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38

《地狱传媒》--作者:陈渐

第一卷

    风雨摇撼着这座城市,闪电频繁地撕裂夜空,宽大的客厅忽明忽暗,他滴血的身影忽隐忽现,像是有魔鬼在眨着眼睛欣赏这幕血腥的杀戮。

    杀戮已经终结,刀刃上的鲜血在闪电的映照下散发出幽暗的光芒。他坐在血泊中,感觉到鲜血已经浸透了裤子,湿漉漉地粘着皮肤,似乎想往肉里钻。妻子的尸体倒挂在沙发靠上,像一件她很多年前穿过的旧大衣,包裹着缩成一团的女儿的尸体。他很难想像,妻子和女儿瘦弱的身体里竟储存有这么多的鲜血,凌乱的客厅简直像是海难过后的血腥的大海。

    “我说过我今天晚上会死,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嘴唇也不曾动,那声音似乎从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报纸上已经通知我了,地狱已经给我下了通知,你们为什么说我是神经病?”

    他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手掌在血泊中滑了一下,仰面摔倒。他疑惑地把手指伸到眼前,没有闪电,眼前一片漆黑。他把食指伸到嘴里,使劲吮了一下,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散开来。一道闪电,他看见了自己血淋漓的五根手指。

    他嗬嗬嗬地喘着气,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现在,你们相信了吧?今天晚上,我肯定会死的。哦,你们已经死了,看不到了。没关系,咱们一块儿到地狱里去。”

    他的脚在铺满污血的地板上吱吱地滑动着,一步步挪到电视柜前,血腥的手在电视机上划出五道刺目的血痕,手指碰触到了电视开关,电视啪的打开了,于是血腥扑鼻的屠场里响起了欢快的音乐。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条长绳,在音乐中,他像一具被无形的细线牵引的木偶,痴呆然而麻利地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客厅中央,然后登上椅子,把绳索穿过天花板上固定吊灯的钢筋环,把绳索一头结成了一圈活扣套环。

    他跳下椅子,抬腿一踢,椅子吱的滑到了门边,咣的一声响。他转头望望椅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声,似乎在笑。然后他走到沙发边把妻子的尸体抱了起来,一步步走向绞索。他把尸体放在地上,拉下绞索,轻轻地套在了妻子的脖子上。

    “老婆,亲爱的,你看,我设计的死刑可以让咱们永不分离。”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沙发上女儿蜷缩的尸体似乎有些无助、可怜,他走过去,把女儿蜷缩的四肢扳直,然后抓了一条毛毯盖在女儿的身上。他拍拍女儿娇嫩的脸蛋,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女儿光滑的额头。那一刻,他似乎感到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一滴液体从自己的脸上滑了下来。

    干完这些,他走到妻子的尸体旁,拉动另一根绳子,妻子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始终未曾闭上的眼睛失神地盯着他。他愣了愣,喉咙里像插了一根骨头般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一下下地把妻子的身体拉了起来。那尸体像个C形字母,一点点地绷直,最后两只脚终于离开了地面,和他并肩而立。他仰脸看看,继续拉动绳索,妻子的尸体开始上升,直到两只脚垂在他胸口。他拽着绷紧的绳子,麻利地打了个活套。

    他两手拉着活套,血红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视着自己的家,喉结急剧地滚动,眼泪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朦胧的泪光里,他看见了那份摊在沙发靠上的报纸,他腾出一只手抓过来,在电视屏幕变幻着的光线里,报纸上的字迹又一次在他眼前闪过。他喉咙里涌出了野兽般的痴笑:“我真的在今天晚上死去了。你赢了。”

    笑声中,他一头扎进了手里的活套里,手一松,笑声猛然被切断,他的身体腾的被扯了上去……

    那份报纸飘飘扬扬地落在了血泊中……

    濒死的本能使他手脚舞动,开始无助地挣扎,凶手与被害者纠缠在一起,在半空中旋转、飞舞。在他们飞舞的影子里,电视的屏幕鲜亮地闪动——

    *****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新闻大家谈。我是主持人朗月。一个多月来,在我市传得沸沸扬扬的多宗离奇死亡案目前有了新的突破。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邀请到了市刑侦大队副队长傅杰警官、商城大学年轻的社会心理学专家吕笙南博士和《商城都市报》新闻部副主任周庭君先生……”

    ******

    濒死者仍旧在挣扎,他痉挛的手臂似乎想抓向电视屏幕,却只是摇荡起一团恐怖乱影,在对面的墙壁上狰狞地呈现。

    ******

    ——傅杰:我们公安部门经过这段时间的侦查,现在可以确定这多起死亡案件彼此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均为孤立的偶发性案件……

    ——周庭君:对对,我们注意到市面的传闻中说,每个案发现场都发现有咱们《商城都市报》,所以这些案件都有联系。还说报纸上附带着一种诅咒。这是一种很不科学、很不负责任的流言。本报发行量一百多万份,本市人口四百多万,也就是说商都市每四个人手里就有一份,或者说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一份。这就消解它的偶然性而成为共同特征。就像有人说案发现场都有一双死者的皮鞋,我们是否会说只要穿皮鞋的人就会发生这种离奇的命案呢……

    ——吕笙南:周主任说得很对。在现代城市中,由于人口的密集和居住环境的相似,人们在心理上彼此疏离的同时,却在生活中更加贴近。因此个人的异常很容易在他人的印象中放大,造成普遍的焦虑感。当他人遭到不幸时,人们担心和他生存环境相同的自己是否也会遭遇这种不幸。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一旦连环的异常事件发生,人们便往往病态地却猜测它们的共同性,来分析自己是否会被牵连……

    ********

    在这个屠场上,死亡已经夺走了一切。两具浑身是血的尸体并排吊在天花板上,屋里光线变幻,他们被绳索和恐惧所定型的面孔似乎露出一种嘲讽般的狞笑,本已被死亡夺走的眼神盯着电视屏幕里的三个人时好像开始闪闪发亮……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39

一个城市的异常开始于恐怖,商城市的恐怖开始于一个黄昏。

    就在这个黄昏里,朱木的生活被一双来自地狱的魔手牵上了恐怖的轨道。直到很多年以后,当他数亿的财富被这双手化成了一堆伤心的泡沫,他还是没有明白,为何自己会被牵扯进这桩令无数个城市崩溃、数十万人疯狂的恐怖事件中。也许,这一切仅仅因为一个叫苏霓的女人。

    一个城市的异常开始于恐怖,商城市的恐怖开始于一个黄昏。

    就在这个黄昏里,朱木的生活被一双来自地狱的魔手牵上了恐怖的轨道。直到一年以后,当他数亿的财富被这双手化成了一堆伤心的泡沫,他还是没有明白,为何自己会被牵扯进这桩令无数个城市崩溃、数十万人疯狂的恐怖事件中。也许,这一切仅仅因为一个叫苏霓的女人。

    28岁的朱木被人称为“天生的贵族”,他高大英俊,十指修长,皮肤呈现十八世纪欧洲贵族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朱木是一个富家子,他父母拥有本市最大的私有上市公司财富集团的绝对控股权和本市标志性建筑32层的财富大厦产权,资产数亿。但朱木对他父母的事业毫无兴趣,他最大的兴趣是拉小提琴,惟一的梦想是当一个小提琴演奏家。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欲望,用吕笙南的话说是,像一个被包裹严密的蝉蛹一样懒洋洋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对其他外在事物的兴趣经常来自于偶发性的奇想。他会不远万里远赴藏南,然而对沿途风景视而不见,只是为了到雪峰上凿一块有上万年历史的冰块。他随心所欲地活着,在世界无穷的诱惑里像风一样溜过,又为别人留下一个永远不可企及的诱惑。

    在大学时代的无数个黄昏,当他斜倚着一株法国梧桐拉响那把价值数十万美元的18世纪的斯特拉瓦里小提琴时,那忧伤的琴韵和孤独的身影往往使数以百计的女大学生驻足围观,如痴如醉。然而令她们失望的是,在整个大学和读研究生期间,没有一个女生的身影能走进他冷漠的视野。

    无论在大学里还是在商界,有无数人都认为他们是朱木的朋友,可朱木固执地认为他生平只有一个朋友——吕笙南。他和好友吕笙南的相识就在大学校园里那样一个琴声凄凉的黄昏。

    那一年,他刚上大二。在朱木的记忆里,那个黄昏无聊,烦躁,斜挂的余晖像一只大手揉搓着人的心。朱木倚在校园深处的一棵梧桐下,练习《马勒第二交响曲》。他闭着眼睛,急剧地抖动着琴弓,身体轻轻摇摆,世界也随着他的身体轻轻摇摆……急促、焦虑的动机游移不休,英雄的面目蒙上了尘土,死亡与葬礼在琴弦中呈现。生命是谁在制造的一个玩笑?奋斗与获得又有什么意义?无论我们在世界上获得了什么,自己也仅仅上上地放牧的一只羔羊,在鞭子的驱赶下走向死亡的终点……忽然有一缕阳光出现,花儿似乎也开了,摆脱冥思与追问,世界原来可以是美丽恬静的……

    周围渐渐聚集起了一群鲜艳的女孩子,她们痴痴地望着腮托上帅气的脸庞,琴弓下修长的五指,这个年轻人像梦一样离她们那么遥远。然而轻松恬静的琴声并没有保持多久,不和谐的音符如钝锯般地切割着耳膜,鞭子一响,羔羊们抬起头,看见了眼前无法逃避的深渊——死亡。是啊,如果一切终将死亡,我们所做的又有什么意义?我们承受着各种压力苟活、创造财富、照顾别人,有什么意义?

    琴声在默默地询问。夕阳沉落,夜色笼罩了校园,鲜艳的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对她们来说,不可企及的永远不值得付出太多的精力。朱木一个人站在那里,四周静悄悄,他独自在琴声里思考。埋葬英雄的人们已经离去,他们也是一群被驱赶向深渊的羔羊,就在他们前面,有一只被称为英雄的羔羊抗争了一生,最终被鞭子抽进了深渊,被黄土覆盖,什么也没留下。突然,这些羔羊们发现,在他们通向深渊的道路上,那个被称为英雄的羔羊走过的地方,开遍了鲜花——原来英雄把血洒在了这里!琴声充满了感激和热爱,因为英雄复活在了他人生命的路上……

    朱木的整个心神沉浸在小提琴营造的世界里,直到一声深沉的叹息震动了他的思绪。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见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男孩出神地望着他,泪流满面。朱木心神震动,默默地走上去,两人互相凝视,彼此都感觉到一种震撼般的感激。

    “你拉得真好。”这个男孩笑着说。

    朱木惊喜地望着他:“你听懂了?”

    “我不知道。”男孩摇摇头,文静平和的脸上闪出一种茫然,“它让我想起从出生到长大的过程。所有的记忆都在此刻重现,可是却给我另一种冲击。”

    朱木知道他真的听懂了。他们静静地打量着对方,然后莫名其妙地诉说起关于自己的一切,好像他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已经分别了很久,很多快乐需要对方分享。很快他们就熟悉了,然而直到最后才问题对方的姓名。

    “我叫朱木。”

    “我叫吕笙南。”

    吕笙南是学心理的,大学毕业后考上了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的硕博连读,远赴海外。朱木则在研究生毕业那年,父母双双死于空难,为他留下了一家资产数亿的庞大的上市公司,他心灵世界的漂流才算告一段落,不得不接受这一份死者的馈赠,开始为上千名员工的衣食而操劳。

    当这个黄昏来临的时候,朱木正在商城大学体育馆里陪好友吕笙南打乒乓球。吕笙南去年在美国纽约州立大学读完心理学博士,回母校任教。他俩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乒乓球。

    此刻,这局球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20:18。他们没按比赛规则,一局21个球,朱木落后两个。朱木拈着球蓄势待发,他的神态很轻松,甚至在吹着口哨。

    “阿南,”朱木抛着球,谈笑自若,“你打球有个特点,后势不足。刚开始几场球你打得很轻松,很精彩,但越往后你的状态越差。你是个心理学家,最自己的心理状态应该比我明白。不信,咱们打个赌,我赌你这个球你绝对接不住!”

    吕笙南脸上一直很从容:“是吗,跟你赌了!”说完全神贯注盯着朱木手里的球。

    朱木嘿嘿一笑,猛地把球削了出去。吕笙南采取守势,横拍一挡,没能改变球旋转的方向,球弹在了网上。吕笙南淡淡地一笑:“再来!”他脸上从容、平和,事实上朱木也很少见过吕笙南有过焦急、担心之类的表情,仿佛任何时候的任何事情都在他掌握中。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40

“没用,阿南。”朱木的神色更加轻松,“第一个球你没接住,第二个球你就不可能接住。我这次还发一模一样的球,你可以验证一下。”说完又把球削了出去。

    吕笙南紧紧盯着球飞行的轨迹,待球弹起,满怀信心地一扫,准确地把球打了过去。可惜他过于谨慎,球虽然打了回来,却弹得有点高了,朱木呵呵一笑,猛抽一记,吕笙南又没接住。

    “20:20,只剩下最后一个球了。”朱木说,“还是我发球,你对我的旋球缺乏免疫力,基本不用打了。”

    “打!怎么不打!”吕笙南自信地一笑,“最后一个球,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朱木戏谑般地撇嘴:“这可是你说的!这回我一发完球就把球拍仍了,你能接住就算我输!敢不敢打赌?”

    “什么赌注?”

    “打完球再定,由胜者定。无论什么赌注。”

    这回吕笙南犹豫了一下:“你小子不会像上次一样让我约数学系最丑的女生喝卡布其诺吧?喂,我现在可是人民教师哦!”

    “打过再说!打过再说!”朱木呵呵地笑着,他也想起了捉弄吕笙南的一幕,“这回肯定不是女学生。”

    “女校工?”吕笙南呻吟了一声,“赌了,就不信输你!”

    “好!”朱木喝了一声,嗖地把球旋了出去,随即球拍重重地在球桌上一按,背着手望着吕笙南。

    吕笙南脸上终于呈现出凝重的神情,小心翼翼地盯着球,突然被球拍的响声吓了一跳,这时球已弹起,他心一横,把球抽了过去。结果两人四只眼睛盯着那球,愣是不知它飞到了哪里。两人呆呆地对视了半天,一齐捂着肚子大笑。吕笙南把球拍一扔:“不打了!天太热,喝一杯去。”

    两人将洗浴室冲了冲凉,换上衣服,然后来到休息室。休息室里有两太大功率,的空调,朱木一进门就打了寒颤,冰冷的空气中仿佛潜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在他的皮肤上盘旋。他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呼吸猛然间开始急促,他定定神,叫了杯绿茶在沙发里坐下。过了片刻,吕笙南端了杯可乐,拎了两份报纸也坐在旁边,把一份报纸扔给朱木。朱木翻动着厚厚一沓,数十版的《商城都市报》,懒洋洋地说:“我说怎么感觉身上有股凉气,原来是这份报纸在作怪。呵呵,阿南,你听说了吧?网上的BBS里在流传这份商都报带有一种诅咒。”

    吕笙南呷了一口可乐,斯文的脸上闪出一种嘲讽:“这些你也信?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这社会中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用弗洛伊德学说和马克思理论来解释。”

    “嗯,难说。”朱木皱皱眉,“也许是省市两大报业集团之间的恶性竞争吧!记者们不就喜欢造谣嘛!对了,你回国以后又谈女朋友没?想起大学时代,要不是大四你谈了女朋友,咱俩的关系连寝室兄弟都要往那方面想了,呵呵,真他妈的!”

    吕笙南也笑了:“还不是因为你对女生们瞧不上眼嘛,差点而连累了我。哎,自从十年前和家乡的那个女孩子分手以后……人生啊,总是有些刻骨铭心的痛让你终生难忘。”

    “当初你们是怎么分手的?朱木好奇地问,”这个问题我追问了七八年了,从商城到纽约。”

    吕笙南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耳朵:“嘘——听。”

    朱木愣了愣,凝神一听,休息室里若有若无的音乐开始清晰: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爱与恨抹不去……

    朱木摇摇头,发现吕笙南已听得痴了,只好无聊地翻动报纸。忽然,一个熟悉的词组溜过他眼睛,他呆了呆,好像是“财富广场”四个字。“财富广场是我的产业,公司总部所在地,不会出什么事吧?”他翻回报纸,这一版是股市专版,报界名人周庭君主持的“聚股生金”。关我的财富广场什么事?他仔细寻找,果然在一篇占了半个版的股市评论中找到了“财富广场”这四个字,奇怪的是这四个字分两行夹在内文中,而且被加黑了。

    朱木开始狐疑,报纸上除了标题,内文怎么会被加黑?他开始关注这篇评论,立刻发现还有几个字或词组被加黑了,而且是一种有规律的排列;第一行的第一个词“今日”被加黑,第二行的第三个词“18:30”被加黑,第三行的第五个字“苏”被加黑,第四行第七个字“霓”字被加黑……整组被加黑的字在内文中呈现弧形。朱木一个字一个字地串读了出来就成了这样一句话:今日18:30苏霓将死于财富广场!

    朱木只觉密集的冷汗从全身的无数个毛孔猛地迸发出来,他失声惊叫:“今日18:30,苏霓将死于财富广场!”

    正沉醉在音乐中的吕笙南身体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苏霓?苏霓怎么了?”

    朱木手指颤抖着,慢慢地把报纸推了过去。他发觉自己的手臂抖动得厉害,手臂上的神经似乎脱离了大脑,在自由地跳舞。吕笙南盯了朱木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把报纸转了过来,于是,这一串神秘的咒语映入他的视觉中。吕笙南专注或者说失神地看了很久,他的肌肉没有颤动,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可是凭着朱木对他的了解,能够感觉出他在努力压制着一种情绪……愤怒。是的,愤怒。很奇怪,但朱木能够感觉到他在愤怒。

    “你……认识这个苏霓吗?”朱木小心翼翼地问,“看名字,好像是个女人。”

    吕笙南摇头,甚至还笑了笑:“不,没听说过。阿木,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当然奇怪。”朱木说,“何止奇怪,简直史无前例的震惊。第一,报纸上,或者说股市评论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信息;第二,报纸上,我们国家的报纸上,它怎么敢出现这样的信息;第三,苏霓是谁?”

    “还有一点。”吕笙南猛地灌了一大口可乐,“谁能够预告一个人在几点几分死亡?就算是凶手杀人也很难这样准点。”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40

朱木怔怔地望着他:“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弗洛伊德加马克思可以解释这个现象吗?”

    吕笙南怔了怔,苦笑一声,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过来看了看,狠狠地按下了接听键,朝朱木做了个接听电话的手势,边听边疾步走了出去,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朱木听到他说了一句:“下午我在陪一个朋友打乒乓球,手机在储物柜里锁着!”

    这时两人异常的议论惊动了临桌的一对男女,那个女孩子盯着朱木英俊的脸,巧笑倩兮地侧过身来问:“刚才你们好像说谁谁即将死去……”

    朱木漠然地把报纸推了过去,那女孩子睁大眼睛搜寻片刻,突然惊叫一声,随即紧紧捂住嘴巴,惊恐地望着对面的男友。片刻之后,整个休息室的人都看到了这则恐怖的信息,一时间议论纷纷。

    “现在几点了?”有人问,“到财富广场看看不就清楚了吗?说不定是报社的人恶作剧。”

    朱木如梦方醒,掏出手机一看,六点整,离预告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半小时……从商城大学到财富广场……朱木腾地弹跳起来,狂奔了出去。

    朱木跑到停车场钻进自己那辆心爱的法拉利跑车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从这里到财富广场大约12公里。可是大都市中下班高峰期的12公里究竟有多远是很难想象的,朱木在铁桶般的钢铁洪流中左弯右转,在身后司机不断爆发的过骂声中终于在六点二十五分到达了财富广场外的路口。
    财富广场是32层的商务大厦。这座大厦是朱木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这座城市一座标志性建筑,每年为公司带来上千万的收入。朱木的财富集团公司总部就位于这座大厦,占据了整个21层。当朱木艰难地驱车抵达财富广场边缘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寸步难行了,因为此刻广场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车辆,混乱的秩序简直可以用骚乱来形容。

    广场上,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份《商城都市报》,凑成堆,聚成团,拥挤成一锅稀烂的浆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朱木注意到他们溢着红光和热汗的脸上爆发着一种残忍的兴奋,好像古罗马角斗场里的观众在期待着一场令人惊奇的同类间的撕杀。大厦的保安们正在努力维持地下停车场通道的畅通;几十个交巡警正在口干舌燥地疏散人群;另有几个身穿商城都市抱马甲的人站在几张椅子上,手里举着扩音器在大声解释:“市民们,朋友们,这次的事件是我们工作中的失误,印刷错误造成的,纯粹是意外!报纸上刊登的事不会发生,请大家尽快离开,不要阻碍交通!市民们,朋友们……”

    巡警们不知从哪里也搞来一把扩音器,正声嘶力竭地喊:“违章停放的车辆立即离开,否则立刻开罚单,立刻拖走!”

    然而人群没有丝毫的疏散,时针已经指向六点二十五分,仅剩五分钟就能证明这件闻所未闻的奇事,谁会在乎坚持两分钟。朱木的法拉利早已被堵得进退两难,他干脆从车里出来,掏出手机给大厦的保卫科沈科长打电话。刚接通电话时,那沈科长似乎刚跟谁吵完架,朱木的听筒里传来一声简短愤怒的“喂”,把朱木震的耳朵一阵麻木。

    “喂!你他妈快说话!”

    朱木冷冷地回敬了一句:“有你这样的保卫科长,我他妈现在说不出话了!”

    “老……老板!”

    朱木叹了口气:“我现在被困在财富广场,你是不是还作在你舒服的办公室?现在,你立刻派人用隔离线把广场上的人分割开来,防止混乱挤伤。如果广场上引发混乱引起伤亡,你惟一的选择就是从你舒服的办公室里跳下来……”朱木顿了顿,“站到大门口干门卫——”

    这时,朱木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异常,一种在阳光里也使人浑身发冷的惊悚。他努力去触摸这种感觉,略一回味,这才发觉财富广场寂静了下来,他惊讶地发觉真个人群都仰起了脖子,上千双目光对准了天空的一个焦点。他慢慢抬起头,然后,是线条起伏的顶楼切割开了灰黄的天空,就在那个清晰的切割线上,飘舞一个白色的人影。

    在一百多米的高度上,那条人影仿佛是个虚假的幻影,然而广场上重又沸腾的杂音证实了朱木的视觉。

    “那是个女人!”一个中年妇女展开手里的报纸,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她一定叫苏霓!”

    哄——人群顿时爆炸了。黄昏的光线里。人们的眼睛仿佛在充血,连朱木的心里也充满着一种恐惧,一种对预言的期待和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慌乱。戴着白色头盔的巡警和穿着马甲的报社人员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傻傻地望着大厦顶端的人影。

    于是,上千人的视线开始了恐怖的颤动。白色的人影脱离了大厦与天空的切割线,在财富大厦灰色的背影中轻盈地划出了属于它自己的切割线,直线。那个过程似乎十分漫长,上千只抬起的头颅随着自己的目光缓缓垂下,直到人们看见了半空中飞扬的长发,时间才骤然加快,只一闪,广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灌进了两千多只耳孔。地上盛开着鲜艳的花朵。

    这一刹,声音与画面同时被定格了。整个广场以及整个城市呈现出死亡的姿态——僵硬与寂静。城市突然窒息了。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当朱木的听觉和视觉重新被撕裂的尖叫和碰撞的人影所填满,他的意识开始苏醒,茫然地抬起手腕,看着那块劳力士金表——18点30分。

    一次“印刷事故”终于被证实是来自地狱的预言。

    这时候,城市经过短暂的窒息终于恢复了活力。无声闪烁的警灯围了广场,随着大批警察的介入,人群迅速被安抚,死者周围也扯上有警方标志的隔离带。大厦的保安们也撇开了他们坚守的地下车库通道,开始配合警方疏散人群。

    朱木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被驱走的人群像沙漏般从身边泻过,他才呆呆地走向大厦。

    “先生,这里不准再往前走了。”一个警察拦住了他。

    一脸慌乱的沈科长急忙跑了过来:“这是我们财富集团的总裁。”

    警察点点头:“请您从隔离索的旁边绕过去。”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41

朱木侧着脸望着被隔离索圈起来的那具人体,沉默地绕过了那些警察。那个女人——苏霓的尸体在他移动的视野里变换着角度,他看见她的一张脸深陷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那时候,朱木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那张脸不是因为岩石的拒绝而摔扁,而是岩石与人类的骨肉相互包容了,彼此融合。然后,朱木看见了苏霓手里握着一张报纸。报纸摊在血泊里,远远的,他看见内文的小字中一条被加黑的弧线。

    “苏霓……苏霓……”他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失神地走进了大厦,在身后的自动玻璃门无声合上的刹那,他胸中一阵发闷。

    “也许,现在我是被这座大厦吞噬了。我走进了它的肠胃。”他想。

    都市的夜空,边缘处总是呈现出苍白的颜色。朱木认为那时璀璨的城市对夜空的拒绝。这个死亡的夜晚,他站在财富大厦顶层32楼的酒店自己固定的3208套房的窗前一直沉默到昏昏欲睡的时刻,然后,他就这样开着灯,陷在了柔软的床垫里……

    朦胧中,朱木听见有人敲门,沉闷的木质声音像是房间的心跳声。他茫然地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房。封闭的房间里,空气似乎在流动,一股阴冷的气流跟随着他移动的身体在他耳边轻轻地摩擦。朱木打个寒战,穿过会客室来到门前。手还未触及把手,门锁发出“嚓”的一声响。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黄铜把手慢慢地向下压去,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搭在上面。然后,门裂开了一条缝,无声无息地扩大,那种无声的缓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门终于撕裂了,就像撕裂了朱木的身体。走廊和屋内的灯光交融成一团,朱木看见了敲门的人,一个陌生的女人,白色长裙,长发披散,正木然凝望着自己。长发遮着她的脸,他只看见头发的阴影里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你……找谁?”朱木感觉声音不像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他定定神,也许经历了那场黄昏,自己太紧张了。

    随即他听见一个声音回答了自己:“找你。”

    朱木吓了一跳——他没有看见这个女人的嘴唇动!而且那声音机械得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发得全市阴音,没有丝毫感情在里面。

    “找我……做什么?”朱木感觉自己说出了这句话,但他听不见。喉咙仿佛被堵塞了,他有种窒息感,一种浓烈的恐怖使他感到眩晕。

    “你是这座大厦的主人?”那种毫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意。

    朱木傻傻地点头。

    “求你把这座大厦让给我居住……”那个女人说着,朱木开始颤抖,后退,“我游荡在人间与地狱的边缘,无处可去。”朱木眼中满是惊恐,极度的恐怖使他张大着嘴却叫不出来,“这座大厦沾染了我的鲜血,像子宫一样包容着我……”

    “你……你是谁?”朱木终于恐惧地吼了出来,“你是不是鬼?”

    那女人的脸上闪过一种茫然:“他们都叫我苏霓。这是我的名字吗?”

    “苏霓……”朱木呻吟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嚓嚓”,两条腿撞在茶几上,仰面摔倒在地,把玻璃茶几压个稀烂,“你是鬼!鬼!不要过来!”

    “我已经死了吗?”那女人哀伤地看看自己的双手。她的脸上忽然渗出了鲜血,脸骨开始向里陷了进去,呈现出扁平的形状,血肉模糊。

    朱木惊恐地注视着她的变化,手指痉挛,死死地扭住地毯。这个女人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全身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随即化成了一堆没有支撑的肉泥,堆积在了地上……

    “啊——”朱木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猛地睁开眼,头顶灯光刺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方才的恐怖只是一段离奇的怪梦。

    朱木浑身软绵绵地跳下床,感到全身冰冷,原来出了一身热汗。他茫然环顾四周,又冲到会客室里看了看,茶几完好无损,门也牢牢地锁着。果然是梦,梦境竟然如此真切。

    朱木舒了口气,看来是黄昏时的惨象对自己印象太深刻了,回头得找吕笙南释梦,不然会在潜意识中种下一种恐怖。他赤着脚走到门口,伸手想关掉会客室的灯,手刚刚按在开关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朱木全身僵硬了。梦中的场景又一次在脑中闪过,他忽然涌出一股勇气,轻轻屋住门把手猛地拉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朱木呆呆地望着她,脑中一阵眩晕。梦与现实融为一体了,就像花岗岩能与人的骨肉相互融合一样。门外的女人怔怔地望着他,好像没想到门会开得这么快,竟没来得及使用自己鬼魂与幽灵所独有的异能。他们就这样面面相觑,互相凝望。

    朱木呆呆地望了她很久,似乎忘记了恐惧。事实上,这个女人惊人的美丽像恐怖一样同样让朱木感觉窒息。她太完美了,简直不像是现实的存在,朱木惟一感到放心的是她有着让他熟悉的表情:清澈的眼睛里似乎孕含着一种憔悴与忧伤。

    “你……找谁?”朱木问。话一出口,他的心脏便是一阵剧烈的跳动:和梦中见到那个女鬼所问的话一模一样。

    “我想打听一件事。”这个女人说。声音略带沙哑,非常动听。

    “什么事?”朱木问

    “今天黄昏的时候是否有个叫苏霓的人死在下面的广场?”这个女人打开肩上的皮质坤包,取出一张报纸。拉链尖锐的撕裂声在寂静的空气里颤动。

    “是的。”朱木马上点头,他不愿再在脑海里回忆那个镜头。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42

“苏霓……真的死了吗?”这个女人脸上闪过一种迷茫,手里的报纸正是出现“印刷事件”的那个版面。

    “真的死了。从32楼,”朱木指至头顶,“跳了下去。我看见了她的尸体。你认识她妈?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女人摇摇头:“我叫……苏霓。”

    “苏………”朱木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一股冰冷的气息窜过脊背。他惊恐地注视着这个女人,如此完美的容貌根本不是人间所有,下一刻,她的脸部就要变形了吧?然后像一团泥一样坍塌在地上……朱木努力使自己脸上堆起了微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挪动,“你……你怎么叫苏霓呢!嘿嘿……呵呵……苏霓已经死了……我知道我在做梦,你吓不住我的。”他一边说一边后退,这个女人——苏霓伸出手臂,手里抓着那张报纸。朱木几乎要崩溃,脸上笑得肌肉扭曲,一见苏霓伸出了手臂,他大叫一声,猛地一摔门,砰地一声把苏霓关在了门外。

    巨大的关门声沉寂了下来,朱木怔怔地望望四周,苍白的四壁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突然而来的寂静中孕酿着死亡的气息。朱木脸上热汗淋漓,再也受不了这种苍白与沉默的逼迫,转身奔向卧室。他慌不择路,脑门“咚”地撞在了门框上,他歪歪斜斜走了几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朱木睁开眼睛,看见了天花板上的吊灯。雪亮的灯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发觉自己横躺在床上。想想方才恐惧的场景,原来又是一个梦,这个苏霓居然两次进入自己的梦中!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感觉额头有些疼痛,伸手摸了摸,粘粘的,手里沾满了鲜血!他想起昏迷前撞到门框上的一幕。

    “那不是梦,我真的撞在了门框上!”他喃喃地说。

    他站起身,从墙壁上摘下一把装饰用的藏刀,刷地出鞘,雪亮的刀锋使他的表情略微镇定。他握着刀,小心翼翼地走到门框边,上面没有血。他提着弯刀在客厅里逡巡,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人来过,也没有……鬼魂造访。可自己额头的伤是怎么回事?

    朱木皱着眉,从茶几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一下额头,纸巾上沾满了血。

    “伤口一定很严重。”朱木叹了口气,想去卫生间照照镜子。卫生间在房门口,他刚推开卫生间的门,忽然发现房门里夹着一张报纸。他拽了拽,夹得很紧。他打开门,报纸落在了地上,摊了开来。

    “今日18:30分,苏霓将死于财富广场。”

    内文中弧形排列的黑体小字仿佛是狞笑的幽灵,与他的眼神相对峙。朱木一哆嗦,一脚踢上门,报纸扭曲着身体“哧拉“尖叫着又被夹在了门逢里。梦中的场景清晰地在眼前闪现,苏霓的鬼魂伸出拿着报纸的手想来抓他,他猛地扣上了门。

    “那个死去的苏霓真的来过!这不是梦!“朱木颓然坐在地上,喃喃地告诉自己。

    财富广场32层,财富集团宽大的总裁办公室里,吕笙南平静地倾听着朱木讲述昨晚的遭遇,儒雅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情绪的波动。

    “事情就是这样恐怖,昨晚毫无疑问我见到了苏霓。”朱木抚摸着额头伤口新换的纱布,“是不是鬼魂我不敢肯定,但这种怪事确实在我眼中发生了。”

    吕笙南隔着办公桌坐在朱木对面,透光性极好的眼镜片里闪出一丝笑意:“你有梦游的习惯吗?”

    “什么?”朱木惊讶地问。

    “哦,我忘了,你自己是无法意识到你是否梦游的。”吕笙南用两根手指敲打着桌面,“昨天黄昏你目睹的苏霓自杀场景对你影响太深刻了。还记得你两场梦中的两次关门吗?门重重地合上,啪的一声,你割断了与苏霓鬼魂的接触。关门,是一种拒绝的象征。你在拒绝这个让你看到了恐怖的女人。”

    “你……你说我在梦游?”朱木的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你……在大学里,你和我在同一个寝室住过半年。你大四的最后一年,你说那些学心理的家伙让你厌恶、恶心,你搬到了我们寝室。”

    “是,是,是。”吕笙南打断他,“梦游只是一种突发的潜意识在指挥你的行动,它极有可能是突发的。”

    “可是那张夹在门缝里的报纸怎么解释?”朱木说。

    吕笙南认真地说:“听我说,阿木。苏霓已经死了,你承认吧?”

    “承认。”

    “精神只是人脑的化学产物,人死如灯灭,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魂,你承认吧?”

    “承认。”

    “那么你怎么能够见到苏霓呢?昨晚的遭遇只是你大脑一时的迷乱产生的梦游,相信我。”吕笙南站起来走到了窗边,望望远处低矮的楼群,叹息一声,“站在这个城市最宏伟的建筑上,才明白了人是多么渺小。而正是数百万渺小的人聚集,才使城市充满了梦想,也充满了恐怖。我来这里之前,应邀到市委参加了一场会议,分析如何平息前三起离奇死亡案和‘苏霓准点死亡’——公安局称之为‘都市报事件’——在社会上引发的群体性恐慌。事情的起因的确是出于一场印刷事故,报社新闻部副主任兼股市版的主编周庭君在最后一次审校报纸清样时,发觉那篇评论里的一些字串起来可以连成一句话:今日18:30,苏霓将死于财富广场。他边阅读边无意识地将这串字加黑了,之后忘记取消便付印了。”

    “周庭君?”朱木问道,“他好像和你一起在电视台做过一期谈话节目,就是分析那三起离奇死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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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那个精干的、略微有些急躁的福建人。”吕笙南说,“会议上,我用社会心理学分析了‘苏霓准点死亡’的原因,重现了苏霓死亡的心理过程。苏霓的心理具有极其容易受到外界暗示的特征。那天,她拿到《商城都市报》,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了预告自己死亡的消息。苏霓死后,警方没有在她身上找到任何有关身份的证件或者线索,也没有人来认尸,我们无法确定她生前的生活状态是否使她有轻生的念头。但毫无疑问,预告自己死亡的消息使她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这种压力逐渐转化,成为一种她逐渐认同的暗示,使它成为她的行为意图。于是,她来到财富广场,登上了财富大厦的顶楼。18点30分的时候,强烈的暗示终于取代了她的思维——我们谁也无法准确描述当报纸上登出你即将死亡的消息时的内心反应——她终于接受了地心引力的召唤,就是这样。”

    “那个周庭君呢?”朱木问,“这个事件就是这样结束了吗?”

    “周庭君已经停职,正在写报告。”吕笙南平静的脸上显出一丝阴郁,“也许明天就会被拘捕吧!然后,一切都将恢复平静。”

    “拘捕……”朱木皱着眉喃喃地说,一个念头猛地跳进他的脑海,“对,监控室!如果昨晚我见到的不是苏霓的鬼魂,她一定会出现在大厦的监控录像里!”

    吕笙南怔了怔,失笑道:“这也是个办法。如果录像里没有,那就是你意识中的产物。”

    朱木按了按通向秘书的通话器:“杨小姐,你立刻通知保卫科沈科长,我一会儿下去,到大厦监控室察看监控录像。”说完拉起吕笙南急匆匆地往外跑。

    吕笙南挣脱他,整整自己的西服,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两人乘电梯下到大厦6楼,走进保安部,一脸紧张的沈经理早已候在了门口:“老板!”

    朱木挥挥手:“带我去监控室。”

    沈经理松了口气,和几名彪悍的保安簇拥着两人径直来到监控室。监控室占地近百平米,四周全是屏幕,上面标明了方位,显示着大厦公共场所的各个角落。

    “我在32楼的套间是哪个屏幕?”朱木问。

    沈经理立即回答:“是32东08号,您入住前,我特意安排人在正对着您门口的走廊上安装了摄像头,在这儿,您来看。”

    朱木和吕笙南走过去,望着屏幕,画面上方是朱木的房门,侧面是一条走廊,角度非常专业。朱木想了想:“把时间调到今天凌晨两点钟。”这是他估计当时苏霓出现的时间。

    沈经理亲自操作,输入时间,一点确定键,一条幽深寂静的长廊出现在画面里。

    “快进。”朱木说,“有人出现立即停止。”

    沈经理操纵着鼠标,点击了快进键。屏幕下方的时刻飞速前进,但画面却没有丝毫变化,房门和走廊像是画在上面的静态画。画面上的时间已经到了凌晨3点,吕笙南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朱木也开始绝望。

    “有人出现了!”一个保安突然指着屏幕叫道。

    沈经理心里一跳,急忙倒了回来正常速度播放,他知道总裁深夜被人搔扰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众人睁大眼睛,只见屏幕上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随后身体开始显现,摄像头的距离过于遥远,那个人影有些模糊,像是一只飘浮的幽灵。随着人影的接近,终于可以看清是个女人。

    “就是她!”朱木喃喃地说,他抓住吕笙南的手,有些语无伦次,“真的是苏霓,她真的来过!”过了半天没听到吕笙南说话,朱木惊讶地望着他,只见吕笙南深邃而充满洞察力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

    画面里,苏霓慢慢地接近,在朱木的门外停了下来,然后敲击着房门。几秒钟后,房门一开,朱木站在门口。画面像场无声电影,朱木慢慢往后退,苏霓伸出手臂,手里似乎抓着东西。朱木猛然关上了门,苏霓手一缩,手里的东西被夹在了门缝里……

    “我不是梦游。”朱木仿佛被画面带回了昨晚恐怖的时刻,脸上呈现出一种茫然。他望望吕笙南,这个心理学家仍处于一种冥想或思考的状态中。

    “真的是她。”吕笙南喃喃地说了。

    朱木心里一跳,见沈经理和几个保安还没从震惊中醒觉,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俩,现在他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非同寻常。吕笙南清醒过来,严厉地盯着保安们:“今天发生的事列为公司的一级机密,一个字也不准向外界透露!我替朱总裁宣布,你们在场的人本月工资加倍,年终奖金加三倍,另外查出这个女人进入大厦的所有镜头,做一份拷贝,其余监控录像上的资料彻底洗去。”

    保安们望望朱木。朱木点头:“从今天开始,吕先生是财富集团的特别顾问。”

    回到总裁办公室,朱木望着深情阴郁的吕笙南,叹了口气:“你有什么看法?”

    吕笙南苦笑了一下:“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神鬼。抛开这个因素,我认为有极大的可能是一个恶作剧。”

    “恶作剧?”朱木不置可否,“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你?”

    吕笙那愣了:“什么?”

    “你认识她!”朱木激动了起来,“你认识这个女人苏霓!方才在监控室,你看到画面上那个女人的神情瞒不了我,你说‘真的是她’!而且,”朱木烦躁地站起来,指着他,“在商城大学体育馆的休息室,我偶尔发觉了‘今日18:30,苏霓将死于财富广场’这句话,我念了出来,然后你问我,很吃惊地说‘苏霓怎么了’!你是个心理学家,可我对你太了解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惊慌失措,再突然的事你也是躲在弗洛伊德、荣格和马斯洛的背后,用你心理学的尖刀来解剖它。这是你为自己确定的社会角色,人格面具——Persona!但这两次你忘了戴上心理学的眼镜,表露出了你自己!”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44

朱木一口气说了半天,脸色涨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对吕笙南发脾气,但一想到吕笙南有可能早就认识苏霓,他就感到不舒服。

    吕笙南摆摆手:“阿木,坐下,不要和我讲这些,整个事件我也在迷惑不解。之所以我们是朋友,就是因为我们在交往中表现的是我们自己,没戴什么Persona。相信我,我真的不认识苏霓这个人。这件事我会调查得真相大白的。今天下午我还有课,我先走了。”

    吕笙南微笑地望着朱木,那眼神好像一个慈父望着发愁中的小孩。他拍拍朱木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朱木沉思了片刻,决定不惜代价揭开这个谜。在他不愿正视的内心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眼前再一次浮现出苏霓那完美的容貌,她是那种即使明知是幽灵也忍不住让人爱上她的女人,就像《聊斋》里的聂小倩,她们的身上有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得不到,只是个梦想的东西。朱木不知道那是什么。在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鬼魂之后,在他毫无觉察的状态下,他被这个神秘的女人深深地吸引了。

    朱木抓起电话,拨通了高中同学,现任市公安局刑警队副队长傅杰的电话。在吕笙南参加过的那次电视谈话节目中,朱木记得傅杰也参加了,主持人介绍说他还是调查那几起离奇死亡事件的负责人。

    “喂,是阿木吗?”傅杰愉快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我的总裁大人今天怎么想起老同学了?”

    “小杰,你说话这话就没有良心了吧?”朱木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便觉得安定,“前一阵是谁来我这儿哭诉市局经费不足?50万块钱汽油赞助刚刚打到市局的帐上就又开始说我冷落你了!”

    傅杰嘿嘿地笑了:“我不就从你财富集团拔了根毛嘛!喂,哥们儿,这个时间找我是不是有事儿?请我吃中午饭也过了时间啦!”

    “你这家伙!”朱木笑骂了一句,“我还真有事请你帮忙。”

    傅杰有点意外:“你大老板需要我帮忙?我这里是刑警队啊!”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下全国户籍,找一个人。”朱木说

    “找人?”傅杰问,“找谁?”

    “苏霓。”

    “苏……”傅杰的下个字给堵在了喉咙里。

    “是的,苏霓。昨天坠楼自杀的女人,看看有哪个能符合我描述的特征。”朱木把昨晚见到的苏霓的相貌,身高大致描述了一下。

    傅杰给弄晕了,迟疑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阿……阿木,我们警方也正在查找这个苏霓的资料,你怎么能描述出她的相貌?而且……这是我们警方的任务,你怎么会感兴趣?”

    朱木叹了口气:“她去哪儿自杀不好,偏偏跑到我的财富大厦跳楼,我不了解一下也不行。”

    傅杰犹豫了一下:“这个……这个事情目前是一桩案子,从程序上讲会有些问题。不过看在你那50万汽油费的面子上,局领导想必能通融一下。我试试吧!”

    “好,那就拜托你了。”朱木说。

    傅杰笑了:“嘿嘿,阿木,还是哥们儿有先见之明吧?让你捐了50万汽油费,果然派上了用场。呵呵,以后有好事我还找你啊!”

    朱木哭笑不得,挂了电话。

    过了片刻,沈经理敲门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报告:“老板,监控录像上那个女人的镜头都洗掉了,我拷贝了一张光盘,请您收好。”说完把光盘放在朱木面前。

    朱木拿着光盘:“没有另外备份吗?”

    “没有。这张光盘剪辑了那个女人从进入大厦到离开的所有镜头。只刻录了这一份,其他的全部删掉了。”

    “很好。”朱木点点头,“你已经失误了两次了。记住,没有第三次机会。”

    “是,老板。”沈经理说,“再有失误,我就从6楼跳下去当门卫。”

    朱木笑笑,沈经理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朱木把光盘插入电脑光驱,打开播放软件,画面弹出,苏霓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画面记录了她在财富大厦的每一个瞬间,朱木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身影,大厅里,走廊上,电梯里,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午夜空旷的财富大厦里行走,纤瘦的身影被庞大的空间映衬得孤独、渺小而无助。现在,朱木看着她的时候,奇怪地没有昨夜的恐惧,他已经确定了她是一个人不是鬼魂和幽灵。因为朱木知道,他遇见她的时刻决不是一个梦境,朱木知道在梦中自己无论如何也幻想不出一个如此完美、如此让自己心动的女人。她是为他而存在,他是为她而等待。是幽灵又如何呢?只要她能永恒地存在于自己的视线里,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缺憾了。

    《商城都市报》‘前’新闻部副主任周庭君静静地躺在黑暗里。自从出现“苏霓准点死亡”事件后,从报社到上级主管单位以及公安部门没完没了地调查,两天里,仅仅检查就写了将近二十份。现在报社内部的处理还没下达,他已经了解过,停职是肯定的了,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是否会被移送到司法机关,负法律责任。停职对周庭君而言无关痛痒。他只是心疼自己的钱,就在事件发生前几天,为了级别上一个台阶,他刚刚在报社上层和上级主管部门花费了30多万人民币。那可是自己花了多少年,不要脸,不要命,不要职业道德才挣来的啊!打了水漂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周庭君裹着一层黑暗重重摊在床上。初升的弯月将细碎的光芒映在窗帘上。房间在六楼,四周的静寂带给人一种孤独感,让周庭君感觉自己连同这几堵墙壁一起漂浮在这个城市的半空。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44

周庭君今年三十多岁,他生活的目的很简单。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要老婆,不生孩子。算得上爱好的仅仅是勾引一些有夫之妇,偶尔过过夜,以调剂单调的生活,然后偷拍下她们的裸照发到网上逗逗乐子。他的生命似乎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可是幸运女神从不向他微笑。10年前,他为一个家族洗钱,当他以为终于可以赚到自己人生第一个一百万时,那个家族毁灭了;现在,他精心筹划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即将为他赚到一千万甚至更多时,“苏霓准点死亡事件”又一次偶然地摧毁了他。

    周庭君忽然想哭。

    他听到了哭声。哭声就在这个卧室,隐约,尖锐,又像是笑。他全身抽紧,警觉地坐了起来,突然间,他全身汗毛直竖了起来——面前的窗子上,映着一个人影!

    这里是六楼啊!那人影戴着软沿的帽子,衣袍宽大,在弯月的映照下翩翩起舞,一边舞一边哭。突然,窗子的另一边伸出一只手臂,手里握着一只尖刺的匕首,缓慢地向那人影刺来。那人影毫不躲闪,任那匕首慢慢刺进他的心窝。然后,他垂了下头,伸出两臂紧紧地贴在窗户上。窗户上映出一个大字的人影,就此一动不动……

    周庭君呆呆地望着,颤抖的双腿使他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头柜旁,打开底层抽出一把防身匕首。边取匕首,他边朝窗户张望:“妈的,我不怕……不怕你!老子……老子凭什么怕你?这是幻觉!”

    匕首在手,他略微镇定了一下,弯腰弓身,慢慢地走进窗子。到了窗前,他用匕首捅了捅。匕首刺过窗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前面是窗玻璃,他定定神,按捺出强烈的恐惧,猛地拉开窗帘,唰——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窗户上,果然挂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颅下垂,歪斜的的帽子盖着住了他的脸,手脚像四只空空的袖管和裤腿,软绵绵地垂着。脖子上绞着一根绳索。

    周庭君壮起胆子,慢慢地站起来,拉开玻璃窗,匕首探寻似的朝那个人碰了碰,刺到那个身穿的衣服上后,匕首丝毫不受力,就像刺到了一层布料,毫无困难地推进。

    他目瞪口呆,浓烈的恐惧使他浑身被汗水湿透。他又用匕首捅了捅,那吊死的尸体就像全身肌肉都已经腐烂掉了只剩下骨架一样,匕首穿透了衣服,却没有陷进人的身体。

    极度的紧张使周庭君浑身颤抖,肺部呼吸困难,几乎要窒息。他猛地线扯掉了死者的帽子,于是一声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嘶叫从他喉咙里喷薄而出——他面前,是一具正在狞笑的白森森的骷髅!

    他两腿一软,正要瘫倒,那骷髅仿佛咝咝地冷笑了一下,两只手臂一拢,扣住了周庭君的后背,猛然一提一拽,周庭君的身子翻出了窗户,在六楼高,离地近20米的空中旋转了一下,翻滚着坠向楼下黑沉沉的地面。

    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然后死一样静寂……

    小区楼群的灯接二连三地亮了,几个健壮的男人和一些老太太不约而同地跑了出来,楼群的窗户里伸出一个个脑袋朝声响处张望。

    “刚才的声音你们听到了吗?好像有人坠楼了。”有人说。

    “是啊,声音很近。我住在一楼,响声就在这窗子根。”

    “有手电没?这小区过了十二点路灯就熄灭,太黑了,咱们找找,人命关天啊!”

    有人提来了一部矿灯,强烈的光线在纷乱的人影中搜遍了整个小区,却没有发现坠楼者,只是在一个窗户边发现了一顶帽子。

    “夏天怎么有人戴这种软沿帽?”有人疑惑不解。

    半个小时后,一无所获的人们纷纷散去了。周庭君就像落地的人参果一样消失在了土壤与空气中,踪影不见。

    楼群的窗户纷纷合上了睡眼,弯月隐没,暗夜笼罩大地。

    朱木从深沉而纷乱的睡眠中醒来。纠缠了一夜的苏霓的影像消失在睁开眼的第一缕阳光中。苏霓再次出现在梦中,已经没有了恐怖的成分,那个孤独而无助的身影仿佛囚禁在地狱中,惹起朱木无限的怜爱。

    朱木决定寻找她。想了想,他决定去找周庭君,他觉得周庭君应该认识苏霓。一篇文章中所用的字绝对可以组合成上百句话,为何周庭君会无意识地组合成了“苏霓将死于财富广场”?有一个解释让朱木怦然心动:“苏霓”这两个字对周庭君的印象太深刻了,乍看见这个名字,他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中!

    朱木越想越兴奋,当即匆匆刷牙冲脸,嘴里叼着一片干面包,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钻进心爱的法拉利。

    朱木打算拉上吕笙南,他的冷静的睿智能带给自己思考的空间。法拉利无声地穿过停车场,向商城大学驰去。

    城市已经苏醒,路上,是刚刚汇聚成人流的上班族,机动车道还很畅通。拐过一个街角时,朱木减慢速度,停在一个刚刚支开的报摊前买了一份《商城都市报》。

    “听说周庭君被停职了,别不在报社。”朱木翻开散着浓重油墨味儿的报纸,翻倒股市版,上面还有周庭君的电话。他试着拨了过去:“你好,我找一下周庭君。”

    “哦,他刚到,可能在卫生间吧!我帮你喊一下。”接电话的人说。

    “不用,我是他朋友,我一会儿到报社在找他。”朱木挂了电话,然后发动了汽车。放下报纸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刊登“苏霓将死于财富广场”的那个版面。一瞥,他顿时呆住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内文中黑体字,组合成了一句相似的话——“今日,周庭君将死于报业大厦!”

    “吱——”法拉利发出长长的尖叫突然停在了机动车道上,良好的制动性能使朱木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飞驰而过的车窗里飘出一连串的咒骂。

    朱木颤抖着手,揉揉眼睛,没错,同样的诅咒又一次出现了!车窗外,明朗的阳光下漂浮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朱木把汽车停在路边,想解开安全带,身上的力气却似乎被抽干了,手上软绵绵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掏出手机,抖抖索索地拨通了吕笙南的号码。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10 03:45

吕笙南似乎在刷牙,嘴里含糊不清:“喂,这么早啊!有事吗?”

    “你……你有没有……看见今天的报纸?”朱木连喘了几口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报纸?什么报纸?难道刚睁开眼看到的是什么狗屁报纸?”吕笙南灌了一口水,咕噜噜漱了几口喷了出去。

    “《商城都市报》!”朱木喊叫着说,“今天的报纸,同样的位置,刊登了一句话:今日,周庭君将死于报业大厦。”

    “什么……你……看见了?”吕笙南的喉咙似乎被堵塞,吐出来的字支离破碎,含糊不清。”

    “是的,报纸就在我手里。刚刚印出来,沾了我一手的油墨。”朱木默然片刻,“我正赶往报业大厦。五分钟后到你楼下,你等我。”

    电话里沉默无声。朱木也开始无声地沉默。

    挂断电话,法拉利箭一般窜了出去,五分钟后,驶进了商城大学校区,停在教师公寓楼下。

    吕笙南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下巴上还残留着一圈牙膏的白沫,见车过来,他艰难地走过来,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报纸呢?”他说。

    朱木递给他,发动了汽车,驶向北郊的报业大厦。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吕笙南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报纸上的那行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汽车驶进报业大厦的大门时,吕笙南说了一句:“这两起事件将要震动全国了……谁也控制不住了。”

    朱木泊好车,苦笑了一下,打开车门:“我们还是迅速点儿吧,别让周庭君真的给这份邀请函请到地狱里。”

    他们刚下车,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空气。大厦里响起尖锐的口哨声,随即自动大门门“咯咯”声响,大门封锁。从大厦里涌出了一队又一队的保安,个个手持警棍,扼守住了各个要道。

    “所有人员注意,全部呆到原地,一会儿在登记卡上登记你的身份!”一个主管人员手持扩音器喊道。

    朱、吕两人面面相觑。吕笙南苦笑:“报社的人终于看到了那行字。”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大门一封锁,片刻工夫门外聚集了无数行人和车辆。人群挤在一起,议论纷纷,莫名其妙。又过片刻,警灯闪烁,十几辆110摩托开道,大队的警察赶了过来,荷枪实弹,全副武装。

    自动门打开,几辆警车开进大院,其他警察则守住大门。警察们跳下警车,接管了保安的任务,一队警察快步冲进大厦。

    朱木摇摇头:“搞得跟受到恐怖袭击一样。看来咱们找周庭君的愿望搁浅了,希望警察能保护他不受到那份请帖的邀请。”

    吕笙南没有说话,神情复杂,嘴唇不住颤动。这时,一个警察走过来敲敲车窗:“请你们到大厦门口登记一下身份。”

    两人点点头,推开车门出来,并肩走向大厦。这时,大厦门口的台阶旁已经排了一个长队,所有的人都焦灼不安,四处张望。

    报业大厦位于路东,门朝西,朱木往前走,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强烈,似乎有个鬼魂正缠绕在自己身边,可是光天化日,阳光正烈……阳光?他怔了怔,猛然醒悟——自己脚下居然有个人影!

    “阿南!”他一把扯住吕笙南,惊悸地指着脚下。

    吕笙南眼睛一扫,顿时脸色剧变,愕然抬起了头。朱木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初起的阳光蓬勃地照彻了大地,将报业大厦巨大的影子长长地按倒在地面上。就在大厦的顶端,阳光耀眼的钟楼边缘,正摇摇摆摆地站着个人!白花花的烈日将那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像个悬挂的衣服不停地晃动!

    朱木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从喉咙里不由自主迸发出的一句:“上面有人——”还没说完,脚下的人影突然隐没,楼上的人影突然飞翔起来,以一种无限自由的状态在空中翻滚不休,只一瞬,轰然一声巨响,人体砸到了大厦凸出的门厅上,再重重弹起,抛向了地面。

    “砰——”万籁俱寂。

    坠楼者俯身趴在地面上,鲜血迸飞,脑浆四溅。整个空间随之死亡,悄然无声。朱木茫然四顾,只看见身后的人群一大堆瞪大的眼珠和张大的嘴巴,似乎吞噬了所有的世间的声响。

    来自地狱的预言又一次成真:周庭君死在了报业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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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地狱传媒》--作者:陈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