱼从他身边爬过,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鳄鱼没有发出嘀哒声。起初,他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是那只钟的发条走完了。

  鳄鱼突然失去了它最亲密的伴侣,该有多么伤心,彼得根本没替它考虑;他只是立刻就想到怎样利用这个变故。他决定自己学着发出嘀哒声,好让野兽听到,以为他就是鳄鱼,不加伤害地放他过去。他的嘀哒声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却引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鳄鱼也像别的动物一样,听到了嘀哒声,于是跟上了他。那鳄鱼究竟是想找回失去的东西,还是以为它的好友又嘀哒作响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因为这只鳄鱼是个很蠢的动物,它一旦有了一个念头,就像奴才一样固守不变。

  彼得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海岸。他的腿触到了水,就像丝毫不感到那是另一种物质。许多动物从陆上到水里都是这样的,可是在人类当中,我却没见过另一个人像他这样。他游泳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定要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他已经滴答了很久,现在继续滴答下去已经不知不觉了。要是他觉出了,他早就停止了滴答;因为,靠发出滴答声登上海盗船,固然是一条绝妙的计策,他却没有想到过。

  正相反,他自以为是像只老鼠似的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船边。等到他看见海盗们纷纷躲开他,胡克藏在他们中间,失魂落魄,像看到鳄鱼一样,他不由得也惊讶起来。

  鳄鱼!彼得刚想起鳄鱼,就听到了滴答声。起初,他以为声音是鳄鱼发出的,他很快地回头扫一服。这才发见,发出滴答声的原来是他自己;眨眼间,他明白了当时的情势。“我多聪明呀!”他立刻想。于是,他向孩子们作手势,示意他们不要拍手欢呼。

  就在这当儿,舵手爱德华·坦特钻出前舱,从甲板上走过来。现在,读者,请你看着表,计算下面发生的事的时间。彼得举起刀来,砍得又准又深,约翰用于捂住这遭殃的海盗的嘴,不让他发出临死的呻吟。海盗向前栽倒了。四个孩子上前揪住他,防止他落地时发出咕咚的声音。彼得一挥手,那具臭尸就给抛下海去。只听得扑通一声,然后就是寂静。一共花去多少时间?

  “一个啦!”斯莱特利开始计数。

  这时,有几个海盗壮着胆子东张西望;说时迟,那时快,彼得一溜烟钻进了船舱。海盗们能够听到彼此的惊慌的喘息声了,可见那个更可怕的声音已经走远了。

  “它走了,船长,”斯密说,探了擦他的眼镜,“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胡克把头从带褶的衣领里慢慢地伸出来,仔细倾听,看还有没有滴答滴答的余音。一点声音没有,于是他雄赳赳地挺直了身体。

  “现在,该走跳板啦。”胡克觍着脸喊道。他现在更加恨那些孩子们,因为他们看到了他的狼狈相。他又开始唱起那只恶毒的歌:

  唷嗬,唷嗬,跳动的木板啊,
  踩着木板走到头;
  连人带板掉下去,
  到海底去见大卫琼斯喽!

  为了把囚徒吓得更厉害,胡克不顾尊严,沿着一块想象中的跳板舞过去,一面唱着,一面冲他们狞笑。唱完了,他说:“走跳板以前,你们要不要尝尝九尾鞭的味道?”

  听到这话,孩子们都跪了下来。“不,不,”他们怪可怜地喊道。海盗们都忍不住笑了。

  “鸠克斯,去把鞭子拿来,”胡克说,“鞭子在船舱里。”

  船舱!彼得就在船舱里!孩子们互相对看着。

  “是,是,”鸠克斯乐呵呵地回答,大步走下船舱。孩子们用眼睛跟着他,胡克又唱起歌来,他们几乎没听到。胡克的喽罗们应声和着:

  唷嗬,唷嗬,抓人的猫,
  它的尾巴有九条,
  要是落到你们的背上……

  最后一行是什么,我们永不会知道了。因为,突然间船舱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那声哀号响彻了全船,随后就戛然停止了。接着又听到一声欢快的叫喊,那是孩子们都熟悉的;可是在海盗们听来,比那声尖叫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胡克喊道。

  “两个啦。”斯莱特利郑重地数道。

  意大利人切科犹豫了一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下船舱去。他踉跄着退了出来,脸都吓黄了。

  “比尔·鸠克斯,怎么回事,你这狗东西?”胡克龇牙咧嘴地说,恶狠狠地逼视着他。

  “怎么回事,他死了,给砍死了。”切科压低了嗓门说。

  “比尔·鸠克斯死啦!”海盗们大惊失色,一齐喊道。

  “船里黑得像个地洞,”切科几乎话都说不清了,“可是那儿有个吓人的东西,就是你们听到叫喊的那个东西。”

  孩子们的兴高采烈,海盗们的垂头丧气,胡克全都看到了。

  “切科,”他冷冰冰地说,“回到舱里去,把那蠢东西给我捉来。”

  切科,这个最勇敢的海盗,在船长面前战战兢兢地喊道:“不,不。”但是,胡克咆哮着举起了铁爪。

  “你是说你去,是吧,切科?”

  切科绝望地扬了扬两臂,下去了。再也没有人唱歌,全都在静听着;又是一声临死前的惨叫,又是一声叫喊。

  没有人说话,只有斯莱特利数道:“三个啦。”

  胡克一挥手,集合了他的部下。“混账,岂有此理,”他暴跳如雷地吼道,“谁去把那东西给我抓来?”

  “等切科上来再说吧。”斯塔奇咕噜着说,别的人也附和着他。

  “我仿佛听到你说,你要自告奋勇下去。”胡克说,又发出了咆哮声。

  “不,老天爷,我没有说!”斯塔奇喊。

  “我的钩子可是认为你说了,”胡克说,向他逼进,“我看,你还是迁就一下这钩子为妙,斯塔奇。”

  “我宁愿给吊死,也不下那儿去。”斯塔奇固执地回答说,他又得到水手们的支持。

  “要造反呐?”胡克问,显得格外愉快,“斯塔奇是造反头头。”

  “船长,发发慈悲吧。”斯塔奇呜咽着说,浑身都在哆嗦。

  “握手吧,斯塔奇。”胡克说,伸出了铁钩。

  斯塔奇环顾四周求援,但是全都背弃了他。他步步后退,胡克步步进逼。这时,胡克的眼睛里现出了红光。随着一声绝望的嚎叫,斯塔奇跳上了长汤姆大炮,一个倒栽葱,跳进了大海。

  “四个啦。”斯莱特利叫着。

  “现在,”胡克彬彬有礼地问,“还有哪位先生要造反?”他抓过来一盏灯,威吓地举起铁钩,“我要亲自下去把那东西抓上来。”他说,快步走进了船舱。

  “五个啦。”斯莱特利恨不得这样说,他舐湿了嘴唇准备着;可是胡克趔趔趄趄地退了出来,手里没有了灯。

  “什么东西吹灭了我的灯。”胡克有点不安地说。

  “什么东西!”马林斯应声说。

  “切科怎么样了?”努得勒问。

  “他死了,像鸠克斯一样。”胡克简短地说。

  胡克迟迟疑疑,不愿再下到舱里,这在海盗们当中造成了不良的影响;反叛的声音又起来了。海盗们全都是迷信的;库克森嚷道:“人们都说,要是船上来了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这只船肯定要遭殃的。”

  “我还听说,”马林斯嘟囔着说,“这东西早晚要上一艘海盗船的。它有尾巴吗,船长?”

  “他们说,”另一个海盗说,不怀好意地瞄着胡克,“那东西来的时候,模样就和船上那个最恶的人差不多。”

  “他有铁钩吗,船长?”库克森侮慢地问;于是,海盗们一个接一个地嚷起来了:“这只船要遭厄运了。”听到这话,孩子们忍不住欢呼起来。胡克几乎把囚徒们都忘了,这时他回头看到他们,脸上忽然又亮了。

  “伙计们,”胡克对他的水手喊道,“我有一计。打开舱门,把他们推下去;让他们跟那个怪物拼命去吧。要是他们把那怪物杀了,那最好不过;要是那怪物把他们杀了,那也不坏。”

  海盗们最后一次佩服胡克,他们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孩子们假装挣扎着,给推进了船舱,舱门关上了。

  “现在,听着。”胡克喊。大家都静听,只是没有一个敢对着那扇门看,不,有一个,那是温迪,她一直被绑在桅杆上。她等待的不是一声喊叫,也不是一声啼呜,而是彼得的重新露面。

  温迪不用等多久。在舱里,彼得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给孩子们打开镣铐的钥匙。现在,孩子们都偷偷地溜到各处,用能找到的各种武器武装起来。彼得先作手势叫他们藏起来,然后他溜出来割断了温迪的绑绳。现在,他们要一起飞走,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但是有一件事拦阻了他们,就是那句誓言,“这回我要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于是,彼得给温迪解开绑绳以后,就悄悄对她说,让她和别的孩子藏在一起,他代替温迪站在桅杆前,披上她的外衣装作是她。然后,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放声叫喊。

  海盗们听了这声叫喊,以为舱里所有的孩子都给杀死了;他们吓得魂不附体。胡克想给他们打气;可是,他早已把他们练成了一群狗,他们现在对他龇着牙。他心里明白,要是他不盯住了他们,他们会扑上来咬他的。

  “伙计们,”胡克说,他准备敷衍他们,必要的话也动武,可是一刻也不在他们面前退缩,“我想起来了,这船上有一个约拿。”(圣经《旧约.约拿书》第一章:约拿躲避耶和华,登上一艘船,耶和华使海中起大风,船上的水手知道这灾难是因约拿而起,便把他抛进海中,海便平静了。--译注)

  “对了,”水手们狺狺地说,“一个带铁钩的人。”

  “不,伙计们,是一个女孩。海盗船上,来了个女的,就不会走运。她走了,船上就太平了。”

  有的人想起来了,弗林持说过这样的话。“不妨试一试。”水手们将信将疑地说。

  “把那个女孩扔到海里去。”胡克喊道,海盗们朝那个披着外衣的人冲过去。

  “现在没人能救你了,小姐。”马林斯嘲笑地怪声说。

  “有一个人。”那人说。

  “他是谁?”

  “复仇好汉彼得·潘!”这就是那人可怕的回答;说着,彼得甩掉了外衣。这一来,他们才知道在舱里作怪的是谁。胡克两次想说话,两次都没说出来。在那可怕的一瞬间,恐怕他那颗凶残的心都碎了。

  最后,他喊了出来:“劈开他的胸膛!”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

  “来呀,孩子们,杀呀。”彼得大呼。转眼间,船上响起了一片刀兵声。如果海盗们能集合在一起,他们肯定会得胜的;可是在遭到袭击时,他们是松松垮垮、毫无准备的,他们东奔西突,胡砍乱杀。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活下来的最后一个。要是一对一的话,他们更强;可是,他们是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这就使孩子们能够两个对付一个,还可以随意选择对手。海盗们有的跳下了海,有的藏在暗角里。斯莱特利找到了他们。他不参加战斗,只提着灯跑来跑去。他把灯直照他们的脸,晃得他们什么也看不清,很容易地成了别的孩子的刀下鬼。船上很少喧闹,只听到兵器铿锵,偶尔一声惨叫,或落水声,还有斯莱特利那单调的数数--五个啦--六个啦--七个啦--八个啦--九个啦--十个啦--十一个啦。

  当一群凶猛的孩子围上胡克时,我想其余的海盗大概都完蛋了。胡克像有魔法一样,他周围像有一个火力圈,孩子们近不得身。他们把他的喽罗们全干掉了,可是,他一个人就像能对付他们所有的人。一次又一次他们逼近他,一次又一次他又杀退了他们。他用钩子挑起一个孩子,当作盾牌,这时,有一个孩子刚刚用剑刺穿了马林斯,跳过来加入战斗。

  “收起你们的刀,孩子们,”新来的孩子喊道,“这个人由我来对付。”

  忽然间,胡克发现他和彼得面对面了,其他的孩子都退下去,围着他们站成一圈。

  两个仇人对看了好半晌;胡克微微发抖,彼得脸上现出了奇异的微笑。

  “这么说,潘,”胡克终于说,“这全是你干的。”

  “对了,詹姆斯·胡克,”彼得严峻地回答,“这全是我干的。”

  “骄傲无礼的年轻人,”胡克说,“准备迎接你的末日吧。”

  “阴险毒辣的人,”彼得回答,“前来受死。”

  不再多说,两人刺杀起来,有一段时间双方不分胜负。彼得剑法极精,躲闪迅速,使人眼花缭乱。他不时虚晃一招,乘敌人不备猛刺一剑;可惜他吃亏在胳膊太短,刺不到家。胡克的剑法也毫不逊色,不过,手腕上的功夫不如彼得灵活,他靠着猛攻的办法压住了对方。他希望用巴比克早先在里奥教给他的致命的刺法,一下结果敌人的性命。可是他惊讶地发现,他屡刺不中。他的铁爪一直在空中乱舞乱抓。这时,他想逼过去用铁爪致对方于死命;可是,彼得一弯身,躲开铁爪,向前猛刺,刺进了他的肋骨。看到了自己的血,--你们还记得吧,那血的怪颜色最叫他受不了--胡克手中的剑坠落在地上,他现在完全受彼得摆布了。

  “好啊!”孩子们齐声喝彩;可是,彼得作了个祟高的姿势,请敌手拾起他的剑。胡克立刻拾了起来,不过心里感到一阵悲哀,觉得彼得表现了良好的风度。

  胡克一直以为和他作战的是个恶魔,可是现在,他起了更晦暗的疑心。

  “潘,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胡克粗声喊道。

  “我是少年,我是快乐,”彼得信口答道,“我是刚出壳的小鸟。”

  这当然是胡说;但是,在不幸的胡克看来,这就足以证明,彼得根本不知道他自已是谁,是什么,而这正是好风度的顶点。

  “再来受死吧。”胡克绝望地喊。

  他像只打稻谷连枷,频频挥动着剑;无论哪个大人或孩子,一碰到这可怕的剑,都会被挥成两段。可是彼得在他周围闪来闪去,好像那剑扇起来的风把他吹出了危险地带。

  胡克现在对取胜已不抱希望。他那颗残暴的心,也不再乞求活命;只盼着在死前能得到一个恩赐:看到彼得失态。

  胡克无心恋战,跑到火药库里点着了火。

  “不出两分钟,”他喊道,“整条船就要炸得粉碎。”

  这下好了,胡克想,看看各人的真面目吧。

  可是彼得从火药库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弹药,不慌不忙地把它扔到海里。

  胡克自己表现的风度又如何呢?他虽然是个误入歧途的人,我们对他不抱同情,但我们还是高兴地看到,他在最后关头遵守了海盗的传统准则。这时,别的孩子围着他攻打,讥笑他,嘲弄他。他蹒跚地走过甲板,有气无力地还击他们,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他的心思懒洋洋游荡在早年的游戏场上,或者扬帆远航,或者观看一场精彩的拍墙游戏。他的鞋,背心,领结,袜子都整整齐齐。

  詹姆斯·胡克,你不能说不是一条好汉,永别了。

  因为他的最后时刻已经来到了。

  看到彼得举着剑慢慢地凌空向他飞来,他跳上了船舷,纵身跳下海。他不知道鳄鱼正在水里等着他;因为,我们有意让钟停止滴答,免得他知道这个情况,这总算是最后对他表示一点敬意吧。

  胡克最后取得的一点胜利,我们也不妨一提:他站在船舷上时,回头看着彼得向他飞来,他作了个姿势,要彼得用脚踢。彼得果然用脚踢,没有用剑刺。

  胡克总算得到了他渴望的酬报。

  “失态了。”他讥笑地喊道,心满意足地落进了鳄鱼口中。

  詹姆斯·胡克就这样被消灭了。

  “十七个啦。”斯莱特利唱了出来。不过他的计数不大准确。那晚上十五名海盗因罪受诛,可是有两个逃到了岸上;斯塔奇被印第安人捕获,他们命他给印第安婴孩当保姆,对于一个海盗,这不能不说是个悲惨的下场。斯密从此戴着眼镜到处流浪,逢人便说,詹姆斯·胡克就怕他一个人,借以维持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

  温迪当然没有参加战斗,不过,她一直睁着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彼得。现在战事已经过去,她又变得重要起来。她一视同仁地表扬他们;迈克尔指给她看他杀了一个海盗的地点时,她高兴得发抖了。然后,她把孩子们都带到胡克的舱里,指着挂在钉子上的胡克的表,表上指示的时间是“一点半”。

  时间这么晚了,这该是最严重的一件事。当然啦,温迪于是很快地安顿他们在海盗的舱铺上睡下。只有彼得没睡,他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最后,倒在长汤姆大炮旁睡着了。那夜,他做了许多梦,在梦中哭了很久,温迪紧紧地搂着他。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22

第十六章 回家



  第二天早晨钟打两响时,他们都东奔西跑地忙碌起来,因为,海上起了大风浪。他们当中,图图这位水手长,手里握着缆绳的一端,嘴里嚼着烟草,也在奔忙。他们全都穿上了从膝盖以下剪去的海盗服,脸刮得光光的,像真正的水手那样,提着裤子,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地爬上甲板。

  谁是船长,自不必说了。尼布斯和约翰是大副和二副,船上有一位妇女,其余都是普通水手,住在前舱。彼得已经牢牢地掌住舵,他又把全体船员召集到甲板上来,对他们作了一个简短的训话,他希望他们都像英勇的海员一样,恪尽职守。不过他知道,他们都是里奥和黄金海岸的粗人;要是谁敢对他无礼,他就要把他撕碎。他的几句(按船上的规矩,每半小时敲一下钟。到四点钟,敲到八下,然后从头开始。打两响是早晨五点钟。--译注)大夸海口的粗话,水手们听得懂,他们发出了一阵粗重的欢呼声。接着,彼得下了几道严峻的命令,然后他们掉转船头,向英国本土驶去。

  潘船长查看了航海图以后,推算要是这种天气持续下去,他们将在六月二十一日到达亚速尔群岛。到了那儿,飞起来就省时间了。

  他们当中,有些人愿意这船是一艘规规矩矩的船,另一些人则愿意它仍是一艘海盗船。可是,船长把他们看成喽罗们,所以,他们不敢发表意见,即使是递交一份陈情书也不敢。绝对服从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斯莱特利有一次奉命测水,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就挨了十二下打。大家普遍感到,彼得眼下故作老实,为的是消除温迪的怀疑;不过,等到新衣做成之后,或许还会有变化。这件衣服,是用胡克一件最邪恶的海盗服改做的,温迪本不愿意做。后来,大家窃窃私议,在彼得穿上这件衣裳的头一夜,他在舱里坐了很久,嘴里衔着胡克的烟袋,一手握拳,只伸出了食指;这根食指弯曲着,像只钩子,举得老高,作出恐吓的姿态。

  船上的事且搁下不提,我们现在先回过头来看看那个寂寞的家庭。我们的三个角色无情地离家出走,已经很久了。说也惭愧,这么长的时间,我们没有提起十四号这所住宅了。不过我们敢说,达林太大一定不会见怪的。假如我们早一点回到这里,带着悲哀的同情探望她,她或许会喊道:“别做傻事,我有什么要紧?快回去照顾孩子们吧。”母亲们既然总是抱这种态度,那就难怪孩子们都利用她们的弱点,借故迟迟不回家。

  即使我们现在冒昧地走进那间熟悉的育儿室,那也只是因为,它的合法主人已经在归途中;我们只不过比他们先行一步,看看他们的被褥是不是都晾过了,关照达林先生太太那晚不要出门。我们不过是仆人罢了。不过,既然他们离开时走得那样匆忙,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晾被褥呢?要是他们回到家里,发见父母都到乡间度周末去了,那不是活该受报应吗?这是从我们和他们相识以来,他们应得的教训。不过,如果我们把事情设想成这样,达林太太永远也不会饶恕我们的。

  有一件事我实在想做,像一般写故事的人那样。那就是,告诉达林太太,孩子们就要回来了,下礼拜四他们就会到家。这样一来,温迪、约翰和迈克尔预订的给家里一个意外的惊喜的计划,就完全落空了。他们在船上已经计划好:母亲的狂喜,父亲的欢呼,娜娜腾空跃起,抢先扑上来拥抱他们;而他们准备要做的,是秘而不宣。预先把消息泄露出来,破坏他们的计划,那该多么痛快。那样的话,当他们神气地走进家门时,达林太太甚至都不去亲吻温迪;达林先生会烦躁地嚷道:“真讨厌,这些小子们又回来了。”不过,这样做,我们也得不到感谢。我们现在已经了解达林太太的为人了,可以肯定,她准会责怪我们,不该剥夺孩子们的一点小小的乐趣。

  “可是,太太,到下礼拜四还有十天,我们把实情告诉你,可以免去你十天的不快乐。”

  “不错,但是代价有多大呀!剥夺了孩子们十分钟的愉快。”

  “啊,如果你是这样看问题……”

  “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看法呢?”

  你瞧,这女人的情绪不对头。我本想替她美言几句,可我现在瞧不起她,不想再提孩子们的事了。其实,我用不着关照达林太太安排好一切,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三张床上的被褥都晾过了,她也从不出门;请看,窗子是开着的。尽管我们可以留下为她效劳,但我们还是不如回到船上去。不过,我们既然来了,就不妨留下观察观察。我们本来就是旁观者嘛,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们。所以就让我们在一旁观望,说几句刺耳的话,好叫某些人听了不痛快。

  育儿室里能看到的唯一变动是,从晚九点到早六点,狗舍不在房里放着。自从孩子们飞走以后,达林先生就打心眼里觉得,千错万错,都错在他把娜娜拴了起来;娜娜自始至终都比他聪明。当然,我们已经看到,达林先生是个单纯的人;真是,假如能去掉秃顶,他甚至可以再装成一个男孩。但是,他还有着高尚的正义感;凡是他认为正确的事,他都有极大的勇气去做。孩子们飞走后,他把这事苦苦思量了一番,便四肢着地,钻进了狗舍。达林太太亲切地劝他出来,他悲哀地、但是坚定地回答说:

  “不,亲爱的,这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

  达林先生悔恨已极,发誓说,只要孩子们一天不回来,他就一天不出狗舍。这当然是件遗憾的事;不过,达林先生要做什么,都喜欢走极端,要不,他很快就会停止不做。过去那个骄傲的乔治·达林,如今变得再谦逊不过了。一天晚上,他坐在狗舍里,和妻子谈着孩子们和他们可爱的小模样儿。

  他对娜娜的尊敬,真叫人感动。他不让娜娜进狗舍;可是在别的事情上,他全都无保留地听从娜娜的意见。

  每天早晨,达林先生坐在狗窝里,叫人连窝一起给抬到车上,拉到办公室。六点钟,再照样运回家。我们要记住,这个人把邻居的意见看得多么重,那么我们就可以看出,他的性格有多么坚强。现在,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引起了人们惊诧的注意。他内心一定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是当小伙子们指点着他的小屋子说三道四时,他外表还能保持镇静。要是有哪位太太探头向狗舍里张望,他还总是向她脱帽致意。

  这也许有点唐·吉诃德的意味,可是也挺崇高。不久,这事的内情原委传了出去,公众的博大胸怀深受感动。成群的人跟在他的车后面,欢呼声经久不息;俊俏的女郎爬上车去,求他亲笔签名;访问新闻登上了第一流报刊,上等家庭邀请他去做客,并且加上一句:“务请坐在狗舍里光临。”

  在礼拜四这个不寻常的日子,达林太太坐在育儿室等着乔治回来,她成了个眼神忧伤的女人。现在,我们来仔细端详她,想想她昔日的活泼愉快,只因为她失去了她的娃娃们,丰采就完全消失了,我现在实在不忍心说她的坏话了。要说她太爱她的那几个坏孩子,那也难怪。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看看她吧。你首先看到的是她的嘴角,现在几乎变得憔悴了。她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胸口,就像那儿隐隐作痛。有的人最喜欢彼得,有的人最喜欢温迪,可是我最喜欢达林太太。为了使她高兴,我们要不要趁她睡着了,悄悄对她说,小家伙们回来了?

  孩子们离窗口真的只有两英里远了,正飞得起劲呢;不过,我们只须悄悄地说,他们已在回家的路上了。让我们这样说吧。

  很糟糕的是,我们真的这样说了,因为达林太太忽然跳了起来,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可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娜娜。

  “啊,娜娜,我梦见我的宝贝们回来了。”

  娜娜睡眼惺松,她所能做的,只是把爪子轻轻地放在女主人膝上;他们就这样坐着,这时,狗舍运回来了。达林先生伸出头来吻他的妻子时,我们看到,他的脸比以前憔悴多了;但是,神情也温和多了。

  达林先生把帽子交给莉莎,她轻蔑地接了过去;莉莎缺乏想像力,没法理解这个人的所作所为用意何在。屋外,随车而来的一群人还在欢呼,达林先生自然不能不感动。

  “听听他们,”他说,“真叫人快慰。”

  “一群小毛孩。”莉莎讥笑地说。

  “今天,人群里有好几个大人呢。”达林先生微红着脸告诉莉莎;可是,看到她不屑地把头一场,达林先生没有责备她一句。大出风头并没有使他得意忘形,反倒使他变得更和气了。有一阵子,他坐在狗舍里,半截身子伸到外面,和达林太太谈着他的这番出名。达林太太说,希望这不会使他头脑发昏。这时,他紧紧握着达林太太的手,要她放心。

  “幸亏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达林先生说,“天呐,要是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就糟了。”

  “乔治,”达林太太怯生生地说,“你还是满心的悔恨,是不是?”

  “还是满心的悔恨,亲爱的。你瞧我怎么惩罚自己:住在狗窝里。”

  “你是在惩罚自己,是不是,乔治?你能肯定你不是把它当作一种乐子吗?”

  “什么话,亲爱的。”

  当然,达林太太请求原谅;然后,达林先生觉得困了,他蜷着身子,在狗舍里躺下。

  “你到孩子们的游戏室去,为我弹钢琴催眠好吗?”他请求。达林太太向游戏室走去时,他漫不经心地说:“关上窗子,我觉得有一股风。”

  “啊,乔治,千万别叫我关窗子。窗子永远是要开着的,好让他们飞回来,永远,永远。”

  现在,轮到达林先生请求她原谅了;达林太太走到游戏室,弹起钢琴来,达林先生很快就睡着了。在他睡着的时候,温迪,约翰,迈克尔飞进了房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们这样写,是因为我们离船以前,他们原是这样巧安排的;可是,在我们离船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因为,飞进来的不是他们三个,而是彼得和叮叮铃。

  彼得的头几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快,叮叮铃,”彼得低声说,“关上窗子,上闩。对了。现在,咱们得从门口飞出去了;等温迪回来时,她会以为她母亲把她关在外面了,她就得跟我一道儿回去。”

  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杀了海盗以后,彼得为什么不回到岛上去,让叮叮铃护送孩子们回家。现在,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了。原来彼得脑子里一直藏着这样一个诡计。

  彼得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反而开心地跳起舞来;然后,他向游戏室里偷偷张望,看是谁在弹钢琴。他轻轻地对叮叮铃说:“那是温迪的母亲。她是一位漂亮的太太,不过没有我母亲漂亮。她嘴上满是顶针,不过没有我母亲嘴上的顶针多。”

  当然,关于他的母亲,他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有时候喜欢夸耀地谈到她。

  彼得不知钢琴上弹的是什么曲子,那其实是“可爱的家庭”;可是他知道,那曲子在不断地唱着“回来吧,温迪,温迪,温迪”。彼得洋洋得意地说:“太太,你再也别想见到温迪啦,因为窗子已经闩上啦。”

  彼得又向里偷看一眼,看看琴声为什么停了;他看见达林太太把头靠在琴箱上,眼里含着两颗泪珠。

  “她要我把窗子打开,”彼得心想,“可是我才不呢,就不。”

  彼得再一次向里偷看,只见两颗泪珠还在眼里呆着,不过,已经换了两颗。

  “她真是很喜欢温迪。”彼得对自己说。他现在很恼恨达林太太,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再得到温迪。

  这道理再简单也不过:“因为我也喜欢温迪,太太,我们两个人不能都要温迪呀。”

  可是这位太太偏不肯善罢甘休,彼得觉得不痛快,他不再看她。可就是这样,她也不放过他。彼得在房里欢蹦乱跳,做着滑稽面孔;可是他一停下来,达林太太就仿佛在他心里不住地敲打。

  “啊,那好吧。”最后,彼得忍着气说。然后他打开了窗子。“来呀,叮叮铃,”他喊,狠狠地对自然法则投去了轻蔑的一眼,“咱们可不要什么傻母亲!”他飞走了。

  所以,温迪,约翰和迈克尔飞回来的时候,窗子毕竟是开着的:这当然是他们不配受到的待遇。他们落到了地板上,一点也不懂得惭愧,最小的一个,甚至忘记了他的这个家。

  “约翰,”他说,疑惑地四面张望,“这儿,我好象来过。”

  “你当然来过,傻瓜。那不是你的旧床吗。”

  “没错。”迈克尔说,可是还不大有把握。

  “瞧,狗舍!”约翰喊,他跑过去,往里瞧。

  “也许娜娜就在里面吧。”温迪说。

  于是约翰吹了一声口哨。“喂,”他说,“里面有个男人。”

  “是父亲!”温迪惊叫。

  “让我瞧瞧父亲。”迈克尔急切地请求,他仔细地看了一眼。“他还没有我杀死的那个海盗个头儿大哩。”他坦率地带着失望的口气说。幸好达林先生睡着了,要是他听见他的小迈克尔一见面就说出这样一句话,该多伤心啊。

  看见父亲睡在狗舍里,温迪和约翰不禁吃了一惊。

  “真的,”约翰像一个对自己的记忆力失去信心的人那样说,“他不会是一向都睡在狗舍里吧?”

  “约翰,”温迪犹犹豫豫地说,“也许我们对旧生活的记忆,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准确吧。”

  他们觉得身上一阵冷,活该。

  “我们回来的时候,”约翰这个小坏蛋说,“妈妈不在这儿等着真是太粗心了。”

  这时候,达林太太又弹起琴来了。

  “是妈妈!”温迪喊道,向那边偷看。

  “可不是吗!”约翰说。

  “那么,温迪,你并不真是我们的母亲啦?”迈克尔问。他一定是困了。

  “噢,我的天!”温迪惊叹道,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了痛悔,“是到了我们该回来的时候了。”

  “我们偷偷地溜进去,”约翰提议,“用手蒙住她的眼睛。”

  可是温迪认为,应该用一种更温和的办法宣告好消息;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们都上床去,等妈妈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在床上躺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于是,当达林太太回到孩子们的睡房,来看达林先生是不是睡着了,这时候她看到,每张床上都睡了一个孩子。孩子们等着听到她的一声欢呼;可是,她没有欢呼。她看到了他们,但她不相信他们在那儿。原来,她时常在梦里看到孩子们躺在床上,达林太太以为,她现在还是在做梦。

  达林太太在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前,她总是坐在这儿给孩子们喂奶。

  孩子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个孩子都觉得浑身发冷。

  “妈妈!”温迪喊道。

  “这是温迪。”达林太太说,可是她还以为这是做梦。

  “妈妈!”

  “这是约翰!”达林太太说。

  “妈妈!”迈克尔喊。他现在认出妈妈来了。

  “这是迈克尔。”达林太太说。她伸出双臂,去抱那三个她以为再也抱不着的自私的孩子。果然她抱着了,她的双臂搂住了温迪、约翰和迈克尔,他们三个都溜下了床,向她跑去。

  “乔治,乔治。”达林太太说得出话来的时候喊道;达林先生醒来,分享了她的欢乐,娜娜也冲了进来。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动人的景象了。不过,这时候没人来观赏,只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从窗外向里张望。他的乐事数也数不清,那是别的孩子永远得不到的。但是,只有这一种快乐,他隔窗看到的那种快乐,他却被关在了外面,永远也得不到。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23

第十七章 温迪长大了



  我希望你们都愿意知道别的孩子的下落如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好让温迪有时间做解释;他们数到五百下的时候,就走上楼来。他们是沿楼梯走上来的,因为,这样会给人一个好印象。他们在达林太太面前站成一排,脱掉了帽子,心里但愿他们没有穿海盗衣。他们没有说话,眼睛却在恳求达林太太收留他们。他们本该也望着达林先生,可是他们忘了看他。

  当然,达林太太立刻就说她愿意收留他们;可是达林先生很不高兴,孩子们知道,他是嫌六个太多了。

  “我得告诉你,”达林先生对温迪说,“你做事可不要做半截子事。”这话里有气,孪生子觉得是冲他们来的。

  老大比较高傲,他红着脸对达林先生说:“先生,你是嫌我们人太多吧?那样的话,我们可以走开。”

  “爸爸!”温迪激动地叫了一声;但是,达林先生还是满脸阴云。他知道,他这样做很不体面,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几个可以挤在一起。”尼布斯说。

  “乔治!”达林太太惊叹了一声,看到她亲爱的丈夫表现得这样不光彩,心里很难过。

  达林先生突然哭了起来,于是真相大白。他说,他也和太太一样,愿意收留他们;只不过他们在征求太太的意见时,也应征求他的意见才对,不该在他自己家里把他看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图图立刻大声说,“你呢,卷毛?”

  “我不觉得,你呢,斯莱特利?”

  “我也不,孪生子,你们呢?”

  到头来,没有一个孩子认为达林先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说也荒唐,他竟心满意足了。他说,要是合适的话,他可以把他们统统安置在客厅里。

  “合适极了,先生。”孩子们向他担保。

  “那么,跟我来。”他兴冲冲地喊,“请注意,我不敢肯定我有一间客厅,不过我们可以假装有一间客厅,反正一样。啊哈!”

  他跳着舞步,满屋子转着,孩子们也全都高喊“啊哈!”跳着舞步,跟在他后面,寻找那间客厅。他们究竟找到客厅没有,我也记不清了;可不管怎么样,他们总可以找到一些旮旯儿,满合适地住下了。

  至于彼得,他飞走以前还来看了温迪一次。他并没有专门来到窗前,只是在飞过时蹭了一下窗子,如果温迪愿意的话,她可以打开窗子呼唤他。温迪果真这样做了。

  “喂,温迪,再见了。”他说。

  “啊,亲爱的,你要走了吗?”

  “是的。”

  “彼得,你不想跟我父母谈谈那件甜蜜蜜的事儿吗?”温迪有点迟疑地说。

  “不。”

  “关于我的事,彼得?”

  “不。”

  达林太太这时走到窗子前来,她现在一直在密切地监视着温迪。她告诉彼得,她已经收养了所有其余的孩子,也愿意收养他。

  “你要送我去上学?”彼得机警地问。

  “是的。”

  “然后再送我上办公室?”

  “我想是这样。”

  “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人?”

  “很快。”

  “我不愿意去学校学那些正儿八经的东西,”彼得愤愤地对达林太太说,“我不要变成大人。温迪妈妈,要是我一觉醒来,摸到自己有胡子,那该多别扭!”

  “彼得!”温迪安慰他说,“你有胡子我也会爱你的。”达林太太向他伸出两臂,但是彼得拒绝了她。

  “太太,你靠后站吧,谁也不能把我变成一个大人。”

  “可是你到哪儿去住呢?”

  “和叮叮铃一起住在我们给温迪盖的小屋子里。仙子们会把它高高地抬上树梢的,她们夜里就住在树上。”

  “多可爱呀。”温迪羡慕地喊道。达林太太不由得把她抓得更紧。

  “我以为所有的仙子都死了呐。”达林太大说。

  “总会有许多年轻的仙子生出来。”温迪解释说。关于仙子的事,她现在可说是个行家了。“因为,每个婴孩第一次笑出声的时候,就有一个新的仙子诞生了;既然总是有新的婴孩,就总是有新的仙子,他们住在树梢上的巢里。绛色的是男的,白色的是女的,蓝色的是些小傻瓜,说不准他们是男是女。”

  “我乐趣可多了。”彼得用一只眼瞅着温迪说。

  “晚上一个人坐在火炉边怪寂寞的。”温迪说。

  “我有叮叮铃做伴。”

  “叮叮铃有好些事干不了。”她有点尖酸地提醒他。

  “背后嚼舌头的家伙!”叮叮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骂了一句。

  “那没关系。”彼得说。

  “彼得,这有关系,你知道的。”温迪说。

  “那好,你跟我一起到小屋子去吧。”

  “妈妈,我可以去吗?”

  “当然不可以,你好不容易回家了,我决不让你再离开。”

  “可是他真需要一个母亲哪。”

  “你也需要一个母亲啊,乖乖。”

  “那就拉倒吧。”彼得说,好像他邀请温迪去只是出于礼貌。但是,达林太太看到彼得的嘴抽动了,于是她提出一个慷慨的建议:每年让温迪去他那儿住上一个礼拜,帮他搞春季的大扫除。温迪宁愿有一个更长远的安排,而且她觉得,春天要等很久才到来。但是,这个许诺却使彼得高高兴兴地走了。他没有时间观念,他有那么多冒险的事要做,我告诉你们的,只不过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点点。我想,大概温迪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最后向他说了一句这样悲伤的话:

  “你不会忘记我吧,彼得?在春季大扫除以前,你会忘记我吗?”

  当然不会,彼得向她担保;然后.他飞走了。他带走了达林太太的一吻。她的吻是谁也得不到的,彼得却不费力地得到了,真滑稽。可是温迪也感到满足了。

  自然,孩子们都给送进了学校;他们多数人上第三班。不过,斯菜特利先给安插到第四班;后来,又改上第五班。第一班是最高班。他们上学还不到一个礼拜,就已经懊悔,觉得他们离开永无乡真是冤枉;可是太迟了。他们很快也就安下心来,像你、我或小詹金斯一样过日子了。说来怪可怜的,他们渐渐失去了飞的本领。起初,娜娜把他们的脚绑在床柱上,防止他们夜里飞走;白天,他们的一种游戏是假装从公共汽车上掉下来;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只要不拽住那根绑带,他们从公共汽车掉下时,就会摔伤。到后来,帽子被风刮走,他们都不能飞过去抓住它。他们说,这是因为缺少练习;其实,这话真正的意思是,他们不再相信这一切了。

  迈克尔比别的孩子相信得时间长些,虽然他们老是讥笑他;所以,第一年末彼得来找温迪时,他还和温迪在一起。温迪和彼得一起飞走时,身上穿着她在永无岛时,用树叶和浆果编织成的罩褂,她生怕彼得看出这罩褂已经变得多么短了;可是彼得根本没注意,他自己的事,他还说不完呢。

  温迪盼着和他谈起那些激动人心的往事,可是新的冒险趣事已经从他脑中挤走了那些旧的冒险趣事。

  温迪提起那个大敌时,彼得很感兴趣地问:“胡克船长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温迪惊讶地问,“你是怎么杀的他,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我杀了他们以后,就把他们忘记了。”彼得漫不经心地回答。

  温迪希望,叮叮铃看到她会高兴,但又怀疑这一点;彼得问:“叮叮铃是谁?”

  “啊,彼得。”温迪万分惊讶地说;即使她做了解释,彼得仍旧想不起来。

  “他们这种小东西多的是,”他说,“我估摸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彼得大概说对了,因为,仙子是活不长的;不过,因为她们很小,所以很短的时间,在她们看来也显得很长。

  还有一点也使温迪感到难过:过去的一年,对于彼得来说,仿佛只是昨天;可在她看来,这一年等起来真长啊。不过,彼得还像以前一样招人喜欢,他们在树梢上的小屋里,痛痛快快地进行了一次春季大扫除。

  下一年,彼得没有来接她。她穿上一件新罩褂等着他,因为那件旧的已经穿不下了;可是,彼得没有来。

  “彼得许是病了吧。”迈克尔说。

  “你知道,彼得是从来不病的。”

  迈克尔凑到温迪跟前,打了个冷颤,悄悄说:“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吧,温迪!”要不是迈克尔哭了,温迪也会哭的。

  再下一年,彼得又来接她去进行春季大扫除了;奇怪的是,他竟不知道他漏掉了一年。

  这是小姑娘温迪最后一次见到彼得。有一个时期,为了彼得的缘故,她努力不让自己越来越痛苦。当她在常识课上得了奖时,她觉得自己是对彼得不忠实。但是,一年年过去了,这位粗心大意的孩子再也没来。等到他们再见面时,温迪已经是一位结了婚的妇人,彼得对于她,只不过成了她收藏玩具的匣子里的一点灰尘。温迪长大了。你不必为她感到遗憾,她属于喜欢长大的那一类人,她是心甘情愿长大的,而且心甘情愿比别的女孩子长得更快一点。

  男孩子们这时全都长大了,完事了,不值得再提起他们。你随便哪一天都可以看到孪生子、尼布斯和卷毛提着公文包和雨伞向办公室走去。迈克尔是位火车司机。斯莱特利娶了一位贵族女子,所以他成了一位勋爵。你看见一位戴假发的法官从铁门里走出来吗?那就是过去的图图。那个从来不会给他的孩子讲故事的有胡子的男人,他曾经是约翰。

  温迪结婚时,穿着一件白衣,系着一条粉红饰带。想来也挺奇怪,彼得竟没有飞进教堂,去反对这桩婚礼。

  岁月如流水,温迪有了一个女儿。这件事不该用墨水写下,而应用金粉大书特书。

  女儿名叫简,她总带着一种好发问的古怪神情,仿佛她一来到世上,就有许多问题要间。等她长到可以发问的时候,她的问题多半是关于彼得的。她爱听彼得的事,温迪把她自己所能记得起的事情全讲给女儿听。她讲这些故事的地点,正是那间发生过那次有名的飞行的育儿室。现在,这里成了简的育儿室;因为,她父亲以百分之三的廉价从温迪的父亲手里买下了这房子。温迪的父亲已经不喜欢爬楼梯了。达林太太已经去世,被遗忘了。

  现在育儿室里只有两张床了,简的床和她的保姆的床,狗舍已经没有了,因为娜娜也死了。她是老死的,最后几年,她的脾气变得很难相处;因为她非常固执己见,认为除了她,谁也不懂得怎样看孩子。

  简的保姆每礼拜有一次休假,这时候,就由温迪照看简上床睡觉。这是讲故事的时候。简发明了一种游戏,她把床单蒙在母亲和自己的头上,当作一顶帐篷。在黑暗里,两人说着悄悄话:

  “咱们现在看见什么啦?”

  “今晚我什么也没看见。”温迪说,她心想,要是娜娜在的话,她一定不让她们再谈下去。

  “你看得见,”简说,“你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看得见。”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我的宝贝,”温迪说,“唉,时间飞得多快呀!”

  “时间也会飞吗?”这个机灵的孩子问,“就像你小时候那样飞吗?”

  “像我那样飞!你知道吧,简,我有时候真闹不清我是不是真的飞过。”

  “你飞过。”

  “我会飞的那个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回了。”

  “你现在为什么不能飞,妈妈?”

  “因为我长大了,小亲亲。人一长大,就忘了怎么飞了。”

  “为什么忘了怎么飞?”

  “因为他们不再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只有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才能飞。”

  “什么叫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我真希望我也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或许温迪这时候真的悟到了什么。“我想,这都是因为这间育儿室的缘故。”她说。

  “我想也是,”简说,“往下讲吧。”

  于是她们开始谈到了大冒险的那一夜,先是彼得飞进来找他的影子。

  “那个傻家伙,”温迪说,“他想用肥皂把影子粘上,粘不上他就哭,哭声把我惊醒了,我就用针线给他缝上。”

  “你漏掉了一点。”简插嘴说,她现在比母亲知道的还清楚,“你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哭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我在床上坐起来,说:‘孩子,你为什么哭?’”

  “对了,就是这样。”简说,出了一大口气。

  “后来,他领着我飞到了永无乡,那儿还有仙子,还有海盗,还有印第安人,还有人鱼的礁湖;还有地下的家,还有那间小屋子。”

  “对了!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想我最喜欢的是地下的家。”

  “对了,我也最喜欢。彼得最后对你说的话是什么?”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你只要老是等着我,总有一夜你会听到我的叫声。’”

  “对了。”

  “可是,唉!他已经完全把我给忘了。”温迪微笑着说。她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彼得的叫声是什么样的?”简有一晚问。

  “是这样的。”温迪说,她试着学彼得叫。

  “不对,不是这样,”简郑重地说,“是这样的。”她学得比母亲强多了。

  温迪有点吃惊:“宝贝,你怎么知道的?”

  “我睡着的时候常常听到。”简说。

  “啊,是啊,许多女孩睡着的时候都听到过,可是只有我醒着听到过。”

  “你多幸运。”简说。

  有一夜悲剧发生了。那是在春天,晚上刚讲完了故事,简躺在床上睡着了。温迪坐在地板上,靠近壁炉,就着火光补袜子;因为,育儿室里没有别的亮光。补着补着,她听到一声叫声。窗子像过去一样吹开了,彼得跳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彼得还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温迪立刻看到,他还长着满口的乳牙。

  彼得还是一个小男孩,可温迪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她在火边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又尴尬又难堪,一个大女人。

  “你好,温迪。”彼得招呼她,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主要只想到自己;在昏暗的光下,温迪穿的那件白衣服,很可看作是他初见她时穿的那件睡衣。

  “你好,彼得。”温迪有气无力地回答。她紧缩着身子,尽量把自己变得小些。她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叫:“女人呐女人,你放我走。”

  “喂,约翰在哪儿?”彼得问,突然发见少了第三张床。

  “约翰现在不在这儿。”温迪喘息着说。

  “迈克尔睡着了吗?”他随便瞄了简一眼,问道。

  “是的。”温迪回答,可她立刻感到自己对简和彼得都不诚实。

  “那不是迈克尔。”她连忙改口说,否则要遭报应。

  彼得走过去看:“喂,这是个新孩子吗?”

  “是的。”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现在彼得该明白了吧,可是他一点也不明白。

  “彼得,”温迪结结巴巴地说,“你希望我跟你一起飞走吗?”

  “当然啦,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彼得有点严厉地又说,“你忘记了这是春季大扫除的时候了吗?”

  温迪知道,用不着告诉他有好多次春季大扫除都被他漏过去了。

  “我不能去,”她抱歉地说,“我忘了怎么飞了。”

  “我可以马上再教你。”

  “啊,彼得,别在我身上浪费仙尘了。”

  温迪站了起来;这时,彼得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怎么回事?”他喊,往后退缩着。

  “我去开灯,”温迪说,“你自己一看就明白了。”

  就我所知,彼得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害怕了。“别开灯。”他叫道。

  温迪用手抚弄着这可怜的孩子的头发。她已经不是一个为他伤心的小女孩,她是一个成年妇人,微笑地看待这一切;可那是带泪的微笑。

  然后温迪开了灯。彼得看见了,他痛苦地叫了一声;这位高大、美丽的妇人正要弯下身去把他抱起来,他陡然后退。

  “怎么回事?”他又喊了一声。

  温迪不得不告诉他。

  “我老了,彼得。我已经二十好几了,早就长大成人了。”

  “你答应过我你不长大的!”

  “我没有办法不长大……我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彼得。”

  “不,你不是。”

  “是的,床上那个小女孩,就是我的娃娃。”

  “不,她不是。”

  可是,彼得想这小女孩大概真是温迪的娃娃;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剑,朝熟睡的孩子走了几步。不过,当然他没有砍她。他坐在地板上抽泣起来。温迪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才好,虽然她曾经很容易做到这一点。她现在只是一个女人,于是她走出房间去好好想想。

  彼得还在哭,哭声很快就惊醒了简。简在床上坐起来,马上对彼得感兴趣了。

  “孩子,”她说,“你为什么哭?”

  彼得站起来,向她鞠了一躬;她也在床上向彼得鞠了一躬。

  “你好。”彼得说。

  “你好。”简说。

  “我叫彼得·潘。”他告诉她。

  “是,我知道。”

  “我回来找我母亲,”彼得解释说,“我要带她去永无乡。”

  “是,我知道,”简说,“我正等着你哩。”

  温迪忐忑不安地走回房间时,她看到彼得坐在床柱上得意洋洋地叫喊着,简正穿着睡衣狂喜地绕着房间飞。

  “她是我的母亲了。”彼得对温迪解释说;简落下来,站在彼得旁边,她脸上露出了姑娘们注视他时的神情,那是彼得最喜欢看到的。

  “他太需要一个母亲了。”简说。

  “是呀,我知道,”温迪多少有点凄凉地承认,“谁也没有我知道得清楚。”

  “再见了。”彼得对温迪说;他飞到了空中,不知羞的简,也随他飞起;飞行已经是她最容易的活动方式了。

  温迪冲到了窗前。

  “不,不。”她大喊。

  “只是去进行春季大扫除罢了,”简说,“他要我总去帮他进行春季大扫除。”

  “要是我能跟你们一道去就好了。”温迪叹了一口气。

  “可你不能飞呀。”简说。

  当然,温迪终于还是让他们一道飞走了。我们最后看到温迪时,她正站在窗前,望着他们向天空里远去,直到他们小得像星星一般。

  你再见到温迪时,会看到她头发变白了,身体又缩小了,因为,这些事是老早老早以前发生的。简现在是普通的成年人了,女儿名叫玛格丽特;每到春季大扫除时节,除非彼得自己忘记了,他总是来带玛格丽特去永无乡。她给彼得讲他自己的故事,彼得聚精会神地听着。玛格丽特长大后,又会有一个女儿,她又成了彼得的母亲。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只要孩子们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25

==完==

泡芙29 发表于 2008-1-6 01:42

姐姐,你应该搞个朗读版上来。名字我都帮你起好了,就叫“听空姐姐讲故事”歪~歪~歪~歪~~~~~$m2$

天空的空 发表于 2008-1-6 01:45

哈哈,等我买了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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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galileo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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