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19:59

《生死两茫茫》--作者:木冬

  金枝谢过爽儿,进得里屋。红英披件面袍拥被而坐,金枝便远远儿地站在八仙桌前。红英道:“坐下说话罢。”金枝闻听,端端正正坐了。

  红英略感羞涩道:“前天夜里病了,未能赴约,恐害你白挨一场冻,今番病倒,怕是那夜着了风寒,真是抱歉得很。”金枝忙道:“你无需这般说,这原是应该的。”红英闻言玉面泛起红晕,顿一顿,柔声道:“把你冻坏总是不该,如何说是应该?”金枝感到心中热血上涌,又甜蜜又不安,口中道:“我也不知,横竖我觉得很值得,再冷我也会去。”红英心下一阵乱跳,不由低下头来,半晌方小声道:“尽说胡话。”金枝有些惶急道:“我万不敢在小姐面前胡言,金枝心中确是这般想。”红英看他一眼,抿嘴笑了。蓦然听窗外有人笑道:“一大清早儿跑到姑娘房中讨早点吃呀”。红英听罢一吐舌头,道:“我娘来了,快到外屋”自己拉上被蒙面躺下。

  陈夫人进得屋里,金枝紧忙行礼。陈夫人笑嘻嘻道:“真是同病相恋”。红英呼地一掀被子:“这也是当母亲说的话?”陈夫人先将手在自己腋下焐了会儿,又贴在红英额上一试,道:“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红英笑道:“江湖郎中也敢自夸。”陈夫人在床沿坐着,有一搭无一搭说了阵话,便即告辞。金枝自外屋探头过来道:“我也告辞了,回头再来。”红英微笑道:“病刚好别乱走。”金枝应了声“知道”,人已出了屋子。

  不知不觉二十余日匆匆而过。这天,红英正在屋里看剑谱,爽儿急冲冲进来道:“小姐,听说梅老爷一家要走了。”红英心忽悠一沉,道:“你怎么知道?”“我从夫人屋里出来,见陈雷手中拎着三大串野猪肉干,问他拿这么多做什么,他说送梅老爷一家。你看都打点开了,还不是要走?”红英烦闷道:“昨日他如何没说起?”继而幽幽叹道:“迟早要走,莫若早走。”爽儿问道:“小姐他家住得远么?”“听父亲说离此地约两百余里,那是他们家旧居,他们原住京城。”爽儿不解问:“为何要回老家住?”红英瞪她一眼:“姑娘家何必要问这许多?”

  爽儿嘟哝道:“心里不痛快就拿我出气。”红英也不理她,剑谱扔到床上,倒身躺下。爽儿又道:“想他们时,还可以去看他们”。红英没好气道:“那有女孩子跑去看人家的?”爽儿背对红英面朝窗外,继续道:“想看就看,这也分男人女人吗?女孩子就不兴去看自家男人?红英道声“真没出息”,再也不搭腔了。

  次日晨,用罢早饭,家人将车马套好,行装收拾上车。陈夫人抱着玉枝先上了车轿。陈北岭将那头大白鹿引上另一大车轿。陈南岭陪梅寒喝罢早茶,二人依依不舍道别。

  红英微笑着为梅夫人梳洗打扮,又微笑着搀扶梅夫人上车,忙了这个又忙那位。梅夫人眼泪一直在眼中打转,临上车时将手中那枚玉镯套在红英腕上,叫声“红英”。红英“哇”地一声扑到梅夫人怀里。青枝爽儿也跟住哭起来。陈夫人抱住玉枝不松手,一边笑一边流泪:“这死丫头就会招引大家眼泪,看全都哭了不是”。金枝铁枝银枝一齐跪别陈南岭陈北岭及陈夫人。

  及至铁枝银枝拉着红英只哭不说,红英倒忍住别愁,替二人揩了泪,推兄弟俩上车。金枝随父亲后边骑马行走,强忍住不回头,一阵清脆铃声响来,低头去看,红英早将那铜铃拴在马颈上,红如意衬着白马格外醒目。紧忙勒住马,回头凝望红英。红英含泪笑道:“原本是你赢得”。金枝抱拳深施一礼,然后将铜铃红如意摘下放在怀里,咬牙打马飞离而去。

  一颗心便如风筝断了线。

  梅庄主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转身对门外道:“梅兴掌灯”,呼了几声,梅兴才兴冲冲跑进来道:“老爷还不到掌灯时候呐。”

  “屋里这等暗,还不掌灯?”

  梅兴忙点上几支蜡烛,笑道:“老爷梅花开了”

  梅庄主一怔:“梅花开了?”

  “小滑头又跟老爷混说”梅夫人笑吟吟走进来“外头下雪啦,好大雪,老爷竟未留意?”

  梅庄主闻听,推开一扇大窗,笑道:“果然好大雪”

  没有一丝风,那绒雪梅花一般静静飘舞,真不知这人世间竟有这等好景致。

  梅寒顿时豪情勃发,大声道:“夫人赏雪去”。梅兴立刻取了大氅,三人说笑着来到户外。地上已有积雪。梅夫人道:“这等白玉雪为脚踩踏了真是可惜。”梅庄主沉吟道:“夫人还记得当年初到此地时情形么?”夫人闻言,心里先难受起来:“如何不记得?想来已有十六个年头。那天也下着雪,风裹着雪象冒烟似的,孩子们在车里冻得直打牙磕儿。你骑在马上,眉毛、胡子都白了”梅夫人眼睛有些红,看了丈夫一眼,缓缓道:“你却被这雪景迷住了,执意让孩子们下车跟住你跑,把金枝他们脸冻得象染了紫一样。可怜四儿到头来大病一场。”梅庄主哈哈笑道:“命里该他有这场灾,不者,他怎能因祸得福,被无尘道长收为徒?”梅夫人嗔道:“你还得意,让孩子跟住那老头吃那么多苦楚。”梅庄主道:“不吃苦怎成人?”因停住脚,转身对夫人道:“那时虽苦些,破房破屋,吃着亲家所送野猪肉干便过了年,但老夫还是高兴得很,舒舒坦坦,不必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只是你身子尚未恢复,又跟住遭了很多罪,老夫心里歉疚得很。”梅夫人对丈夫这番话十分在意,心中又喜又酸,道:“老夫妻了,又过了这么多年还提他做甚”。

  梅兴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雪球,突然一指山下道:“我爹他们回来了。”梅夫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道:“别再又是胡说罢,怎能看得清?”梅兴道:“虽是看得不十分真切,可我爹那大嗓门却错不了。”梅庄主立刻笑道:“这倒不错,确是老高头,只是还有几人”。夫人将信将疑道:“是谁?”

  “到时候便知了”

  三人加快了脚步迎上前。梅自高老头坐在车上,满脸白胡子茬,嘴里呼着热气,哈哈笑道:“老爷夫人东西都买齐了,这样大雪,还出来迎,也不怕道滑。”

  此时从车轿里探出一张俊脸来,头裹方巾,笑嘻嘻道:“爹娘可是来迎女儿?”正是兰芝。

  夫人未及作答,突从山下“得得得”一前一后跑上两匹马来,马上端坐两位公子,前面那位面色微红,鼻直口方,身材高大,正是梅铁枝;后边这位眉清目秀,身材劲健,却是梅银枝。二人自马上一跃而下,双双跪在雪中,齐大声道:“爹娘在上受儿子一拜。”

  老夫妻俩一阵惊喜,竟忘记将二人拉起。老高头一手拉起一个道:“家里说话,家里说话去。”

  大家说说笑笑进得庄里,将鸡、鸭、鱼、米搬进西厢房里。梅夫人急吩咐厨下张罗酒饭。紧忙活一阵儿,才各自落座说话。梅夫人对银枝道:“我原以为你们迟些才能回,在哪里遇着你二哥?”银枝道:“二哥押镖到南郡,便约我一起回来。”

  梅庄主道:“铺子谁照应?”

  “有韩老爹呐,韩大哥已从定州搬到南郡,有他帮扶韩老爹,不会有太大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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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06

  “快至年关了,正是忙的时候,可别把你韩老爹累坏了。”

  梅夫人插言道:“怎么又遇见你老高爹?”梅银枝看了妹妹一眼,道:“还是二哥说罢。”梅夫人略有些惊奇。铁枝哈哈一笑道:“还是由妹妹自己说罢”

  梅兰枝将脸转到一边去,道:“二哥只顾讲了罢,我不怪你就是。”

  梅银枝立刻道:“咦这又叫怪了,路上还千叮咛万嘱咐,这不让我讲那不让我讲,却突然将人情送与二哥了,我白存这许多小心。”

  兰枝道:“生意人当真心眼小,那就你讲便了”

  “这有何不可?”银枝笑着道:“我们行至杨镇时正当晌午,便寻一家酒家吃饭。那家酒店对面是个肉铺,二哥想吃牛蹄筋,便命伙计去买些回来。不一刻伙计回来,牛蹄筋却没买回。我只道是卖光了,伙计却道:那丫头真叫厉害,只一巴掌竟将肉铺掌柜打翻,当真不得了。我探头向对面望,各位猜那丫头怎生模样?”银枝瘪着嘴看了兰枝一眼续道:“双眼一瞪象两个大胡桃,十分吓人。”兰枝立刻站起来,伸手便向银枝胳膊拧去。银枝哈哈笑着躲开了。梅夫人佯嗔道:“又胡闹,你三哥还没说到你呢”。银枝赶紧点头道:“对呀对呀”。梅夫人笑道:“你接住往下说罢”。兰枝咬牙道:“看你怎样编派我。”银枝因笑道:“我与二哥围拢去看。当下只听那位小姐道:你这臭卖肉的,现时白送我一块好肉我也不要。我一看,乖乖那丫头果真是我家妹子。我忙挤进去,高老爹正在一边呼哧呼哧生气。我那妹子气得脸也白啦眼也直了鼻子也歪了``````”

  兰枝笑骂一声:“胡说八道”。

  高老爹推门进来,问道:“老爷是不是该用饭了。”

  梅庄主点头道:“正好,你打发人取两坛好酒,叫他俩陪陪你。”

  高老爹大喜道:“出去了两天未沾一滴酒,今晚好好称称两位公子酒量。”

  梅铁枝笑道:“我们怎敢在您老人家面前显弄,您还是饶了我们罢”

  高老爹笑着转身欲去,银枝忙拽住他:“别急老爹,你跟大家讲一讲昨晌午那桩事”。高老爹道:“不是不让讲么”梅夫人道:“他们几个还能盛住话?你过来坐着歇一歇罢”。高老爹看了兰枝一眼道:“那个掌柜的真是气人,我称他五十斤精肉,他非要把旁边那块肥肉给我搭上,我不要。他说:猪长肉时是肥瘦两样都长。我说:猪长肉时也没肥瘦分开长的,既然你把肉分开来,瘦的瘦的价,肥的肥的价,我老汉只买瘦的有何不可?他说:从来买精肉都是搭配肥肉,怎到你这儿就改了规矩了。我说:规矩是你自家定的,我老汉凭甚得守这规矩?便不想买了。他从柜台里出来,顺手从案上拽出一把剔骨刀,说我既坏了他的规矩又大嗓门搅了他的买卖要让我出点颜色。”梅夫人闻听骇了一跳:“这人这样凶,你可别与他硬犟,后来怎样了?”我说:“兔羔子爷生来就这大嗓门,怎地就坏了你的买卖?”

  大家闻听齐笑起来。

  “后来呢?”

  高老爹喝一口茶,先笑一声道:“后来小姐上去与他理论,不知怎么便动了手,劈手夺了他的刀,又给了他一耳刮子,打得他乱嚷嚷。”

  “嚷嚷什么?”银枝赶紧问。

  高老爹笑着摇头道:“也没嚷啥”

  银枝站得远远的,做了个怪样粗着嗓子道:“夜叉婆抢肉铺了,救命啊,快报官呐”

  兰枝霜着脸道:“你这个臭老三,嘴下留情罢”

  梅夫人笑道:“这个掌柜的又熊又不老实”又对兰枝道:“你一个女儿家怎的说打就打人了,全不顾人家笑话。”

  兰枝嘟哝道:“他自找的”

  梅庄主谓老高头道:“上饭罢”

  “正是”

  火盆上热着酒,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边吃边聊。铁枝道:“爹老四也该下山了罢,镖局正缺人手”。梅庄主道:“只怕还需些时日。不过便是他下得山来也未必会跟你走。”铁枝不解道:“这却为何?”

  梅庄主眼望窗外道:“他跟随无尘道长多年,过惯了与世无争生活,恐难入江湖流啊。”

  梅银枝道:“二哥,依你们镖局声望,招几把好手不会太难罢。”

  “好手段人倒是不少,但真正肯与你共生死同患难的也就不多了。“魏北镖局”去年给人家押了趟镖,结果,三个镖师一串通将镖给人家分了,哥几个也潜了,末了,镖局连吃饭家什都赔给人家了”。

  “真是人心隔肚皮”老高头诧异道。

  梅庄主道:“镇远镖局的人终不会太离谱罢,这样的镖局并不是凭谁都可以进去的。”铁枝点头道:“爹所言不差,不过西北两个分舵前些日子言称两个多月未押一趟镖,直坐着干肯总舵的老本。”银枝道:“那便换分舵主就是。”铁枝苦笑道:“分舵主早日私下将伙计买了,换了分舵主就得换伙计,算作关了两家分舵。”梅庄主道:“我之见,关他几个分舵也不错,省下心来好好将总舵弄出个大名堂岂不更好。”“如此一来,十几年打下的地盘便拱手让人了。”梅庄主冷笑道:“你看事儿也太偏了些,似那些小舵如没有翅膀之燕雀,即使让他们自立门户又能成什么气候?只怕到头来,立足不住还是要找把大伞罩着,若是自毁自家庙门哪尊神还肯护他们?如是有人成了大器,应向人家道贺才是,人家正该自立门户”。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07

  铁枝闻言忙站起来,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欢喜道:“正好明年老舵主想将椅子让与我,爹一席言令孩儿心堂明亮,孩儿敬爹一碗酒。”梅庄主闻听,哈哈一笑道:“我道你这样急,原来要亲兄弟帮你上阵。”

  大家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梅兰枝听得二哥要升总舵主,喜得跑过来道:“二哥要不要我帮你押镖?”

  银枝道:“你不押镖还罢”。兰枝乜斜着眼:“我若押镖呐?”

  “统吃”

  梅庄主沉着脸道:“胡闹腾,给你哥哥上香去。”

  三人应声而去。

  老高头叹道:“倘大公子还在,怕也升大将军了。”

  梅夫人双眼倏地涌上泪来。梅庄主看着老高头摇摇头,继而自语道:“真是员虎将,铁枝一旦坐上总舵主之位还真得好好学他大哥,须德艺双高才能服众。金枝那年黑水河一战,直杀了三日二夜,省下口粮分与属下吃,末了,自家三天两夜未进一粒米,连金兵金将都知宋营有个梅将军爱兵如子。”言罢立身而起,踱到窗前,伤叹不已。

  须臾,银枝转来。梅夫人叉开话道:“见过你义父义母没有?”银枝低下头道:“见过了,义父义母又老了些,身体还好。红英姐大多时候帮扶爽儿看顾孩子,只是她已有几缕白发,言说,怕父母孤单,今年不回来过年了。”梅夫人更觉悲伤:“不过来也好,省得我那亲家孤单单,心里冷清难受。只是我那可怜孩儿,这才多大,便有了白发,想必是想你大哥缘故。”梅夫人遂又问:“她没说什么时候过来?”银枝道:“红英姐言道,过了年便即过来看您和父亲,先让带个好回来。”梅夫人不再言语,只顾低头抹泪。

  次日,天刚放亮,家人已起身除去院里的积雪。梅庄主一夜未合眼,披着大氅呆呆地看。

  银枝偷偷对铁枝道:“二哥上山打猎去,打几只狍子也好过年。”铁枝道:“只怕爹不允。”银枝看着窗外道:“这么多年了,爹怕是早松口了”。“未必罢,鹿母乳子之恩爹娘一辈子也难忘,去年还道‘不要上山惊扰那些鹿儿、獐儿之类’。”银枝道:“打几只山鸡、兔子总行罢。”

  “上山看看再说”,二人自后门溜出庄外。此时太阳已高高升起,照得山上银光闪闪,射得眼睛酸痛。银枝低下身,叫住铁枝道:“瞧兔子的蹄印。”铁枝蹲下身来,往前看看,道:“刚过去,还需等上片刻才能回来。”

  “咱循着印儿找去”

  “何必呢,在此守侯着罢”

  “倘半路被狼吃了呢”

  铁枝笑道:“买卖家到底精于算计。”

  银枝也笑道:“别来取笑我”。道罢,看住雪山,轻声问道:“二哥在京城可曾见过安阳姐姐?”铁枝道:“我怎能见到她?况父亲又不允,我也一直没打听。”遂又笑道:“你若怀念她,便去京城寻她,也不必每年见了我问一遍。”

  二人慢腾腾向前行,兰枝在后面叫道:“二哥三哥,爹让你俩回去。”银枝哼一声道:“准是你这丫头在爹面前说我俩要去偷猎,爹才命你来唤我等。”兰枝讥笑道:“谁有你这么多花花肠子”走到近前又道:“这不是无尘道长来啦,我便寻着蹄印找来了。”银枝俯身抓了一把雪扬手掷去,兰枝嘻哈着跑开了。

  铁枝银枝进门后赶紧给道长行礼。无尘微笑说:“你们俩也不必在这儿站住受罪,到外边自在去罢。”铁枝道:“大师不知我四弟是否同您一起回来了。”无尘道:“山人正与你父母谈及此事。玉枝早我两天下山,按说该到,不知何故耽搁了。”

  梅夫人道“莫不是走迷了路?”

  无尘道长眯着眼,曲指一算,笑道:“无事无事。”

  梅夫人忧虑道:“天冷路滑,别再摔着他”

  梅庄主笑道:“夫人之见,他随道长多年,惯走山路,随便即摔到了?”

  无尘捋着胡须哈哈笑道:“无事无事该开窍了”

  众人皆不解无尘话中之意。

  眼见天色已晚,却又突地下起了雪。雪路上一少年独自而行,青灰棉袍青灰头巾,玉容俊雅,眉庭饱满,目清如春水,唇红似初莓,斜背包裹,反拢衣袖。此位少年非是他人,正是梅寒第四子梅玉枝。只因贪图赶路,未及投宿,幸好前面正有一个村庄。

  玉枝将眉毛上雪水抹了一下,紧走几步来到庄西头一户人家门前,敲打几下门,里面并无声响。玉枝立在门檐下四下看了看。不远处一户人家吱地将门打开,探出一人头来,往这边望了望,玉枝正要搭话,那人却又将头缩回去。玉枝略感有些奇异,便将手往门上一搭,那门遂就开了。玉枝高声道:“请问主人在么?”连问两遍,无人作答,玉枝迈步走至院子里,见屋里有一丝昏黄灯光透出,心道:“原来家中有人”,遂返回身去将院门掩上。走近屋前,拂去身上落雪,相问道:“请问能否借宿一夜,明日一早我便上路。”屋内仍无人作答。玉枝微感不安:是否主人并不欢迎我?刚欲转身,屋门忽悠一下自行打开,玉枝闪目向屋中一扫,不由倒抽口凉气,只见堂屋中央赫然停放一口大红棺,棺旁一只烛台上插一对白烛,正扑扑闪跳。玉枝心内恐惧,拔足便欲离去,但听屋里有人缓缓道:“这你也怕,天下还有甚么你不怕?”

  玉枝闻言停住脚,心头扑通扑通乱跳,手中纂出不知雪水或是冷汗。眼睛复往门里看一眼,硬着头皮问道:“不知是那位在同我说话。”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08

  “进来便知”

  玉枝心下已然倒坦然些,站在那儿仍不敢贸然进去。

  “那支烛也快燃尽了,再不进来就迟了。”

  玉枝听那人此语略透着玄机,倒与师傅平时所言相近,心中一动,朝说话地方作个揖,道声:“打扰了”迈步走了进去。那只白烛忽闪几下便灭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玉枝道:“贵主可否再点上支蜡烛?”

  “目下三个人皆不需要光亮了”

  “你我也可看清些啊”

  “有时黑暗中你倒更可看清一切”

  “如此,还要烛光作甚?”

  “烛光只是照出你阳世身影,给别人看。”

  玉枝虽不甚明白,神魂已然稳定,暗道:“原来此处竟有一位高人”,心念及此,便道:“若我闭上双眼是否可看见你?”

  “你试一试看”

  玉枝果然闭上眼睛,凝神仔细聆听四面动静,只觉脑中白光一闪,顿吃一惊,他分明看到一位儒生站在红棺前,年若三十,身着青衫,头裹方巾,面色青灰,颌下无须,几缕头发自方巾中脱出来。玉枝忙睁开眼睛,四下里不再那么黑,却不见那位青衣儒生,讶异道:“却怪,我睁开眼睛反倒看不到你。”那人未作声。玉枝复闭上眼,果然又看到了他,因道:“你莫非是位异人?”青衣儒生略一犹豫道:“我非异人非常人,非鬼魅非妖魔。方才你闭上了那双肉眼凡珠,只有天目方能看到我。”玉枝心下忽然间感到一阵茫然。仗胆走近些,道:“我见你脸色不好,是否冻得厉害?”那位儒生脸上竟有一丝笑意,道:“此是我本来面目,有时,我也需作出一副好脸色给人家看,可那是假的。”玉枝笑道:“可有时这本来面目的确不太好看,不如假面孔。”

  “所言有理,人们通常喜欢假面孔,只因那是专装来哄别人高兴。”

  玉枝笑问:“我也有假面孔?”

  那儒生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我只有真面孔?”

  儒生仍不答。玉枝便不再追问,静静看他。

  “以后,你自会明白”那人突然道。

  玉枝闻言复睁开眼睛,看着青衣儒生所在位置,问道:“你几时走?可需我做些甚么?”

  那青衣儒生摇摇头,叹笑道:“你我同道不同路,还无需公子做甚么。只是他还不到上路时辰。”

  玉枝指住大红棺,那人道:“正是他”

  “请问尊下怎样称呼?”玉枝问道。

  “以后你自然会知”

  玉枝郑重道:“看来这也是个玄机”。

  那人微微一笑。玉枝走得一天急路,此时略感有些疲倦,便道:“我可否在此打坐片刻?”

  “有何不可?不过你要离我远些”

  玉枝道声“我晓得”,遂走到里头那间屋子,取下靴子,在炕边盘腿坐了。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玉枝听得耳边有人说话:“他该上路了”,忙即跳下炕来,转身对那青衣儒生道:“我还能见到你么?”

  “也许罢,一切皆是定数。只不要对人家提及我才好。”

  玉枝微笑道:“我晓得,此后若可与你再见,我当给你带件棉袍。”

  青衣儒生不觉笑道:“我倒用不上那些阳间之物,多谢公子。若非时刻已到,正当与你多聊几句。你我虽是两路人,却真切结下这段缘分。”道罢,叹道:“走罢走罢,上路了”,最后三个字轻柔而绵长,仿佛到了天边余音仍不绝。

  天快亮时,雪已停下。玉枝打开房门,走至院中,回身对那口大红棺抱拳道:“讨扰了”,将门掩上,穿过厚厚积雪,来到街门口。昨夜在门里往外探头那个男人与其他几个男人一起笼着袖子往这边看,玉枝意欲上前搭话,那几个人一见忙散开,各自走了。玉枝感到没趣,便独自一人朝庄外走去。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09

  天快晌午时,已远远看到昆云山,那座山不高却非常险峻,自家‘风雪山庄’便在那山南坡上。即便在九龙洞跟随师父修炼时,玉枝也时常梦着那座山,及住在山洞里那位鹿母,想起她,玉枝脚下一紧,快步如飞。

  快至山顶时,玉枝将手做成喇叭形,对住鹿母所居山洞“呜呜”叫几声。洞口没有立即出现鹿母身影。他感到有些异样,飞步跑近山洞又叫几声,仍是没有动静,便弓着腰钻进洞去。洞里黑黢黢,阴寒无光,一直摸到尽头方可直起身来。傻愣愣地站了片刻,眼睛便可看清洞内景象。与先前一般无二,四壁乌光溜溜,只是没了那种淡淡膻味。他心里颇感失望。莫非雪天雪地去汲雪水了?抑或``````他不愿多想,眼瞅着洞口静静地等,似乎那头曾乳过他三载的鹿母会立马出现。

  洞口处,光亮渐徐暗下,白鹿始终未出现。玉枝索性席地而坐,闭上眼睛静静候着。

  忽然,洞外飘来一阵叮叮咚咚声响,他循声走出山洞,只见半空中霞光环绕处,一中年美妇人足踏祥云,身披五彩霞衣,笑着向他招手,柔声道:“天气这般寒冷,为何不回家?”玉枝怔愣住,忘记作答。那妇人目光柔和,如同融融春光,玉枝惊感这目光甚是熟识,只不知何处所遇,心里暖懒而略带忧伤。

  但听妇人又道:“等也是空等,快些回家才是。”玉枝似回过神来,忙施礼道:“不知仙姑驾到,玉枝失礼了,敢问仙姑自何方来?”妇人微笑道:“不必多礼,我只顺路而来,见此雪山景致非常,故而落下云头,不想却惊扰了你。”略略一顿,轻声道:“我也知你心中难舍那鹿儿,然天下无有不散之宴,该你知道些甚么日后必有分晓。”玉枝闻听,心中既感失落又觉哀伤,忍不住叹息一声。夫人微微一笑:“这条彩练且与你御寒罢,你师父和你家人正等你,速速回庄。”手臂轻曼一扬,彩练悠悠飘落在玉枝手臂上。玉枝有些惶恐,方要道谢,妇人已化做一道彩虹倏地失却了踪影。玉枝向前紧追,一脚踩空,跌了个趔趄,猛然醒来,原来是一个梦,而自己身上分明覆一条五彩丝巾,十分诧异,不知是梦是幻,却分明亦幻亦真。怅叹一声,收了那彩练,慢慢往庄里走去。

 梅庄主自书房出来,谓兰枝道:“去山下迎一迎,你四哥兴许快到了”。兰枝欣然道:“领旨小女去去就来。”门口处遇着铁枝、银枝,三人遂一起走下山去。向前行了十几里路,也未见四弟玉枝影子。眼见太阳已薄山顶,铁枝道:“莫非四弟在半路宿下,明早赶回山庄来?”兰枝道:“照道长所言,四哥早已应到。”铜枝点点头,立住足向前张望。

  又等半个时辰,眼见夕阳只余一道残辉。兰枝被寒风吹得脸彤红,银枝道:“怕在此白等一场,还是回去罢。”铁枝道声“也好”,便折身往回走。

  回到庄上,正见梅兴抱一捆柴往西厢走,梅兴笑道:“三位好兴致,耍到这时才回。”兰枝道:“净瞎说,我们在庄外等四哥来。”

  “人家早回来了,”

  兰枝奇道:“他飞回来的?”梅兴指指山上,三人恍然点头。

  梅夫人端一碗莲子羹递给玉枝,玉枝接过,道:“多谢母亲”。梅夫人笑道:“跟娘还客套,快趁热吃罢。”玉枝一口未及吃下,即点头道:“一年未吃上这好东西了。”梅夫人顿时舒心一笑,随之眼圈也红了。

  玉枝望住母亲,见母亲两鬓添了几缕白发,不觉动情地道:“母亲您为孩儿熬了许多年好羹吃,将自家也熬老了,真不知如何才能报得父母养育之恩。”

  梅夫人闻言,伸手将儿子轻揽于怀,心中感到十分快慰,道:“我儿当真是长大了,几年前那个毛孩子,如今出息成俊公子,这便是报答父母之恩,天下父母都是如此,心思全在孩子身上。”言及此,想起什么,问道:“你上山去了?”玉枝点头称是。梅夫人叹道:“她离去已有半年。那日,快近傍晚时分,她悄悄走进我屋里,眼睛望住我,似有话要说。娘直到后来才知,那便是道别,此后再也未见她。”玉枝心中一阵难过。

  梅夫人道:“我再盛一碗莲子羹来。”

  玉枝尚未答话。只听窗外有人道:“谁在偷吃莲子羹?给本姑娘留一碗。”玉枝忙擦干泪,兰枝推门跑进来,嚷道:“四哥好没趣,把我等诓在山下苦苦相候,自家却在偷吃东西。”梅夫人笑嗔道:“全没一点姑娘家样子,跟你四哥也争挣这些。”

  玉枝随即起身,见过二位哥哥及妹妹。银枝笑道:“四弟只顾自己在家享口福,却害我们在雪地苦等。”玉枝不好意思一笑。梅夫人微笑道:“那边给你们留着,一起去吃罢。”

  趁玉枝与两位哥哥说话当口,兰枝将四哥打量一番,然后笑道:“真是士别一年当刮目相看呀,四哥竟已长成男人,胡子都快出来了。”银枝打趣道:“你倒似相亲一样,看得仔细。”兰枝道:“臭嘴,自家哥哥看看也不成么?”大家顿时笑了。

  正说着,梅兴进来道:“夫人是不是该用饭了?”

  梅夫人笑道:“正是,只顾说笑了”

  大家随梅夫人来到前厅,玉枝重新与师父和父亲见礼,便各自落座。梅庄主今日格外兴高,早令家人取了两大坛好酒热上。老高头先端起一碗一饮而尽,道:“我自己先罚自己一碗。”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无尘道长也端住一碗道:“好久没吃这样好的酒,山人也不客气了。”兰枝笑道:“出家人饮酒还能修成正果么?”无尘道:“山人算甚出家人?”随即低声道:“想吃酒时尽可吃酒,自家想吃又强迫自家不吃,岂不是与自家过不去?自家与自家都过不去,还能允得别人过去?若心里容不得别人,怎能修成正果?”玉枝道:“师父言之有理”。无尘立刻笑道:“为师逗你妹妹说笑,你乱认真。不过你确不能多吃酒,你若贪吃便是与师父过不去,与师父尚过不去,还能允得别人过去?”

  大家一阵笑。

  次日早上,大家用罢早饭,正在大厅说话,家人来报:老爷,萧大人派侍从来看您。梅庄主道:“请进来”。

  来人正是安道县知县萧竹贤侍从陈青刚。七年前,萧竹贤尚是安道县县衙管事,是年,安道县潜来一采花大盗,自恃武功高强,以凌辱妇女为乐,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知县颁下文书告示:生擒此贼者赏银五百,毙杀此贼者赏银三百。不料告示一出,知县千金反被淫贼掠去。恰巧梅寒路过安道县,闻知此事不由大怒,撇了自家事不顾,昼伏夜出,明察暗访,终于寻得淫贼踪迹。不料那贼业已警觉,待欲放火烧死所掠五位姑娘,却半路杀出萧竹贤。原来萧管事也已觅得贼窝所在,抢先赶到。怎奈武艺不济,非敌对手,身中数剑仍拼死与淫贼撕打。贼子惧于萧竹贤铮铮铁骨和凛然正气,慌张奔逃,为梅寒堵个正着,二人大战一场,贼子心知罪孽深重,在劫难逃,便一剑封了自家喉。梅寒将五位姑娘悉数解救,知县千金也在其中。萧竹贤幸仗梅寒救护得以生还,二人互相敬佩遂结为生死兄弟。转年,知县升任知府,全力保荐萧竹贤出任安道县知县。

  当下,梅庄主起身道:“你大清早跑来,莫非你家老爷要路过此地?”陈青刚深施一礼道:“梅老爷所料不差,萧大人外出公办,今日正要路过宝庄,特命小的前来禀报。”梅庄主大喜道:“好得很,这几日真让老夫欢喜,想那个那个到。”无尘也喜道:“真是有缘人处处逢缘。”梅庄主回头对银枝道:“你们几个快去将萧大人接进庄里。”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10

  银枝、铁枝、玉枝应声而去。

  到得庄外,铁枝问玉枝道:“四弟此番还待回山么?”

  玉枝道:“尚不知,只听师父言道,明年春里他要外出云游,让明月大师兄好生看顾道观和九龙洞。”

  银枝道:“是了,必是大师要带你外出长些见识。”

  玉枝登时欢喜道:“当真如此,倒是十分妙,怕是师父另有他意罢。”

  “怎样说?”

  “早些日子,师父一直放手让大师兄自行各种条例,然后在一旁加以指点,好似老人家欲将道观和九龙洞交与大师兄一般。”

  “若此,大师做甚去?”

  “他老人家本就闲云野鹤样心性,早有意行走四方,只是苦于我学业未成。”

  正说着,银枝眼尖,用手一指道:“那不是来了么”,果见一辆蓝顶子车轿摇摇摆摆行来。铁枝看了银枝一眼,笑道:“恐怕是了,到底是你眼尖”。银枝呵呵一笑,没有言语。铁枝迎上去,大声道:“来的可是萧大叔?”

  一位中年人探出头来,笑道:“正是,你们几个这般冷天还来接我?”道罢,端看银枝一眼,又笑道:“回来也不去看本县,惹得那位天天抱怨。”银枝忙施礼道:“还望萧叔莫怪,我也是昨日刚回。”萧竹贤摆摆手道:“不怪不怪”。铜枝、玉枝也各自行礼拜见。萧竹贤看着二人点头,笑道:“你们兄弟都在,好得很!”

  一干人到得庄口,梅庄主与夫人接了,大家欢喜进屋重新见礼。无尘道长自外面走进来,哈哈笑道:“你这个人倒有趣得很,追住山人竟追到此处。”萧竹贤道:“早知你这老道在此我便不来了”。大家轰地笑了。

  用毕午饭,梅庄主请无尘与萧竹贤进书房喝茶。萧竹贤道:“公务在身,不敢久留,见过诸位已是心满意足,就此拜别。”梅庄主诧异道:“贤弟不见愚兄半年有余,此番既来,何苦如此匆忙便去?但住一宿,明早起程亦不迟。”

  无尘拦住梅寒道:“你且任他去,他此来所求尚未亮与你我,如何真心便走?”萧竹贤听罢哈哈大笑:“你这牛鼻子老道果然能掐会算,我这点心事倒瞒不过你。”因对梅寒道:“兄长实不相瞒,敝县恰出一桩血案,元凶落狱不久又被人劫走,着实可恼。小弟与捕头一路追踪,却又被一蒙面人暗器伤了捕头。小弟那点毛脚功夫兄长也知,真是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擒贼之术。今番前来,一为看望兄长,二为借兄长之力擒凶归案。”

  梅寒笑道:“这有何难?待我与你走一趟。”萧竹贤忙道:“何劳兄长亲自出马,但有你府上一位公子即足了。”梅寒捋着胡须哈哈笑道:“原来如此”遂将银枝唤进,命其与萧大叔同往安道县,擒拿贼凶。

  路上萧竹贤将血案大概一讲。原是两家店铺因门面之争引起械斗,张姓店主张发奎身中数刀死于非命。另一店主昝雄正是凶犯,当日即被捉拿归案,人证物证俱全,昝贼当堂招供画押。谁知昝雄结交甚广,第三日晚便有人将他劫走,还死伤本县两个狱卒。

  银枝听罢心中暗道:“这样一个大案如何只用我一个人?倘有闪失如何好见她?”

  萧竹贤似看透他的心事,笑道:“贤侄莫怕,此番你来,并非一个人单打独杀,定有人暗中助你。”银枝道:“当真?如何不能现在即一起来?却让我独自先行?”

  萧竹贤温声揶揄道:“不是有人还想早见你么。”银枝面上一红,须臾又道:“若是我能胜他们,绑了昝雄当真可风光一场,也可省却许多麻烦。”

  萧竹贤微微一笑,道:“你道他们为何要让一个狱卒活着?且又让狱卒听见他们去向?指明贼子们可以操纵生死大权,故意蔑视本县,并让本县自投罗网,贼子或许人多势众或许真有本领也说不定,不得不防。”

  银枝问道:“若此,萧叔确是知道劫贼行踪了?”萧竹贤闭上眼睛慢慢道:“这个我且不急讲,自会有人告知你。”银枝觉得真有些玄了,摇头笑笑。

  离县城尚有二里路时,萧竹贤突然令车轿停住,转头对银枝道:“路边有一客栈,名‘云聚客栈’,专供夜里进不得城的人住宿吃饭,掌柜酿得好酒,你我吃几杯去去寒气。”银枝不解地问:“不一刻即进得城,如何要在此吃酒?”萧竹贤低声道:“顺便打听一些消息也好。”

  店小二将车马接了,萧竹贤银枝进到店里。客人尚不多,小二请二位火盆边坐,陈青刚与赶车人老李则在门口处坐了。稍顷,热菜上来,酒也烫好,银枝呷了一口,立刻道:“果然好烈酒。”萧竹贤微微一笑。小二忙道:“客官若吃不惯,我即可换酒去。”银枝一摆手,仰脖喝下。萧竹贤谓小二道:“最近客人多么?”小二答道:“都是老熟客,没有新主顾。”“休管新客、熟客,皆要好生伺候才是。”银枝心里好笑:“又不是你开店,何苦与人做主?”自吃了三杯,满心辣热乎乎,十分受用。再要酒时,萧竹贤道:“贤侄莫贪杯,待回头如何见人家小姐?”银枝闻听心下一荡,涌出柔情蜜意,忙放下杯。

  四人吃罢酒饭,掌柜从楼上下来,先对萧竹贤施一礼,道:“客官若不急进城,楼上正有上好房间,歇歇脚如何?”萧竹贤道:“不必了,早进城早办事,或许回来正可以住。”掌柜又道:“事情若不好办,小的城里倒有熟人或可帮忙。”萧竹贤略一思忖,道:“有他的帖子?”掌柜道:“正有一张”自怀里摸出张帖子递上。萧竹贤道声“多谢了”便出了‘义聚客栈’。银枝见萧叔与掌柜这般说话,直觉这掌柜一定是萧叔好友。

  老李将车停至县衙后门,萧竹贤对银枝低声道:“萧萧必定不知你来,且沉住气。”银枝笑笑,随萧竹贤进得院里。二人在书房坐定,萧竹贤命上茶,只听窗外有人道:“茶早就凉了,还能喝么?”语音未落,一位俏生生小姐端着茶走进来。银枝一看,正是萧萧,当即站起来,心砰砰乱跳。萧竹贤讶异道:“好似你知我与谁一同回来了”萧萧看了银枝一眼,道:“自然知晓,好似您没有想到女儿已然知道,恐怕还寻思与这位哄我一哄。”又对银枝道:“半年未见,你也坐罢,站客不好伺候。”银枝笑道:“与兰枝一般无二,嘴巴象刀子,多时能饶过我些?”萧萧也笑道:“这也不难,多时你不与爹一起哄我,我便饶过你。”萧竹贤佯嗔道:“岂有此理,爹几时哄过你?目无尊长,还不如早早嫁出去早省心。”萧萧佯装伤心道:“天下哪有这般狠心亲爹,早早要把女儿扫出家门。”众人都笑了。

  萧竹贤从袖子取出那张帖子展开看了几眼,又拢到袖子里。银枝故意道:“萧叔在您统辖地还用得着这些帖子?”萧竹贤随口道:“用得上,要紧得很。”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11

  萧萧对银枝道:“你随我爹去‘云聚客栈’了?”银枝笑道:“你怎知道?”“你身上带回酒味来了。”“你也吃过那酒?”萧萧顿一下,卖关子道:“那酒可不是甚么人都能吃得上,真怕你还吃不赢我。”银枝有些不屑道:“净瞎吹罢。”萧萧正色道:“你若逮住那个昝雄,我请你吃,定要你大醉而归。”“一言为定”银枝道罢想起一事,谓萧竹贤道:“萧叔我等吃酒饭未付银两罢。”萧竹贤未等说话,萧萧先笑将起来,附在银枝耳边道:“那是县衙‘分号’,做眼线用。”银枝恍然道:“这便是了,多谢指点。”不由赞道:“好一个‘云聚客栈’,开得正是地方。”

  萧竹贤望着萧萧道:“到底如何知道我等回来了?”不等萧萧答话,萧竹贤笑道:“我晓得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银枝道:“是谁?”萧竹贤道:“你完全可以猜着。”银枝看住萧萧试探道:“莫非是二哥?”萧萧道:“只对一半”“还有四弟?”“果然脑袋灵光”萧萧转身对父亲道:“爹知道二哥、四弟要来?”萧竹贤点头笑道:“别忘你伯父征战沙场多年,贯会用兵,这几年更学得谨慎了,怎能不指派人接应?只是他俩来得这般快倒没想到,他们人呢?”萧萧道:“在前边说没几句,便道‘出去转转’,料想快回来了。”

  银枝道:“但不知昝雄藏身何处。”萧竹贤将方才那张帖子拿出来递与银枝。银枝打开,原是一张地图,上边写:黑风口黑风寨,且在一处画了个圈。萧竹贤道:“你可要熟记这张图,别害你等进去出不来。这黑风寨别的尚不惧,只那里边住着个麻风婆高深莫测,有些棘手,亦不知昝雄如何识得她。”银枝笑笑,将图自上而下看个仔细。萧萧道:“爹自女儿记事便常听人说‘麻风婆’之名,说她如何憎恶男人,那时即有人说她四十多岁,难道十几年后她仍那般厉害,莫非她变做妖精不会老?”言罢自己先笑了。银枝道:“变妖精倒不可能,只怕她勤勉练功,功力自然越来越深。”

  说话间,天已黑了。丫鬟引两人进来,萧竹贤一见笑道:“既然早来了,为何至今方过来?”铁枝玉枝上前见礼,一旁坐下。铁枝道:“胡乱看一番便赶回来听萧叔吩咐,不知现时情形如何。”萧竹贤将方才所言复说一遍。银枝将那张黑风寨地势图递与铁枝。铁枝紧盯住图道:“这个黑风寨主何许人?胆敢明着与萧叔作对。”

  萧萧道:“二哥没听说‘麻风婆’?”铁枝道:“这人早先虽听说过,对男人多有成见,但她是否还活着我尚难知晓,想她这般年纪如何又与官府为敌?”萧竹贤叹道:“我也曾仔细想过,一个老太婆如何肯为昝雄犯死罪?除非昝雄有大恩与那老女人,或县衙欠老女人太多,这其中或许另有大冤情也说不准。”

  银枝道:“到时一切自然分晓,想那老女人若无三头六臂也不足惧。”萧萧道:“她毕竟是个老女人,纵然犯了王法,大家也不可太欺侮她,须知她被冠称‘麻风婆’多年,心中必然深藏苦痛。”银枝笑道:“菩萨心肠菩萨心肠”。

  萧竹贤问萧萧道:“你小弟呢?”萧萧道:“在前边看书,叫他来?”萧竹贤忙道:“不必,我过去看看,”回身对铁枝道:“大家今夜好生安歇,明日一早兵发黑风寨。”言罢着陈青冈下去安排人马不提。
  
  黑风寨入口处人称黑风口。因此处乱石横堆,又有十数株大松柏立于山路两边,每有山风过时便发出怪异之声,令人毛骨悚然,故而得名。早先山寨人丁兴旺,寨主姓张,好结交天下英雄,山寨名博远近。后几经沉浮,更有人趁火打劫,掠走山寨财宝,黑风寨几近空寨。麻风婆乃山寨唯一传人,饱尝世事沧桑,人间炎凉,变得行为怪诞,性情乖张。于外人眼看,山寨始终披着神秘外衣。

  萧竹贤与萧萧坐在车轿里,银枝与陈青冈一前一后护着。银枝头戴一顶兔皮帽,宽衣紧靴,斜背宝剑,一幅江湖行头,萧萧探头看罢暗暗好笑。快至黑风口时,萧竹贤低声道:“前面须仔细了。”银枝与陈青冈默默点头。行不到十几步,猛听嘶嘶两声,银枝道声“来得好”悠地一探手将两支飞镖接了,反手一抖,钢镖如两点寒星急射松柏密叶中。但听得“哎呀”一声,一人手足乱舞跌落下来。萧竹贤下车看时,正是上次打伤捕头那个蒙面人,因道:“你这破贼,三天前让你走脱,不想今日又自送上门来讨死,莫怪本县,且先将你吊在树上冻着,待我收拾那些破贼再来发落你。”

  陈青冈方要上前缚他,那人咬牙将肩头钢镖拔出,打着哆嗦道:“回知县大人,小的不是贼寇。”萧竹贤闻听笑道:“这又奇了,你非贼子,为何前番要伤我的捕头?”那蒙面人疼得嘶哈着道:“倘连我这寻常一镖都躲不过,进得山寨也是白送死。”萧竹贤怔愣道:“若此,我倒要谢你一谢,你可否摘下面具。”那人将面具抹下,萧竹贤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道:“你不是死去的张发奎么?缘何复生了?”那人道:“回知县大人,小的本是张发奎胞弟张发慈,在临县做生意,闻知家兄惨死特来奔丧。闻知大人将昝贼捉拿下狱,原只想昝贼一死,便料理掉店铺接走嫂子一家,岂料昝贼被人救出。小的密查至此,本想亲手血刃昝贼,无奈山寨藏有高手,小的怕大人前番来黑风寨白送性命,才投出一镖给大人提个醒,也好再请高手,那里知道捕头乱躲一气,竟伤了自家,小人实是无心。”萧竹贤沉声道:“糊涂糊涂,真正糊涂,险些连你也搭上。”因命赶车人老李将张发慈扶上车轿送回县衙医治。

  萧萧将车后两匹快马解下,与父亲骑了,四人策马直奔山寨而来。近得山寨门,银枝停住坐骑对萧竹贤道:“萧叔这黑风寨与图上所画大致不差,只是因何没画全?我见其东西还有两处院落。”萧竹贤打量片刻,道:“这东西两院恐已无有人居住,荒废了也未可知,但走中门且说。”萧萧道:“我只当这黑风寨有多吓人,原不过如此,一些废旧院房罢了。”银枝笑道:“不可大意,小心喝不成酒了。”萧萧眉毛一扬:“也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言罢下马走到门前“啪啪”将寨门敲得乱响。那大门朱漆虽已剥落,却仍十分结实。银枝下得马在地上瞅了几眼,道:“这旧山寨倒来过些人,皆是骑马而来。”

  稍顷,大门‘嘎呀呀’启开一条缝,一张虬髯黑脸探出来,看了四人一眼道:“做什么?”萧竹贤道:“我乃安道县知县,要你家主人来见,快去通报。”那大汉却只将一双怪眼往萧萧身上溜,嘴上道:“一个小知县也配指使我,我既不是你衙门里人,又不是山寨中人。”萧萧愠怒道:“你若不是山寨中人尽早让开,我们自去见寨主,不与你废话。”黑大汉嘿嘿笑道:“这么个俊俏丫头说话倒挺蛮横,可知我是谁?”萧竹贤道:“休论你是谁,快快通报就是。”黑大汉粗声粗气道:“你这破知县凭什么指使我,你可知道我是‘榆林三龙’中‘黑蛟龙’万俟胜龙?”银枝冷笑道:“不管你是‘胜龙’还是‘败龙’,我等只见黑风寨主。”万俟胜龙哈哈大笑道:“明天,不,今晚我大哥就要成为新黑风寨主,各位来得正好,或许还能讨几碗喜酒吃。”萧竹贤心中一凛,口上道:“黑风寨主凭谁都可做?你大哥是哪一个?”话音未落,一人在门后道:“二哥既来了客人为何不请进山寨?天又这般冷,仔细大哥罚你。”万俟胜龙回头对门内人道:“三弟休乱讲,我在这场先盘问他们几句,省得给大哥添麻烦。”门内走出一书生,打量萧竹贤一番,道:“敢问足下可是安道县知县萧大人?”萧竹贤道:“正是本县,不知阁下如何识得。”万俟胜龙道:“这是我三弟‘玉蛟龙’方化煜。”方化煜道:“前几日,路过县城时见识过足下风采,故此记住。”萧竹贤道:“既如此,我等且见过黑风寨寨主,再回头与你家大哥谋面,你看如何?”方化煜立刻笑道:“甚好请里边说话。”

  陈青冈将马匹拴在门口拴马桩上,四人随方化煜进得寨院里。宅子虽有些破旧却很干净,好似常有人打扫。

  萧萧始终觉后边有一双眼睛紧盯自己,十分不自在,便用手扯住银枝衣袖,靠着银枝走。银枝道:“不必害怕”。

  寨子大厅里走出一大汉,年约四十,黑黄面皮,浓眉大眼,着一件簇新红缎袍,后边紧随两条汉子。方化煜引见道:“这是我大哥赛伯龙,人称‘风刀龙’,这位是安道县知县萧大人。”萧竹贤见赛伯龙并非诚心笑,因也不搭言。

  银枝上前道:“三位应是客,我等前来只为见黑风寨寨主‘麻风婆’,请三位给个方便。”方化煜笑道:“细论起来,我等也不是外人。‘麻风婆’年事已高,今夜我大哥喜娶‘麻风婆’女儿为妻,便顺顺当当成为黑风寨新寨主,这寨中之事我大哥恐也做得主罢。”

  萧竹贤闻言笑道:“但不知赛伯龙如何与黑风寨结下缘分,偏在此时要做山寨主人。”方化煜道:“听大人言,此时乃是非常时期,我大哥不宜喜结良缘?但不知萧大人所言是否指昝雄杀张发奎一案搅得大人寝食难安,故此说现时乃非常时期。”银枝心中暗“这方化煜张了满口利牙,须得有人来降他。”因用手捏了萧萧一下。萧萧会意,当下即道:“想三位也早知我们此来目的,依小女子见,大家大可不必绕弯拐角,只把昝雄交出来,我等逮他归案,三位也好安心吃喜酒。否则,恐大家都得扫兴。”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12

  赛伯龙哈哈大笑,道:“既然姑娘这般痛快,赛某心里也痛快了。来人,请知县大人屋里说话。”萧竹贤也哈哈笑道:“如此便好”迈步朝大厅走去。银枝萧萧陈青冈刚欲紧随进去,方化煜忙拦住道:“请三位旁厅喝茶。”萧萧怒道:“岂有此理,我等既是同来自然应行走一起,缘何要分开?”万俟胜龙道:“你等害怕不成?”萧竹贤回身来笑道:“我提了昝雄便出来,不必心慌。”萧萧眼瞅着父亲一人走进厅中,一顿足,索性那里也不去,站在原地不动。银枝与陈青冈也站住不动。方化煜笑笑,自去一旁站下。

  萧竹贤稳稳坐定。赛伯龙对一大汉道:“去请昝雄贤弟出来见萧大人。”大汉转到厅后,不大一会儿,回来禀道:“大爷,昝雄听说县大人进来已从后门走了。”萧竹贤闻听哈哈笑道:“昝雄听何人所言本县已进来?你却不会撒谎。”赛伯龙怒道:“还不快把他追回来?”

  语音未落,只听厅内有人高声道:“不必了,梅某已代劳。”一红脸大汉提住一人大步走进来,正是梅铁枝。萧竹贤大喜道:“铁枝来得正好。”见那被擒的汉子阔口鼓腮、塌鼻圆眼,不是昝雄又是哪个?

  赛伯龙一见之下脸显尴尬之色,冷冷道:“阁下何许人,竟敢在此放肆。”铁枝微笑道:“敢问阁下何许人?”

  银枝听的厅内有动静,不待方化煜动作,一步抢进来。见铁枝已擒住一个,喜道:“二哥不愧震远镖局第一镖头,出手便有。”方化煜听了立刻笑道:“原来是梅大镖头,失敬失敬,但不知梅镖头如何肯搅这湾混水。”铁枝淡淡道:“此乃我们家中琐事,原也不分彼此。”恰至萧萧走进,接着道:“正是,二哥所提捉那个人好似凶犯昝雄,论理他正该关在县衙大狱,却因何跑到黑风寨来?”

  昝雄骂道:“你这个死丫头,待我出去收拾你。”方化煜大声道:“梅镖头既是江湖人该知江湖事,此乃我大哥地界,你怎可要抓人便抓人?”萧竹贤怒道:“此乃朝廷地界,王法所在,既是昝贼藏匿在此,王法到处,你等皆应依顺,若从中作梗,当与昝雄同罪处置。”赛伯龙干笑两声,正待说话,方化煜连忙道:“县大人所言极是,既然昝雄已被擒,还望大人早早发落,以免夜长梦多。”昝雄听了破口大骂:“混蛋‘玉蛟龙’,平日里与你等吃喝作乐,紧要关头却做缩头乌龟,算什么人物。”方化煜也怒道:“你这破才,既有种杀人就应自己担受,休得连累大哥。”昝雄仍骂:“大米饭养出群白眼狼,昝某看透你们这些混蛋。”

  赛伯龙喝道:“混帐东西该你找死。”拽过一把钢刀劈向昝雄。铁枝顺手将昝雄一拎,算保全了昝雄一命。

  萧竹贤厉声道:“昝雄触犯王法当有王法处置,何人敢代王法行事。”

  万俟胜龙呼呼撞进来,怪叫道:“凭你一个小县官也敢冲我大哥胡乱喊叫,想见阎王罢。”萧竹贤冷哼一声,道:“本县,官小权不大,然,倘若尔等在此地作奸犯科,本县上天追到九宵,下地追到阴曹,还不速速退下!”万俟胜龙大喝一声:“让‘黑蛟龙’先送这狗官见阎王去。”

  银枝早已按捺不住,大怒道:“闭上乌鸦嘴。”音未落剑已在手。‘黑蛟龙’抢先跳到院子里,背上抽出两条钢鞭,连连怪笑道:“也好也好,我先收拾你,再抢那娘们,正好与大哥一同拜堂。”

  萧萧气得花容失色,怒目圆睁。

  银枝一抖宝剑,飞扑过去。‘黑蛟龙’见银枝来势甚凶,不敢怠慢,紧忙闭了嘴小心应付,钢鞭前后护住。两家兵刃叮叮铛铛,火星飞溅;一个身法矫捷快迅,一个身形磐石沉稳。银枝见那‘黑蛟龙’守得颇有章法,暗暗撤下三分力,放缓出招。‘黑蛟龙’亦觉银枝发招有些犹豫,好似气力不济,不由放开手脚,攻多防少,二人攻防顿转。萧萧暗叫“不妙”,因睃了铁枝一眼。铁枝手扯着昝雄,似未看出局势变化。

  突听银枝叫道:“不好”,身子向左一歪。‘黑蛟龙’哈哈一笑,双鞭猛砸向银枝头肩,眼见已万难躲过。萧萧尖叫一声,合身扑上,本不会武功,那里赶得上?但听一声惨嚎,血光飞溅,‘黑蛟龙’右腿生生被削去一截,身体滚落在地。银枝跃翻而起,仗剑而立。铁枝暗道:“这老三跟谁学得这手狠招法?”

  岂知银枝未对仗之前便成心要废‘黑蛟龙’,以解自己与萧萧心头之气,才卖个破绽,使了毒招。也怪‘黑蛟龙’眼色胆肥,引来烧身之火。

  赛伯龙本就逞狂,又见银枝伤了自家兄弟,没了脸面,狂吼一声,九环鬼头刀使开,‘追风刀法’泼风般奔银枝而来。银枝不敢懈怠,忙展平生所学,谨慎接招。这边赛伯龙刀快力猛,杀法凶悍。那厢梅银枝剑法纯熟,出招刁钻。二人直斗百十余招,银枝虽未落败,却已渐趋下风,追风刀法确非一般。银枝也知不能死打硬拼,因三分攻七分守,攻以游击,防以闪变。又斗数十招,赛伯龙刀法严谨并无破绽。银枝料难取胜,遂猛然发力,急攻十数剑,赛伯龙虽被迫后几步,但他已看出银枝败相,哈哈一声,劲力倍增,刀光如练,气势如虹。银枝心中暗叹,只有指望二哥出手相援。

  玉枝单足挂在寨子后院一亭子中,如同一只蝙蝠。先时,一大汉贼头贼脑闪出来,被二哥一脚踢翻,捉进屋中,玉枝捂嘴偷笑。若过一盏茶光景,听得前院有打斗声,正感着急,突见那扇后门吱呀一声又开,一脑袋裹着绿头巾探出来,撒目四望。见无异常,那颗脑袋复又缩回去。

  玉枝情知有鬼,悄然飘下,游蛇般趋近那门,用手将门提住轻轻一推,并无声息,闪身进去。此时前边撕杀正酣,玉枝有心过去探明情形,又恐贸然显身弄出茬子,坏了萧大人妙算,权且将身隐在柱后。果然,只过片刻,那位头裹绿巾黑汉子领一书生飒飒走近。听那汉子急呼呼地道:“三爷都到这火候了,何苦还要帮赛老大?二爷废了,那红脸汉子又这般厉害,不如我随三爷即刻走了。”那位书生模样之人正是‘玉蛟龙’方化煜。听‘绿头巾’如此说,方化煜停住脚,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懂什么,金子一定要贴在脸上,‘义’字一定要讲在嘴上,你且在此守住,我自前去。”方化煜紧步来到一房门前,打量四下无人,推门进去。

  一老女人倚坐在太师椅上,头向后仰着,满面斑斑点点甚是丑陋。另有一女子年若二十六七,泪痕满面,容貌却美。那老女人听得动静,勉强直起身来,目露凶光,瞪视方化煜道:“你等这些贼男人便死了这份心罢,老妇我烧成灰也不会答应将若君嫁与你们老大,更不会将山寨交给你等。”方化煜冷笑道:“麻风婆你也不必着恼,我只将话说一遍,你听得听不得全在你。前院萧知县已带人捉了昝雄,削了‘黑蛟龙’半条腿,我家老大也难抵那两位武林高手。眼下需你出去发一句话,言明昝雄被劫出狱与你我及老大无关,乃‘黑蛟龙’一人所为,我已与‘黑蛟龙’对直了口。你若答应,我便与你解了穴道,你出去摆明此事,咱们全好;你若不答应,萧竹贤带人杀进来,捉你归案,死罪难逃,宝贝女儿发配边关,任人侮辱;山寨被官家没收充公,你细思量罢。”

  麻风婆盯了方化煜半晌,长叹一声,眼中滚出两行老泪来,道:“皆是老身自作自受,清不了三十年旧债,倒惹来杀身丢寨之祸,还累及若君焚身火坑。”言罢,冲方化煜嘶哑一声怪笑,道:“你以为萧竹贤是个傻瓜,听你我一派胡言?”方化煜笑道:“你不须多虑,但得你亲自出去,道清事实,我自有主张。到时,不只山寨可保,若君姑娘也可免受发配之苦;我等也速速离去,再不来惹你。若答应尽早出去,再迟可就一切白费。”麻风婆向后仰躺下,道:“也罢,老身答应下,先解开穴道。”方化煜立刻笑道:“老寨主果然明晓事理。”说着转到麻风婆身后,扶住她,先在后背点一下,又连拍三下。麻风婆顿时眉眼舒展,试着站起来走了几步,暗暗调和真气,觉得一切正常,随对若君道:“你且在屋里仔细待着,为娘去去便回。”方化煜笑道:“对极对极。”

  若君低声道:“娘小心些”。

  麻风婆与方化煜一同出得那间屋子,麻风婆将门锁上。尚未走出大厅即已闻到一股血腥味,忽地停住,道:“依我见,不必出去这般早,但等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我俩正好收拾残局。”方化煜道:“如此,岂不要误事?若伤了赛老大,叫我于心何忍。”麻风婆冷笑道:“你也不必这般惺惺作态,你那歪心思还能瞒住我麻风婆?不出去正中你那花花肠子,你若真对你家老大好,为何不早些出去帮他?”方化煜立刻涨红了脸,勉强笑道:“麻风婆乱说什么话,曲解我一片好意,我岂是那刁滑之徒?你若不出去,我还是点倒你,送你回屋去。”麻风婆干笑道:“你没有你家老大那本事,虽说解穴有些在行。”方化煜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方某制不住你?你以为你现是去了金锁之蛟龙?你倒是打方某一掌试试。”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13

  麻风婆闻言微一怔愣,暗暗运功,并无异常,朝准方化煜倏地拍出一掌,方化煜腾地一闪,那掌打空。麻风婆想再出第二掌已全身无力,这一下真真吃惊非常,苦笑道:“你小子还真留了一手,这种解穴法倒有些怪异。”方化煜得意地笑了:“承蒙夸奖,你那第二掌需一个时辰才可聚起真气。这便是说我还没到糊涂年纪,随意给你解了穴让你出来乱咬乱抓?我原想在屋里即结果了你,又恐若君恨我,不肯随我走,现时成了,我杀了你还可到知县大人那儿领份奖赏。”不觉哈哈一笑。

  麻风婆听罢直气得白眼翻出,咬牙切齿道:“我只知天下男人各个长了颗畜牲心,但不知一个比一个恶毒贪婪,你是那畜牲中的畜牲,麻风婆便是作了鬼也将你拖到十八层地狱去。”方化煜大怒:“你这个大麻风不知死活,催自己早死。”言罢,铮地抽出短剑,飞身便刺。麻风婆已无可躲闪,只得闭眼叫道:“君儿小心。”只听当啷扑通,再无动静。

  不一刻,一阵细细碎碎脚步声来近,有人低声叫“娘”。麻风婆睁开眼,见是若君,疑在梦中,喃喃道:“君儿你我到了何处?”若君道:“娘气糊涂了,这是咱家大厅。”说着将麻风婆扶起。麻风婆环目一顾,见方化煜脸朝外趴在地上,那柄短剑就在脚下,遂俯身拾起,对住方化煜慢慢走过去,口中道:“你被鬼拿住了?让麻风婆为你捉鬼来。”方要刺,一少年闪身出来,嗓清音亮道:“慢来”,见他身着灰布长袍,头束灰布方巾,面如润玉,目似朗星,正是梅玉枝。若君道:“娘便是这位公子为我打开了房门。”麻风婆且不理若君,将剑又对准玉枝心窝冷冷道:“你是何人,在这儿做什么?”

  玉枝不慌不忙道:“帮人做事。”

  “帮哪个做事?”

  “帮我叔叔,顺便也救你一把。”

  麻风婆哼哼笑道:“我或生或死与你有何干,休假慈悲,快些出去。”玉枝笑道:“你生与我无关,死却与我有关,你犯了死罪,官府要抓你,但这个人却无权杀你。”

  ‘玉蛟龙’方化煜转过脸来恨声道:“你是何许人,为何与我做对?你既知麻风婆犯有劫狱大罪,纵使我无权杀她,你正该现时放了我,将她拿下,交与知县大人。”

  玉枝道:“这老婆子不知好与坏,自然难以取舍好与坏。你既知好与坏,却舍好取坏,你岂不比麻风婆更可恨?”方化煜叫道:“我是‘玉蛟龙’,名响江湖,你算哪方神圣?敢来评判我。”方化煜欺玉枝年少,玉枝便不再理睬他,将头转向若君。若君急忙跪下,道:“请公子开恩放过我娘,她年岁已高,必是犯了糊涂才做出那等事来,若君情愿替娘去做牢。”

  玉枝心生恻隐之念,但又怕那老婆子再做糊涂事,遂道:“等萧大人问明情由自会发落,姑娘不必焦心,我做不得主。”

  麻风婆厉声道:“君儿算我白教你一场,这样没骨气,随便央求别人。我早晚一死,何必再去求人?只可惜那笔陈年老债不能清了,快起来扶我去见狗知县。”

  门外有人哈哈笑道:“何人胆敢恶语对我。”一干人呼啦啦涌进厅来,四位捕快持刀立于萧竹贤身后。萧竹贤见玉枝已拿下‘玉蛟龙’,心下大喜,对玉枝道:“贤侄辛苦了。”又见一丑老婆子正怒气冲冲瞪视自己,便道:“想你就是麻风婆了?”麻风婆冷哼一声:“你该早知道。”萧竹贤道:“你这丑婆子因何这样仇视本县,我好似与你并无过节。”麻风婆将脸扭转一边。萧竹贤将目光投向若君,见若君眼含乞求之意,心中顿生爱怜,遂大声道:“这大厅今日权做公堂使用,本县在此了断此案。”自家先在寨主大椅上坐了,命人将‘黑蛟龙’带至厅中。‘黑蛟龙’右腿被铁枝点穴止住血,上了金创药包扎好,进得厅中便歪在地上不动。方化煜被玉枝拍了一下已能自己行走。昝雄也被提进来。麻风婆立在昝雄身边脸上显出一丝怪异的笑意。唯赛伯龙不敌铜枝与银枝联手,已逃出黑风寨。

  萧竹贤高坐在上,发话道:“昝雄致死人命一案现已昭然,本县尚有一事不明,单问那麻风婆,因何要冒死劫狱?”麻风婆将脸转向萧竹贤,突然一笑:“此乃我山寨内事”话锋忽地转厉:“你坐在那个椅子上问我老婆子话,倒不如杀了我痛快。”萧竹贤闻言,笑道:“是本县唐突了,本县且站下也罢。”款步走至麻风婆近前,微笑道:“你也是江湖上有名头有声望之人,依本县见不妨有话直说。”

  麻风婆仍不肯言语,出神地看若君。若君道:“娘莫非有甚顾虑?”麻风婆点一点头立刻又摇头,仍看住若君,喃喃道:“只怕为娘讲了君儿会离我而去。”若君眼中现出一丝泪线,道:“娘无论怎样君儿也不会离开您”。麻风婆闭上眼睛,两滴老泪悠地滚出。沉思良久,长叹一声,缓缓道:“此事本不该在此处讲,无奈我年事已高,况又误君儿这么多年,她本该有一个好夫君嫁过去,我老婆子那堆酒帐不该由她来清偿。”麻风婆语藏悲凉,顿了顿接着道:“四十多年前,有个少年人来投奔山寨,当时他那一身衣裳又脏又破,天好似也这般冷,我爹本不想收留他,但见他可怜,问家世,原是个孤儿,只好容他暂时住下,随家丁做些护寨差事。后来,我爹见他聪明过人,便收他为徒,他也知学肯练,七八年工夫,武艺已很象模样了,我也开始喜欢上他。我十八岁那年,父亲将我许配与他,他欢喜非常,我俩着实恩爱一场。谁知后来他开始沾些陋习,先是学艺偷懒,后又随同门师兄习得赌博。先时我说导他尚听,渐渐便有些厌烦了。此后更是放胆,竟时常彻夜不归。不久,我爹患恶疾去世,他更是有恃无恐,寨中大小事均不过问不说,可恨的是:为我爹守孝不足一月,便在寨中设赌局与人豪赌。我忍耐不住,同他一场撕打。自此,我与那天煞星便水火不容。有天雨夜,他卷得寨中一批金银珠宝离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说至此,麻风婆目含痛惜与悲怆,脸色更加苍白。萧萧将一把椅子搬与她坐,麻风婆眼中再现泪光:“我承受不住,患得怪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寨中亲的疏的慢慢都走了,只剩我与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小家丁。我几番寻死都被老妈救下来。许是上苍怜我,一天夜里,我浑身奇痒难耐,便疯一样冲出寨子,夜鬼一般游荡。到得黑风口,再难行走,倚住一棵大柏坐下。树根处正盘着一条长虫,通体五彩光亮。那虫儿见了我不仅不跑,还悉悉簌簌爬到我膝上,我想横竖要死了,被五彩蛇咬死正得痛快。它吐着舌信子爬上我手掌,眼睛看着我,那黑亮小眼睛如同两颗小星星。我感觉手上冰冰凉,很舒服,不禁将它捧到热脸上,那虫儿吐着舌信子,在我脸上不停地伸缩。说也奇,我那张仇脸竟不那么痒了,欣喜之下,我将虫儿带回家与它形影不离。不知不觉病症竟自痊愈,而那条五彩虫儿也悄然消失。我沉痛了一阵子,转而开始想那个天煞星,便去寻他。唉,后来得知他竟``````竟在外边又成了家。”麻风婆说至此,面孔痛苦地扭曲着,不再言语。

  萧萧流着泪低声问:“后来怎样了?”麻风婆怪异地看了萧萧一眼,半晌方道:“几年过去我仍放不下他,偷去看他几回,每次都似肝肠欲断,又气又恨之下,我将他那宝贝女儿偷抱走了。”众人齐将目光投向若君。“那女孩实在乖,我开始尚烦她,此后竟渐渐喜欢上她。我知孩子无辜,但我只想报复他,让这个天煞星、负心郎也尝尝肝肠寸断滋味。不久,他果真找来,也是偷偷地来,就伏在厅外那座假山后,我只作不知。老婆子不明白他为何不进来带走他的女儿,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了。我想倘那时他进来讨要君儿我会给他,可他没有,我因此又哭了一夜。”

  麻风婆双手捂住脸,哭道:“天煞星回来过,却不肯进来看我一眼,我知道那时我很丑,可我会背着身子同他说话,然他没有进来。我知他或是没有勇气或是不愿意看见我这个恨死他、盼他早死却又常常夜里梦到他哭醒无数次的麻风婆``````。”

  麻风婆与若君已是泣不成声,众皆神伤。萧竹贤不由怒道:“此等男人本该斩首,如何尚留他活着?你且道出他的姓名、住处,本县定与你找他理论。然,你因何劫狱尚需道明。”

  麻风婆止住悲声,温和了许多,道:“天煞星有两个儿子,长子便在安道县城做买卖,名叫张发奎,几天前死于昝雄刀下。恰巧我的老护院去城里买东西,顺便回来说了。我沉不住气,去打听虚实,果然是他的长子被人杀死。起初,我尚有些幸灾乐祸,后来又觉他前几年丧妻老年又丧子甚为可怜,不知他是否承受得起,我真是犯贱,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想着他。我将昝贼劫走便是想亲自交与他,也好让他出口怨气。不成想事情愈闹愈出格,他没有来,却将三个恶鬼引来山寨。”麻风婆说至此长吁一口气,道:“我原心道:这几十年的陈年老债算无法清偿了,不想你们几个又来凑热闹,山寨几十年没这么多人来,这也算我不幸中的万幸。”麻风婆哈哈一阵似哭似笑。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4-21 20:14

  若君知道自己的身世,心中涌出千滋万味,注视着娘满头华发哽咽道:“娘不必太难过,萧大人必会从轻发落您老人家的,若君一步也不离开娘。”

  萧竹贤看着若君道:“你娘有两大当斩之罪,劫死牢,死罪一也,杀狱卒,死罪二也。依姑娘之见该如何给你娘定罪?”若君登时无言,呆呆地看着萧竹贤,萧知县忙将脸侧过。

  麻风婆手拉着若君柔声道:“君儿不必替娘操心,为娘本该死,你一岁大我即让你饱尝母女、父女离散之苦,又瞒你这许多年,娘早该死了。”

  若君泪痕未干,眼中又涌上泪来:“娘若君一点也不怪你,很庆幸有我陪伴您,不然,父亲的罪孽岂不更加深重?我知道父亲为何不来见您,他既没有勇气见,更想留下我陪伴娘”麻风婆揩去泪,道:“天煞星怎会有你这样的好女儿?”转脸对萧竹贤厉声道:“我只有劫狱死罪,何时有杀人之罪?”

  萧竹贤闻言大声道:“那个受伤狱卒亲口道明被黑风寨人打伤,难道有假?”麻风婆忽然笑道:“你这个糊涂知县,我已是死罪,何必抵赖?但没杀人就是没杀人,我也不想替别人背黑锅。”萧竹贤也笑道:“你这个死老婆子死到临头还敢骂我,我且问你,那夜你寨上共去几人劫狱?”麻风婆哼一声道:“那个破牢房、破看守,我老婆子一人足矣。我去时俩狱卒正在饮酒,一个已是昏醉了,还能看狱?另一个被我点了穴,不过三刻穴位自通,难道这些他们没讲与你这个糊涂官听?”银枝立刻道:“休得糊言乱语。”萧竹贤笑了,道:“不妨事”,又看着铁枝道:“这就有差了,狱卒声言有三个人劫狱,到底那个说的是真?”铁枝微微一笑,道:“萧叔只需回去再问那狱卒即可。”萧竹贤立刻将目光投向‘黑蛟龙’,慢慢道:“那么是三个人劫的狱?”‘黑蛟龙’紧忙低下头道:“县大老爷莫乱猜疑,不是我杀的。”萧竹贤只盯住他道:“依本县看,就是你杀了那狱卒,‘玉蛟龙’打伤了另一个。”‘黑蛟龙’呼地抬起头来,大声道:“我说了,人不是我杀的,怎么能赖在我的头上。”

  ‘玉蛟龙’也随声道:“大人不必费心,我们兄弟三人连县衙在哪儿都不知,如何杀那狱卒?”

  萧竹贤叹口气道:“也罢,天色已晚,我也累了,且将你等押下,明日再审。”

  铁枝银枝将‘黑蛟龙’、‘玉蛟龙’锁了,关在一间屋子里。麻风婆被关在另一间屋子里。萧竹贤尚未走远即听麻风婆拍打着门叫道:“让狗知县来见我,老婆子有事求于他。”萧竹贤回转身笑道:“你这丑妇人求人也不会求,这样求人何人肯来?”因走到那门边道:“何事要讲?”

  麻风婆道:“老婆子我不放心你们这些臭男人,许若君与我住一起。”萧竹贤慷然应允,问她还有什么事。麻风婆道:“你告诉我那少年人是谁。”萧竹贤不解地问:“那一位?”麻风婆不耐烦地道:“头拢灰布巾那位,我见他模样挺怪,叫他来见我。”萧竹贤知她要见玉枝,便向玉枝招手,玉枝走拢来。麻风婆盯住他道:“你无心救了我老婆子,无意间又救了若君,这便谁也不欠谁的。”玉枝笑道:“这有些奇了,我几时欠过你老婆子债?”麻风婆道:“你未经我答允,擅闯黑风寨,犯我寨规,按山寨规矩当杀头”不等玉枝还口,又道“你是谁?拜何人为师?”

  萧竹贤紧接道:“这位是梅家四公子,是我准女婿之亲弟,我朋友无尘大师唯一俗家弟子,我萧竹贤之友罢。老婆子打听这许多做什么,你女儿年龄又比他大得多。”麻风婆听罢笑道“你满口胡言,哪里有知县做派?”萧竹贤见麻风婆脸上疙疙瘩瘩,但眼睛明亮,仍能看出当年美丽的轮廓,心道“若那男人不负她,她怎会如此模样?一个女人伤了脸面和肌肤当真比死了还难受,难得她有如此承受力。”心中不免起了几分怜情,脱口道:“你先前一定很美。”

  麻风婆怔愣之下,不由厉声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旋即转身而去。

  萧竹贤看着她的背影对铁枝低语几句。

  玉枝合衣而卧。睡过一会儿又起身来到大厅中,见二哥三哥正在悄悄说话,便走拢去。铁枝闻声见是玉枝,笑道:“四弟安心睡罢,我与你三哥轮流睡了一会儿。”玉枝道:“我也睡不实,正好与哥哥说话。”铁枝道:“方才与你三哥说起你,想让你到我镖局住些日子。”玉枝喜道:“好极,我正想找个去处长长见识。”铁枝笑着拍了他一下,道:“前几天,走过义父处,他老人家又问过你,红英姐还特意叮嘱我,若你回来,务必带你过去看看。”玉枝听了又欢喜又难受,沉默片刻道:“我明日便起程去栖云山庄。”铁枝笑道:“要去也不必这样急,好歹将此处事情结了。”玉枝点头答应,铁枝忽将食指押在唇上,玉枝忙禁声。

  铁枝潜至厅外,见一人提着灯笼朝这方挲啦挲啦走,便喝问道:“哪一位?”那人赶紧答道:“看宅院的徐老四。”待他走近,铁枝借灯光看清原是位四、五十岁汉子提一食盒来。那人道:“我家主人和小姐半夜总要吃点东西,我做了点心送来。”铁枝道:“真正难得你如此有心,想你做护院恐有些年头了。”徐老四笑道:“自然,十四岁进庄一直到如今。”铁枝点一点头引徐老四来到麻风婆房门前。徐老四轻轻敲了两下,麻风婆问声:“什么事?”徐老四贴紧房门道:“我老四送点心给您和小姐。”麻风婆将门打开笑道:“不是要你家去,怎么又紧着回来了?”接了食盒,道:“也没打算今夜吃什么,不过正好感觉饿。”徐老四问道:“小姐与您住一屋?”“是呀”“那我就不用多跑腿了。”言罢提住灯笼挲啦挲啦回去了。

  银枝不由竖起大拇指。

  麻风婆望着徐老四的背影叹口气,关上房门。

  约过了一个时辰,铁枝溜溜达达到得假山近前,低声道:“你出来罢,我猜你是山寨老熟人。”假山后边果然显出两个人来,一老一少,老人面色青黄,精气倦怠,心情悲凄;少的肩缠绸带,吊着一条胳膊。铁枝端量那老者道:“敢问你尊姓?”老者略显局促,反问道:“请问壮士尊姓大名?”铁枝道:“姓梅名铁枝,替萧大人做事。”老者闻听施一礼道:“既是萧大人属下,我也不瞒了,老汉姓张,张发奎是老汉长子。本想前来探听一下萧大人是否抓住昝雄,不想惊动了梅壮士,望请见谅一二。”铁枝心道:“萧叔果然料事如神,想这老汉如此谦恭,怎见就是几十年前那个嗜赌成性的负心汉呢?”因将二人引入厅内。

  萧竹贤闻讯穿罢衣袍来到厅前,见那张老汉僵硬地径直朝麻风婆房门走去,显然未从失子痛苦中摆脱出来,近得门前,竟然缓缓跪下。萧竹贤不由慨叹道:“沉怨旧怒终可了结了”因高声道:“麻风婆且开门见客。”

  麻风婆刚至朦胧睡去,闻听呼唤,不知出了何事,忙拨亮灯,将房门启开,见一华发老汉低头跪在房前,不甚明了,遂问萧竹贤。萧竹贤笑道:“你自问他便了。”只听老汉呜咽道:“玉婵我是张亮,正该死千遍万遍。”

  麻风婆喃喃道:“张亮``````张亮?``````张亮哥?``````张亮``````天煞星``````负心汉天煞星?”往后便倒。若君与萧萧当即扶住,抱抬到床上。好半晌,忽听一声凄厉叫喊:“滚!天杀的!我永不见你!”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皆感毛孔倒竖。

  又有一人跪在萧竹贤前,萧竹贤视之,原是张发慈,将他拉起道:“你镖伤未愈,来此做甚?且将你父搀扶起来说话。”张发慈应声过去搀扶父亲,张老汉深重地叹一声,摇摇头不肯动,张发慈试了几次皆不成。萧竹贤哼一声道:“且又他去罢。”转又对张发慈道:“既已把你送回县城,缘何又折回来?”张发慈禀道:“小的出了县衙不远正遇我父,我把昝雄被劫在黑风寨之事说与他听,他执意要来,我拗不过他,只得跟来。路上父亲便将他与黑风寨的恩怨一一道来,言道此次来黑风寨必定偿还自己所欠。”萧竹贤冷笑道:“如何偿还?用何物偿还?还有多少时日让他偿还?”张发慈眼中不由涌出泪来,道:“我们已从徐大叔那处得知大人捉了昝雄,我父已无牵挂,既来,必会以生死相报,望大人从中周旋,以了结这段深重恩怨,也了结我父多年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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