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07

第四幕 杀人游戏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怀了身孕,却身染重症,还没等孩子生下来,就死去了。女人的丈夫悲痛之余,毅然让人剖开女人的肚子,将孩子取了出来。那孩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全身裹在一层干枯的薄膜内,脸上除了两个鼻孔,根本看不到五官,就连手指脚趾都连在一块儿。当时便有人劝说女人的丈夫,丢弃这个孩子。男人将自己和孩子关在屋里一整夜,孩子一直在哭,父亲也一直在沉思。到了第二天凌晨,父亲带着孩子出来时,裹着孩子身体的大部分薄膜已经被撕扯下来,孩子不仅露出了五官,手指脚趾分了开来,就连哭泣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

  孩子活了下来,却生得异常丑陋。他没有头发,皮肤白得有些透明,能够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孩子满周岁的时候,父亲给他取了“启”这个名字。

  他就是巴启。

  启在上古神话里,是治水英雄禹的儿子。相传禹的父亲鲧从天庭盗取“息壤”到人间治水。息壤就是一种生长不息的土壤,看上去只有那么一块,但只要弄一点丢出去,它就会越长越多,积土成堤。但就在鲧即将治水成功之际,他盗取息壤的事终于被天帝知道,天帝一怒之下,便派天神在一个叫羽山的地方,把鲧杀死。但鲧虽身死却精魄不散,他的尸体,经过三年,都没有腐烂。天帝知道此事后,又派天神,用“吴刀”将他的尸体剖开,结果,从他的肚子里跳出一条虬龙,飞天而起,落地化为人形,那就是禹。

  禹继承了父亲鲧的遗志,立志要治水拯救苍生。他在30岁时,娶了一名叫做女娇的姑娘为妻。禹治水繁忙,跟妻子在一块儿的时间很少,女娇便要求他治水时,能带上她,禹同意了。后来治水到了 辕山,禹变成了一头黑熊,来凿山开洞,以疏导洪水。恰好此时女娇给他送饭,见到黑熊,吓得转身就跑。禹听见妻子的声音,便在后头追她,大概是想解释些什么,但忘了变回人形。这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居然跑到了嵩高山,也就是现在的嵩山。女娇看实在逃不掉,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块石头,无论禹怎么叫她,都不出声。禹又气又急,最后对着石头大喝一声“归我子”,于是“石破北方而启生”。

  这也是巴图为儿子取名启的原因,但巴图忘了,传说中的启后来得了天乐《九辩》与《九歌》,从此沉迷于声色,淫荡放恣,终于惹怒了天帝,在他死后不久,他的五个儿子便闹起内讧,以至于天下被有穷国国王后羿所得,夏家王朝中断了数百年之久。

  巴启现在常常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生怕自己步夏启的后尘,辜负了父亲的重托。

  巴启除了外貌,自小便显露了聪慧过人的另一面。巴融叛族盗宝之后,巴图随后不久,也带着大批族人来到外面的世界。那时巴启年纪还小,巴融便安排他到外面学校读书。巴启性格孤僻,在学校里几乎从不跟同学们交往,每天只读书写字,后来,竟真的从书本里得到了无限乐趣。但他不幸在17岁那年,遭逢一场意外,致使双腿残疾。当时巴图还在为寻找巴融四处奔波,便派人将他送回巴族族地。

  巴融死后,巴族的衰败已成定势,本来只沉迷于书海的巴启不得不挺身而出。但现在,巴启却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完成父亲的遗志,寻回圣物,让巴族再度繁盛。

  他坐在轮椅上,记不清自己进入这间密室已经有多少天了。他已经无数次感到胸闷气短,甚至出现眩晕的情况。他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韩山是不是真的能找到圣物,如果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难道圣物对巴族真的那么重要?”他想。

  这样的念头让他恐慌,他知道自己在违背先人的意愿。但这想法一生出来,便再也驱之不散了。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不管能不能寻回圣物,他都要回到族地去,带着剩下的族人重新开始生活。

  当然,他还要带回死去族人的魂魄。魂归故里,才能与先人团聚,一道庇佑族人平安吉祥。

  现在,巴启看着面前的监视器,思绪却已经飘过了万水千山,回到了族地。

  监视器里,杨铮慢慢走出了房间。

  杨铮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后,记得的仍然是那片温暖的海水,黑暗而明亮。这回,海水里只有他,所以,他睡得很踏实。

  醒过来,他知道为什么连梦里都这么安静。

  因为他在一夜之间,已经杀死了两个人。现在,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还是内心潜伏的另一个自我在杀人,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杀完人后,他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精神很好,还很轻松。这让他有点害怕,怕自己迷恋上这种感觉。

  门开着,所以很自然的,他就走了出来。

  一踏上环形走廊,他就觉得有些异常。向前走下去,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门居然也开着。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刚走进另一扇开启的房门,在里面,用锤子和凿子结束了一个男人的生命。

  他有些慌张——对杀人还保留最后这一点恐惧,又让他莫名生出些欣喜——他可不愿意看到房间里,再有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脚步迟疑了一下,他忽然又想到,房间里,会不会是杨梅?他已经按照刑官的要求,杀死了那个人,刑官也许会让杨梅回到他的身边吧。

  到了门边,杨铮立刻知道自己猜错了,房间里没有杨梅,也没有人被绑在椅子上。

  屋里有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好像还在沉睡。

  慢慢走过去,杨铮看到了那男人的脸。他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但不知为什么,却依稀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男人跟他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关系。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07

  这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被刑官劫持而来?

  杨铮有些警觉,因为他想到了,在杀人群里,一定还有些其他人愿意要做刑官的帮手,也许这男人就是其中之一。还有,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许会同样发生在别人身上。这男人会不会也跟他一样,曾经戴上过刑官的面罩,杀过人?

  就在杨铮胡思乱想时,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两人都吓了一跳,杨铮向后退了一步,那男人翻身坐起来。

  “你是谁?”那男人问。

  杨铮看那男人一脸茫然的神情,就断定他一定跟自己一样,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他放下心来,淡淡地道:“跟你一样,都是不知道身在何处的人。”

  那男人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房间,然后站起来,往外面去。

  杨铮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在这里能有个伴,却是件好事。尽管,杨铮其实并不能真正对他放下心来。

  两人沿着环形走廊,一前一后走下去。那男人回了一下头,说:“我叫马南,你呢?”

  杨铮犹豫了一下,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男人就是马南,他在星宿台上,吃了那颗药丸,就昏睡过去。他最后一点印象,就是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面前,月光下,一道浓重的影子慢慢将他覆盖。

  醒来,就已经在这里。现在,他除了想知道这是哪里,巴族人带他来究竟想干什么,还在担心秦歌能否自那小船上救下楚雁。

  他还想知道,在这里,除了醒来时看到的那人——他的名字叫杨铮——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人。所以,他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一下环境。

  杨铮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但没有料到,环形走廊一侧那些紧闭的房门,现在居然全都打开了。

  杨铮与马南所在的房间紧挨着,在第三道门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户籍警葛华!

  两人走到门边的时候,户籍警正坐在床沿上发呆。门边的马南蓦然听到杨铮发出一声低吼,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杨铮已经疾步掠过他,向着户籍警直冲过去。

  屋里两人很快厮打在一处。

  马南有心上来劝架,但两人全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恨不能把对方撕碎才肯罢休,知道上去劝也劝不开,只能站在门边看着。

  杨铮曾经空手杀死过强悍的巫罗,但他却不是户籍警的对手——是不是杀死巫罗的是潜伏在他心底的另一个人?户籍警尽管看起来身子单薄,还有些娘娘腔,但终究受过专业训练,而且,居然力气还很大。现在,他已经把杨铮打倒在地,骑在他的身上,拳头不住往他脸上砸去。杨铮这时惟一能做的,就是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用胳膊遮挡面孔。

  这时候,马南知道再不阻止,就要出事了。但就在他往这边来的时候,身后忽然又有一个人直冲过来,先他一步到达厮打的两人面前,双手从户籍警胳膊下穿过,将他牢牢抱住。底下的杨铮趁这机会,终于挣脱开来,不顾满脸鲜血,爬起来再度前冲,但他这时也被及时赶到的马南抱住。

  杨铮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户籍警,好像要把他生吞了一般。

  “谁都不许再动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话的男人40岁左右年纪,生得五大三粗,脸上挂着些横肉,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他慢慢松开抱住户籍警的手,使劲把他推到一边,然后,上前一步,横在他跟杨铮中间。

  “这事到此为止,不管多大的恩怨,出这个门再说,到时,谁把谁打死全凭个人本事。”他说,“但在这里,谁也不许再动手,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杨铮喉咙里发出些呜咽声,马南手上使劲,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杨铮曾眼睁睁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户籍警头上被套上一个黑布袋,在刑官的威逼下,他也终于戴上刑官面罩,走到另一个房间,拿起地上的锤子和凿子,将椅子上的人杀死。

  但杨铮在杀完人后,并没有按照刑官的指示立刻离开房间,而是扯下了自己头上的面罩,并且,解开死者头上的布袋。

  死去的人根本不是户籍警,而是罗斌。

  杨铮惊呆了,他跟罗斌虽然没有多深的交情,但总算是朋友一场。他没有料到,罗斌居然会死在自己的手中。而这一切,显然都是刑官安排的,他激起杨铮对户籍警的仇恨,然后威逼他去杀户籍警,最后却使了调包计,让杨铮杀死了罗斌。

  杨铮在罗斌的尸体前站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由自己的意识支配去杀死一个人,而且,杀死的是一个无辜的人。他虽然愤怒刑官安排下的诡计,但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张和恐惧。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09

  他只是愤怒刑官再次戏弄了他,因为他要杀死的人是户籍警,而不是罗斌。

  他慢慢离开这个房间,回到原先呆过的那间房,倚墙坐在地板上,盯着电视机,期待里面再出现画面,或者耳边再次响起刑官的声音。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当然,这必定又是因为那奇异的香味。

  现在,他被马南抱住,但仍然心有不甘。同时,他暗暗奇怪,自己能徒手杀死那个强悍的怪人,为什么打不过看起来有些女人气的户籍警。

  脸生横肉的男人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逡巡一番后,沉声道:“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

  马南放开杨铮,刚想说什么,忽然外面响起一声尖叫。

  这时,杨铮和户籍警都神情一变,因为他们都已经听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那女人是他们现在迫不及待想见到的。

  ——杨梅。

  杨铮和户籍警这时顾不上再争斗,两人居然并肩向外跑去,只是奔跑中仍然怒目而视,像两头愤怒的狮子。马南与那脸生横肉的男人跟在后面。

  沿着走廊往前过了两道门,门都是开的,一晃而过时,可以见到里面都没有人。

  第三道门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正是发出尖叫的杨梅,她面色煞白,似乎受了什么刺激,身子还在微微颤栗。在她的边上,站着一个男人,30多岁年纪,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他呆呆地面朝着门里,满脸惊慌,好像屋里有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见到跑在前面的杨铮和户籍警,杨梅先是惊呆了,接着掩面哭泣,转身欲走,但被杨铮一把抓住。杨梅顺势靠在杨铮的肩上,“呜呜”地哭起来。杨铮怜惜地揽着她的肩膀,心痛极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杨梅根本不会被卷进来,也不会受到那么深的伤害。他的目光这时落到了站在一边的户籍警身上,户籍警此刻身子异常僵硬,呆呆地看着在杨铮怀中的杨梅,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目光中充满怨恨。

  马南和脸生横肉的男人奔到门边,生意人往边上让一步,让他俩可以同时见到屋里的情景。这间屋子跟其他房间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它的中间位置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耷拉着脑袋,四肢伸直了,胸前殷红一片。

  不用问,那男人必定已经是个死人。

  马南正想进屋查看,脸生横肉的男人却抢先迈进屋去。两人走到尸体边,脸生横肉的男人先试了试椅子上男人的鼻息,然后冲马南摇头,示意人已经死去。马南上前解开绑住尸体的绳子,将他平放在地上,这时,两人都看出了他的死因。

  他的喉咙上被割了一刀,这时还有血从里面缓缓渗出。

  死者是个中年人,显然死前受到惊吓,此刻五官都有些扭曲变形。马南注意到他额头有些异样,便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他右边太阳穴稍下点位置,被人用蓝墨水画了一个图案,赫然正是那火焰菊花图。

  马南再仔细看,立刻意识到那图案并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针刺上去的。

  “黥面!”马南脱口而出。

  黥面就是墨刑,周代五刑之一。具体做法就是在罪犯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或别的颜料,让它成为永久性的标记。同五刑中的其他四刑劓、宫、刖、杀相比,黥面显然是最轻的,但它能对人的精神造成极大的伤害。

  至此,马南已经见到了巴族人利用四种古代刑罚杀人,分别是斩首、剖腹、绞缢和黥面。黥面不属于死刑之列,但巴族人却显然并不在意,黥面后再杀,不知道是不是被杀之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这时候,外面的杨铮与户籍警也都走进房间,杨梅躲在杨铮身后,根本不敢看地上的尸体。户籍警虽然是警察,但好像从来没见过尸体,看了两眼后就急奔出门,蹲下身不停地干呕。

  杨铮当然知道这人是怎么死去的,只是不知道谁杀死了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凶手必定就在这里。凶手——杨铮心里叹息了一声,他也曾在刑官的威逼之下杀死了罗斌,那么,杀死这个男人的人,是不是杀人时,也处于跟他相同的境地?

  大家离开死了人的房间,到外面走廊里。现在,这里一共有六个人,马南、杨铮、杨梅、户籍警,还有脸生横肉的男人和那个生意人。

  “我们再四处查看一下,看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马南说。

  大家一块儿沿着环形走廊下去,又经过了两道打开的门,在第三道门里,看见有个老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到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显然吓了一跳,手上的报纸也滑落到了地上。

  医院里,单人病房。秦歌和贺兰推门进来,倚坐在床头的女人木然地看着他们。

  “你就是楚雁?”秦歌轻描淡写地道,“我跟你哥是朋友,好朋友。”

  “那你就是秦歌了吧。”床上的女人道,“大哥在这里没几个朋友。”

  秦歌想笑笑,但头晕得厉害。肯定是深更半夜往海里跳,着了凉,加上这一夜跑了好几个地方,太累了。赶回刑侦队,虽然换了湿衣服,但身子骨还没暖和过来,这才发起了烧。到医院,贺兰本来想让他先看医生,但他死活要先来看那个被他救起来的女人。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09

  “这半年,我没少听你哥提起你。”秦歌坐到床边的方凳上,“你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尽管跟医生说,养好了身体,你哥回来我也好向他交代。”

  “我没事,只是睡着了,睁眼就到了这里。”

  “睡着了?”秦歌将信将疑,“你睡觉就那么沉,发生这么多事,你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楚雁沉默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该怎么说。

  “有什么就跟我说吧,你们的事我全清楚。”秦歌故作轻松地道,“半年前我跟你哥去上海,让那个巴族杀手从楼上给推了下去,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那段时间,你哥没事就来陪我,什么事都跟我说了。”

  楚雁点点头:“大哥肯定没跟你说过荀草。”

  秦歌愣一下,摇摇头。

  楚雁解释道:“父亲以前跟我提起过,巴族族地里生长一种荀草,《山海经》里说这种草开黄花结红果,吃了果子可以让女人变得美丽。但实际上,荀草还有一种功效,就是焚烧后会有种香味,香味有很强的催眠作用,人闻了,很快就能睡着。”

  “你就是闻了荀草的味儿?”秦歌说。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荀草,但是每次睡着前,似乎都能闻到一股幽香。”楚雁又沉默了一下,“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秦歌想了想,就把昨天晚上,跟马南一块儿去星宿台后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至于为什么去星宿台,他只说是跟马南发现了巴族人留下的火焰菊花图。

  楚雁的神情黯淡下来,她说:“那个图案,其实是父亲留给我的。”

  半年前,桃花山上,巴图与众多族人尽皆死在迷宫里。楚雁最后关头带着马南离开,就在马南问楚雁为什么要救他的时候,父亲巴融终于现身。巴融一生谨慎,但谋局十多年的计划终于成功,一举击杀了巴图和他的族人,心中未免有些得意,所以,根本没有提防巴族杀手郁垒随后的致命一击。

  巴融倒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双手分别伸向马南和楚雁。马南知道老人的心意,终于上前握住他的手,颤声叫了声:“父亲。”

  巴融终于闭上了眼睛,似乎听到马南的这声“父亲”,他虽死而无憾。

  其时,楚雁已经握住了巴融的另一只手,她察觉到父亲的掌心好像有些东西,正要低头查看,父亲忽然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似是要阻止她的动作。

  父亲临死前留给楚雁的,是一张小纸片,上面,便画着火焰菊花图。

  “父亲死后,我不愿意再留在大哥身边,告诉他红棉姐的下落后,便悄悄离开了这里。”楚雁低声道,“我知道大哥肯定会找我,所以就在外面飘了好长时间,最后,实在没地方可去,就回了上海。我在上海生活了那么多年,至少那里还有些认识的朋友。”

  秦歌不说话,静静地听她讲。

  “我本来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但没料到,两个月前,巴族人忽然再次找到了我。”

  秦歌叹了口气,虽然这些都在他和马南预料之中,但现在听楚雁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要为楚雁叹息。她是巴融的女儿,所以,她的生活注定要比别人多许多波折。

  “我知道巴族人要为巴图和族人报仇,肯定不会放过我。要知道,如果没有我,父亲的计谋也不可能成功,所以说,我也是杀死巴图的凶手。”楚雁沉默了一下,好像回忆是件让她非常伤心的事,“为了帮助父亲实施他的计划,我出卖了四位跟我一块儿长大的哥哥,致使他们都死在郁垒的手上。我就是因为这个,不愿意留在大哥身边。在这世上,我已经再没有什么亲人,死在巴族人手上,我就能再见到父亲和几位哥哥,那对我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但巴族人却没有杀你,最后还放了你。”秦歌疑惑地道。

  “我也以为这次我肯定得死了,但最后,巴族人对我说,只要我帮助他们找回父亲盗走的圣物,他们便会放过我。”

  “所以,你就把那个火焰菊花图交给了他们。”

  “我根本就不知道圣物在哪里,就算知道了,对它们也没什么兴趣。甚至,我还有些痛恨它们,要不是它们,父亲这一生,也许会过得很平安,我们这些孩子,也许此刻还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所以,我想,如果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那张纸条,真的跟巴族圣物有什么关系,那么,我就交给他们好了。”楚雁说。

  “你说巴族人两个月前找到了你,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一定还发生了些别的什么事。”

  楚雁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我只知道,当我把父亲留下的纸条交给他们后,我就昏昏沉沉的没了知觉。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间非常简陋的房子里。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出去,是一个圆形走廊。走廊里还有其他几道门,但全都关着。我就在那里过了这么长时间,直到今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这么长时间,巴族人再没找过你?”秦歌皱着眉头问。

  楚雁摇头,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被囚禁的两个月,没有人跟她说话,除了吃饭睡觉,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发时间。而且,她不知道巴族人最后究竟要怎么处置她,所以,空虚与恐惧,让她每天都生活在噩梦中。

  幸好,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她又回到了大哥的身边。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10

  “大哥。”楚雁忽然想到了马南,急切地问,“你说昨晚跟大哥一块儿在星宿台发现了我,大哥为什么没来,难道他还在怨恨我出卖了几位哥哥的事?”

  秦歌眉峰皱得更紧,目光怔怔地盯着楚雁,半天才说:“马南失踪了,我们相信,巴族人带走了他。”

  “啊!”楚雁惊呆了,连目光这时都有些呆滞。

  “现在,我们确定巴族人就在这城市里,所以,想让你再好好想想,看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巴族人除了要找回他们的圣物,好像还打算干点别的事。”秦歌想想巴族人杀人的手段,也是忧形于色。

  “巴族人会不会伤害大哥?”楚雁似乎根本没理解秦歌的话,惊恐地道。

  “我想马南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秦歌说,“巴族人既然能够放过你,那么也必定不会伤害马南。我猜很可能他们需要马南为他们做些事。”

  “你刚才说,你们去星宿台,是大哥从那幅火焰菊花图里得到的线索?”

  “没错,马南在星宿台上,好像还发现了什么。”秦歌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已经打电话让我一个朋友去星宿台了,他是考古和民俗专家,星宿台上如果有什么线索,他一定能够发现。”

  楚雁怅然自语:“难道父亲留给我的那幅图,里面真的藏着巴族圣物的下落?”

  “你先别考虑什么巴族圣物了,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找到巴族人囚禁你的地方。”秦歌说。

  楚雁沉默不语,凝神细想,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她面色苍白,而且看起来异常憔悴。现在知道马南被巴族人带走,她更是满脸惶然。巴族人放她回来,必定因为她对他们不构成威胁,她又怎么能说出被囚禁的地方呢?

  “我想去见一个人。”她忽然说。

  “谁?”秦歌问。

  “红棉。”

  秦歌犹豫了一下。按说楚雁要见红棉也挺正常,红棉跟马南都是巴融收养的孩子,楚雁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都是跟他们在一块儿度过的。现在,马南被巴族人掳走,那么,这城市里只剩下红棉,算是楚雁的亲人。

  但是,秦歌想到楚雁曾经出卖过几位哥哥,而且,这番突然出现,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多少让人有点怀疑。让她去见红棉,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吧,你呆会儿再让医生检查一下,如果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就跟我一块儿回刑侦队,晚上我陪你一块儿去找红棉。”

  楚雁点头。这时她看秦歌跟身后的女孩点点头,两人就要往外走,忍不住道:“你去哪儿,我呆会儿怎么找你?”

  “你放心,外面有我们的同志在保护你。”秦歌站在门边回过头来,“我也得趁这工夫去打一针,警察也会生病,我这儿正发着烧呢。”

  “我们秦队昨晚为了救你,大冷的天,从悬崖上跳到海里,肯定被冻出毛病来了。”边上一直沉默的贺兰这时插了一句。

  楚雁呆住了,再看秦歌的眼神里,便多了些歉意。

  秦歌这时转头盯着贺兰,他从贺兰刚才那句话里,听出了贺兰似乎对楚雁有些敌意。他想问,但当着楚雁的面,先忍着。后来直到医生给他挂了瓶吊水,他坐在输液室里,才向贺兰说起这事。

  贺兰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她说:“我就是觉得这楚雁有点可疑,你也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原因,纯粹就是种直觉。”

  秦歌沉默,他心里,何尝对楚雁没有戒心?

  输液室里人很多,春节期间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病。秦歌和贺兰百无聊赖之际,有人进来卖报纸,30多岁,挺胖的女人,看模样像是下岗女工。秦歌让贺兰买了份晚报,抽了几页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着。

  报社春节期间休假,报纸停了四天,今天是新年的第一份报纸。

  晚报一半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社会新闻,秦歌对那些小道消息八卦新闻没什么兴趣,除了社会新闻版,他就喜欢看大写真这样的栏目。大写真几乎每期都用一整版来讲一件事情,案件居多,这也跟警察的职业有关系。

  翻到大写真版,秦歌瞪着上面套红的标题,半天没反应过来。

  边上的贺兰看到他有些异样,探过头来,也立刻呆住了。这期写真特稿的标题是这样的:

  杀人录像再现古代酷刑

  连环杀手留书警示世人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11

  这篇报道里,记者声称两天前收到了一张光盘,里面有两段影音文件,都是一个自称刑官的人,分别用古代酷刑中的“斩首”和“绞缢”杀人的录像。光盘里还有一个文本文件,是刑官给记者的一封信,里面不仅详细地讲述了他杀人的动机,还对受害者的情况做了介绍。

  文章分析凶手必定曾经受到过伤害,因而对这社会充满怨恨,这才采取极端手段,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在谴责了这种杀人行为的同时,记者又引用了凶手信中的一些观点,来让读者相信凶手是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人。

  “这社会就像一个传染病人,已经病入膏肓,但仍然不停地向空气中散发着致命的病毒。每个生在这社会中的人都是不幸的,每天呼吸着肮脏的空气,吞食着动物和植物的尸体,用文明来装饰自己丑陋的生命。活着是件无奈和痛苦的事,但既然已经生在了这个世界,我们必须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而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让这个世界变得干净。所以,我用自己的方式来清理这世界上的一些病毒……”

  凶手清理病毒的方式就是杀人。

  信件中对受害者的情况也做了介绍,被斩首而死的人是名律师,遭受绞缢之刑的是名房地产商人。刑官声称,被杀的律师惟利是图,早就弃法律的尊严不顾,连做人起码的诚实都不具备。但就是这样的人,偏偏要站在神圣的法庭上,拿着法律的武器,去获得自己最大限度的利益;对于房地产商的痛恨,更是成为大多数公民的共识。他们将房价炒高,为自己创造利益,根本不顾普通市民的感受。这名被杀的房地产商人,便是这一类人的代表。

  这篇报道结尾,记者称,就在即将发稿时,又收到凶手的另一张光盘,里面又是两段杀人录像,仍然使用古代酷刑作为杀人方式,这回是“剖腹”和“凿颠”,死者分别是传销者和广告策划人。对于这两种职业,刑官说他们同样是这社会的病毒,每天都在毒害着人们的生活。传销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它不仅以欺骗的手段敛取钱财,还给不明真相的人制造一些虚无的神话,当希望破灭,这对人的精神是种极大的摧残;至于广告策划人,则是指他们策划制造了大量的虚假广告,不要以为电视上播的广告比街头电线杆上贴的小纸条强多少,也不要以为那些所谓的知名企业,跟地下黑作坊有什么区别,他们对消费者的欺骗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而这些欺骗,大多是通过一些广告策划人来传达给消费者的。

  文章结尾,记者称已经将光盘送交公安机关,并将对事件展开追踪报道。

  看完文章,秦歌大怒,将报纸揉成一团,重重地摔在地上。现在这些新闻记者,为了制造轰动效应抓眼球,什么事都往报纸上发。碰上这种事,首先想到的不是立刻报警,而是通过手上掌握的媒体捅给老百姓,他们不知道,这样会给市民带来多大的恐慌。

  “立刻派人去报社,找到那名记者,调查消息来源。再找他们领导,让案子侦破之前,不要再刊发任何刑官杀人的消息。如果他们不买咱们的帐,就找局长,让上头出面解决。”秦歌气呼呼地说。

  贺兰点头,到一边打电话交代队里的同志去办这事。

  回到秦歌身边坐下,贺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刑官肯定不会杀这四个人就算完事,现在他用斩首杀了律师,绞缢杀了房地产商人,剖腹杀了做传销的,凿颠杀了广告策划人,下面,他还会用什么手段去杀哪些职业的人呢?”

  秦歌这时候心情沉重,知道这事捅开了,如果不及时破案,不仅会让市民产生普遍的恐慌心理,上头也会施加压力。而且,作为一名警察,如果不能及时制止犯罪和抓住罪犯,那就是一种失职,可偏偏现在他一点线索都没有。

  贺兰的话更让他心情烦躁,现在,他连坐在这里打吊水的心情都没有了。

  贺兰接着说:“刚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几天回老家过春节,除了反复观看那段虐杀视频,我还四处瞎转悠。我曾经到过一个网站,那里正在举行一个活动,让网民投票,选出现在最令人痛恨的8种职业。活动还没结束,投票还正在进行,我当时也没太在意,现在回想,好像律师和房地产商都在候选的职业里。”

  “那你还记得那个网址吗?现在就打电话回去,让队里的同志查一下。”

  贺兰摇头:“我只是通过别的链接无意中转到那儿,真不记得网址了。不过,我回去可用以百度搜一下,兴许还能找到。”

  秦歌沉默,心里忽然觉得怪怪的,他实在不能把报纸上刊发的凶手,跟巴族人联系起来。巴族人报仇寻宝,这些都能说得过去,但是,他们怎么会想到利用中国古代酷刑杀人,而且,还会有意识地选择下手目标。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是局里技术科的同志。他们说,从许雯家中搬回的电脑里,发现了刑官的线索。秦歌精神一振,立刻挂断电话,一把扯下手背上的针头,起身大踏步往外走。

  “秦队,我们上哪儿?”贺兰跟过来问。

  “回局里。”秦歌头也不回地说。

  “那楚雁怎么办,她还等着你带她去见马南的老婆呢。”

  “先把她带回队里,打电话给红棉,先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是马南的妹妹。”秦歌头也不回地道,“这事不急,找到马南,抓住刑官,才是正事。”

  7个人,聚集在那老头的房间里。老头60多岁,半秃顶,身子发福,肚子凸出来,皮肤却保养得挺好,白白的,下巴上一根胡子都没有,乍一看有点像老太太。

  屋里这些人,除了杨铮杨梅还有那个户籍警本来就认识,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又是在这种场合下,所以大家都戒心十足。对于怎么会到这儿来,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除了马南和杨铮,其他人要么是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换了地方,要么就是受到袭击,被人打晕,硬劫到这儿来。

  那个脸生横肉的男人叫赵四海,说话大嗓门,身上有痞气,这些人里面就他显得满不在乎。他嘴里不停骂骂咧咧的,嚷着要让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一定要杀了他全家。他来这里之前,是睡在家里,老婆在一家服装厂工作,上夜班,家里就他一个人。

  那穿西装打领带,生意人模样的男人叫刘洪钟,是南方一家著名制药厂的医药代表。南方人,但混在这个城市多年,据他说,这城市几乎每个医院的医生都在销售从他手里发出去的药。对发生现在这种事,他很害怕,眼珠不停地乱转,一看就知道属于那种工于心计,但胆小怕事的人。他被弄到这里之前,陪着医院里的一帮领导吃饭桑拿外带特别服务,下半夜,领导们心满意足地走了,他自己就在桑拿的休息大厅里睡着了。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12

  那像老太太的老头,好像脑子有点不好使,也可能是老年痴呆症,从头到尾坐床上,目光逐个在面前这些人脸上晃悠,不管跟谁的目光相遇,都会僵硬地笑笑,很献媚的样子。

  “不管什么原因,我们大家现在都在同一条船上,要想出去,就得齐心协力,千万不能互相猜疑。”马南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猜到了巴族人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用意。

  这种事在现实里不多见,但电影小说里并不新鲜,美国好莱坞拍过很多类似的片子,都是一帮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发生的故事,不断有人死去,凶手或者躲在背后,或者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现代犯罪学中有一个名词叫做模仿犯罪,就是指凶手模仿一些经典案例,或者借鉴电影小说里的犯罪手法。

  但这种事发生在巴族人身上,马南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没有人响应马南的话,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打算。脸生横肉的赵四海大着嗓门说去检查一下环境,看有没有办法可以离开这里,先出去了。胆小的医药代表犹豫了一下,立刻跟在刘四海的后面。杨铮这时也跟杨梅一块儿离开,那个户籍警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两人,怨恨的神情在脸上一览无遗。杨铮和杨梅出门后,他稍停了一会儿,也跟着出去,慢慢走在他俩的后面。杨铮蓦然止步,回身怒目而视,他也停下,目光毫不畏缩地迎上杨铮。

  杨铮喉咙里发出些呜咽,身子也立刻绷紧了。那边的户籍警亦不示弱,垂在两边的双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杨铮还是被杨梅拉走了。杨梅虽然也痛恨那户籍警,却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于是,杨铮跟杨梅在前面慢慢走,户籍警低着头,像个不散的冤魂紧紧跟着他们,中间相隔三步的距离,直到前面两人走进一个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边屋里只剩下马南和那个老头,马南盯着老头看了会儿,老头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报纸,聚精会神地看,好像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马南心思一动,上前从老头手中抽出报纸。老头显得很愤怒,但胆怯地看着马南,像个小孩面对比他强壮的大人,敢怒不敢言。

  于是,马南看到了晚报上的那篇文章,他感兴趣的,也是凶手——就是把他带到这里的巴族人,究竟还会使用什么样的古代酷刑杀人。还有就是,他们接下来还会选择什么职业的人作为下手目标。但不管如何,他已经料到,接下来的死者,一定就是现在这房间里的人。因为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报纸上没有提到的死者。

  他的心情变得沉重,巴族人行事越来越出人意料。他们最初杀人,还只是通过网络和光盘来展示给别人看,现在,把他掳到这里,目的自然就是要让他亲眼目睹这些人的死亡。

  可是,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离开老头房间的时候,顺手把门给关上。他虽然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却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里必定会掀起血雨腥风,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要死去的人会是谁。他有心将这消息告诉大家,但那样做的后果,必定让本来就怀有戒心的几个人,更增加些猜忌,电影小说里的凶手,大多是利用人的这种猜忌心理,寻找机会,行凶杀人。

  马南沿着外面的走廊向前走,他已经知道了走廊是个圆形,在外环那一侧,隔上一段距离便会有个房间。现在,他决定沿着环形走廊走一圈,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古怪。

  他刚经过两个房门,便见到赵四海跟刘洪钟迎面过来。

  “真他妈见鬼了,居然有人将房子盖成这样。”赵四海嘴里嘟囔着,看见马南,嗓门更大了些,“这整个儿就是一个跑道,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马南忽然心思一动,问:“这走廊的弧度是不是都一样?”

  赵四海奇怪地瞪他一眼,没说话,边上的刘洪钟搭腔道:“没错,都一样。”

  马南想,如果这走廊弧度一样的话,那它就是一个正圆形了。房间都在外环的一侧,且并不是连在一起,而是中间隔上一段距离。

  有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呼之欲出,马南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里一共有几间房?”他大声问。

  “这倒没数。”刘洪钟回答。

  “想到什么了?”赵四海看出马南神色异常。

  “你们俩站在这门边别动。”马南说,然后也不解释,拔腿就往前走,疾步如飞。赵四海和刘洪钟面面相觑,赵四海随后跟上,刘洪钟也想走,被赵四海一把按住:“听他的话,别动。他想数这里有多少间房,得有个人守这儿,要不数不完。”

  刘洪钟立刻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马南跟赵四海一前一后,沿着环形走廊跑了一圈。半道上看到户籍警倚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道门。两人打他面前跑过,户籍警目光抬了抬,好像琢磨这两人的用意。最后,也跟在两人后面,跑了下去。

  一圈下来,大约用了十多分钟,回到刘洪钟站立的门边,马南微微喘息,却不说话。

  “哥们儿,发现什么了。”赵四海拍着马南的肩膀问。

  “8间房。”马南低低的声音道。

  “8间房有什么不对吗?”赵四海有点着急,边上的刘洪钟和户籍警也把目光落在马南脸上,等待他说出答案。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14

  “这环形走廊是一个正圆,圆形外面有8间房,中间间隔的距离也大致相同,你们说,如果把它们画成平面图,它像什么?”

  “像什么?”赵四海用脚在地上画,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边的户籍警这时居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和一支笔,低头画了一会儿,将它撕下来,递到赵四海的面前。赵四海接过来看了看,恍然大悟:“像个齿轮。”

  马南和刘洪钟也凑过头来,只见那纸上果真画出了走廊与房间的平面图。

  ■

  马南本来脑子里只模糊有个概念,现在见到这幅图,已经再无疑虑。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想到的跟这几个人说。

  “这里肯定有地方可以通到外面,我们能进来,当然也就能出去。”赵四海大声道,“你是不是想到出去的道了,这事儿可别不告诉大伙儿。”

  马南摇头:“我想到的事,跟出去的路没有关系。”

  赵四海气得直翻白眼,刘洪钟和户籍警也没了兴趣。先是户籍警转身离开了,接着赵四海狠狠瞪了马南一眼,也走了。他走,刘洪钟立刻屁颠颠跟在他后面。

  马南无奈地前后看看,想了想,就近走进了边上的那个房间。

  进门,他下意识地将门关上,然后,仔细查看整个房间。房间长方形,墙壁与地板,都是青砖砌成,外面的门却是铁门,里面有插销。房间显得很空旷,里面除了一张床,就只在里面拐角的屋顶上,垂下来一个支架,上面有台电视机。一侧还有道虚掩的小门,进去,可以见到马桶和水龙头,显然是个小卫生间。卫生间墙壁贴着大理石,石头上还有些花鸟鱼虫的刻纹。

  马南从卫生间里出来,忽然看见电视机边上,好像还有个什么东西,他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个摄像头。

  巴族人把这些人抓到这里来,却躲在暗中窥视,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马南坐在床边,连着深呼吸几下。他需要些时间,来好好梳理一下接连发生的这些事。刚才看到户籍警画出的那平面图,他可以确定一些事情,但是,这样一来,他最初的一些判断就出了问题。

  环形走廊,与外环的那些房间,给了他些触动,待看到那张平面图,他就已经猜到,这里其实是按照八卦图的方位修建的。

  按照八卦图修建本来也没什么,只要有钱,把房子修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但是,马南这时候,不得不把它跟星宿台上看到的那个图案联系起来。

  昨天夜里,星宿台上,他借着电筒的光亮在壁画中,看到了兽面人身,脚踩双龙的火神祝融。父亲巴融可能对这火神情有独钟,每次都要用他来喻示些什么。上回是在谢东城的赤璋上,让祝融高举一根代表风雷槌的骨头,这回,又在壁画上,让祝融双手向上托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马南当时一看就知道是八角星纹图案。

  八角星纹图案最早出现在新石器时代的陶器装饰图案中,大溪遗址、大汶口遗址、青莲岗遗址等多处都曾出土过带有这种图案的陶器。后来,经过相关专家对一块出土玉版进行考证,终于确定它其实就是原八卦图形,它四方四角的特性,具有四时八节的含义。

  在星宿台上,马南虽然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图形,并且也知道它的含义,却不明白,如果它真的是巴融留下的跟巴族圣物有关的线索,它喻指的又是什么?

  现在,巴族人把他带到这里,当他发现这里是依照八卦图形修建的之后,立刻就想到了它跟星宿台上八角星纹图案的关系。

  但是,如果八角星纹图案指的就是这里,那么,他最初的想法就全部要被推翻了。

  他本来以为巴族人找到楚雁,得到了巴融留下的线索,但他们看不懂它,要借助他来破解这些线索,所以才大费周章,先送菊花,再送玄璜,然后制造密室,让他发现火焰菊花图,引他到星宿台。

  但如果巴族人已经知道了火焰菊花图的秘密,那么做这一切,岂非就没有了意义。

  马南想得头晕,但还是没法替这些问题找到答案。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巴族人带他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另外那些人,他们必定跟巴族人的死没有关系,更不会知道巴族圣物的下落,巴族人抓他们来又是因为什么?

  想着想着,马南的头就开始疼,他索性躺到了床上,闭起双眼。

  就在这时,他忽然隐约闻到了些奇异的香味。

  “我要杀了他。”杨铮对杨梅说。

  杨梅就在杨铮的怀里,半天都没动一下,听到杨铮的话,她的身子似乎僵硬了些,但她仍然头趴在杨铮的胸前,什么都不说。

  是不是在她心里,也恨死了那个户籍警,像杨铮一样,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14

  “我必须想办法带你出去。”杨铮接着说,捧起杨梅的脸,看到她的脸上又已写满忧伤。他的心开始痛,只觉得真是自己害了她。如果杨梅那次不来拍照片,如果她不留下来做他的化妆师,那么,现在她肯定不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

  “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他在杨梅的耳边低低地说。

  杨梅回答他的,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身子也尽量地蜷缩起来,好像要把整个人,都融入到他的身体里。

  杨铮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肩负起了一份责任。

  蓦然间,他想到了些什么,忽然重重地推开杨梅,在女孩惊愕的眼神里,他跳下床,对着墙角的位置,大声地道:“只要你放了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杨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墙角隐藏的摄像头。

  “我可以死,我可以帮你去杀人,只要你答应我,绝不伤害她。”

  “杨铮!”杨梅双眼中已经饱含泪水,她扑过来,再次抱住杨铮,感到这个男人的身子在颤栗,甚至,这一刻,需要她的支撑才能站稳。

  这时,她的心忽然也莫名地颤栗了一下。

  她忍不住将男人揽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男人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但杨梅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怀中杨铮的身子越来越沉,最后,她竟然抱不住他,两人一块儿跌倒在地。

  杨铮仍然一动不动。

  杨梅吃了一惊,刚叫一声杨铮的名字,忽然,那种熟悉的幽香又隐隐传来。于是,杨梅明白了,杨铮并不是昏迷,只是睡着了。至于他为什么会比杨梅先睡着,那可能是因为杨梅刚才哭过了,有点鼻塞。

  杨梅想明白这点时,也慢慢倒了下来,趴在杨铮的边上。

  也许睡了很长时间,也许只不过是一会儿工夫,杨梅忽然被一阵轻脆的敲打声惊醒。她睁开眼,看到杨铮仍然在沉睡,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翻身坐起来,感觉身子已经变得冰凉。

  敲打声还在继续,就从门边传来,那声音还愈发变得急促。

  杨梅有些害怕,先上前抱起杨铮,大声叫他的名字,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好一会儿,杨铮才慢慢睁开眼,先看到杨梅的慌张,再听到了那急促的敲门声,他的眉头皱了皱,飞快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门边,吸气,做好准备,猛地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惊慌失措的刘洪钟。

  “什么事?”杨铮厉声喝问。

  “出事了,又死人了。”刘洪钟带着哭音道。

  杨铮吃了一惊,虽然他在这短短的一两天内,已经见到了那么多的死亡,但是,当新的死亡发生时,他仍然会紧张。

  他拉住杨梅,跟在刘洪钟身后,向着走廊一侧跑过去。

  远远的,看见一扇门边站着马南和那个户籍警,杨铮下意识地脚步就慢了些。这时户籍警转过头来,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死死地盯着他身边的杨梅。

  杨梅躲到了杨铮身后,杨铮双拳已经握紧,步子变得愈发沉重。

  马南忽然拦在了户籍警的身前,隔开了两人仇视的目光。

  杨铮走到门边,往里瞟了一眼,立刻转身,将杨梅拉到一边。

  他看过死人,自己也杀死过别人,但屋里的场面,还是让他觉得心惊肉跳,胸腔内有股力量腾升上来,直涌到喉边。

  这回死去的人,是那个脸上生满横肉的赵四海。

  赵四海没有像其他死者一样,被绑在椅子上。实际上,屋里根本连椅子都没有,赵四海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他的两条小腿已经被齐齐地切断。

  他腿被人切去后,显然还在地上爬行了一段距离,因而,两道血痕从他的断腿处向后,经过两三米的距离,才是一大滩血迹。

  赵四海的眼睛还圆睁着,面孔变得狰狞可怖。他的右臂前伸,食指竖起,似乎想告诉别人,是谁杀死了他。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8 23:15

  死者许雯家里的电脑里,装有腾讯公司的QQ,在安装文件夹里,可以看到有四个曾经用这台机器登陆的QQ号码。按照常规,应该是登陆之后才能看到聊天记录,而登陆必须要有密码。专家们却可以省过登陆这一环节,因为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记载在一个数据库文件里,只要通过其他软件,打开那个文件,便能查看到聊天记录。而且,就算你不是专家,也能到网上去下载一些专用工具,在离线的情况下,打开聊天记录。

  在其中一个号码的聊天记录中,得到一些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在那个号码的聊天记录里,发现一个群,群的名字叫做杀人群。杀人群里有20多个号码,通过聊天内容,可以判定这些人大多都有些心理疾病,他们在群里,交流各自自虐与虐待他人的行为方式。更重要的是,半个多月前,刑官也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刑官在群里只说了几句话,却至关重要。他说,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有些大动作,所以,他需要一些帮手,感兴趣的人,可以私下里找他。

  看日期,那时正是第一段在网上流传的视频录像出现的第二天。

  另外,号码的主人,还跟群里好多人私下里有交流,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其他人跟他相约去一个地方拍照片的事。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该号码的主人跟一个网名叫螳螂的人的聊天记录。它显示螳螂是一名摄影师,那号码的主人,就是带人到他那里去拍照片。而且,在最近的聊天记录里,该号码主人曾多次询问螳螂是否联系上刑官,表露出想做刑官帮手的意愿。

  该号码的主人叫罗斌,是死者许雯的男朋友,两人同居已经3年多。许雯死后,这罗斌也失踪了,现在看,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但是,下午报社送来两张光碟,它们都是刑官寄送给一个记者的。第一张光碟内容大家都已经见过,关键是第二张,里面同样刻录了两个人被杀的过程,其中一个就是许雯,另一个男人被杀之后,戴面罩的刑官居然扯下了自己的面罩,还将受害人脸上的黑布袋解下来。死者的脸孔被放大,经过处理,已经确认他就是罗斌——在许雯家里,找到很多张他们两人的合影。

  秦歌回到刑侦队,先听了技术科同志说了这些情况,然后在看报社送来的第二张光碟时,和贺兰几乎同时发现,杀死罗斌的蒙面男人,他们曾经见过。

  他就是背街巷一家摄影工作室的小老板,名字叫做杨铮,他曾经向当地派出所一位户籍警,提供过徐莉的情况。

  秦歌立刻带人赶往背街巷,路上通知了当地派出所,让他们尽快赶往杨铮住处,先把那地方监控起来。半个多小时后,秦歌带着刑侦队的人赶到,冲进那幢老房子,里面根本没有人。仔细对房子进行了检查,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最后,只能把杨铮的笔记本电脑带了回来,交给技术科的同志,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秦歌让派出所的人去找那个户籍警,他跟杨铮有过接触,也许能提供点杨铮的情况。但派出所的人却说春节休假,他人不在所里,但可以立刻联系他。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秦歌临走时,派出所的人说一联系到户籍警,立刻让他去刑侦队。

  另一方面,对杀人群里成员的调查同时展开。QQ聊天记录,无法在离线的状态显示人员的IP,因而也无法确定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寻找他们的办法只能通过聊天内容来推断,同时,致电广州的腾讯公司,让他们配合,提供那些号码的登陆IP。

  另一方面,四名被刑官杀死的人中,已经有两人的身份得到证实,还剩下律师和房地产商,查找工作也同时展开。

  秦歌回到队里,已经是黄昏了,他刚坐下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居然是红棉打来的。

  原来楚雁跟着贺兰一块儿回到刑侦队,被安排在一间休息室里。秦歌跟贺兰接下来去了背街巷,这一忙起来,几乎把她给忘了。就在他们去找杨铮的时候,楚雁出来给马南家里打了个电话,那边的红棉听到她的声音,又惊又喜,要知道,她们姐妹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楚雁说,她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红棉。

  红棉当然也迫不及待想见到楚雁,告诉她地址,让她现在就到家里去。但楚雁却说,这事要等秦歌回来再说。

  所以,红棉这才打电话给秦歌,问他什么时候送楚雁过去。

  红棉这样说,秦歌就知道楚雁肯定不会是冒充的,心里虽然还有点疑虑,但想想也没理由不让楚雁去见红棉。而且,红棉家里现在还有两位队里的同志。所以,他电话里答应红棉,立刻就派人把楚雁给送过去。

  站在窗口,秦歌看到楚雁跟在一位同事的后面上了车。

  贺兰这时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秦队,有发现,我们找到杀人群里的一个人了。”

  秦歌带人去找杨铮时,贺兰留在了队里。她对网络这一块儿比较熟,所以上了自己的QQ,然后对照着打印出来的杀人群里的名单和号码,逐一用QQ的查找功能来查看他们的资料。事情也凑巧,她在查找一个号码时,居然发现号码的头像是彩色的,也就是说,这号码的主人现在正在线上。

  贺兰立刻发去加为好友的请求,很快,对方接受了请求,这样,那人就出现在贺兰的好友栏里。贺兰的QQ可以看到对方IP,有了IP,很快就查到了他现在上网所用的电话和地址。

  秦歌在办公室里,屁股还没坐热了,立刻再次带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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