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4-7 13:07
“嗨,醒醒,要吃晚饭了!”哈松到东到西,粗声大气地拍打几个还在梦中的女生。他又走到汝月芬桌前,长脸上满是笑意。阿德很担心哈松的爪子,再去拍打汝月芬。但她不待哈松触手,自己醒来了。阿德松了口气,双手撑两桌,荡空着站起来。她一脸倦意,比没睡前更加疲乏。
哈松对汝月芬龇牙一笑,走开了,悠然自得地张望着,忽然他的眼里飘过一丝捕猎者见到猎物时的惊喜。
哈松大步走到仍然酣睡的林立生面前,猛地向前一拖课桌。轰隆一声,林立生当即一头触地,跌翻过去。那几本香烟壳子订成的作业本随之哗啦一声散在讲台四周。
“先生来咧!”有人在门外一声尖叫,男男女女便纷纷夺门而入,林立生的作业本在众多匆忙慌乱的脚下碎作一团。
林立生抚着额上一个大青块,爬起身捧着本子,发出碎碎的啜泣声。
哈松狂笑着闪到阿德跟前,欲往自己座位奔去。
阿德想都不想,双手再撑课桌,腾空而起,将哈松踹出去。哈松连滚带爬嘭的一声,撞在讲台上。
汝月芬在座位上一声惊叫。
哈松当时像条汉子似的,拍拍身上的灰,硬撑着走到他面前。他盯着阿德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俩字:“有种!”
对哈松可能作出的反应,阿德虽然心里早有防备,但哈松那种眼神,让他不由得心头一凛。
女施先生面孔微红,娇喘吁吁地走进门,一见林立生课桌斜横,一地狼藉,再看默然落泪的林立生,便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学了一遍,但谁也没提阿德。
“哈松同学,到走廊里站着去!”女施先生吩咐道。
已经回到座位上的哈松吃力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在一片哄笑中走出门外。他临出门,又毒毒地瞥了阿德一眼。阿德心头又是一凛。
哈松先前动不动鞠一躬,逼仄嗓门,拿出一副娘娘腔叫声:“卞德青!”早让阿德身上有了一股子烟火气。但入学堂前,同爹一块儿在钱庄里做事的账房先生,他的儿子与人殴斗失手戳瞎人一眼,账房先生夫妻先后投井身亡的事一出,爹有言在先,如阿德往后再与什么人动手,就将他剥皮抽筋。因而,他一直忍气吞声。虽然小冲突时有发生,但都没有动手动脚。哈松这一眼,意味着这两年他完全白忍了,他的好日子也就此结束,甚至什么时候连去蚌壳弄口头那爿酱油店买买酱油醋,也将成为凶险之旅。
阿德突然有点愁肠百结。
爹中午在钱庄用饭,从不回家。看见阿德一脸新鲜血痕,娘紧皱着眉头把饭菜端上桌来。阿德执意不说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娘也不问。娘从来就这样,啥事都放在饭后处置。阿德闯祸了,娘总关照爹:“吃过饭,把这小赤佬给我拾掇拾掇。”这一套是从老外公那儿来的,饭前如何如何,吃进去都不长肉的。
“那他妈的,这顿饭吃得怎样提心吊胆就不管了哇!”阿德曾撩开帐子问外公。
“是那个羊行老板的儿子!”娘见阿德放筷就问。她一直记不住哈松的名字,但她知道哈松是谁的儿子。阿德说过班上数哈松最痞。
阿德仰起一张被划破的脸点点头。
阿德很清楚他和哈松的事没完。从昨天下午到今儿早上,在路上时,他每一根神经都很紧张,但什么事都没出。可在刚才放学的路上,哈松就在新马路口等着他呢。
阿德待哈松迎上来,对他当胸一拳,他这才上手,两手绞紧哈松的胸襟,狠命地往墙上推去。但不料哈松竟腾出一只爪子挠破了他的脸。阿德松开哈松,一抹脸,一看一手血。
“这他妈的也太娘们了!”阿德的眼里透出火来了。没交手时,他以为自己还不一定打得过哈松,哈松很快。不过,他并不怯,他觉得只要自己不被哈松压在地上,就成。但他因极端鄙视哈松这种行为而勇气大增。他挥着乱拳头,扑上去,将哈松抡得连连倒退。要不是男女施先生和徐先生去商业食堂吃中饭,远远地大喝一声,还不定谁吃亏谁赚便宜呢!他和哈松在一片乱哄哄的声音中,各自逃散。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你!”娘有些气急败坏。
阿德拒绝回答这样愚蠢的问题。哼,这些年,不管同什么人交手,他什么时候吃过败仗?顶多也是个两败俱伤。阿德闷坐在那,任凭娘去唠叨。哪怕拳头雨点般地落下来,只要不吭气,挺着!最先败下阵来的是爹和娘。
他现在不要阿钟他们来叫他一块儿到学堂,他喜欢独享上学路上的那段时光。看看时间差不多,阿德挟起红布包,摔门而去。
“你立功了你,跟我回来!”娘追到门口。
阿德头也不回地站在当街。
“我等一会儿去学堂!”娘的口气明显软下来了。
“你去学堂,我就再也不进学堂!”阿德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回道。
娘愣住了,她蓦地感到儿子长大了。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4-7 13:07
汝月芬幽幽地顺着原路往回走着,她感到有些若有所失。
铃还在一路响着,教舍里开始沸腾了。哈松伤心地看着汝月芬出去进来,林立生用手背擦着口涎。
汝月芬坐下不久,女施先生进门了。她的头发有点散乱,眼神有点慌张。
汝月芬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
“有事吗?”她扎着双手问汝月芬。
“卞德青在潘家巷躺着,出好多血。”汝月芬冷冷地扫一眼哈松。
教舍里掀起一阵小小波澜。大家七嘴八舌互相询问。
哈松低下头去,用大拇指甲狠刮桌面的油漆。
林立生从座位上吃力地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哈松。
“哈松,到走廊站着去!”女施先生向哈松喝道。
哈松躬着腰低着头到走廊,面壁而立。
女施先生在门口差点儿与男施先生撞个满怀。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男施先生气冲冲地问,女施先生说好了下午上课前要到他那儿去取一筐枇杷,那是他早上去大湖毛公岛顺便帮她买的。
“……回头再说!”女施先生领着汝月芬出门就小跑。
“回自己座位上去!”男施先生凶神恶煞地呵退也想跟出门去的林立生,疑惑地看着女施先生离去的背影。
眼前一片红光初现时,阿德就慢慢醒过来了。醒来时,阿德直觉收紧的头皮脸皮颈皮一阵刺痛,他抬抬手,脑袋里一片金属声大作,只好一动不动地依墙而卧。一地的冬青籽浸于一团干血之中,这次亏吃大了。
巷内和新马路上空无一人,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歇息一阵,阿德记起来方才发生了些什么。
走到巷口头,他一抬脚,肥肥大大的泉福就扑出来。他顺势狠命一推,只听见泉福嘭的一声撞墙倒下。但未来得及进退,他便被几只手死死摁住。一阵狂拳狂脚后,他就被抬起来甩到墙上。阿德眼前当即一片金碧辉煌,后脑勺有一股黏稠的液体顺颈而下。他瞪大着眼睛看着哈松对他当胸大脚踹出,然后心口一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巷口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阿德用力抬头一看。一张细如凝脂艳如桃花的面庞映入眼来,阿德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卞德青,卞德青……”一声声碎银般的呼唤声,撞入阿德耳鼓。一只暖暖的小手像一抹阳光,温情脉脉地落在他的脸上。阿德一阵天旋地转。
阿德被汝月芬搀进镇北的老方宝伤科诊所时,一路上走得好好的他,脚步有些踉跄,伛腰曲背的,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但他一见跟在他和汝月芬后面的女施先生有些鄙薄地扫了他一眼,就立即又站直了。
老方宝在阿德后脑勺的伤口撒上药粉,开始往他头上扎绷带。老方宝没说什么“幸亏送得早,再晚来一会儿就有大麻烦”,也没说“怎么弄成这样,杀人呵”,只说阿德不碍事的,阿德深感遗憾。
女施先生撮圆嘴唇,叮嘱阿德几句,她有课先走,让汝月芬送他回家。阿德精神一振,脑袋里一片清凉。
“你先出来一下。”女施先生在诊所门口对汝月芬说。一到外面,女施先生问道:“你怎么知道卞德青在潘家巷?”
汝月芬眼瞅足尖,略一沉思,低声说道:“我上学堂路过潘家巷,见哈松他们在巷口等卞德青,卞德青上课了又没来。”
“噢,先生以为你出学堂看过。那你怎么想起来,要到徐先生的体育器材储藏室去找先生的?……我进教舍前碰见徐先生了。”
“瞎找找。”汝月芬的脸和身上的衣衫一样的红。
“怎么会想起来到那儿去瞎找的呀!”女施先生紧追不舍。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一天鱼鳞状的云,挨挨挤挤地布满天空。
女施先生一脸困惑地看看汝月芬,心绪烦乱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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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08
“过两天,就可以去翻本!”老方宝乐呵呵地说。
很小的时候臂膀摔脱臼,老方宝用掌在他肩臂处一模一捏一撸,将手臂往上一提一推,未等他哭出声来,嘿一声就把榫头接上了。阿德非常信得过老方宝。
老方宝利利索索地摆弄着家什,量出一大包药粉,塞给阿德。阿德非常敬畏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粉。镇上人都知道老方宝看伤科,外敷内服就两种药粉。早些年,他走江湖打拳头卖膏药时,也就这两种药粉。
汝月芬跟着阿德出门,来时是她搀着他进门的。
满头白花花的纱布,阿德愿意,这模样有几分悲壮。一走在街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罩衫上的扣子全没了。一阵小风吹开他的衣襟,衣角临风飘舞,阿德觉得很神气。但走着走着,他觉得在那一对墨玉般的眼睛注视下不会走路了。
阿德双腿夹裆,步履歪斜,有几分醺醺然。
路上不断有人问:“咋了,头怎么摔开了?”汝月芬一律替他作答:“不当心跌的。”阿德很幸福,尤其是箍桶匠老爹对汝月芬喊道:“小妹妹,你小哥哥头摔开,不好叫风吹的呀!”汝月芬点头称是,未作任何申明。
脸上身上的大片血渍,使阿德生出一种如沙场杀敌归来的豪气。
她突然牵扯他的衣角,示意避开迎面来的一位老阿婆。
老阿婆精神健旺,迈动小脚噌噌噌地走得飞快。她和他迅速折进一条小弄堂,一路逃开去。
汝月芬对阿德说,老阿婆是接生的王阿婆。不论在啥地方,一见她就扑过来一把捉住:“啊哟喔,乖囡囡呵,快点让阿婆看看呢!”
“肉麻得很!”汝月芬说。
老阿婆仍在四处找寻那凭空消失了的小人儿。接生老娘按惯例,讨要被接生人的胞衣,白烧吃下,大补。病病歪歪的王阿婆自吃掉汝月芬胞衣,百病全无,连折磨她几十年的老风湿也好了。她嘴皮子吧嗒吧嗒逢人就讲:“真灵呵,真个灵的!”
汝月芬浅浅一笑,阿德也轻轻一笑。他像吃了人参果一样长精神,因为感到与汝月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和亲近。
他们一出弄堂口,竟然是花山头,汝月芬远远地向牛郎中住的屋门前瞟了一眼,微微地皱着眉,指指另一条弄口,对阿德道:“你一个人走吧,我走这儿回家。”
“为啥?”阿德扫兴地问,“你从这儿回,不得盘一个大圈吗?”
“我不想看见那个牛郎中。”汝月芬稍许有些焦躁地扭扯自己的衣角。
阿德记起了那一次同金山、阿钟他们在那儿看阉鸡,汝月芬裹足不前最后离去的事,当时他以为她主要是不想看到那种场面。他使劲地贴墙向空荡荡的屋门前望一眼,想看看门开着没。一看那门关着,阿德带着一种希冀对汝月芬说:“没人,门关着呢!”
“路过也不成。”汝月芬犹豫了一下,才闷闷地说道,“我想起这个人来就有点怕的呀!”
“那这到底是为啥?”阿德觉得女人家真没劲。
“我也不知道是为啥。”汝月芬忧愁地看着阿德。
阿德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他拖一把汝月芬,指指那条弄口,爽气地说:“那我们走!”
汝月芬看着出这么多血,但精神劲仍很足的阿德担心地问道:“头都开了,你就不想想你回转去,会咋样?”
精神抖擞的阿德翻了汝月芬一眼,立马蔫了。
出乎阿德意料的是,爹娘听完他的陈述后竟无半点责备他的意思。爹娘默默地吃完晚饭,问清哈松住处,便双双出门而去。娘后来说他们上哈松家请问时,哈松在自己爹没照面之前,就哧溜钻进床底再没出来。
女施先生这几日一上课就罚哈松立壁角,一放学又罚他一人打扫教舍卫生。哈松很孤立,再不像从前那么嚣张。但阿德打一开始就准备自己和哈松做个了断。
出这事后,哈松见阿德就躲。
今儿下午放学后见哈松在倒垃圾,阿德连忙奔出学堂门在黑巷口立定等人。但千等万等不见人。再杀回学堂,却早已是人去楼空。几天了,阿德一直没逮住机会私下见到哈松。他头上的白绷带已有些烟灰色了,但他坚决不撤。他整日冥思苦想,满脑子都是各种复仇计划和哈松各种死法。
阿德吃完晚饭对爹娘说去趟茅房,就一口气奔蚌壳弄来了。他不想喊金山、阿钟他们,虽说他们说过好几次。
阿德慢吞吞地在弄内来回走了两趟,一个人都没有撞见。这两天一放学,阿德干脆就在蚌壳弄口等哈松,不是这头就是那头。甭说哈松,就是泉福他们也没见着。他觉得真他妈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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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08
弄堂里静静的,沿两厢巷壁形形色色的门里传出来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幽远。阿德也希望能在这看到汝月芬。他揣测路过的每一扇门,不知哪一扇是她的家门。最好是有一扇门啪嗒一声开了,她如玉树临风,倚门一立:“咦,卞德青?”
汝月芬在学堂里话还是那么少,但看他一眼又一眼的时候却多了。阿德快活死了!
“又在你爹店里吃的夜饭?”阿德先听见一阵泼水声,然后是一个老妪的声音在弄内瓮声瓮气地响起来,“现在一放学就到你爹店里报到?……这样好呵,省得在死在外头惹是生非!”
阿德听到重浊的关门声和闷闷的脚步声从前面传过来。
哈松夹着书包一耸一耸走着,一手在墙面上用指甲拖出细长灰亮的划痕来,他漆黑的面皮和袖管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墙灰,还满身的羊臊味。
猛地一见阿德,哈松一双呆若死羊羔似的眸子里,飘过一丝惊惶的神色。
阿德怒发冲冠地快步迎上去说:“走,到野地里去!”
“你还要来呀,还要来!我没功夫同你到野地里去!”哈松退半步,在一扇黑漆大门口嚷道。
“那在这也行。”阿德一把揪定哈松头发。
“你是真的,是真的?”哈松也半心半意地揪着阿德头发,但手一触阿德纱布即刻脱手,转而去揪胸襟。
两人相揪,在巷内拧持着。
阿德底下使绊子,但几次都未能绊倒哈松。阿德的手一不留神碰到哈松裆前一摊软乎温热的物事,他犹犹豫豫地顺手一捞,将黑卵松松地一把捏着。
“松脱不,再不松脱……”哈松眼里透出火来,用力扯拉阿德越捏越紧的手,使大劲摔翻阿德。阿德在翻倒的当儿两眼一闭,结结实实大盘一捏。
哈松一声尖叫,眼睛一翻率先倒下。阿德趁势压上,手里一松又一紧。哈松连呼:“痛煞,痛煞!”
“你打烂我的头,我捏碎你的卵!”阿德咬牙切齿,不计后果地喊道。
一扇门又一扇门哐啷一声开了。
“叫你爷叔,总行了吧!”恐惧和疼痛使哈松眼里噙满泪水,他嘶嘶倒抽冷气地对阿德说。
阿德当下松手起身立于一侧,圆睁着血红的眼睛俯视着哈松。
阿德身后的那道黑漆大门一开又飞快地碰上了。
“干啥在这相打,有啥事要这么动手动脚?”蒲包老太高高地立在门口对阿德声色俱厉道,而后又转向哈松道,“你这哈松,前几天啥人被吊在梁上用皮带抽过?”
哈松闷声不响,吃力地爬起身来。
蒲包老太又对阿德喝道:“赶紧回去,头都摔开的人,跑这儿来相打!你爹娘叫啥?”
哈松依然一声不出,收拾起书包,头也不抬地走了。
阿德拍打身上的灰,也掉头而去。
“下次再不许这样,都吃多了。幸亏像烂阿七这样的人家搬走了,否则被他们兄弟大佬看见你欺负蚌壳弄的人,不要给他们敲杀。小赤佬!”蒲包老太的声音和关门声闷闷地被传得很远。
阿德慢慢地向前走去。他胸脯一鼓鼓的,感到全身酥软无力,但内心充满着不可名状的愉悦。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一阵碎步嗒嗒地在石板上急促地响过来。
阿德蓦然回首。
一个中年女人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掠过,带着一股风。阿德很奇怪,人走路竟会掀起一阵风来。突然,又是咿呀一声门响,一个压得很低的女声向他喊道:“卞德青!”
一道黑漆大门的门缝里,有一张洁净的脸庞抢入阿德眼帘,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一个微笑在他凝重的脸面上荡漾开来。
汝月芬轻轻地向他招招手,而后隐入门内。
阿德向弄堂前后一瞅,两步并一步地钻进门缝。
阿德一进门,缩在门后的汝月芬立即咣当一声,把青灰色的弄堂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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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08
“哈松叫你爷叔啦!他怎么会叫你爷叔的呢?”汝月芬背着手靠在门上,声音仍旧压得低低的。她的脸颊红艳欲滴,两只眼睛大放光彩,一脸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德从未见过汝月芬这般模样,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乌黑锃亮的头发油光溜滑,发梢还带着丝丝缕缕细碎的水珠,浑身上下有着绸缎般的光泽,散发着一种好闻的清香。
他惊喜地看一眼这长方形的天井,又看一眼天井上方那一爿瓦蓝色的天空,再看一眼窗明几净的堂屋,心里乐陶陶的。
天井角落里的一盆有一个小小花蕾的雏菊,深绿色的叶面如蓬蒿似的层层叠叠,生机勃勃。他诧异自己怎么以前就没有注意过菊花呢!几个石鼓随意地搁在墙根下,如排排坐吃果果似的,他喜欢。这座阴重高大宅院里的一切,包括满是青苔味儿的潮湿润泽的空气,他都喜欢。
“嗨!”阿德开心极了,绝口不提在哈松底下那一手。
“这哈松坏死了,恶人,常常藏人家的东西!你没到学堂来之前,没人敢跟他动手的。”汝月芬眼睛黑沉沉地看着阿德。
这话汝月芬跟阿德说起过,前几天在出伤科诊所的路上。那时,阿德什么也没顾上说,但这次他有点愤愤然了。
“他老欺侮人咋不说,光是藏人家东西!”
汝月芬笑了,连披在肩上的散发也似乎满含笑意。
阿德忽然觉得他和汝月芬已经相识八百年了。
他们一直在门背后压低嗓子说这说那,啥都说。本来阿德还想说说住在他家斜对门的玲玲,但想想还是不说了。很早很早以前,玲玲说要做他的新娘子的。
“哎,阿要看看井里的金睛鱼?”汝月芬突然指指那两口井这样问。
娘买小菜时,卖金睛鱼的人死活贱卖了两条不死不活的金睛鱼给她。一条养了没两天就肚皮朝天,死了。另一条虽然养活了,但汝月芬小的时候,看它什么脏东西都吃,恶心得很,再说,那鱼一来劲,就横跳竖跳,有一回跳出瓦盆,差一点儿就死掉,她就用吊桶载着它,把它放井里养了。那金睛鱼后来竟长得像条大红鲤鱼,整日价顶着红高头,在井里神气活现地游来游去。
“看!”阿德兴致勃勃地奔到井边,打开井盖。
汝月芬和阿德一人一边地趴在那开始找鱼。但半天没见那金睛鱼的影子。汝月芬反身奔进屋内,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饭块出来,如天女散花般地撒进井里。
只见红光一闪,那条狮头红金鱼摇摆着花团般的凤尾,如雍容的贵妇,悠然而至。阿德一下子看到那金睛鱼硕大的尾翼上有一对犹如彩蝶双翼上的假眼似的黑斑。他从未见过如此亮丽夺目的金睛鱼,不由得发出几声惊叹。
阿德、汝月芬在井口一会儿移到东,一会儿移到西地追逐着那摇头摆尾、优哉游哉的红金鱼。在不知不觉中,阿德与汝月芬的头脸慢慢地快挨到了一起。汝月芬猛然一惊,迅速与阿德分开,立即起身,站到一边,面孔血红。阿德也马上不自在地退到一边。他们不看鱼了。
“你娘啥时回来?”阿德盖上井盖问。一进门,汝月芬就说她娘到店里送饭去了。
“不知道。准备好没,明天算术又要小考了?”汝月芬掸掸后背,仰面问道。
阿德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这次……恐怕麻烦。”阿德像牙痛似地抽口冷气。这几天,他既听不懂课,又看不进去书,后脑勺一直铮铮铮地跳着痛。
“你不是不太在乎分高分低吗?”汝月芬垂下眼睛幽幽地说。
“我是不在乎,可我爹在乎。”
小考的事说了好几天了,阿德一想起来,胸门口就堵堵的,说不成。
“活不成,真个活不成。”阿德知道明天晚饭后得脱层皮。
汝月芬敛起笑容,不吱声了。
天井里有一只金铃子在石缝中发到短促的鸣叫声,唧唧唧唧唧……
阿德看见那盆雏菊茸茸的盆土上伏一只大甲虫,再仔细一看是一枚坚果的硬壳。他很扫兴。看看天色,他得走了。上这样长时间的茅房,回去是没法交代了。闭着眼睛,阿德都能想出娘见他后的头一句话:正要拿竹竿来捞了!
刚才哈松一声爷叔,使他感到的那份快活这会儿踪影全无。前几天她送他回家那会儿,他一直渴望和她说点什么,说啥都行。但有一句没一句的,全他妈的瞎扯。他常常设想过和她长谈的场面,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全是快活事,像刚才那样。可这会这样收场他没想到过。
“我走了,回去了。”阿德神色黯然地说。
他假装大大咧咧地挥挥手,从门缝里钻出去。他回脸看见的汝月芬一如从前那样忧郁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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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08
空空荡荡的校园里沉静似水,寂然无声。大操场边上一排房舍里,只有一间屋有烛光摇曳的光影。房内贴墙的写字台边上有一支洋蜡,捻子不时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台子中央摊开的一本黑色封面的备课夹上,有一张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算术试卷。墙上镜框里的女施先生在暗中向写字台上一尊仕女石膏像抛出一个媚眼。
宿舍房顶的气窗大开着,在夜色中如一尊森林之王雄视着黑黝黝的操场。
男施先生施亚平住在教学楼三楼的那个带尖顶的阁楼上,这是全桐镇最高的建筑。原来这儿是钟楼,那口大钟在闹长毛时,被长毛拆了,铸了刀枪,后来钟楼被改造成学堂的库房并辟出了一个房间。
房间的墙上挂了一件有“洋龙会”标致的马甲,很醒目。桐镇的“救火公会”也叫“洋龙会”,分布在全镇的各个区域,救火队员全部都是各行业自愿入会的义工,他们大都是富有公心的青壮年,施亚平也是。
阁楼中央有一扇直对着操场和校门的圆窗,也可眺望全镇,所以这儿是镇上最好的瞭望有无火险的地点。
施亚平双脚架在窗沿上,坐在暗中抽着烟,看着沉浸在苍茫暮色中的桐镇。前几年镇南有一次大火,南边半片天都被映红了。镇上的王木匠和学堂东面开馄饨店的店小二就是在这次大火中,爬上屋面去救火,结果屋面塌坍时落入火中被活活烧死的。
不论白昼,施亚平只要一在窗前,就会有意无意地向镇上的角角落落望上一眼。前面的两间大办公室也在他的视线范围,那儿的窗玻璃门玻璃在暗中泛出一点一抹光亮。
施亚平向窗外长长地吐一口气,他轻轻地叩了叩自己的胸膛,听到了一记又一记的空响。学堂一放夜学,他就觉得自己被抽空了。白天一节课一节课,日子还好混些,再难熬的就是晚饭后到睡觉前这一段时间了。在省立师范学堂念书时,他非常渴望教书,恨不得立马毕业离开学堂,随便到哪,随便哪所学堂都成。
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俯视施艳林班上那一堆挨挨挤挤的小脑袋时,觉得自己就是上帝。但几年下来,他已极端厌恶教书这门行当了。这是一所垃圾学堂,他教的大多都是垃圾学生,这使他感到绝望。他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常常在课堂上为了一点屁大的事,而大发雷霆,但每当下课铃响,他反身走出教舍门去,里头响起了一阵哀怨的歌声时,他又非常后悔,可过后依然如故,他知道自己常常情绪失控,但没有一点辙。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教书还能干啥。
他又交叉起双脚,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操场贴着河边的那面围墙边上有几棵杨树和槐树,其中一棵槐树树顶上有一只搭了一半的鸟窝,鸟窝如同被树举着,在风中战栗着。一团如气似雾的红晃晃的光影忽然攀上了墙头,施亚平慢慢地撤下脚,探身定睛一看,那光影又如一领红绸从墙上飘拂而下。他连忙站直了,将头探出窗外,但那雾蒙蒙的红光倏然消失在墙下。
施亚平拎开藤椅,拔脚奔出门去。木楼梯由上而下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
女施先生浑身轻松地从徐先生屋里出来,她习惯性地拢拢一头秀发,快步穿过操场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除了学堂大门口的老校工,整座学堂只住着徐先生、男施先生,还有她。徐先生的妻小都住在离镇上几十里开外的乡下。女施先生下意识地抬头向那阁楼的圆窗看了一眼,窗户黑洞洞的,想必这个施亚平已经睡下。她很忌讳他那一对审慎的圆圆的眼睛,她知道这个施亚平与丈夫沈学汉有信来往。
女施先生摸出钥匙开门,四周都是钥匙在锁孔里咔哒咔哒转动的声音。
门吱嘎吱嘎地开了,屋内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掀动纸页。她心神不宁地向写字台探视,反手关门,但门忽然遭遇大力,沉甸甸的。女施先生听到身后有人凶猛地喘着粗气,惊回首,只见男施先生立于门外。她的脸上一阵痉挛,全身不由自主地一抖。
男施先生猛地扑进门来,女施先生紧紧地闭起了眼睛。
写字台上的石膏像猝然坠地,发出一声脆响,那台上烛火也随即熄灭,屋内一团漆黑。女施先生惊呼一声,扑进施亚平的怀中。
一道红光嗖地自写字台边急速升空,从气窗遁出。
男女施先生在暗中四目相对,呆若木鸡。
蜡烛上冒出一缕粗长的白烟,袅袅多姿,盘旋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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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09
试 卷
阿德一夜乱梦,全和这次考试相关。他走进教舍,考试已近结束。女施先生网开一面,仍将试卷交与阿德手中。看看试题,他两眼一抹黑。他无望地看着过道对面的林立生,林立生也同样无望地看着他阿德。汝月芬冷若冰霜,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红眉毛绿眼睛的哈松则龇牙咧嘴地盯住他的后脑勺,不住地拖出短舌舔一圈嘴唇,又舔一圈嘴唇。他知道坐在后面的哈松他们几个,全是抄的。本来,他也可以抄个及格,但他来晚了。于是,阿德的眼泪不争气地淌下来了。
“啥人在呜哩哩呜哩哩的呀!”娘亮亮的嗓音从楼下传上来。
阿德哆嗦一下,醒了。已经大天白亮,楼下街面上不时有匆匆来去的脚步声。他摸摸枕席一点湿渍也没有,但他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阿德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在这所学堂上几天课后,女施先生就开始看不见他了。幸而在这两年中,他从不惹是生非,故而女施先生对他还能容忍。但是爹和娘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他们无法容忍他学业平平,何况有时还要弄个不及格出来。
现在每天一放学,爹娘就把他关在房里温课,但阿德的成绩依然如旧,没有太多的起色。阿德也看出来,爹娘很是泄气。
他知道自己当个好学生是不够格的,但他娘的学习不行,就连做这家人家的儿子,都不行了呀!前一次数学考试不及格,爹娘的毛栗子就像雨点一般落到他的头上。
“为什么不去死掉,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娘这样对他说。
他常常在晚上,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就想,功课不好,何以活着都不配了呢?
阿德从未这么早起过,他撩开帐子,双手合十拜拜外公,祈求外公帮帮。
后门口的弄堂里,似有汝月芬的声音。阿德对自己说:睡昏了!
他胡乱拾掇一下房间,下楼洗漱。爹也起来了,用娘给他备好的水在房间里洗完脸刷完牙。咣当一声,爹将用过的水倒在窗沿下的喇叭状漏斗里,水在通向楼下天井的洋铁皮管中隆轰隆轰作响。
娘带着满身小菜场里的味道从灶间出来,她伸出湿漉漉的手向吃饭桌摆摆说:“喏,你一个叫汝什么的同学给送来的,说是先生出的复习题。到学堂交给你都来不及?呃,你们今早考啊?你……你怎么吭都没吭一声?”
吃饭桌上有两页从算术作业本上撕下的纸。阿德一愣,应一声走过去。
“你怎么会没有复习题的?”娘很是恼火。
“忘抄了。”阿德嗫嚅道。
他不记得女施先生出过什么复习题,也不知汝月芬打哪弄来这些复习题。
“什么都忘,你能记住什么,除了吃!”娘用力将一张黄菜叶扔在簸箕里,“要考个一塌糊涂,再来收拾你。绷带解掉,弄得跟个败兵似的!”
不论题从哪里来的,阿德决定抓紧时间一看。他飞快地拆下绷带,浑身上下一提劲,拎着纸片飞快地奔上楼去。
“小姑娘倒蛮俊的,又文静又乖巧,谁家的小囡?”娘一脸沉思,又软声款语地在他身后问。
纸上除了几个公式,所有的列题都有答案,应用题不仅列了式子,还有一步步竖式计算,好几道习题还有涂改印迹。是汝月芬做出来的!题末还有一行小字:做一遍,再背熟!这些题目必是汝月芬从女施先生处偷抄来的,她一天不知道要进出女施先生办公室和宿舍多少回呢!汝月芬为他居然肯冒身败名裂之险,阿德直觉一股暖流涌心间。
爹路过阿德房间,推开半掩的房门,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冷笑道:“这会才知道用功了,临时抱佛脚。我看你这几天魂都不在身上!”
爹将手里的长衫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力地关上门,嘭嘭嘭地下楼了。
在老时间老地方,阿德没有寻着汝月芬的身影。一到教舍,他看见她正在预习国文。早自修这会儿,阿德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做算术习题。他一个劲地往她那儿瞄一眼瞄一眼,但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像他昨夜根本没去过她家,她今早也根本没来过他家似的。阿德还特意从她桌边走过,她还那样。后来,他索性不看她了。
没人注意他绷带已被拆下,他也不知道后脑勺的头发被老方宝乱砍滥伐,弄得跟狗啃似的。只有林立生盯着他的脑袋看半天,而后从课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塞到阿德鼻子底下。
“肉馒头!”林立生说。
自阿德摔伤在潘家巷,林立生隔两天就有只馒头递过来。不过前几回都是菜的。阿德坚定地将林立生桑杆柴棍似的手臂挡回去。林立生又涨红着瘦削的面孔,退回到座位去。林立生家住镇外的小李庄,中午不回家。阿德有时特想吃时,就问自己:你吃了他的,他中午吃啥!阿德就不想吃了。
哈松今天安静极了,在后面什么声音也没出过。男施先生还夸了他几句。男施先生今天对哈松相当友善,弄得哈松有点受宠若惊。
阿德起初看哈松像只偎灶猫,但当哈松勾头抬眼向他一看。阿德知道哈松不是偎灶猫。从那一眼中,他看得出来他和哈松的事根本没完。
下课铃一响,大家不像平时那样嗷嗷直叫奔出教室。每次小考大考都这样,气氛凝重。
坐在阿德后面的老米头拍拍他的肩膀说:“走,撒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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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09
老米头姓米,额上有几道粗重的抬头纹,大家就叫他老米头。每下一节课,他都要上厕所。阿德觉得尿也可以,不尿也行。但想想,还是去一趟吧。
茅房里的墙根下一字形排开一溜方形马桶,一个圆头圆脑的低年级小子坐在上面,又白又大的肥臀像只白胖的蘑菇。他对收拾停当后仍站在面前等着的另一个小子说:“今早上我吃了三碗雪菜肉丝面二碗小馄饨一客生煎馒头!”
“屁话三千!”另一个小子说。
“我骗人?我骗人是狗日的!”圆头圆脑的小家伙眨眨眼说。
阿德笑了,他立在尿池的踏步上面对着几个新新鲜鲜的粉笔字:
两脚摆成八字开,双手请出祖宗来,此地不是坟场地,何必到此哭起来!
老米头也笑笑,用力将祖宗抖三抖,收兵归营,但阿德尴尬地发现自己一滴尿都尿不出来。蓦地,他脑袋空了,今早拼死拼活记下的几个公式眨眼间全没了。阿德的心乱了,赶紧取出那两页纸头急急忙忙扫一眼。
“啥呀?”老米头探身一问。
“祖传秘方!”阿德立即收好。
呛啷啷,呛啷啷,铃响了。
圆头圆脑的小家伙未擦屁股,一提裤子和另一小子冲出门去。阿德打个寒噤也随老米头奔向教舍,但这时他满脑子的尿意。
午休结束,汝月芬满面愁容地向他抬眼一望。阿德感到她的眼睛湿乎乎的,似乎快哭了。在这期间,汝月芬一直不肯与他说话,他很纳闷。
教舍里照旧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女施先生闷闷地立在门口,扫视众人。教舍里立时鸦雀无声。女施先生还像上午那样眼圈发黑,面目阴沉。她突然声色俱厉地喊道:“卞德青,出来!”
那声音犹如一道滚雷,在阿德头顶炸响。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目光迷离地走出教舍。
“给你一节课时间,想仔细想清楚,这次考试你都干什么了!想好了,到教导处去说明白。你不肯说明白,从明儿起再不必到学堂。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大惑不解,但个个噤若寒蝉。汝月芬的脸深埋在双臂伏在桌上,纹丝不动。哈松情不自禁大喊一声:“好!”
“哈松同学!”女施先生低喝道。
哈松两眼一黑,一副死相。林立生咬紧嘴唇轻轻地擂一记桌子。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阿德心里一抽。风和日丽的阳光世界转眼间成了一片漆黑的地狱。
上午那会儿,阿德一拿到卷子欣喜若狂,试题竟然全是他早上仔仔细细看过做过的那些习题。阿德感到笔端下从未有过的顺畅,犹如神助,很多答案如热炒毛栗,噼噼啪啪自个儿往外直蹦。时间过半,有几个女生早早交卷出门而去。阿德也迅速做完了所有试题。凝神想一想,他又擦去最后两道应用题的式子和答案,那是最有难度的两道题。
汝月芬开始收拾文具,而林立生则疾首蹙额,一直在抓耳挠腮。
阿德取一张香烟壳子,抚平。他的香烟壳子是清一色的老刀牌香烟壳子。那个手执弯刀盾牌、目光悠远的强盗,是阿德心中的英豪。金山他们都说这人是个武士,但他宁肯相信这人是个强盗。香烟壳子是他向爹一张一张讨来的,凑齐一摞就送给林立生。林立生得空就满大街乱转,捡拾各种牌子的香烟壳子,而后订成作业本子。
阿德将他刚擦去的答案抄在香烟壳子上,他清楚林立生绝对列不出这最后两题的式子。阿德目光游移不定地扫一圈,把香烟壳子揉巴成团,轻轻抛在林立生脚下。
哈松躲躲闪闪的眼睛一亮,见阿德看过来便低下眼去。林立生满脸通红地看阿德一眼,又看看踱过来的女施先生,赶忙垂下头去。
汝月芬不知何时已经离去,阿德瞥了一眼林立生脚下揉巴成团的香烟壳子,再次示意一下林立生,就紧着交卷出门追人,他要问问汝月芬那些题目的来历。
新马路上空空如也,只有几只家雀在路面上蹦蹦跳跳,东啄西啄。
阿德在走廊里,看看天棚看看地板墙板看看楼梯踏板,突然发现那些板上大大小小的结疤都像猪牛马羊的屁眼。
办公室里的先生一个不剩地全走了。他们刚才事不关己,说说笑笑的样子,使阿德透心凉,乃至于对这世界都充满着强烈的恶感。
他开始打量这办公室,像一个卑微的食客,趁主人离席之际,赶紧动动筷子。阿德的头转向窗外挂在屋檐下的铜钟。
铜钟生满铜锈,铜锈像一块块霉变糕点上的菌斑,绿莹莹的。连系铜铃的麻绳一头划一弧挂在窗外的木柱上,阿德伸手可及。他有一种牵动铃绳,敲响铜钟的渴望。阿德的手心潮腻腻的,很黏糊。他攥紧拳头,将视线从铜钟处移开。
一只大手罩着阿德头顶,大手发力将他的脑瓜用力一拧。阿德的颈骨咔吧一声,他的头脸又面向屋角。阿德的颈骨很痛,他挑动眼梢看见了周教导的刀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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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09
“还不老实……到这儿来了,还不老实!”周教导怒目而视,咕噜一声把嘴里的什么东西嚼嚼咽下去。
周教导什么时候都在吃东西,阿钟说周教导吃的全是胃囊里翻上来的东西。
那叫“反刍”,阿钟曾洋洋得意地告诉阿德。
阿德想笑,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又笑不出来了。
“你竟然还想笑,你老皮肛疮!”周教导勃然大怒。
阿德浑身一抖,他闹不明白这个常常咕噜一声的人能从他的后脑勺看出什么来?他知道什么叫老皮肛疮,那叫痔疮,他阿德怎么成了痔疮?
“我怎么啦?”阿德挺挺脖梗转身反问。
“呵,你怎么啦怎么啦?你不知道你怎么啦!”周教导跳起身来,拉开抽屉拍出那张香烟壳子。阿德傻眼了,他想不通这烟壳怎么会落在他们手里。但转而一想,日他妈的传个条子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仅仅是传张条子,你以为你这仅仅是传张条子的问题?”周教导简直他妈的神了,他咋就啥都知道!
周教导压低嗓门说着,从抽屉里又拉出一张卷子用力拍在桌上:“过来,我看你的小聪明用的实在不是地方,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阿德走过去一看,那是他的卷子。卷子和烟壳有什么关系,他糊涂了。
“这两道应用题,你擦掉的。”
“做不出,就擦掉了!”
“那这香烟壳上的题呢?”周教导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阿德感到腹中一阵绞痛。
“你平时算术成绩怎样?”周教导心平气和地燃着一支烟。
“一般都能及格。”阿德绞尽脑汁在想怎么着才能蒙混过关,他的声气很弱,耷拉着脑袋瓜。
“这张卷子,看看施艳林先生打多少分,73分!那再加这两道应用题你该得多少分?91分,91分明白吗?卞德青同学,你能解释一下吗?”
“那两道,我做不出。”
“说出来,你怎么弄到全部试题的?你是个聪明人,施艳林先生说你做人一直正正派派的!”
“那两道应用题,我真做不出来。”阿德抬起一高一低的两条眉毛,疑疑惑惑地看着周教导。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很不识相,见了棺材也不落泪,这样你要完蛋!”周教导用指关节敲击那烟壳,这孩子的这种眼神令他愤怒至极。但他的声音又低八度:
“现在说,还来得及……”
“……”阿德垂下头去。
“看起来,你什么都不准备说了?”
“……”
“回去,回家去。叫你家长到学堂来一趟,走吧!”周教导将他推出办公室。
阿德的脸皱缩成团,他本能地拉住门框。
“走!”周教导面孔铁青,又猛喝一声。
阿德哆哆嗦嗦地松开手,迟迟疑疑地走了。
铃声响起来,阿德身后是一片欢声笑语的大浪涌动。
阳光炽烈地普照大地,一团白云心急火燎地驶向远方。一群小鸟从阿德头顶呼呼掠过,欢快地鸣叫着直插天空的深处。阿德满目哀伤地走在路上,他再也不愿回到这座学堂,也不愿回到家里,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阿德下意识地远远尾随一个挑着一担箩筐的人,踏着一条咯噔乱响的石板路向镇外走去。
望夫塔赫然在目,远远看去如同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农妇落寞而又憔悴。阿德每次一看见宝塔,心里总是怅然若失。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长大了,离开这个镇子,有没有人也会那样日日盼着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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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4-7 13:10
阿德走一段,看一眼宝塔,看一眼宝塔,走一段,直到一点儿看不见为止。
前面是一片废墟,远看过去仿如一个愈合的创口,但残垣断壁碎砖瓦砾又如累累疤痕高低起伏的创面,依然触目惊心。十几根粗大的六菱形石柱拔地而起,昂首指天,和七歪八倒相互交藉的石梁石门窗框一起,透出几分凶神恶煞般的狞厉。虽然风风雨雨几十年过去了,但那些条石上的石槽石榫,居然还残留着当年被烈焰炙烤灼烧的赤褐色的痕迹。
听镇上人说,这一带原来也是大街小巷,很有些人气,叫司空坊。因三十多年前一把冲天大火,这儿就此败落下来。那些全须全尾逃出来的人家,一口咬定:火是从司空家大院开始烧起来的。这个司空家,上上下下主仆百十口子,没有逃出一个人。
曲老先生当时要他们小心火烛,引出司空坊大火话题时,仰首捋须,怅然叹道:“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曲老先生前面那些话,阿德不甚了了,但“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他懂,于是心里头瘆瘆的。
司空坊也常常是他们的车轱辘话题,阿钟诅咒发誓地说过几次,有一年,他和他爹乘夜船路过这儿,真真切切听到废墟深处传来一个小女孩呜哩呜哩的哭告声:“天老爷呵,快点打雷打杀伊啦吧……”
他妈妈的,这个阿钟只要一说这档子事,就全成了他亲历亲为的了!不过,讲这事的不止阿钟一个,所以阿德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到这儿来野上一野。
阿德别过脸,看着远处一座大石拱桥。他绕过废墟,急急走开。
“哎——”一个硬硬的声音猛扎扎从废墟中转来。
阿德大吃一惊,转过脸去。
一根从瓦砾堆中斜刺里翘起的石梁上,蹲着一个敞胸露怀的中年农人,一圈的草胡子。那是一个拉屎的人,像一只大鹫,威风凛凛。
“草纸有■,来一张!”草胡子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阿德干干脆脆地说道,他讨厌那种口气,跟欠他似的。
草胡子骂句娘,又像只大鸟一样地倒腾双脚,移向石梁触地的一头,拔一把狗尾巴草擦腚。
阿德感到背后似有一股隐隐的压力,慢慢转过头去。
一个瘦身男人,冷峭的脸上交叠着的红疹子,透亮发光。阿德一眼认出来,这是花山头的牛郎中。牛郎中盯着提着大裤腰的草胡子,眼中透着寒气。
“这是干啥?”草胡子束着裤带,大步走出废墟,惊诧地望着牛郎中。
牛郎中默不作声,目光越过草胡子落到荒草凄凄的院落中。
“野地里拉拉野屎呀,又不是你家门口。这样看人做啥,我又没有惹你,真是吃错点啥了……”草胡子频频回首,一路上怒声怒气地嘀咕道。
阿德连看牛郎中两眼,这个跑乡的牛郎中的眼睛让他害怕,怪不得汝月芬要怕呢!于是阿德也赶紧走开了。他走出去很远,回过头看看,那牛郎中还戳在那儿,像那些笔立的石柱。
那座石桥,仿如垂暮之人,老态龙钟。桥已年久失修,桥基桥身桥面长满低矮的杂草。桥栏石十有九空,而桥阶石上翘下坠,歪歪斜斜,像似有人随心所欲扔在那儿的荒石废料,而桥下则隐隐约约冒出大团大团的水汽。
阿德看到一个中年农人坐在桥栏上歇脚,走过去重重地坐在他的对过,向前伸展两脚,L字形地靠在桥栏上。
“歇歇,小弟弟。到啥地方去啊?”这是一个风霜满鬓的乡下汉子,他脚下有一只竹篮,一块黑质白纹的粗布半遮半掩着篮口。
“荡着玩玩。”阿德敷衍道。
“怎么不到学堂?”
阿德使劲地用下巴抵着胸脯,他感到因下巴压力,胸口的玉佩有点硌。他垂下眼睛看自个儿的鼻头,心里说:关你屁事!他决意再不开口说话,但看看那张老实面孔,他粗声大气地说道:“放假!”
“噢,一看你就是好孩,又漂亮又聪明。肯定门门功课一百!”那人啧啧有声地赞道。
阿德刚想开口,见那个大汉篮口那儿露出几枚乳蓝色的蛋来,有鸽蛋大小。那些个颜色特别的蛋阿德从未见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蛇蛋,拾回去好久了。你没有见过吧!”汉子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见也见过,不是这等颜色,没你这大,还是碎的。”阿德想起很久以前自家后门弄堂里那一窝破碎的蛋。
“碎的?嗨,我这一年寻着的蛇蛋十有七八也都是碎的,见鬼!”大汉抹抹脸,对阿德说,“人吃下去是补得很,卖起来比蛇要贵多咧。你吃过■,蛇蛋?”
阿德摇摇头,目光掠向桥下的那片野地。在野地里见一窝蛇蛋,那种感觉虽略逊于见到一窝蛇,但一定也有些触目惊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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