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0

  “陈剑河的死因是什么” 简其明问林仲杰。
 
  “我们在桌上的一罐咖啡里找到了毒鼠强。一种很常见的杀虫剂。”
 
  “最后判断他是自杀吗?”
 
  “因为没有他杀的痕迹。这是一家简陋的小旅馆,没有安装视频保安系统,所以没办法知道是否曾有其他人进入过他的房间。在他的房间里也没有找到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我们问过旅馆的前台,他们说陈剑河是一个人来的,来的时候没带任何行李,他也没要过客房服务。他从下午四点入住一直到当晚8点被发现,在房间里一共待了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中,没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好像是专门跑到那里去自杀的。”
 
  “听说他还写了悔罪书,是不是?”简东平看着林仲杰。。
 
  林仲杰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抖出一张A4规格的复印纸来,那就是陈剑河的悔罪书,当时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复印了一份。
 
  简东平拿起“悔罪书”举在自己和父亲面前,读了起来:
 
  “为什么呢,你要闯入我的领地,为什么呢,你要让我成为一个罪人。李今,我本来以为一切都可以风平浪静地过去,我本来以为所有的罪恶和痛苦都会随着时间而消逝,但是命运再次捉弄了我,我早该想到,一开始下错了种子,自然不会得到想要的果子。我并不是天生迷信的人,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命运的不可抗拒,以及我自己的可悲和渺小。让一切都结束吧,虽然孤独地生,但却能没有遗憾地死,我还能有什么怨言呢。李今,死亡并不可怕,那么久了,我想你也已经早就不痛了,忘掉那些相互伤害的往事吧,但愿我们的罪会随着风飘散。你不会再讨厌暮眼蝶了吧。”
 
  简东平停了下来,他又看了看复印纸的背面,试图寻找可能遗漏的部分。
 
  简其明问道:“就这些?”
 
  “就这些。”简东平端详着悔罪书说,随后他问林仲杰“确定是他写的吗?”
 
  “当然是他,我们做过笔迹鉴定。”
 
  “没有供述犯罪细节,也没有承认自己就是凶手,这应该算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悔罪书。”简东平的目光越过那张纸,稳稳地落在林仲杰脸上。
 
  “对,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没描述犯罪过程,也没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人,说得可真叫含糊。”简其明隔着烟雾看了林仲杰一眼。
 
  “虽然没有明说,但看字面的意思,基本可以理解为他做了对不起李今的事。而且最后几句,应该就是这个意思。”林仲杰说。
 
  “但是因为他没明说,所以也可以理解为完全不同的意思。”简东平说,“比如说,如果他打了她,他当然也会觉得对不起她。”
 
  “对,的确可以有很多种理解,但因为李今被人杀了,而他是头号嫌疑犯,所以很自然地,我们只能这样理解。”林仲杰不太肯定地说,其实他的内心对这封遗书的内容也曾经有过怀疑,但是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还有,暮眼蝶是什么意思?”简其明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林仲杰摇头。
 
  简东平感兴趣地盯着这封遗书,突然问:“这个可以给我吗?”
 
  林仲杰还没来得及回答,简其明抢先说道:“没问题,你拿去吧。他如果需要,随时都可以到警察局的档案里找到原件。”
 
  林仲杰本想对简其明的自说自话提出抗议,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没错,他的确能够轻而易举地找到原件,更何况,他已经说了那么多,似乎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过于较真。于是他假装没看见简东平把悔罪书的复印件塞进了口袋。
 
  “他还是老样子……”简东平低声说。
 
  “什么老样子?”林仲杰困惑地看着他问道。
 
  “说话模棱两可。”简东平说。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0

  林仲杰不作声了,他看见简其明朝他挤挤眼。
 
  过了一会儿,简东平继续问道:“请问他是用自己的名字登记的房间吗?”
 
  “怎么可能?他还没傻到这种地步!”林仲杰干笑了一声,说道,“他用的名字叫萧广明,入住时还提供了这个人的身份证,后来我们发现这个身份证号码居然是真的,我查过萧广明这个人,户籍显示确有其人,但这个人已经失踪很多年了。他家里人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正打算申请他死亡。”
 
  “很有意思。”简其明插了一句。
 
  林仲杰不置可否。
 
  “那么是谁报的案?”简东平继续问道。
 
  “是旅馆的客房服务员,当时我们已经把他的照片发到各个旅馆招待所,要求协查。”
 
  “他是自己登记入住的吗?”
 
  “对,不过前台小姐也不敢肯定,因为登记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她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记得他是个皮肤白白的瘦男人。”
 
  简东平沉吟片刻,又追问了一句
 
  “报警的是客房服务员?”
 
  “是的。怎么了?”林仲杰不知道简东平究竟想问什么,他警觉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没什么。”
 
  简东平摇摇头,合上笔记本,朝林仲杰微微一笑:“非常感谢。”
 
  这大概算是结束语。
 
  林仲杰也觉得自己已经呆得太久了,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随即说:“我一会儿也有事,如果你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得走了。”
 
  “干嘛这么急?”简其明看着老友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到包里。
 
  “局里有事,再说我也不想一直对着你。”林仲杰没好气地说,一边站起身。
 
  简其明不以为意地嘿嘿笑了一声,嘴里咬着雪茄含糊地说:“好,你滚吧,老家伙,这顿我请。”
 
  “你是暴发户,当然应该你掏钱!”林仲杰又补了一句。
 
  简东平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一边利索地把他的东西塞进双肩背包,一边热情地对林仲杰说:“林叔叔,你去哪儿?我送你。”
 
  对于晚辈的热情邀请,林仲杰倒不好意思拒绝,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径自往门口走去,他听到在他身后,简其明对他儿子嚷道:“慢点开,别把他那副老骨头震散了。”
 
  但此时,林仲杰懒得去答理简其明的揶揄,萦绕在他心头的是刚才简东平没有说下去的那半截话。
 
  于是等他跟简东平两人都坐进简东平的那辆旧北京吉普车时,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子,你一再问报案人是不是客房服务员,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东平想了一想才开口。
 
  “你刚才说,陈剑河没要过客房服务,那么如果双方根本就没有接触,客房服务员又怎么会知道他就是警方要找的人呢?据我所知,在很多小旅馆,警方的协查通知一般只有前台的工作人员才能看到。所以报警的应该是前台小姐才对。难道不是吗?”简东平目光炯炯地看着林仲杰。
 
  林仲杰一怔,这一点他倒是不曾细想过,不过他立刻想到,在这么一个简陋的小旅馆,一个客房服务员总有办法能看到通缉令上的照片,也许凑巧这个客房服务员的警惕性特别高,记忆力特别好,也许她对那些罪犯本身就充满了好奇,谁知道呢。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虽然没要过客房服务,不过,一般新客人入住时,客房服务员总会进去送热水的,这是惯例。”
 
  林仲杰一边说,一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1

  他记得报案人是一个小个子女人,有着一双兔子一般红红的惊慌失措的眼睛,说话怯声怯气,还有一点结巴。那天当他们接到报案赶到旅馆时,这个女人已经下班了,所以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见到这个报案人。当时他们只是站在旅馆门口的街边简短地聊了几句,这个女人没给她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一切都很正常,至今他都这么认为。会有什么问题吗?林仲杰暗自思忖。
 
  对于林仲杰的说法,简东平并没有反驳,他沉默片刻后,耸了耸肩说:“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发动了汽车。
 
  跟简东平分手后,林仲杰觉得有点忐忑不安。简东平最后的那番话仍然困扰着他。他觉得简东平说的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知道在很多旅馆,警方的协查通知的确只有前台人员才能看到,而且一年到头,警方传送到各家旅馆的协查通知不计其数,也因为这个原因,很多人对此并不在意,虽然她们会把那些协查通知象模像样地用钉子钉起来,挂在办公桌边的显眼处,但他怀疑那只是摆摆样子,如果真的遇到通缉犯,她们根本不会去一张一张辨认,所以也很少有人能真正认出谁来。除非罪犯的长相非常有特色,陈剑河的长相算是很有特色吗?不见得。
 
  也许陈剑河的通缉令正好被放在所有通缉令的最上面,所以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报警的应该是曾经跟他面对面接触过的前台小姐,不应该是客房服务员。也许她是凑巧看到了,也许凑巧这家旅馆非常重视警方的协查令,也许……
 
  林仲杰觉得有必要再跟这个报案人好好聊聊。
 
  第二天上午,他从自己整理的案卷里找出了报案人的资料。
 
  “黄秀丽,女,35岁,上海人,2000年3月从上海西西服装厂辞职,同年五月进入东方罗马旅馆担任客房服务员,工作至今。”
 
  对于这位报案人,他知道的也就是这些。当时他也没有留下她的家庭电话号码与地址,因为觉得没必要,但现在看来这的确有点失策。
 
  他从案子的原始卷宗里找到东方罗马旅馆的电话号码便打了过去,为了避免引起旅馆方面的注意,他决定先不表明自己的身份。
 
  “喂,是东方罗马旅馆吗?”
 
  “您好,请说。”接电话的总机小姐有礼貌。
 
  “我找客房部的黄秀丽。”
 
  “你说什么?”总机小姐好像吃了一惊,又好像没听清他的话,于是他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突然没有声音了,好像是有人故意捂住了话筒,林种仲杰正觉得心里纳闷,电话那头又传来总机小姐温柔的声音:“好,您稍等。”
 
  不一会儿,就有另一个人接起了电话,是个女人。
 
  “是黄秀丽吗?”
 
  “你是谁?”对方的声音沙哑而粗鲁。
 
  “你是黄秀丽吗?”
 
  “不是。”对方冷冰冰地回答道。
 
  “那么请她接电话。”
 
  “你是谁?找她干嘛?!”对方似乎很警觉。
 
  这个女人态度蛮横,林仲杰不免有些恼火,看来不亮出自己的身份是不行了
 
  “我是A区公安局重案组的刑警林仲杰,现在我有一件去年的案子需要她协助调查。立刻叫她来接电话!”他换了一副严厉的口吻说话。
 
  这招似乎起作用了,对方立刻不吱声了。
 
  “你听到没有?快叫她接电话!我要找她本人!”林仲杰不耐烦得催促道。
 
  “抱歉,警官,我办不到,因为她早就死了。”对方冷淡地说道,随后话筒里就传来嘟嘟的忙音声。
 
  林仲杰拿着电话呆立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的额上沁出了汗珠。

ゾ☆泡泡☆゛ 发表于 2008-2-24 03:01

:o :o 又一个坑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1

有个问题,他爱喝酒吗?

  备忘录
 
  文件性质:现场勘察报告
 
  负责警员:戴功、林仲杰
 
  整理:林仲杰
 
  执笔:张志
 
  案件简述:昨晚接到报警赴现场勘察,发现女租户李今陈尸于雨花石公寓902室,身上有多处刀伤,现场只发现女死者一人。已正式立案侦查。
 
  日期:2004年7月27日
 
  时间:早晨9点
 
  ――――――――――――――――――――――――――――――――――
 
  2004年7月26日晚7点04分,110接到报警称位于连景路36号的雨花石公寓内发生凶杀案,接报后,本区凶杀科刑警林仲杰、张志、王成义及法医龚祖明等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到达现场时间为7点12分。
 
  陈尸地点为雨花石公寓902室。女死者仰卧于其中一间卧室的床上,双手平放于身体两侧,头发凌乱,喉咙处及上身有多处明显刀伤,刀伤从胸口延伸至肚脐,承规律性直线分布,并呈现“×”图形。死者上身穿白色短袖花边上衣,下身穿白色短裙,上衣及胸罩被撩至胸口以上,短裙和内裤被撸至脚踝处。
 
  卧室内开有日光灯,玻璃窗紧关,窗帘也被拉上,但没有打斗痕迹。屋内物品摆放凌乱,并有异味,怀疑是馊饭或垃圾的味道。据邻居反应,该卧室的实际租住者名叫陈剑河,在一家翻译公司任职,此人于当日下午四点三刻左右被人看见离开公寓。
 
  该卧室内陈设简单,主要家具为,单人床一张,大衣橱一个,木制书柜一个,木制书桌一个。在衣橱内发现男性衣物,多为夏季当令服饰,白色短袖衬衫3件,深蓝色短袖衬衫2件,黑色长裤4条,内衣、袜子若干,所有衬衫和长裤均为同一品牌,同一款式。衣橱内凌乱不堪,内有衣架,但所有衣物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显然是脏衣服。衣橱内还放有几本满是灰尘和污垢的旧书,以及十多个明显已经用水清洗过的空酒瓶。
 
  书桌上发现有笔筒1个、英语词典和德文词典各1本、CD唱机1个、CD碟片6张、茶杯1个,罐装咖啡一罐(已开启),空的二锅头酒瓶1个,茶杯中有少许剩余的绿茶水。书桌边的墙角处有一箱尚未启封的方便面,上面还放有两包饼干和三个罐装牛肉。书桌的三节抽屉全部开着,抽屉内放有各种部分文具和资料,部分散落一地。
 
  床底下发现有一双运动鞋和一双拖鞋。
 
  床上被褥被透开放置在死者旁边。
 
  搜索厨房、客厅和卫生间,发现厨房案台上有一把带血的厨用剪刀,厨房内的其它刀具均放在厨房抽屉的最后一格,该抽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客厅内有饭桌、冰箱和沙发,冰箱内有两盆剩菜、三个苹果、一袋葡萄、两听啤酒,四盒治疗肠胃的药物、两袋熟菜、鸡蛋若干。客厅物品摆放整齐,没有异状。卫生间内有一台洗衣机,在洗衣机内发现一件带血的白衬衫,其款式跟陈剑河衣橱内的一模一样,卫生间的水池内也有少许血迹。
 
  据了解,902室为三室一厅,其它两间卧室分别由陈剑河的另外两位同学承租,发现尸体时,两人均不在房内。当晚8点左右,两人才出现,两人均称自己对事情的经过一无所知,但都指出,近来陈剑河似乎心情不佳,经常为小事跟室友发生不愉快。
 
  两人称陈剑河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平时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也从没有访客,下班后他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呆在自己的房间,因为他从不允许别人进入他的房间,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在房间内做什么。平时他很少跟两位室友交流,也极少在客厅走动,同时,他也从未与两位室友共同进餐,通常时候他都在自己的房间内独自进餐。
 
  两人还告诉警方,陈剑河平时整洁观念较差,不爱整理房间,还经常会将脏东西带回家,他们曾经看见陈剑河将废酒瓶和旧报拿出去卖,因为担心长期如此,会导致房间长虫,两人曾经找陈剑河谈过,试图改变陈剑河的做法,但是陈剑河却装聋作哑,依然我行我素,两人对此也无可奈何。
 
  据调查,案发前,陈剑河曾联络女死者,要求与其见面,女死者欣然同意,其后便发生凶案。
 
  目前,该案已经正式立案侦查。但从种种迹象表明,902室的租住人陈剑河有重大作案嫌疑。
 
  信件
 
  写信人:简东平
 
  收信人:陈剑蓉
 
  日期:2005年10月12日
 
  陈剑蓉女士:
 
  你好。上次拜访贵府之后,我就开始着手重新调查你弟弟的案子。我见了去年曾经办理该案的林仲杰警官,他已向我提供了一些当时侦办此案的细节,但愿能从中获得一些新的线索。林警官对你还有印象,其实他对该案的结局也有保留意见,但因为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所以他也感到无能为力,他对我参与此案有些恼火,但我认为他是一个很有头脑,很负责任的警官,相信我跟他的见面会给他不少触动,也许没过多久,他就会重新登门拜访你。
 
  我已看过林警官提供的案情简述,发现有三个问题难以理解。烦请答复。一是,据陈剑河的邻居和室友反应,他那里从没有访客,也就是说作为他的姐姐,他惟一的亲人,一向对他关怀备至的你从来没去过他的租住地,对此我颇感奇怪,请问这是为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如今作为一个翻译,电脑应该是必不可少的工具,所以我很奇怪在陈剑河的房间内没有找到电脑。请问,他是否之前他的电脑寄存在你处,可否拿来给我过目?
 
  第三个问题是,陈剑河是否有喝酒的爱好?他的酒量如何?
 
  另外,我还希望你能为我提供更多你弟弟的资料,尤其是他早年的日记和好朋友的姓名。祝
 
  安康!
 
  简东平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2

原帖由 ゾ☆泡泡☆゛ 于 2008-2-24 03:01 发表 http://www.dolc.de/forum/images/common/back.gif
:o :o 又一个坑

是完整的~~~~~~~~~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3

三个版本的谎言

  张明律师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矮小,头发稀疏,身材微微有些发胖,却长了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看上去颇为滑稽。简东平一进门,他就从堆放着几大摞文件的书桌前走出来,热情地跟他握手。
 
  “我知道,你是陈剑河的朋友。剑蓉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张明律师满脸堆笑地说。
 
  张律师衣着体面,举止文雅,一对小眼睛炯炯有神,他彬彬有礼地请简东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抱歉,我的秘书几天前度蜜月去了,所以我这儿简直乱得一团糟。你不介意等我两分钟吧,我很快就好。”张律师一边说,一边用他那短小粗壮的双手飞快地整理起桌上的文件来。
 
  张明律师是一年前曾经受陈剑蓉的委托,跟陈剑河有过接触的律师。简东平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张律师目前在业界小有名气,他的主营业务是承接离婚官司,据说胜诉纪录很高。简东平心想,没准陈剑蓉的离婚官司也出自他之手。
 
  一抬眼发现简东平正好奇地注视着自己,张律师便充满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没办法,整理这些东西,我实在不在行。”
 
  说话间他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
 
  “听说你是个记者,你真的是陈剑河的朋友吗,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张律师友善地打量着他。
 
  “不,算不上朋友。我跟他曾经是大学同学。”简东平简短地回答道,一边拿出了他的录音笔。
 
  张律师立刻露出一个体恤的微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象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可能会有什么朋友。”张律师蓦然瞥见简东平的录音笔,“这是什么?记者的随身宝吗?”
 
  “录音笔。……可以吗?”
 
  “悉听尊便。”张律师满怀诚意地说。简东平心想,张律师的优势就在于,无论他说什么,都让人觉得那么友好真诚。
 
  简东平打开录音笔上的开关。
 
  “听陈剑蓉说,在出事以后,你曾经跟陈剑河见过面。可以说说这方面的情形吗?”
 
  “当然可以。”张律师点点头,“对,我的确见过他,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整个过程太艰难了。”
 
  “我不懂。”简东平摇了摇头。
 
  张律师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最开始还是他自己要求剑蓉来找我的,他想知道那个女孩如果告他的话,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但等我跟他见面时,他的态度就来一个180度的大转变,他很不愿意跟我合作、根本就不听我的,从头到尾他都没好好回答过我的问题,一直在用胡言乱语搪塞我。说难听点,我觉得他的神经有问题。当然这话我没跟他姐姐说。”说到最后一句时,张律师突然压低了嗓门,好像陈剑蓉也在这个房间里似的。
 
  “关于那件事,他究竟是怎么解释的?”简东平问道。
 
  “好吧。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呢?”张律师仰起自己光秃秃的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后,说,“他当时对我说,他跟那个女孩原本互不相干,没什么交往,可有一段时间,那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常去找他,于是他便认为是女孩喜欢上了他,而他也觉得自己慢慢对那个女孩产生了好感,于是他便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写进了日记本里。案发那天,他找女孩过来,把日记本给她看,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按照他的意思,那上面记录了不少情话,这等于是向她示爱,结果女孩完全不领情,不仅没有欣然接受他的美意,还大声斥骂他,并当场撕碎了他的日记本。可能是女孩骂得太凶了,陈剑河说,他感到十分‘难堪痛苦’,这是他的原话,他拼命想阻止女孩继续骂下去,于是就打了女孩一个耳光,结果女孩一下子就被打昏过去了,他这才发现自己闯祸了。他说他完全没想到女孩会死,他当时唯一担心的是,女孩一旦醒过来会加倍责备和羞辱他,他觉得再也没脸见人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逃离了现场。虽然他的叙述颠三倒四,但是我还是基本听懂了。”
 
  “这就是全过程?”
 
  “应该说,这是第一个版本。”张律师语带讥讽地说。
 
  “难道还有不同的版本?”简东平从张律师的口吻品出了某种异样的味道。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3

  “可不是?”
 
  “你好像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那是因为我对他的叙述曾经做过调查,我发现他的话漏洞百出。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撒谎。”
 
  “他究竟都说了哪些谎?”这是简东平最感兴趣的。
 
  张律师清了一下嗓子,兴致勃勃地说起来,简东平有种感觉,张律师好像等待这个畅所欲言的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首先是日记。他说那女孩撕碎了他的日记,我后来看过警方的报告,在现场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碎片,我问过他,他支支吾吾,先是说他把日记本带出去扔掉了,但他又说不记得扔在哪里了,后来我再问他时,他又说,逃跑的时候,因为太慌张,所以几乎没有带任何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日记到哪里去了,按照他的第二种说法,日记本应该还在现场,但是现场没有,这很奇怪,不是吗?照我的想法,根本就不存在这本日记。”
 
  “但象他这种性格内向的人,通常都会有记日记的习惯。这并不稀奇。”简东平相信陈剑河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不过他立刻想到林仲杰曾经告诉他,警方的确没在他的房间里搜查到日记本之类的东西。
 
  张律师微微一笑。
 
  “反正我是没找到那本日记,他或者是在撒谎,或者就是把它藏了起来,关于日记的事,他一直解释不清,于是他就给了我第二个版本。”
 
  简东平等他说下去。
 
  “他改口说,他从来就不曾喜欢过女死者,他一直认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因为讨厌她,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刻意回避她,但按照他的说法,那女孩却好像特别喜欢跟他搭讪,她总是主动来找他,这让他十分烦恼。案发当天,女死者又一次主动来找他,他当时正在翻译一些东西,对她的来访十分厌恶,但因为是同学,他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勉强请她进屋。一进屋,女死者就抱怨他没开冷气,屋子里热得要命,随后她就脱了外衣,只穿了一件吊带裙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象是在勾引他,见他不心动,女死者就主动睡到了他的床上,还喝了他杯子里的水。陈剑河说,这让他非常恼火,因为他有洁癖,最讨厌别人动他的杯子,于是他就开始大声斥责女孩来,那女孩可能是恼羞成怒,马上就上前给他一个耳光,两人就这样开始厮打起来。陈剑河说,起初他一直退让,但后来,见女死者越来越激动,他也感到非常生气,于是他用尽力气打了她一个耳光,这样,女孩就昏了过去。”
 
  “跟第一个版本完全不同。”简东平暗想,难道李今真的会主动去勾引陈剑河吗?真是难以置信。
 
  “听上去还蛮有情节的,不过这也是假的。”张律师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简东平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女死者并没有穿吊带裙,验尸报告说,女死者上身穿的是短袖衬衫,下身穿的是短裙。被害的时候虽然全身几乎赤裸,但衣服仍然还穿在她身上,只不过被撩了起来而已。”
 
  “你把你的怀疑告诉他后,他怎么说?”简东平看着张律师的脸,微微一笑,“他该不会又给了你第三个版本吧。”
 
  张律师咧嘴笑了:“让你猜对了。他真的给了我第三个版本。”
 
  “因为第二个版本难以自圆其说,他又说,他跟女死者之间其实是因为经济问题才闹起来的。据陈剑河说,之前,女死者曾经三次共向他借过五千元钱,因为是同学,而且对方又是苦苦哀求,陈剑河说,他碍于情面最后只能把钱借给了她,并且也没有向她要借条。本来,女死者承诺说她会在案发的前一天把钱全部还给他,但结果到了那天,她却装聋作哑,碰到他只字都不提还钱的事,而陈剑河说他也不好意思当面向她讨债,他打算过两天再说。但案发那天,他突然发现,女死者居然买了一个昂贵的新款手机,这让他很生气,于是他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里理论,他想叫她还钱。结果,女死者不仅矢口否认曾经借过他钱,还嘲笑他是傻瓜。两人就为这件事发生了争执,后来还厮打了起来,最后,还是那样,一记耳光结束了战斗。”
 
  听张律师的口气,这个版本的真实性也值得怀疑。
 
  “难道这也是假的?”简东平蹙眉问道。
 
  “当然。”张律师的脸红扑扑的,他伸出一只手,梳理了一下他稀疏的头发,一边说道,“我查过陈剑河的银行账户,在案发的前三个月内他根本就没有支取过五千块钱。事实上他只有一个账户,是他姐姐为他办理的,账户里有两万块钱,是他姐姐在他外出租房时存进去的,她是希望他用这笔钱交房租,但他分文都没动过。你也许会说,他可能身边藏着不少现金,但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性不大,因为按照他的收入,他不可能会有什么结余。他每月工资1800元,除了交800元房租外,还需要负担水电煤费用、车费、饭费,或者还会买点书,上个网什么,不管是谁,总会有些七七八八的开销,总之他剩不了多少,他根本没有五千块钱可以借给死者。另外据我所知,女死者是富家女,她的父亲是房地产大亨,她自己的存款就超过两百万,所以她不太可能去问收入微薄的陈剑河借钱,而且半年内她也没有买过新手机。”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4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简东平忍不住脱口而出。
 
  张律师摇摇头。
 
  “不知道。当我弄清楚他的第三个版本仍然是在说谎时,我简直无话可说。而事实上我也来不及再对他说什么了,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张律师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随后他仿佛突然想起某事来,“哦,忘了说了,耳光也是假的,那女孩其实是被人下了药才昏倒的。”说完这句他又开始忙活手头的工作了
 
  简东平想了想,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谎?”
 
  “我猜他是想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让自己显得很无辜,或者也可能是想掩盖真相。”张律师抬起头,朝他做了个有趣的鬼脸。
 
  “那你认为真相是什么?”
 
  “那还用问吗?他喜欢那个女孩,结果在向她表白的时候,女孩可能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有钱又漂亮的女孩难免会忘乎所以,不可一世,很显然,那些话激怒了他,于是他就处心积虑策划了这场谋杀。因为不敢面对面地实施报复,所以他先用迷药把她药倒,然后再折磨她,同时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要割去被害人的舌头。我认为这就是真相。”
 
  “那么他为什么要让他姐姐去公寓探个虚实?他应该知道那时候李今早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而且你刚刚还说,一开始他想找你是想咨询女孩醒过来后会不会告他,他需要负多少责任,如果他是凶手的话,他根本不用问这些问题,他应该很清楚犯了杀人罪,他将面临的是什么。不是吗?”
 
  张律师看着他,平静地说,“不错,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知道我是对的。虽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承认自己动过刀,但我相信他就是那个剪刀手。对于这个事实,他也许会永远不肯面对,因为他毕竟是个胆怯懦弱的人,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他根本就没办法自圆其说,这一点其实他自己也知道。”
 
  “陈剑蓉告诉我,当他从报纸上了解到李今的受害程度时,显得十分震惊。他好像一点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简东平回想着陈剑蓉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张律师轻轻皱了皱眉头。
 
  “我想他是在演戏。再说,他肯定害怕说出实情会被姐姐责骂,他从来就怕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创伤性失忆。如此残暴的罪行恐怕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可能是在逼迫自己忘掉那一切吧。他曾经反复对我说,他并不想那么做,他很后悔,这应该是真心话,我想连他自己都不敢去回忆那可怕的场面。”张律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见过那些残酷的记号,感觉就象是老师在批改一个差生的作业,好像是在说做错了,全做错了,这儿长得不好,那儿也是……他还把女孩的舌头扔在抽水马桶里,看得出来,他是在有意羞辱死者,羞辱一个本来在他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女性,可能这也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刻。我觉得他那个时候已经疯了。”
 
  “那么他为什么要同意自首?为了解脱吗?”简东平问道。
 
  “他已经跟他姐姐保证他没有杀人,所以他不得不把戏演下去,他不得不以自首来说明自己是无辜的。但是结果怎么样,他最终还是没有自首,他选择了自杀。因为他很明白,一旦自首他只有死路一条,因为他就是凶手。他的戏再也演不下去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那么,动机是什么?仅仅只是李今说了他几句?”
 
  “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对于象他这种心智不正常的人来说,任何东西都可能挑起杀心。”
 
  张律师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一摞整理好的文件放在身后的书橱里。
 
  沉默了半晌后,简东平问他:“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陈剑河的姐姐?也许这可以打消她为弟弟翻案的念头”
 
  “人有时候不得不说谎。我了解她的脾气,如果我说出真心话,她准会跟我翻脸的。既然她弟弟已经死了,让她有一个美好的幻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但我没想到,她会去找你。真是拿女人没办法。”张律师摇摇头苦笑。
 
  “张律师,你好像非常肯定陈剑河就是凶手。”
 
  “是啊,真令人遗憾,但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毫无疑问,就是他干的,他骗得了他自己,骗得了他的姐姐,可骗不过其他人。”张律师面无表情地说。
 
  “难道你从来没有对这个结论有过怀疑吗”简东平看着张律师。
 
  “怀疑?怀疑什么?为什么要怀疑?”张律师似乎觉得这个词非常可笑。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2-24 03:04

  “也许他对你撒谎并不是想为自己开脱,而是有别的难言之隐呢。”
 
  “难言之隐?”张律师嗤笑了一声,“你好像受了剑蓉不小的影响,不过我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即便有天大的难处,也应该说出来,不是吗?但是他没说,他为什么不肯说?我的解释是,他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他实在难以启齿。”
 
  “在你看来陈剑河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张律师想了一想,回答道:“多愁善感,缺乏进取心,但有时候却又固执得可怕,是那种一条道走到底的人。我想说的是如果他爱一个人会爱到底,恨一个人也会恨到底。”
 
  “陈剑蓉说他非常害怕刀,她认为他不会也不可能用暴力解决问题。”
 
  张律师为难地皱皱眉头:“的确,他看上去不象那种会动刀动枪的人,但是……谁也不清楚,他是不是会为了某件事突然发狂,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在我看来,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他太内向了,这实在是非常危险的性格。”
 
  张律师瞥了他一眼,又换了一副笑脸地说道:
 
  “当然,如果剑蓉听到这些,她准会激烈反对。她一直认为她的弟弟是世界上最可怜,最无辜的孩子。典型的妇人之见。”
 
  简东平想,张律师也许已经认识陈剑河姐弟很多年了,也许还曾经追求过陈剑蓉,也许现在还在追,要不然,象他那么精明务实的人当时应该不会冒险去见陈剑蓉的杀人嫌疑犯弟弟的。
 
  “张律师,你在陈剑河小时候就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五岁,剑蓉20岁,剑蓉是我夜大学的同学。那时候我常去她家,印象中,他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的男孩,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张律师说。
 
  简东平能够想像陈剑河当时的模样,大学时代的陈剑河也是如此,看来这么多年,他并没什么改变。
 
  “他从小就是这么内向自闭吗?”
 
  “没错。”
 
  等了一会儿,见张律师没有继续说下去,简东平就问道:“他为什么会养成这种性格?是天生的?”
 
  张律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想这可能是跟他的家庭环境有关。他老爸是当地有名的酒鬼和恶棍,脾气暴躁,又非常自私,而且他好像非常不喜欢这个小儿子,经常借故虐待他,我听剑蓉说他常常把陈剑河当出气筒,劈头盖脸地痛打他,有时还把他锁在壁橱里,那时候要不是剑蓉挺身而出,陈剑河可能真的会落下什么终身残疾。再说他们的母亲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可想而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出问题。对此,我一点都不吃惊。”
 
  陈剑河的家庭生活令简东平有些意外,怪不得他从来都不愿意谈起他的父母,怪不得,陈剑蓉曾经感叹自己和弟弟没有生在一个好家庭,小时候,他们一定过得非常痛苦。
 
  “这么说来,他们姐弟两的感情应该很好。”
 
  “的确很好。我觉得从某种方面说,剑蓉更象是陈剑河的母亲。他们年龄相差太大了,不可能象朋友那样那样相处。”
 
  “他们的父母以前是做什么的?”
 
  张律师暧昧地朝他笑了笑:“不是什么体面的职业。最初他们在弄堂门口摆摊卖些自己家做的茶叶蛋、油饼之类的小吃,后来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卖点酒烟、牙刷牙膏什么的,他们就靠这为生,他们的母亲死了之后,剑蓉就把杂货店改成了小饭店,她很能干,里里外外都是自己打理,小饭店的生意很不错,当时我也去光顾过很多次。”
 
  “她自己打理?她父亲不去帮忙吗?”
 
  “她父亲?得了吧,他除了喝酒,什么都不干。他们的母亲死后,全家的生计都靠剑蓉一个人支撑。”张律师露出鄙夷的神情。
 
  “当时她几岁?”
 
  “20岁。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一边在夜大上学,一边经营着家里的小饭店,总是忙得不亦乐乎。……”
 
  回忆似乎激起了张律师的无限感慨,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照相簿来,很快翻到了他想找的那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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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公寓谋杀事件(暮眼蝶)》--作者:马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