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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聚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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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天下 作者:可爱多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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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7-24 19: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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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话说一天天光潋滟,晚霞满天,玉帝和挚友太上老君在临窗对弈。
眼看自己的黑子处于下风,玉帝心急如焚,想要对方让子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他突然心生一计,指着窗外惊呼:“快看!日冕君去收太阳了,车上怎么同站着一个美貌的仙子?”
“在哪里?”太上老君急忙把头探出窗外看热闹。
趁此机会,玉帝飞快的拿起棋盘上一枚白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扔出窗外。
这次终于可以死中求活了!

他安心的坐下来,继续下棋。
那枚白子果然扔得妙啊!玉帝不一会儿就在对方的攻势中找到了突破口,他下得越来越顺手,禁不住面带喜色。
对面的太上老君则是面如死灰,气得胡子直颤。
又偷棋?我叫你偷!
老头气急生智,伸手指着窗外的满天星斗,做憧憬状大喊:“快看,天界第一美女嫦娥从月亮里走出来了,真是美艳不可方物啊!”
嫦娥出巡,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玉帝急忙抬头望向天空,而此时太上老君拂尘一扫,棋盘上一枚黑子“嗖”的一声,擦过玉帝的眼帘,穿出窗外,坠入沉沉碧霄。
“这是什么?”玉帝大喊,“如今苍蝇都能飞到天庭了?当我是吃干饭的吗?去叫二郎神过来,带上他的哮天犬,势必要把苍蝇捉住!”

最后这盘棋在一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中夭折,玉帝和太上老君,一般的臭棋,无法分出胜负。

然而那落入尘世间的黑子与白子,却终需在这漫漫的红尘中,找到他们彼此的踪迹,展开宿命的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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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19: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大隐隐于市

我是个倒霉的没娘孩子,因为没有娘,自然连爹也一并不知所踪,还好上天待我不薄,我还有个师傅。
师傅是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带着一干师兄,住在闹市中一个非常大的宅院里,每天他们做的事就是在一个小小的方桌上拿着黑色和白色的石头摆来摆去,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笑,还有的人情绪比较激动,会奋而切指。
那神奇的方桌上,那玄妙的两色石头间,好像寄托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可是师傅从来不告诉我那是什么,自己带着一干师兄沉醉其中,不时会有穿着华丽的客人带着家僮,捧着珍宝前来拜访,只求与师傅一摆石头。
每每打发走这样的客人,师傅就会带着所有的弟子去城中最好的饭馆吃顿油大。
时间久了,穿着红衣的衙役就找上门来:“玄华子,你又聚众赌博!”
“哪里,哪里,只是切磋棋艺,不论输赢!”此时的师傅根本没有半分高风亮节的样子,连白色的胡须上,都带着谄媚的表情。
“这次算你走运,看我哪天抓到现形,一定把你关到牢里待几天!”衙役狠狠的骂道。
可是他如丧家之犬,只会干叫两声,狡猾如我的师傅,又怎会被他抓到?

“师傅,我的爹娘是谁?”稍大一些,我已明白,所有的生命都有其源头,我自不能例外。
“你的父亲,就是这苍茫的天空,你的母亲,就是这无垠的大地!九星是你的兄弟,天元是至尊的太阳,十九道纵横,交汇了三百六十一个点,那就是一年的时间!你要跟上时间的脚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走完一生,不能落下,也不能逾越……”
我抬头看看慷慨陈辞的师傅涨得通红的脸,小声问道:“师傅,你说的怎么像是棋子?”
莫非他下棋下得走火入魔,脑筋错乱?
师傅一愣,笑道:“不错,就是棋子!”
“那多不好,一辈子只能任人摆布!”
“有什么不好?世人皆为你沉醉!”
“可是终究是工具!”
“你错了,他们摆布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们自己,落子纹秤之上时,便已人棋合一!”

我跟师傅没办法说通,他好像已经老糊涂了,棋子冰冷而没有感情,就算是再好的美玉雕制,也不能通达人心!
而我,分明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怎么能是一枚棋子?

在我十岁的时候,师傅给我起名为子素。
因为没有父母,所以没有姓。
师傅始终没有教我弈棋之道,“子素会懂,那是他天生的本领,没有人能做他的老师!”
师傅说这话的时候,师兄们的眼神无比惊诧,并深为他的健康状况担忧。

可是我知道,师傅说得没错,每当夜深人静,我就能听到陶罐中棋子的悲鸣,它们或感叹怀才不遇,或恸哭生不逢时,境遇不佳。
也有时会把白日里对弈的战况,带到沉寂的夜晚。
“如果那样走,输的不会是我们!”、“哼哼,白子狂妄,你们以为我们没有后着吗?保角依旁中,还暗藏玄机!”
每每这时,我都要把它们从柜子里拿出来,在棋盘上演练一番,才能换得片刻的耳根清净。
那黑白双子,如训练有素的士兵,一到棕色的棋盘上,立刻充满了肃杀之气,仿佛一场大战将至。
而我的手,就是操纵着战局的神明,无声的落子,无声的取子,一个个士兵前仆后继的倒下,一个个巧妙的陷阱慢慢的布成。
天下大势,风云际会,在流淌的宁静夜色中,正上演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人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可是因为没人教我下棋,我自然也不懂得这句话。
于是就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师傅照例和一个肥胖的客人下棋时,我望着棋盘上错乱的战局,忍不住说了一句,“白子不该下那里!应该落到这里才对!”
我伸手指着棋盘上的一处,这人下棋急功近利,攻势凌厉而守势虚空,若能落子在此,就能攻中带守,扭转局势。
“子素!”师傅听了气得脸色通红,连胡子都要翘起来。
“师傅?你怎么了?”我急忙伸手给他擦汗。
“你!你!你怎么帮着外人……”
“是那枚白子在呜咽,不关我事啊!”
师傅听了这话,脸色由红转白,两腿一蹬就晕倒在地上。
只余下那个客人,正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这一切,目瞪口呆。

三天后,师傅带着一干弟子离开了华丽的大宅,我们背着沉重的行礼,在春日的寒风里回望红色的大门,依依不舍。
“子素啊,都是因为你,师傅输掉了那一局,把咱们的房子都输给那个胖子啦!你知道错了吗?”师傅语重心长的说。
“弟子明白啦!”我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下次再也不敢支招了!”
“屁话!”师傅气愤的说,“为师的意思是,只能给为师的支招,要审时度势,怎能便宜了外人!”
原来如此,我立刻心中空明,以崇拜的眼神望着高大的师傅。

至此,每每师傅下棋,我都躲在帘子后面观棋,在危急之时,想出奇招。
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只知道玄华子的棋艺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因为我是用一双耳朵观棋,而并非双眼。
依据棋盘上黑白双子发出的哀号声和厮杀声,判断落子何处。

可惜的是,此时我们已经住到一个乡间的茅屋中,状况大不如前。
“这就是人生啊!子素,要先入世,才能出世,而能达到出世境界的,又有几人?”

当师傅这样对我说时,我简直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能把落魄不堪说成无上荣光的,普天之下,仅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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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19: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绝望的对手

时光如水,缓缓流淌,转眼间我就已经成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十五岁的我,酷爱白衣,从不束发,颇有魏晋遗风。
十五岁的我,通晓棋艺,方圆百里内已经少有敌手。
可惜十五岁的我,却也是一个生活白痴,除了几个师兄和越来越疯癫的师傅,别人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都说市井繁芜,令人留恋,可惜我的灵魂却被束缚在方寸的棋盘间,根本抵达不了外面的天地。

找我下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也有鬼。
它们多在夜半时分悄然而至,通常还会带一些山里的特产做为礼物。
有千年成精的树妖,有被害至死的冤魂,还有蹒跚学步的孩子,一个个带着腐败的气息,血腥的气味,哪怕已经手足残断,头颅破裂,身体腐烂,灵魂却依旧不灭。
而仍牵挂着这引人入胜的雅戏。

“山外面有什么好?给我讲讲吧!”我对一个刚刚输了棋的鬼说。
“真是……,难为我啊……”那个鬼吐着舌头,说话含糊不清,好像是被人吊死的,“山外面……,总之是好得很啊!”
它一边说,紫色的舌头上还滴下口涎,恶心无比,但是我不介意,“什么好啊?”
“什么都好!有美丽的姑娘……,有花花绿绿的酒肆……!”
“什么是美丽的姑娘?”这名字好长,谁家的爹娘这么不开眼,罚自己的孩子终生练字?
“这……”那个鬼一愣,捂着嘴,面色绯红,“我的舌头痛,不与你说啦!”
“都说这么多了,再多说些无妨啊!”
可是它飞快的往我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雾一样消散在山林中。
我低头一看,手中居然是半截麻绳。
这就是那个吊死鬼仅有的财物吗?我笑了一下,把那根麻绳仔细的收在柜子里。
往往我们弃如敝履的东西,却是别人珍惜的宝贝,这简陋的绳子,毕竟是它曾经活过的证明。

可是我也渐渐寂寞起来,当没有人能够在棋盘上战胜我时,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孤独。
日子流水般滑过,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窗外传来“簌簌”的声音。
一阵冷风翩然而至,我知道,这又是哪个山鬼跑来对局,急忙拉开了窗子。

可是站在夜风中的并不是什么山鬼,而是一个少年。
他一身黑衣,脸色青白,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我愣愣的望着他,竟一时失神。
因为他和我长得很像,一样的细长眉眼,一样的略长的脸颊,一样的失血的脸色,一样的寂寞眼神。
“快请进!”我急忙招呼他。
他谦和的朝我笑了一下,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这个不速之客端坐在棋桌前,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陶罐中的棋子,那些棋子仿佛遇到了知音,立刻发出雀跃的鸣声。
我听了那声音一愣,除了我自己,还没有听过它们遇到其他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开局吧!”那黑衣少年伸手在纹秤之上轻轻一拂,指过之处,十九路墨线立刻变得奕奕生辉。
“我执黑!”
“我执白!”
猜棋之后,黑者先行,那个黑衣的少年神色凝重,择起一子,轻落于纹秤之上,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方简陋棋盘,而是狼烟飘摇的沙场。

有冷汗,自我的额头渗出。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听不到棋子的心声!什么也听不到!那枚黑色的棋子,像是服从了命运的安排,静静的躺在棕色棋盘的小角,宛如驯服的小鹿。
我颤抖着跟着落下一子,听不到棋子的心声,我的棋艺不过平平。
那个少年也跟着脸色一变,似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惊诧的程度不亚于我。

等落下十几子,我才发现他的棋艺也非常拙劣,跟我不过半斤八两的水平。
于是我们俩一边拼命的流汗,一边下棋,转眼天光渐明,冷汗浸湿了衣裳,却还没有分出胜负。
人家说高手过招,难解难分,令人眼花缭乱。可是却不知道,烂手过招,也是一样难解难分,只是局势不堪入目。

最后,在金鸡鸣叫时,我们终于下了个和局,我力气尽竭的“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而那个黑夜少年,也手脚颤抖,脸色苍白的顺窗爬了出去。
生怕看到自己刚下完的,丢人的棋局。

就在这时,师傅打着哈欠进来了,他头发散乱,一看就是没睡醒,“刚刚什么声音啊?吵死人啦!不知为师年事已高,睡觉不踏实吗?”
“师傅,你起来啦!”我挣扎要从地上爬起来,生怕他看到我的杰作。
可是已经晚了,师傅瞄了一眼桌上杂乱不堪的对局,颤抖道:“这、这是你下的?”
我面色一红,不敢说话。
“这是你一个人下的?”
“不是……”
师傅神色慌张,颤声道:“与你对弈的,可是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少年?”

咦?师傅怎么会知道?难道那个少年是我的亲戚?
我还没有想明白,就被师傅从地上拖起来,接着师兄们手忙脚乱的帮我收拾东西,转眼就把我的行礼打包收好。
“子素,下山吧!”师傅把我推出大门,老泪纵横。
“为什么?为什么要赶我出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
“这就是宿命啊,他已经找来了,你们不能并存,赶快下山避祸吧!”
我还是不懂,愣愣的望着他的老脸。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子素,要想成为栋梁之才,怎能贪图这清淡之地的片刻安逸?”
也只有他会把撵走未成年徒儿这样令人不齿的事讲的如此冠冕堂皇。

“我不走,让我进去……”我扑向那扇破旧的木门哀嚎。
门里有几个师兄抽泣的声音,我继续扒门叫道,“开开门啊……,我的早饭还没有吃呢……”
抽泣声一下停止,接着从门里飞出两个馒头。

还没等我趁机钻进去,门又紧紧合上,我在门口坐了半天,只好捡起那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啃,顺着小路往山下走去。

夏日的阳光宛如盛开的葵花,鲜艳夺目,我本来以为自己是个倒霉的孩子,现在看来不尽如此。
起码天公做美,选择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让我被唯一的亲人抛弃,多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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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市井繁芜

我在长草中走了半日方走到山脚下,遇到一个赶牛车的老汉,以一个馒头的代价换得片刻歇息。
牛车后的草堆干燥而灼人,我迷迷糊糊的被他带到了集市。

“到了!”那个老汉把我从草堆上拽下来,“你不是要到人最多的地方?这里就是!”
确实有很多的人!
一条路上熙熙攘攘的全都是形形色色的,奇装异服的人,把窄窄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不由两膝发软,双腿发抖。
“你是干什么的?不要打扰俺做生意!”我刚刚坐到一个木板上休息,就被一双大手拎了下来。
“这不是床吗?”
“你家这叫床?这是案板好不好!小兔崽子,再捣乱看俺砍了你!”那个虬髯的大汉说着挥舞了一下手中闪亮的东西。
那个我认识,是菜刀!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急忙溜下来,蹲在那个人的货摊前,他好像是个卖肉的屠夫,那被我认为是椅子的案板,居然比我的床还大。
山下的事,果然太惊人了!

可是我看了一会儿热闹,就觉得饥肠辘辘,急忙打开包袱,看看师傅有没有塞给我一点碎银子。
先是摸出一条麻绳!是那个上吊的鬼给我的!接着是两盒棋子,还有一块木头做的牌子。
没了!
我瞪大眼睛再摸,竟再无长物,心中不由戚戚然,师傅果然痴呆了吗?可是我翻过那个木牌一看,却见上面写着几个圆润的篆字:玄华子关门弟子子素证!
真是气死我了!我一把把那个木牌摔到地上,记得自己的名号,怎么不记得给我银子?

一直到日薄西山,云霞流光,我依旧饥肠辘辘的蹲在闹市中间,没有一个人理我。
谁说山下繁华,热闹非常?怎么倒让人觉得人心冷漠,世态炎凉。
这让我想起孟尝君座下一个叫冯媛的,比我更加潦倒,然而人家只弹了弹长剑,唱了两首歌,就又有吃又有喝,还有了华服豪车,真是太不公平了!
虽然我没有长剑,可是有每日陪伴我的棋子啊!
想到这里,我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十六道纵横,这是小棋盘,可以令对局速战速决。
接着以木棒互击,歌曰:“悲乎!悲乎!食无鱼!”
果然一会儿就有个老头过来看热闹,“小兄弟,你在干吗?”
“请人对局!输的人要请我吃鱼!”
老头呲之以鼻,“赢了呢?你又拿什么给对方?”
我举起右手,在那个老头面前晃了晃,“我执棋的中指!”
我那从未干过粗活,又白又纤长的手,在夕阳金色的光辉中,映出温润佼好的姿态,宛如上好的工艺品。
说真的,赢了我的中指,并不是个亏本的买卖。

“小兄弟,老夫陪你下一局,可是你输了可要乖乖的回家哦!”老头摇头浅笑,席地而坐,稳妥的拈起一枚黑子,放到尘土飞扬的地面上。
那枚黑子鸣声不断,似在抱怨环境恶劣,然而当我落下一枚白子时,它立刻变得肃杀严谨,宛如身经百战的战士。
我听到风的呼啸,听到车轮辘辘,听到人声鼎沸,然而这世间的万种声音,都不能淹没那棋子慷慨激昂,气壮山河的歌声。
所以只下了一会儿功夫,那个老头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他几十枚黑子,被白子死死包围,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只能弃子投诚。

“给你,够你买条鱼吃!”老头潇洒的扔给我一点碎银子,“我们再来一盘!”
我非常佩服这位老人家锲而不舍的精神,这种精神随便用到哪里都能够做出一番伟业,偏偏用到赌气上就糟糕万分。
第五局过后,我的手里已经多了一双破鞋。
“老丈,还是算了吧!我要去买鱼吃了!”天可怜见,现在都已星辉满天了,我还滴水未沾!
“不行!再来一盘!我还有褂子呢,这是前年刚刚买的……”他说罢脱了那件洗得泛白的衣服。
那身排骨嶙峋突兀,让人惨不忍睹,还好巡夜的差役大发善心,把这个疯疯癫癫当街打赤膊的老头拖回了家。

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酸麻的双腿,颤抖着往一家尚未打烊的面馆摸去。
然而刚刚走了两步,就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像是午夜的梦魇般站在我的面前,严严实实的挡住了面馆诱人的红灯。
“小兄弟,下一盘吧!”那个人弯下腰,拿着一把菜刀对着我,眼睛大如铜铃,一身的猪肉味,正是一直在我身边卖肉的屠夫。
我看着眼前闪烁的寒光,颤声道:“不过一盘棋而已,壮士何必如此认真!”
“如果输了,我就切指!”他朝我狰狞一笑,“你输了也需如此!”

我一边下棋一边仔细的算着帐,上天有好生之德,残人肢体,天理不容!
可是如果仁慈的代价是切断自己的手指的话,还是不要积德了!

所以只有一柱香功夫,那个粗壮的屠夫已经在数被拿出棋局的黑子。
“怎么这么快就输了?”他懊恼的骂了一句,“呼”的一下站起来,“大丈夫言出必行,怎可无信?”
说完几步走到案板前,抽出明晃晃的菜刀,抡出一个满月,就要往自己的右手中指切去!动作之利落不似要切自己的手指,倒像是要切盘凉拌黄瓜!

彼时月满如盘,刀光如水!
我张大嘴巴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瞠目结舌。
山下,真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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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20: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初识高徒

巡逻的差役怎么在这当口消失?没有办法,只好自力更生了!我一个纵身扑过去,死死的抓住了他拿刀的左手,声嘶力竭的叫道,“不过雅戏而已,壮士何必如此认真?”
“反正我的手也不好看,少了根手指也没什么!”
“手是我们的谋生的工具啊,又不是装饰品,不要在乎它们的外形,更需讲究实力……”我依旧拼命的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那大汉听了,神色一僵,缓缓放下手中的刀,低头沉思。

我急忙一把抢过那把沉甸甸的菜刀,甩手扔得远远的,万万没有想到从师傅那里学来的疯言疯语居然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那大汉哀怨的回头望了我一眼,凌冽的目光让我浑身一冷,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我反映过来,突然觉得脚下地面一震,面前尘土飞扬,那个大汉如泰山倾倒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这位公子,让我拜你为师吧!请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我面孔扭曲的望着脚下魁梧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徒弟,不都该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且文质彬彬的那种生物吗?
哪有这样张飞再世一般的徒弟?收了这满身血腥的屠夫为徒,难保哪天他心情不畅,要杀师泄愤!
可是最后碍于那把明晃晃的菜刀,我还是不得不收他为徒,并且把一天辛苦赢来的银子花个精光,全都为这可怕的徒弟付饭费了。
当晚月朗星稀之时,我躺在他家简陋的木板床上,咬着被角暗骂。
谁说君子以厚德载物?关键时刻,明明还是菜刀起了决定性作用。
古人诚欺我也!

后来我才怯生生的小心的请教了一下这个可怕的徒弟的名字,原来他姓高,因为父亲就是屠夫,所以根本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高屠”。
“嘿嘿嘿,看来我真是个做好徒弟的料啊,只是十几年来,未遇明师!”
我望着他傻乎乎满足的脸,一时无语,一直被周围的人“高徒”、“高徒”的叫着,被占了十几年的便宜还能美成这样?
看来我这个把杀猪的一套奉为人生哲学的徒弟,脑筋也很有问题。

“师傅,咱们今天干吗?”一大早,高屠就向我请示工作。
“去!在闹市上摆个摊,为师的要与人一较棋艺!”
高屠立刻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师傅,你要挑战全镇的高手吗?真是太豪迈啦!”
以为我这个玄华子的关门弟子是白当的吗?自是得了师傅的真传!
“不要忘了带上那个新鲜的母猪腿!”临走的时候我吩咐他。
“为啥要带母猪腿?”他依旧傻乎乎的问。
废话!与人赌棋,自然要有赌注,难道要我次次以中指为注吗?可是我没敢这样说,因为大唐律是禁止赌博的。
“高屠啊,听为师的没错,扛上猪腿出发吧!”

于是不过十几天功夫,镇上所有会下棋的人都拜倒在我的指下,而那条猪腿,最后成了我和高屠的晚餐。
大家都说棋圣严子卿再世也不过如此,因为我没有姓,就干脆自称姓“严”,以便声势夺人。
十几天以后,我和高屠在当地众差役的追杀下乘着一辆破车逃离小镇。

“不对啊?我记得徒弟不该是这样?师傅你不是该安安静静的教我下棋吗?我们为什么要逃命?”
“闭嘴,快拉车!”我坐在颠簸的车上朝他叫道:“只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有先体会车马劳顿,才能安居华室!”
高屠立刻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更加卖力的逃命,看来我确实是得了师傅的真传。

彼时夕阳西下,尘土飞扬,我趴在木板车松软的草席上,自下山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
只是天下虽大,却仅剩我二人而已,不知在前方等待着我们这对“严师”和“高徒”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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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荒宅

就这样,我和高屠一路且停且行,浑浑噩噩的走过很多集镇,其中有车马云集,商户林比的大城市,也有默默无闻,人丁寥落的小镇。
但不论是在繁华喧嚣的市井之中,还是在悲风萧瑟的荒郊野外,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人,牵挂着这方寸间的雅戏。
他们有的是家财万贯的富贾,有的是三餐不济的乞丐,还有的是流落风尘的歌妓,无论他们是否有着云泥之差,却都于这乱花迷眼的十丈软红中,心系一方雅戏。

坐在纹秤彼端的人,如流去的时光,不停的更迭。
他们面目各异,却又如此相似,只要坐在棋盘之前,手执棋子,就会马上变成一个嗜血的将军。
沉迷于争夺天下,抢占围地的杀戮中。

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仿佛只是一转眼,我就已经在外流落了两年。在这两年间,我和数不清的人对弈过,也曾赢来过片刻荣华,但是更多的时间,依旧是在差役的追杀下疲于奔命。
“师傅!我们为什么总是要逃啊?”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高屠背着行李,再次和我跑出一个刚刚落脚了十几天的集镇。
“笨蛋!大丈夫应四海为家,怎可拘泥于这小小城镇中!”我边跑边冠冕堂皇的历声训斥这个永远不开窍的徒弟。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得到了师傅太多的真传,以致于一旦没有了隔宿之粮,就马上去找人赌棋,下场自然都很不妙。
虽然赢来了银子,却注定要踏上流亡的道路。

这次的旅行与以往不同,因为我们二人都认定了一个传说中的城市,那就是长安!
从那些棋士的口中,从那个吐了半截舌头,没有见过多少风月的麻绳鬼嘴里,长安是个恢宏的存在。
如果到了长安,就等于踏遍天下!
而扬名于长安,也就意味着征服了天下!

我带着雄心壮志,和与我同样豪情万丈的高屠启程了。
“师傅!你说长安的屠户,他们杀猪的样子是不是都格外豪迈?”
我坐在雇来的马车上,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勉强认识猪的尊容的我,生平第一次听说杀猪也能用豪迈形容。
“希望那里的棋士的棋艺,也格外的高超!”
“俺爹说过,好的屠夫杀猪跟跳舞一样,剖骨的声音就像奏乐!天老爷!那还是人吗?”
“听说长安有钱的人很多,不知道他们爱不爱赌棋!”
虽然驴唇不对马嘴,但是出人意料,我们居然能沟通!
果然是命中注定的师徒!

诗仙李太白曾经写过《行路难》,《蜀道难》!
更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豪迈句子留给后人。
我以前在山里读的时候,还以为那是他喝醉酒以后的幻觉,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那么难走的路?
但是或许我对于这位诗仙腹诽太多,以致报应不爽!
傍晚时分,我们的马车陷进了官道上的一个泥沟里!

高屠加入拉车的牲口的行列,拼出他剁猪腿的豪迈,累得脸色酱紫,还是没有把车从泥沟里拽出来。
“车坏了!走不了啦!你们再找别的车吧!要不就在这附近找个民宅留宿一宿!”赶车的车夫说完,就钻到车蓬里休息去了,估计在等待别人的援手。
我和高屠在官道上站了半天,一辆马车都没有截住,他们看了一眼我身边人高马大,凶神恶煞一样的高屠,都无一例外的青白着脸拼命的摇头。
就连一个骑着驴的老太太,都快驴加鞭的逃命,根本不理我在后面一口一个“大娘”的殷切呼唤。

“你看你,连问路都没有人理!”我指着高屠的鼻子气道,“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委屈的看了我一眼,就跟着我往官道的岔路上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漆黑,夏日的长草纷飞,萤虫流光,是一片静谧的景象。
就在我们已经走到腿脚麻木,行将绝望的时候,在漆黑的山林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宅院。
“师傅!终于找到人家啦!”高屠说完,就急忙加快脚步,欢快的移动着庞大的身躯,往那个院落前走去。

月亮半明半寐,像是轻纱一样,倾泻了一地的华光。
但是不知为什么,在看到那间宅院时,我的心里似乎产生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隐约中,似乎连空气都在阻止我的前进。
那是一种,和山里那些失去生命,断手断足的不速之客一样的气息。

阴冷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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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 爱普京

       
第六章 投 宿

我刚刚要去阻止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高屠,他就已经用簸箕般的大掌,把门拍得震天响,“有人吗?有人吗?都出去买肉了吗?”
“你不要叫门了!人家可能都已经休息了……”我急忙冲上去阻止他。
可是我们的力量相差过于悬殊,我几乎和那撼树的蚍蜉一样,使出了吃奶的劲,却根本没有减轻他拍门的力量。

就在我们还在门外争执不休的时候,突然从门缝里闪出一抹昏黄的灯光,接着门被人拉开了一条窄缝。
我和高屠都是一愣,不知该如何是好!

开门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五官都几乎要缩在一起,正咧着没有牙的嘴,在黑暗中看着我们笑。
“请问……,二位是要投宿吗?”他颤颤微微的说这几句话,似乎就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不、不、不!”我和高屠一见到这个可怕的老头,第一次如此默契,拼命的把头晃得跟波浪鼓一样,“我们只是想问问路而已!”
“问路?这方圆几里之内,难有人家,二位问了又有什么用呢?”老人说着就要把木门关上。
我和高屠听到此处,急忙对视一眼。
虽然这个老人如鬼魅般恐怖可怕,可是与在潮湿冰冷的草地上露宿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等一下……”高屠率先按捺不住,伸出就扒住了即将合上的门板,“老丈,俺们是来投宿的,留俺们住一宿吧!对吧,师傅!”
他说着急忙回过头,瞪着一双小眼殷切的看着我。
我在那含悲带怒的眼神注视下,只好慌慌张张的点了点头,生怕他生起气来要杀师泄愤。
老头听了,又咧开黑洞洞的嘴笑了起来,似乎这个结果是在他意料之中。
接着他慢慢腾腾的打开了木门,提着灯笼把我们引进了不大的院落。

皎洁的明月滑过中天,撒下一地的银色华光。
借着那清冷的月光,竟能看到,院子里正有一些黑色的雾气飘摇不定。
甚是还夹杂着隐隐的寒意。
我见了这情景立刻觉得后背发冷,偷偷拽了拽高屠的衣角,悄声道,“高屠,这里好像不对劲,要不我们再去别处找找看?”
“师傅!”高屠听了立刻高声朝我抗议,“那位老人家不是说了,这附近根本没有别的人家,你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其嗓门之大,瞬间就暴露了我的意图。
我慌忙拼命的朝他摆手,示意他收敛一下那得天独厚的嗓门,“其实……,为师的只是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啥不干净的东西啊!”高屠显不受教,再次朝我咆哮了一声,瞪圆了他的小眼,“师傅你不是下棋的吗?啥时候变成看风水的了?”

这次还没等我回答,前面引路的老人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阴森森的笑了起来。
“下棋?你会下围棋吗?”
那目光寒冷而黏腻,还掺杂着几许犹疑,在我的身上上下打量,倒像是在看一桌美味可口的佳肴。
“是、是!略通一二……”
我结结巴巴的回答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不是一个棋士,而是一个杀猪卖肉的屠夫!
就在我难过万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耳边就响又起了一个嘹亮的嗓门,破锣般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几许雀跃,“老头,你不要听俺师傅胡说,俺师傅下棋很厉害的,现在俺还没有看到他输过……”
他刚刚说到一半,我就飞身扑上,伸手按住了他那张聒噪的大嘴。
有徒如此,简直旷世难寻!
真不知我前世是做了什么孽!

果然,那老人的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兴奋,似乎像是看到了什么奇珍异宝一样,提起手上的灯笼,照亮了我的脸。
“小兄弟,你会下棋,老夫很高兴,我们下一局吧!”
那灯笼明明朦胧飘忽,不知为什么,光线却刺目难耐,直照得我眼前发花。
“好、好、好!”我急忙伸手挡住了那亮得邪门的光线,连连点头,“如果老人家不嫌弃,在下陪你下几局都可以!”
“不!”老人却朝我摆了摆手,再次咧开黑洞洞的嘴笑了一下,“只要一局就可以!只要你赢了,你们就可以从这里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从这里出去?

我急忙惶惶张张的看了看周围,夜色静谧,花木飘香,隐隐可听到松涛作响,夏虫清鸣。
眼前的简陋茅屋里,正有一盏昏黄的灯光,从绿色窗纱中投映出来。

明明是一副静好恬美的人间景象,又有什么出不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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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2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奇怪的赌注

虽然心中万分不愿,我还是低着头跟在老人的身后往茅屋走去。
没有办法,时不我与,落到这种境地,任你颈骨再硬也不得不学会低头,这是我早就明白的道理。

老人提着灯笼,弓着腰,蹒跚的把我们引到了内室。
门一推开,立刻有一股发霉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酸臭逼人,锐不可当,直熏得我头晕眼花。
“天老爷,这是啥味道!你家放着死猪肉吗?”跟在身后的高屠似乎也难以忍受,不停的高声抱怨。
“呵呵呵……”老人又阴恻恻的朝我们笑了笑,“没办法,年纪大了,没有力气总打扫房间,二位就先忍耐一下吧!”
他说完就走向床榻,伸手拂拭上面放置的一个东西。
屋子里瞬间烟尘四起,我捂着鼻子凑过去看,才发现他是在擦拭一个棋墩。
说真的,打从我有记忆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灰尘满布,残破不堪的棋墩。
上面的浮灰如冬日的落雪,足足积了一指厚,连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墨线都无法看清。
从这个久未使用的棋盘来看,这个老头的棋艺,也很有待商榷!

“来,坐吧!”老人擦完了棋墩,就示意我坐在塌上,“小兄弟,你会赌棋吗?”
我听到此处,立刻眼睛发亮,精神百倍,把袍角一撩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遇到了自家人。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脸死气,如风中残烛一样一吹就倒的老头,居然也是同道中人。

“赌什么?银子吗?”我将信将疑的问,这个老头看似穷酸无比,实在是榨不出多少油水。
“不!不赌银子,我们赌些好玩的东西……”他说着就在榻上一堆残破如败絮的东西里翻来翻去,最后翻出了两个草扎的人偶,庄重的摆在棋盘上,“赌这个……,比银子有趣很多!”
我看到这奇怪的赌注,立刻哑口无言!
摇曳的灯光下,可见那两个人偶一大一小,手工简陋,毛毛糙糙,正腿脚歪斜的躺在棕色的棋盘上,只有两双黑豆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我左看右看,端详了半天,始终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

老头似乎看穿我的心意,笑呵呵的用枯枝般的手端出棋罐,“小兄弟,你还要不要赌?”
“赌!”我说着把那两个人偶从棋盘上拿了下来,“可是我没有赌注,要以何下注才好?”
“不要,不要……”老头听到我的回答,似乎非常开心,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从你走进这个院落开始,就已经交出了自己的赌注……”
我想了半天也没有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许他是在暗指我的中指,或者是在说我那个有肉无脑,独一无二的徒弟?
不过如果他暗示的是后者,我情愿输得一干二净!

“来来来,开棋吧,你执黑还是执白?”他迫不及待的把那两个比起棋盘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散架的棋罐推到了我的面前。
“白者先行,在下还是执黑吧!”
“真的吗?”老头的昏花老眼里,竟闪出一丝狡黠的目光,“那老夫可就先行棋了……”
我点点头,把装有黑棋的棋罐拿到自己手边。
老头拈起一枚白子,利落的压在了棋盘上的一个小角!
沿边矩列,保角依旁!
这个老头下得格外的保守。

那枚白子甫一落到棋盘上,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上了战场,立刻涌出一股肃杀之气。
我手下棋罐中的黑子,则像热血沸腾的战士一样,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了嘈杂的叫阵声。
我急忙伸手缓缓的安抚它们,宁静的夜色里,流淌出琉璃互击的,宛如山泉般的动人清响。

“星位!”一枚黑子操纵着我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和身窜出,占领了右上角的星。
老头见状,手如闪电,转眼又落下一子。
我也不示弱,也跟着落子抢占围地,又落子在另一个星位,连星!
随着棋盘上棋子渐多,双方如蓄势待发的军队般,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渐渐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越来越响,淹没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
而我仿佛也变成了一枚小小的黑子,随着大军整齐步伐和迂回的战术,正踏着十九路纵横交错的墨线,走向笙旗飘摇,狼烟烈烈的沙场。

头上是九星陈列,星辉满天,脚下是辽阔大地,沧海桑田。
“断!”手上一枚黑子脱离了黑军的领地,一马当先,迅速闯入了白子即将成形的长龙中。
瞬间从棋盘上传来阴冷逼人的杀气,耳边传来“刷”的一声巨响,几十柄唐刀整齐划一的拔鞘而出。
刀光如水,气势如虹!

一子落下,刚刚还散乱不堪的黑子,顿时连成一片,变成了一道不可摧毁的,固若金汤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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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2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第四个人

白子也不甘示弱,在那个老人干瘦手指的操纵下,几着间就变幻了队形,在硝烟弥漫的沙场上瞬间竖起了层层盾甲。
铁壁之后是长矛森森,寒光点点。
守中带攻,暗藏后手!

“飞封!飞封!”耳边充斥了黑棋尖锐刺耳的叫声。
那声音喧嚣嘈杂,振聋发聩!
吵得我头晕脑胀,再也忍受不了,只好依照它们的心愿派出一个英勇的战士,横刀立马,镇守小径,暂时压制住了白子突围的势头!
接着是烟尘四起,鲜血满天,两军相交,死伤无数,腹地间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片混乱。
一劫连着二劫,劫中还含着劫。
那滔滔不绝的厮杀声,哭喊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声,仿佛海面上卷起的滔天巨浪,一下就把我的意识打得支离破碎。
一个个士兵无声无息的倒下,一枚枚棋子被缓缓提走。
而前仆后继中,战争却并未停止,不断会有新的人,新的脚步,踏上这方寸间的修罗杀场,谱写属于它们的,传颂了千古的战歌。

然而就在我下得酣畅淋漓,不能自已之时,却突然泛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仿佛有一个人,正站在身后,朝我的后颈不断呵气,异常可怕。
我被这陌生的情况吓得浑身发冷,凭空就打了个激灵。
结果就是这么一打扰,棋子慷慨激昂的喧嚣声便如退潮般渐渐远去,周围重归寂静。耳边只剩下同样震耳欲聋的——高屠的鼾声!

意识一回复,我就急忙四处打量。
但是这简陋而破败的茅屋中,只有烛光照影,摇曳不定,哪里还有别人的影子?
“小兄弟……”对面的老人见我突然走神,似乎甚为不满,“你怎么了?老夫的屋子简陋得很,可没有什么好看!”
他确实没有过谦,我的眼睛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没什么!”我拼命的摇了摇头,想甩脱那如影随形般死死盯着我的视线,“这屋里怎么还像有别人一样?”
接着伸手拈起一枚黑棋就要落下去!
我的嘴角微翘,自信满满,所谓一子定江山!
这步棋之后,白子就会牢牢被困在网中,黑棋最少也会赢五路。

但是还没等手上的黑子落到棋盘上,我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角。
因为对面的那个老人突然抬起头,在明灭的烛光中,对我阴恻恻的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这话让我浑身发冷,甚至中指几乎要捏不住那冰冷滑腻的黑色琉璃。
他说的是:“不巧,被你发现了!”

什么叫被我发现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屋子里真的还有第四个人?那个人又是谁?
念及此处,我突然觉得背后涌起一阵寒意,令人毛骨悚然。拈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轻颤,无论如何也落不下这一子。

“它,不就在那里……”他这样说着,伸手指了指棋墩旁的一样东西,同时昏花的老眼里满含调笑,似乎在看一场人间闹剧,
我急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角落里灰尘密布,败棉如絮。
在烛光的掩映下,可见两个草扎的人偶正躺在灰尘中,手脚歪斜,姿势诡异。
其中一个,像是有生命般,正努力的把它粗糙的头扭向我的方向。
一双黑豆做的眼睛,像是满含着企盼,又带着愠怒,正在黑暗中不离不弃的死死的盯着我。

难道刚刚一直在注视着我的,就是它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念头吓得浑身一颤,与此同时,手上的黑子不受控制的滑脱指尖,发出了清亮的“啪”的一声脆响。
落子于纹秤之上!
一招即出,不能反悔。

对面的老人看到这一步棋,突然双眼放光,像是蛰伏的秃鹰见到了腐败的尸体,迅速的抓住时机,敏捷的跟上了一枚白子。
这时一阵比高屠的如雷鼾声更汹涌的声音瞬间从棋盘上传来。
那像是高大的山峰崩溃倒塌的咆哮,又像是大地分崩离析的怒吼。
隆隆作响,带着一去不可挡的颓势,带着千军万马覆灭的绝望!
像是漆黑的天幕一样,铺天盖地的,向我笼罩而来。

我知道,我要输了!
刚刚的那一子,落到了计划之外,变成了一把绝世的定唐刀,它削金断玉,锋利无比,周身闪烁着妖媚的死亡的荧光!
只是多么可惜,这把刀,

刺向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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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7-24 20: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妙手回春

那人偶的冰冷目光,穿透了层层的黑暗,如胶似漆的纠缠着我。
像是洁白而黏腻的蛛丝,连绵而不绝,一层又一层,变成网,化为牢,似乎要把我死死的的困在其中。
开始有冷汗,缓缓自我的额头渗出。
对面的老人一子一子落得谨小慎微,皱成菊花一样的老脸上,还是挂着莫名其妙的微笑。

如妖似魅的对手,虎视眈眈的目光。
这一切都让我心烦意乱,根本就无法集中精神对弈。
面前一只苍老的手,又缓缓的伸过来,在我的眼皮底下提走一枚黑子。黑棋在腹地已是苟且残延,根本再也没有反击的余地。
我望着不断减少的黑子,心中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不是怕输,而是害怕另一种东西。
那些被提走的黑子,无声无息的躺在那个老人的手边,宛如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体,它们的目光阴冷而绝望,似乎正心有不甘的望着我。

在那满含怨念的目光下,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孩子,正慌乱的跑在一条漫长而黑暗的甬道中。
空气中充斥了一种东西烧焦的刺鼻味道,眼前是一团又一团的黑烟,根本看不清前进的道路。
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只知道要不停的跑,隐约间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身后追踪着我。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又是什么地方?我从小不是跟师傅一起长大的吗?怎么会到了这种人间的地狱?
但是无论我怎么跑,依旧跑不过后面的猎手。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还夹杂着一声声的呼喝呐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带着凌冽逼人的死气。
我被那声音吓得腿脚发软,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上,地面冰冷而潮湿,那么无情而可怕。我开始在黑暗中无助的哭了起来。
然而就在我一筹莫展,走投无路的时候,面前突然多了一双脚。

那是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男孩,一双眼睛如流动的水银,漆黑乌亮,正站在如墨夜色中,朝我伸出他稚嫩的小手。
“来吧,子素……”他一字一句的对我说,“把手给我,那样我们都会活下去!”
我懵懵懂懂的看着他,把手缓缓的递过去。
无论他是谁,只要让我活下去,便是好的。

接下来我的身体里突然产生一种可怕的吸力,就像深海中可以摧毁万物的巨大漩涡,一下就把我的意识卷到了九霄云外。
我惶恐的浮在云层里,像是飞鸟一样,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我不知所措,惊慌万分的时候,身体居然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中指和食指,坚定而沉稳的拈起一枚黑子,迅速的落在了之前座子的小角。
腹地失利,唯有在边角处求取一线生机。
对面的老人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变化,第一次收敛了笑意,正瞪着眼睛,拼命的打量着我,那模样活像要在我的身上掘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可是不光是他,连我都惊奇万分。
我似乎隐身在那个突然出现的人身后,看着他不徐不慢的操纵着我的身体,一着着使出精彩绝伦的妙手。
“飞!”、“挂!”、“劫!”、“杀!”
如果我下棋的方式是坐镇军中,稳重求胜,那么他无疑是一名杀人不见血的风流剑客。
几枚黑子在他的股掌间,迅速变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剑招连绵不绝,一着连着一着,像是秋水一样绵密,又像是松间朗月一样清澈。
我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剑光,像是天上的寒星一样清冷迷人,如天鹅生动的羽翼,落日的余晖一样徐徐的展开。
数百人马在他手下皆成枯骨,转瞬之间,即令三千世界,褪尽繁华与喧嚣。
似乎只是一转眼,棋盘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本已占尽先机的白子,在黑子的几着妙手之下,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只有零零落落的残军败将,在棋盘中央悲鸣哀嚎。
那个老人愣愣的望着一盘残局,双眼中全是错愕,似乎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事实。
过了许久,直到窗外晨曦初升,耳边金鸡破晓。
他才面带颓色,双手一推棋盘,低声道:“老夫……,输了……”

“承让!”嗓子里传来的依旧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冰冷而坚毅。
离我那么远,又如此近。
我从未用这样的腔调说过话,但是这样古怪的声音却偏偏是自我的口中发出。

我拼命的想冲出自己的身体,想要看一看那个人的表情,可是意识却偏偏像是游离在天外,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挪动半分。
眼前可怕的棋局,身前陌生的自我,都让我惶恐不安。
“来了这一趟,怎么也要带些东西回去,就用这两个草人,顶替你们吧……”
然而就在我努力挣扎的时候,对面那个老人却讪笑着拿走放在我身边的人偶,有气无力的爬下矮塌,拉门就要走出茅屋。

“老丈,你要去哪里?”嘴巴又不受控制的冒出了一句话,听得我简直后悔不迭。
这样可怕的老头,他要走便走,何苦多此一问?
不过那个老人闻声却停了下来,像是我初见他时一样,佝偻着身体,咧开黑洞洞的,没有一颗牙的嘴,正亲切的回首对我微笑。
只是这次在和煦的晨光下,却清晰可见,他脸上已经有一半没有了皮肉。
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和空无一物的,黑色的眼眶。

“啊啊啊——”我被这怕人的景象吓得尖叫一声,意识也瞬间回归了身体,但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我的意识一回复,就马上选择在恐惧面前逃避,两眼一黑就栽倒在破旧的床榻上,再也爬不起来。
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如寒潭般阴冷潮湿的黑暗,黑暗中正有一局人仰马翻的凌乱棋局。

一具筋肉尽失的白色骷髅,披着几缕烂成破布的衣服,端端正正的坐在我的对面,张着它没有一颗牙齿的黑洞洞的嘴,边笑边轻轻的敲落琉璃棋子。
一声又一声,清脆而响亮!

击碎了沧海桑田,碧落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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