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6:20

为什么爱情会没有力气 作者 夜半饿了

春天花会开。大地颜色加重,空气开始湿润,米兰挺拔,吊兰吐出新枝。人们记忆力增强,走路更加有劲,对金钱的渴望翻倍,而且在疲惫地奔波之余,依旧沉迷性事。每个网站的点击流量都有所增加,新帖子层出不穷。
  为什么人们蠢蠢欲动?那是因为一切都还有希望。
  麦丽浑身苍白地看着窗外,的确是苍白,而且无力,显得和春天格格不入。她的嘴唇几乎没有红色,变得半透明,那是因为血色素过低。她的病房设在酒店式公寓里,韩阿姨每天都会来打扫卫生。麦丽让韩阿姨拉开厚重的窗帘,春天的阳光就洒进来。阳光照进房间,灰尘开始跳舞,阳光照在床上,被褥更加柔软,阳光照在韩阿姨的头发上,头发好象能站起来。
  阳光照在麦丽身上,麦丽浑身依旧苍白。希望是别人的,不是麦丽的。
  这是一种怪病,不是爱滋,不是白血病,不是肺炎,不是禽流感,就是苍白,就是没力气,谁都说不清是什么。几个大医院的专家来会诊,没闹懂,也不知道该下什么药,说可能是肌无力吧,先当这个病治治看。去看中医,中医说,需要静养,不能打扰,要安神。索江就给麦丽租了很高的公寓,楼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绝对安静。
  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衣服被一丝一缕地抽走。本来还能下楼走走,可现在只能走到窗前。麦丽知道,迟早有一天,自己的生活将不能自理,她只能躺在床上,由韩阿姨或者索江端屎端尿,她光滑洁白的皮肤上将长出褥疮,她丰满的身体将消瘦塌陷,然后,她的心脏将无力跳动,血液凝固,她将不能思想,成为一具美丽的枯尸。
  
  “离开我,去找健康的女孩。”麦丽曾对索江说。
  “不,我要守着你。”索江抱着她,像一个孩子抱着另一个孩子。
  “你这是客气。”麦丽继续说,说话对她来说也有些吃力。
  “不是。”索江简洁地说。
  “那就是标榜。你需要找个台阶来结束我们的关系,而且还要减轻心理负担。”
  “需要减轻负担的是你。”索江累了一天,不想再进行过分严肃的谈话。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开始在麦丽身上摸索。
  麦丽想躲,却没有力气扭动身躯。想迎合,也没有力气扭动身躯。她开始觉得索江的行动很无聊。她原来是喜欢的,可现在不行了。
  索江试了一下,不行,再试一下,还是不行。麦丽皱起了眉头,觉得疼。索江只好停下来,叹口气。
  “离开我,去找健康的女孩。”麦丽重新说。
  “就不,我就要守着你,你能好起来。”索江几乎是在赌气。
  “你肯定会失望,绝望。”麦丽说。
  索江依旧抱着她,人却睡去。
  
  “麦小姐,屋子收拾完了,您该吃药了。”韩阿姨站在眺望的麦丽身边,她比麦丽要矮,脸上皱纹很多,却僵直缺少柔和。她说话语调平缓,不带情绪,这是索江叮嘱过她的,语言要简短,不该说的不要说,千万不能让麦丽有波动。
  麦丽接过药丸,蓝色的,还有粉红色的,吞下。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没人告诉她,没人解释,她只管吃。
  韩阿姨递上水。麦丽接过来,觉得水杯很沉。
  她问:“韩阿姨,你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有纯洁的爱情吗?就是爱,愿意守着你的,看着你的,为你付出不求回报的。”
  “没有。”韩阿姨干脆地说。她真是个无趣的人。
  “那为什么男人和女人还喜欢在一起?”
  “只是过日子而已。”韩阿姨帮麦丽托了下杯子,“人需要有个伴,搭个帮。”
  “是吗?可我觉得还是有的。你看索江,我想他是爱我的。”麦丽找了个现成的例子,试图反驳。
  “索先生有钱,不用上班,所以他能爱你。我们普通人,要吃,要喝,要住房子,要养孩子,没有力气去爱了。”韩阿姨说,“吊兰需要剪枝了,明天我带把剪子来。”
  “好。”麦丽听从了韩阿姨的建议,结束了这个话题。
  可她还在想,普通人也一样有爱。可是,如果索江很穷,他还会坚持得住吗?租房看病买药,她算过,每天的消耗大约一千多块。
  麦丽想到过死,结束这一切。可是所有适合杀死自己的工具都被索江收起来了。上吊搬不动桌椅,跳楼打不开窗户。人活到这个份上,太没意思。
  “索先生说,今天会去买轮椅,这样可以带你出去。老憋着也不好。”韩阿姨说。
  哦,我要坐轮椅了。麦丽想,两个月前根本不会知道,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回到床上,让韩阿姨把电脑放到她膝盖上。MSN正在闪。
  “今年春风不同往常”对麦丽说:“我还是爱你的。”
  麦丽打了一个字:“滚。”
  那边沉默了,下线了。麦丽笑。把“爱”挂在嘴上的人,都是骗子,不是骗别人,就是骗自己。
  索江上线了,他也该到公司了。
  索江说:“晚上安排,咱们去吃西餐。”
  麦丽知道,公寓楼三层有很好的西餐厅,这样的话更真实些。
  麦丽找到自己的闺蜜颜婉,问:“想吃西餐吗?索江请客。”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6:22


  
  又一个病人。谢丹青有一天从公交车上跌下来,坐在马路边上,再也起不来。同行的老公吓坏了,拦住公交车不让走,造成了交通堵塞。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警察对脸色苍白的司机和售票员说:“这事你们该负责任。先带人家瞧病,有什么事协商着再办。”
  司机嘟囔:“车挤不是我们的错。”
  “不是你们的错,但总得有人负责任。”警察面无表情,在事故单上写着什么。谢丹青的老公抻长脖子看,警察对他说:“别看了,赶紧去医院吧。”
  司售人员觉得很倒霉,谢丹青的老公觉得很倒霉。有时候八百年不遇的倒霉事,就能叫人赶上。找谁讲理去?
  但最倒霉的还是谢丹青。她站不起来。在医院拍了片子,做了各种检查,她的骨头没伤,筋没扭,只是皮肤上有一点点淤青。可是她站不起来了。
  外科医生开始紧张,趁他们去拿药的时候问对桌:“这不是想讹钱吧?”
  “挺老实的,不像啊。可能是被吓着了。”对面的大夫也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谢丹青住院了,住外科,一直不见好转,上厕所都很困难,得像骨折病人那样拄着拐。公交公司的人可真是慌了,他们没想到还会出这样的事情。一张支票押在医院,眼见得钱像流水哗哗地淌着。报社的记者也来了,他们关心的并不是谢丹青的病,而是在公共场所意外受伤,怎么能得到社会保障。这样高深的问题,基本是没有答案的,说说就过去了,唯一的好处是,由于形成了系列报道,编辑记者这个月的发稿任务完成了。
  谢丹青是中年妇女,有个孩子,和老公两个人都是蔬菜公司的工人。他们的收入都不高,单位效益也不怎么样,没积蓄。这一下把他们打入了深渊。过了一个月以后,他们家的家底差不多折腾干净了,医院也找到他们,说:“你们要么出院,要么转院吧。我们是实在没办法。”
  谢丹青的老公急了。好好一个人治成这样,花了那么多钱你让出院?没那么容易的事。他一把薅住医生的脖领子说:“我们走可以,我们得正常地走出去。她一天不站起来,她就一天不能走。”
  公交公司的人也不干了,说:“得把这女的弄好了,要不她还得赖我们一辈子。”
  这样,事情就僵持下来。医院只好找专家来会诊了。
  通常大家认为,专家基本是一群凭着学历资历,信口开河的学术诬赖。但也不能否认,专家里也有懂行的人。其中有一个叫黄家宝的年轻专家,也参加过麦丽病情的会诊,他首先把两个人的病情联想到一块去了。
  黄家宝开会的时候,把这事给说了,还拿来了两个人病历的对比。她们的临床症状太一致了。麦丽是打高尔夫球时球杆脱手扭了胳膊,从此就一蹶不振。查不出原因,不知道哪的毛病,总之就是身体状况恶化,一天不如一天。这样子和谢丹青如出一辙。
  “这可能是一种新的我们不认识的病。都是突然发病,失去力气。”黄家宝很想肯定地说出些什么,可又觉得没什么底气。
  “你什么意思啊?”有人不耐烦地问。
  “我是说,他们可能有着什么共同的遗传基因,或者吃过同样的东西,接触过同样的物品,做过同样的事。”黄家宝揣测道。
  屋子里传出一阵大笑。有人高声说:“她们每天都会上厕所,会喘气。”
  笑声更加放肆激烈了,黄家宝坐下来,没敢再说什么。
  但他还是抽时间去查了两个人的资料。很遗憾,这是两个生活轨迹截然不同的人,她们根本就不认识,而且,从来没有出现在同样的场所里。谢丹青在上班的时候,麦丽一般还在睡觉。谢丹青给孩子做饭的时候,麦丽则在酒店里和索江调情,或者在疯狂购物。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有什么亲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往上数多少代都不沾边。
  她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共同呼吸着同一个城市中的空气。可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生这样的怪病呢?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城市中同时出了两个倒霉的女人。生活环境天上地下,倒起霉来却是一样的。
  
  麦丽和谢丹青并不知道彼此。此时此刻,谢丹青正哀怨地对守候在身边的老公说:“我真觉得对不起你。你是好人,可我却已经残了,我完了。”
  谢丹青的老公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说:“你别胡思乱想了。”他自己就没有多想,他不可能意识到,在很多情况下,“对不起”可能另有深意。
  这个时候,麦丽第一次坐到了索江为她买的新轮椅上。她还没有感到累赘,只是觉得新鲜。不用自己迈开双腿就能移动,这似乎是一种奢侈。
  索江在前面走着,韩阿姨在后面推着,麦丽仔细地体味着,看自己按照别人脚步的频率“走”在楼道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不用担心方向,所以更容易左顾右盼,她居然第一次看到楼道的墙壁上,还挂了很多油画,色彩很浓重,有花卉,也有风景。
  进入电梯,电梯下行,失重的感觉增加。麦丽想,要是颜婉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该有多么吃惊。想到这里,不由得神色黯淡下来。
  她甚至不希望颜婉来了。可是,颜婉是她约的,她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索江同意颜婉和他们一起吃饭。索江认为,把颜婉找来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她要赶到这里,需要穿过几十公里堵车的街道,更何况,索江并不喜欢颜婉。
  韩阿姨送他们到三层的餐厅门口,就算是下班了。索江推着麦丽走进餐厅,浓郁的香味儿和暖洋洋的灯光,把人一下子扯回到世俗之中。颜婉居然先来了,在他们订好的座位上,向他们招着手。吃惊的表情和她热烈的动作极不协调。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6:23


  
  索江有点不高兴。他本来是为麦丽安排了丰盛的晚餐,想改善一下麦丽的心情,可是麦丽却执意叫来颜婉。于是,颜婉的惊讶代替了索江的温馨,整个晚餐的过程中,充满了颜婉不解的提问。令人奇怪的是,麦丽显得很有耐心,好象对自己的病津津乐道。
  索江试图把话题转开,谈谈天气什么的,可麦丽却说:“让我多说点话吧,不一定什么时候,我就说不出来了。”
  索江只好沉默,他能干的就是帮麦丽把香肠切开。麦丽没怎么吃,沉迷在话语里的女人也吃不下什么。
  颜婉突然陷入了沉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前些日子好象报纸上登过一件事,一个女人从公车上摔下来,就没力气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不是麦丽。”索江不快地说,“麦丽是不会去坐公车的。”
  “我是说,她们会不会是一种病?如果有很多人得了这样的病,那么知道这种病的人可能就会多些。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应该是怪病。”颜婉没有注意到索江的情绪,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你说得有道理。”麦丽鼓励道,“索江应该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很相似。”
  “这点事姐们儿就帮你办了,不用麻烦索江。”颜婉大包大揽地说,“我有朋友在医院当大夫,我去找他打听,回头来向你们汇报。”
  麦丽赞许地点头,这真是太好了,这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
  在和索江交往的这件事情上,颜婉帮过大忙。当初她们都是来大城市闯荡的小野模,一同租住在单元房中,过着外表光鲜,实际上猪狗不如的生活。后来,麦丽遇到了索江,是颜婉帮助,挡掉了当时麦丽同甘共苦的小男友,让索江把麦丽从苦海里拯救出来,这才过上了两年的好生活。现在,是麦丽报答颜婉的时候了。
  当然,这些索江并不知情。索江不知道麦丽认识他前的一切,他只是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姑娘。
  可是,麦丽却并不投入。麦丽心中更多的是感激,感激索江的一切投入,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感激颜婉为她承担的麻烦,无以回报,只能以男友相赠。
  麦丽很为自己的回报自豪,她知道,她和索江的结束,只是时间问题,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总之,不会拖得太久。
  索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认识这个城市中所有的专家,独自攻读了很多相关的医书,他现在已经速成为半个专家了。颜婉说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哪还用得着去打听。别添乱了。索江想,女人真是另外一种动物,总觉得自己聪明,实际上做的都是无用功。
  
  黄家宝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有点垂头丧气。那些高高在上的专家们让他伤透脑筋,一会诊就像是开了辩论会,谁都不肯顺着别人的思路往下多想一点。黄家宝甚至觉得,他们更热衷的,也许只是争论本身,至于争论的结果,他们才不在乎呢。
  可是没有办法,黄家宝虽属专家,却是后辈,可以发言,无人倾听。再说,他只是寻找到了一线光亮,前面这路是死路还是通衢,自己都没有把握。
  现在下班了,很累了,今天还看了很多病人,就别再想这件事了。他叹了口气,开始注意街道两边食品店的橱窗,琢磨着是买面包还是烧饼。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他的大学同学邹放。
  邹放的运气比黄家宝差多了,同是医学院的高材生,邹放却被分配去当了法医。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黄家宝能托他走门路,查麦丽和谢丹青的户口簿。
  邹放说:“我遇到了一个相当古怪的事情。不过我想,你肯定对这事儿感兴趣。你来我这一趟吧。”
  
  邹放出了现场,刚回来,坐在家里吃方便面,津津有味。黄家宝来了,说:“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学医的还不知道。我请你吃点正经的饭吧。”
  邹放摇摇手,给他看电脑里的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浴缸里,准确地说,是浸泡在浴缸里,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美女标本,头一眼的感觉是相当地香艳。
  “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邹放问。
  “不可能是自杀,人不可能把自己淹死在一个浴缸中。”黄家宝说。
  “错。”邹放摇摇头,“我现在走投无路了,我只能做出自杀的结论了。可是,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他一边不停点击着新照片,一边说:“你看,没有外伤,没有淤痕,不是掐死的,也不是吃了药,现场不见任何打斗的痕迹。她怎么了?就是洗着洗着澡,突然决定把自己淹死,然后就躺在浴缸中,任水没过她的头顶,不做任何挣扎。你说这符合逻辑吗?她连遗书都没写,客人的小费也不收。”
  “你什么意思啊?”黄家宝没有女朋友,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啧啧有声。
  “我想起你上次找我帮着查资料,说起的那两个女人。”邹放说,“那叫什么病你查出来没有?就是浑身突然就没了力气。”
  “你是说,她洗着澡,突然就没了力气,然后就跌倒在浴缸里了?想站起来却无能为力,只好眼巴巴看着水一点点没过自己,动都动不了,甚至没有力气呼救是吗?”黄家宝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寒了一下。要真是这样,这个女人死得是多么绝望。
  “我猜是的,也可能是她滑倒后才发现没有力气了吧?可你要是能说出个子子丑寅卯来我的推论才成立。有这么一种病吗?”
  “没有,至少到现在没什么定论。”黄家宝直起身来,感觉到饿了,现在他才觉得,方便面也挺香的。
  “那我只能按照自杀来做结论了。”邹放失望地说,“反正也无所谓,她这样的人每年都要死很多,命如草芥。”
  “她干什么的啊?”黄家宝随口问。
  “一只鸡。”邹放说,“被客人叫到了宾馆,说是先洗个澡,结果进了卫生间就不出来了。客人等半天没动静,进去一看,差点没吓昏过去。”
  黄家宝愣住了。他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00


  
   黄家宝想到的词是——性病。
   这是最容易从妓女身上想到的词了。只是他从来没听说过能让人在浴缸里淹死的性病。不过这算不了什么,一百年前,又有谁听到过爱滋病呢?
   黄家宝对邹放说:“你帮我搞点这女人的血样来。还有各种体液、毛发等等一切能弄来的标本。我得回去好好钻研一下。”
   邹放笑起来:“我就知道这样一具尸体会让你兴奋起来。”
   黄家宝没理他,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要真是性病的话,那么谢丹青、麦丽也得的是性病了。可她们的确不像啊,她们是真正的良家女性。不过也难说,这世道看谁都未必看得准,道貌岸然后面没准全是肮脏不堪。”
   当然,仅仅凭着这些黄家宝还得不出任何结论,也不能对病人的人品做出评价。他只是想想。他还想,这些日子,恐怕自己没有好觉睡了。
  
   屋子的一个角落,暗暗地亮着一盏壁灯,昏黄但却温暖。麦丽先是被从轮椅抱到卫生间,尿了,洗了,然后再被抱到床上。她痴痴地看着天花板,不言不语。索江面对着她侧躺着,满面怜惜,想说点什么,却提不起什么情绪。
   麦丽终于开口了:“其实我还能走。”
   “我知道。”索江说,“可我喜欢你在轮椅上的样子。我还没有伺候过一个轮椅上的姑娘呢,感觉很新鲜。”
   “没人喜欢伺候轮椅上的姑娘。”麦丽说,“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假。你很清楚,再过几天,你身边躺着的就是一具活僵尸。然后呢?即使你离开我,人们也都会赞美你,说你仁至义尽,说你是一个重情义的好男人,然后有无数姑娘爱上你。她们会觉得你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又这么有钱,那该是多么完美。”
   “我不是这么想的。”索江脸涨红了,他坐了起来。麦丽扭过脸死死地盯住他,双眼冒出寒光。
   “可我是这么想的。”麦丽说,“你现在看出我是什么人了吧?在认识你之前,我有男朋友。可是,我看出你英俊、富有,还有所谓的善良。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踹了那个穷小子。我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这一切,你可以向颜婉去核实。”
   索江愣了。他不知道麦丽此前的一切,他也没有念头去打听过。他只是说:“你只不过是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不会走的。”
   “信不信由你了。那个穷小子后来自焚了,烧得很彻底,灰都是白的。这件事报纸上也说过。他把自己锁在家中,点了。”麦丽好久没有说这么多话,有些累了,她闭上了眼睛。
   索江却一点都不困。他看着麦丽,好象突然不认识这个自己日夜相伴的女人了。他不相信麦丽说的一切内容,可麦丽的口气与表情,却又由不得他不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亲过搂过爱过的这个女人,就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这不是真的。索江最后只好这么说服自己。不可能,面目姣好的女人,即使狠心,也不会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去年一年,有无数可怕的事情发生,现在到了春天,但并不说明不再发生可怕的事情。
   换句话说,去年有医生挨打,使得某些医院的医护人员戴上了钢盔。今年,照旧有医生挨打。
  黄家宝医生走在医院的花园里,满脑子都是奇怪的病毒,冷不丁一个人从草丛中扑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鼻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拳。他立刻跌倒在地,接着腰上背上就挨了好几脚。黄家宝猛然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想把自己往死里整,只好努力弓起身子,双手护住后脑,任凭对方往自己屁股和腿上招呼。
   这样的姿势挨打,只能打残,不会打傻。
   一顿暴风雨的拳脚过后,那条壮汉累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他妈个王八蛋医生。你不就是想让我老婆出院吗?你也犯不着出这么阴损的招,竟敢说我老婆得的是性病。你他妈缺德不缺德啊。”
   黄家宝虽然被打得耳朵嗡嗡响,可也知道对方是谁。他奇怪的是,这话是他在医院内部的小讨论会上说的。这个讨论会不是为了诊断,甚至不是为了得什么结论,只是一次集思广益的漫谈,怎么才过去半个多小时,就传到病人家属耳朵里去了?
   壮汉气愤地跺着脚,说:“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你丫要再敢胡说八道,我下次就废了你,说到做到。”
   说完,壮汉满意地走了。黄家宝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抹了抹嘴角的血。他的眼睛还有些聚焦不准。
   然后他就看到甬道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尽管看着重影,他也能看见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颜婉走到黄家宝面前,微笑着说:“黄大夫吧?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颜婉的医生朋友向她推荐了黄家宝,说黄家宝是怪病专家中最有想法的。颜婉打电话打不通,干脆就直接到医院来找,有人指点说,黄大夫刚开完会,去花园散步了。
   黄家宝问:“你看着我挨打怎么不喊?”
   “因为我不想也挨揍。”颜婉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把人都叫来了,那咱们什么都谈不成了。”
   黄家宝咧咧嘴。这女的什么人啊。
   颜婉搀着走路晃荡衣衫不整的黄大夫走在医院里。小护士们从面前走过,都冲黄大夫投来暧昧的笑容。
  
   饭局就近,医院马路对面的“火辣辣饭庄”,川菜,红红地点了一桌。黄家宝真饿了,昨天晚上陪邹放吃方便面,今天早晨没吃,肚子没油水还挨打。幸亏天上掉下个请客的。
   “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你。”黄家宝有了教训,谨慎多了,“我们现在都没有定论,只是知道,这是一种新病。也许是传染的,也许不是。所有病人都在密切观察中。我只能对你说这些。”
   “你不是很有名的大夫吗?”颜婉有些失望。
   “是大夫,就要讲究严谨。”黄家宝很惊讶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挨过打就是不一样。
   “你是说麦丽的病没指望了?她只能等死吗?”
   “我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呢。”黄家宝遮掩着。其实他很清楚,照这个效率研究下去,麦丽和谢丹青,估计是死定了。
   他们正说着,突然就听见“咣当”一声。一个上菜的女服务员手中端着的一大盆水煮鱼掉在了地上,红油油的辣椒和汁液溅了一地,周围的食客一片尖叫。小姑娘的腿已经被烫得起了红斑,却无法移动。她的胳膊软软地垂在身旁,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01


  
   老板从角落里冲出来,大声地斥责着端菜的小姑娘。小姑娘是既委屈又没办法,扑哒扑哒掉眼泪,最后终于撑不住,瘫倒在地上。汤盆的碎片割破了她的皮肤,血和辣椒一样红。
   “别以为装可怜管用。”老板怒气冲冲地说,“这个月扣工钱。”
   黄家宝猛站起来,过去一把推开老板:“你赶紧叫人把她送医院去,你没看见她病了吗?”
   “她好好的。”老板想争辩,可底气已经有点不足了,大概小姑娘痛苦的表情让他有点二乎。
   “我是医生,我说她病了就是病了。”黄家宝肯定地说。他蹲下来问那女孩:“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女孩试了试,摇了摇头。
   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引位的小伙子过来把女孩背上,前呼后拥地走了。老板也乱了方寸,员工病成这样,他赔的可不止一盆水煮鱼。
   黄家宝回到颜婉面前,说:“我得回去了,你看,又是一个。”
   颜婉已经目瞪口呆。她缓了缓神,问:“这到底是什么啊,这么可怕。”
   “我们这个城市已经出了四个病例,症状相同。这种病没有名字,没有先例。”黄家宝面色凝重地说,“我们可能得采取紧急措施,报告卫生防疫部门了。”
   “你是说这是传染病?”颜婉吓得脸色苍白。
   “很像了。如果有一种怪病在短暂的时间里不断出现,在人群中发散型发生,那它就有可能是传染病。只是我们不知道病原体,不知道传播途径。我们一切都不知道。”黄家宝说完,冲颜婉点点头,飞快地走了。
   颜婉呆立在原地,脑子里轰轰作响。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去和麦丽吃饭,谁知道这病是怎么传染的。她感到有点头晕,差点跌坐在椅子上,可她没敢。她扶着桌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对也傻着的服务员们说:“结帐。”
  
   安静,没有一点声响。麦丽从昏睡中醒来,索江已经走了。厚重的窗帘遮住阳光,那盏壁灯仍然亮着,说不清楚是什么时间。
   麦丽想坐起来,可双臂撑在床上,就像撑在棉花上。病情又加重了,昨天还能自己起床呢。麦丽心中叹一下,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报应。她感觉自己口渴了,她想喝水,可她动不了了。她无奈地望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闭上了眼睛。
   一只拿着杯子的手伸了过来:“喝水吧。”
   麦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屋里有人。睁眼看,是韩阿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韩阿姨你怎么没声音啊,快吓死我了。”麦丽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自从和前男友分手,她就以为自己的心不会跳了。
   “我有声音,可能小姐睡得太死,没有听见。我已经来了半天了。”韩阿姨面无表情地说,“卫生已经打扫完了,小姐和索先生的衣服也熨过了。”
   “几点了啊?”麦丽被韩阿姨扶起来,“你把窗帘拉开吧。”
   “快十一点了。”韩阿姨转身起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小姐一定是饿了吧,要不要我做点吃的?”
  阳光一下倾泻进来,灰尘在跳舞,被褥柔软,韩阿姨的头发站起来。麦丽眯起了眼睛。她让韩阿姨把她扶到轮椅上,推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楼下的空场上,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和麦丽的楼层一样高,孩子却成了小不点。窗边的吊兰抽着枝,旁边放着韩阿姨带来的花剪。
   麦丽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对韩阿姨说:“韩阿姨,我饿了,我想吃东西了。”
   “好的,我这就去做。”韩阿姨像一个接到命令的士兵,走向房间另一端的灶台。她一边走一边问:“做面包、煎鸡蛋,再来杯牛奶好吗?”
   “行,你做什么都成,我无所谓。”麦丽仿佛受了韩阿姨的影响,机械地说。
   一把花剪没有多少分量,可麦丽却觉得它很重。双手把它拿起来,剪子尖对准自己的喉咙,麦丽做这个动作既缓慢又吃力,韩阿姨的面包都烤完了,鸡蛋在平底锅中发出呲呲的声响。
   韩阿姨问:“今天煎双面还是单面?”
   麦丽的手有点颤抖。楼下那两个小孩在说什么?她把剪子往上抬了抬,根本抬不动,只好低下头来,把自己向剪子上戳去。
   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只感觉眼前慢慢出现了红色氤氲,越来越浓重。剪子被拿走了,上面戳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韩阿姨不带情绪色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样管用的话,我都可以帮你。”
   麦丽笑道:“可这样,至少能让他不再爱我。”
  
  瘟疫的传言在城市蔓延开来,使得卫生部门不得不出来表态。新闻发言人说,针对近日本市发生流行性传染病的流言,我们正式说明,本市目前突然出现23名肌无力患者,均为女性,年龄在17岁到43岁之间,其中1人死亡。目前,患者都在医疗机构的监控之中,部分患者病情已经好转。这种疾病并不属于传染病。医疗机构正在积极寻找患病原因,请市民不要轻信谣言,正常生活工作。
  这些话邹放就不信。他见过的死亡者就不止一人。这几天医疗系统忙,公安系统也忙。不少歌厅和洗浴中心都出现了小姐突然死亡的事情,情况已经相当惨烈。他想,至少这些娱乐场所的人已经不可能正常生活工作了。他现在更相信黄家宝的话,这的确是一种不知名的瘟疫正在蔓延。而且,这种病有可能是通过性在传播。
   他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患病者都是女性?难道男的就有天然的免疫力吗?
   不管怎么说,市面是明显地感觉到萧条了,很多人都把上次非典时留下来的口罩戴了出来。邹放看着就觉得可笑。谁说这病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了?
   还是小心为妙吧。邹放想。这个时候,他接到了黄家宝的电话:“我让你找的标本,你得给我送来。我现在24小时都在医院中,根本出不去。”
   邹放听出事态严重了。他问:“你们被隔离了?”
   “没错。”黄家宝说,“我上前线了,照顾好我七舅姥爷吧。”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02


  
   传染病的预警级别分为四种:散发,也就是出现;流行,也就是得病的人超出了以前的数量;大流行,就是流行强度很大,在短期内发生集体发病,十分突然;爆发,不用说了,相当比例的人都病倒了。现在发布的警示是流行,但黄家宝认为,至少应该是大流行。
   “不能每个医院里都有病人。”黄家宝说,“政府应该帮助我们,建立一个隔离区,把病人集中起来。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传染的。”
   这回再没人讥笑黄家宝,更何况有官员在场。来的人是卫生局的领导,蒋昆,从美国学医归来,当过大领导的医疗小组组长,一路顺风地成了官员,所以不到四十岁肚子已经大了。蒋昆问:“你怎么确定这是传染病的?”
   “传染病是病毒引起的,有一种DNA病毒,平常就是细胞的一部分,像寄生虫,每个人都有。天下太平的时候它们不会做什么,一旦有特定的因素诱发,它们就会从细胞中逸出,在细胞中互相传递。”黄家宝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着电脑,在屏幕上演示着PPT文件:“我是从一个死亡病例的标本中找到这玩意儿的,这个病毒叫克雷滋,用中文说就是‘疯子’。它的确很疯,可以破坏肌肉接头处的乙酰胆硷受体,这个受体受到破坏,就是重症肌无力。”
   蒋昆点头,觉得黄家宝说得靠谱。他接下去问:“那你知道诱发病毒四处流窜的因素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问题的难点也就在这儿。”黄家宝有点郁闷,“我只知道,得病的人什么职业的都有,但她们的共性是,一,全是女的;二,都挺漂亮。目前的病人,最小的16岁,最大的48岁。可能是老天惩罚她们吧,她们都将变得眼睑下垂,肌肉松弛或者萎缩,又丑又小,最后在痛苦中死去。当然这是我的推断,目前的死亡者,基本还是因为突然发病导致意外事故而死的,主要是娱乐场所的小姐,所以我曾经怀疑这是性病。”
   “好了,我明白了。”蒋昆说,“一,宣布是大流行;二,向市政府请求建立隔离区,把病人集中;三,向市政府建议强制性关闭所有娱乐场所,所有相关人员隔离观察。还有,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有短信进来,蒋昆看了一眼,宣布散会。
   黄家宝他们送蒋昆进了消毒室。蒋昆说:“我没别的要求,赶紧把那个该死的诱发因素找出来,赶紧找到特效药。”
  
   蒋昆没带司机,只带秘书。蒋昆匆匆忙忙对秘书说:“你先回局里吧,我有事,下午回去。”
   秘书什么都没问,知趣地自己打车走了。不用司机的领导都有秘密。
   蒋昆想了想,把车头调了,去郊区的大学。大学的看门人也很知趣,看到蒋昆的车牌,根本就没问,挥挥手放行。
   校园里没有一点紧张的情绪,男生在打球,女生在路上溜溜达达,还有男女生手拉手的。清松的气氛和医院里形成鲜明对比。蒋昆的情绪立刻松弛,掏手机给小枚打:“我到学校了,你下来吧。”
   小枚大学四年级,是蒋昆一年前到学校做讲座认识的。后来蒋昆约她出来吃了两顿饭,觉得这女孩形象素质都还不错,就答应给她找工作。所以第三顿饭小枚就上了蒋昆的床。蒋昆很享受,85后女孩是他这样的成功型人士的最爱。
   小枚十分钟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范思哲灰色半长外套,光着腿,红色的靴子,都是情人节的时候蒋昆买的。她一上车就说:“你来也不事先说一声,弄得好匆忙。”
   蒋昆笑了笑,说:“这几天太忙,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有空。”
   小枚笑笑,解开了外套的扣子,转身向蒋昆:“喜欢吗?”
   蒋昆转头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小枚穿了一身紧身的护士制服。蒋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你不喜欢?我可是照你们卫生系统打扮的啊。”小枚有些失望。
   “你还是穿那身空姐制服更好看。”蒋昆没说的是,他现在一见到任何和医院有关的东西就兴致锐减。他不想让自己紧张。
   小枚噘了噘嘴。蒋昆只好敷衍说:“好了,我喜欢,这下行了吧。”
   小枚这才舒展开来,笑道:“我就是怕碰到你老婆,要是真碰到她,我就跟她说,我只是在向你汇报工作。”
   蒋昆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他把车开向城东。为了和小枚交往,他去年特意在那里买了个一居室。
  
   麦丽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环境是陌生的,感觉灰乎乎。她只觉得左眼火辣辣的,像是眼睛里进了辣椒面。不过右眼看清楚了,韩阿姨坐在身边瞪眼看着自己。
   “小姐醒了。”韩阿姨冷冷地说,“索先生在这陪了你一天一夜,中午回去睡觉去了。他说他爱你,不管你有几只眼睛。”
   麦丽不想听这个,她只是看着韩阿姨。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头上缠了纱布,想起昏倒以前发生了什么。
   她说:“韩阿姨,我疼。你能想办法让我不疼吗?”
   韩阿姨说:“那我去叫医生。”
   “算了。”麦丽不想见任何人,“反正我已经是废人了,再过几天也许我就死了。”
   “小姐你死不了。”韩阿姨依旧平静地说,“有索先生在你就不会死。他不允许你死。”
   “别开玩笑了,谁拦得住死啊。”麦丽叹口气,“我这样子是生不如死。我真后悔我拿不动那把剪子,扎歪了。要是我的手不抖就没问题。”
   “那是天不让你死。”
   “韩阿姨,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从来不哭,不笑,不生气,不恐惧?你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你真的没有表情吗?”麦丽本来是想转移话题,只是随便这么一说,突然感觉还真是个问题,“你说话都没有抑扬顿挫。难道你真的已经修炼到无悲无喜了吗?”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02


  
   韩阿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手机却响了。麦丽的手机在韩阿姨手里,自从自己病了以后,她就不愿再用手机。她很烦自己,更不愿意在电话里说自己,除了和颜婉。在人烦的时候,手机是累赘。但谁都不能否认,这个累赘有时候很关键。
   索江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呆在那里,谁让你们走都不要走,说什么你们都别走,等我过来接你们。我半个小时就到。”
   韩阿姨把电话的内容转告麦丽。麦丽奇怪地问:“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医院小姐。昨天你受伤后我叫了救护车。我们在医院。”
   “那谁会叫我们走?我们会走到哪里去?”
   “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索江一定是听说了什么。不祥的预感笼罩在病房中。韩阿姨的表情看不出来,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麦丽倒是觉得无所谓,等死,在哪儿都一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来到病房门口。他们都穿着消毒服装,打扮得像宇航员,还带着一个推车。医生瓮声瓮气地说:“是麦丽吗?”
   韩阿姨代替回答道:“是。”
   “她需要转院。我们准备了更好的医生和更专业的医疗设备。我们现在就要把她转走。”医生说。
   “转院需要家属同意。”韩阿姨平和地说。
   “以后可以补办手续。我们现在就要把她转走。”
   “我说不行。”韩阿姨依旧坚持。
   医生不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身后的两个护士立刻上前,把韩阿姨推到一边,韩阿姨想挣扎,胳膊却被死死地按住。另外的人上前,把麦丽抬到了推车的担架上。
   车被推出了门,韩阿姨也被松开。她跟着跑了出来:“你们把她带到哪儿去?”
   医生站住了,想了想说:“我们是接到了市政府的指令,要把这种病人集中到一个医院去治疗。你可以一起去。”
   “我去。”韩阿姨立刻说。
   医生点点头,一干人快速穿过楼道,上了电梯。
  
   医院的院子已经圈起了一道封闭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灯光闪闪的救护车。周围围满了警察、遛弯的闲人、住院的病人,还有记者。
   索江的车开到医院门口,就被人拦住了。他把车往路边一停,就往里冲。他后面跟着两个公司的员工,三个人一进医院的大门,就被警察截住:“你们干吗?”
   “滚开!”索江说,“我是病人家属,让我进去,我要接她出院。”
   “你不能妨碍公务。”警察严厉地说。
   “你没听清楚吗?滚开!”索江说。
   警察不再说话,一个擒拿把索江制住。那两个员工刚要动手,迅即也被制住。
   索江跪在地上的那一刻,看到麦丽被护士们推出来,韩阿姨在后面一溜小跑地跟着。索江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他的劲头很大,却挣脱不了,麦丽就这样从眼前被推过去。
   韩阿姨看到了索江,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电话。
   躺在担架上的麦丽也看见了索江,看到了索江的眼泪。她的心猛地酸了一下,也许索江是真的爱自己吧。可以自己没法流泪,因为只要一想流眼泪,眼睛就火辣辣地疼。她觉得,这是自己看索江的最后一眼了。从来怕生离死别,没想到瞬间发生。
   麦丽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只剩下叹气的力气了。
  
   蒋昆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向主管卫生的副市长汇报了情况,接着又打电话,让自己的副手立刻安排通知各个医院转移传染病人。然后他对小枚说:“我一个小时后要回局里开紧急会议。”
   小枚已经躺在床上看完了两集电视剧。她说:“你总是这样,人家等你半天,你却匆匆完事。”
   “理解一下吧。”蒋昆走到小枚身边坐下,“我这两天连五个小时都没睡满。工作太忙,只能速战速决。一会你自己打车去学校吧。”蒋昆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子上。
   小枚笑了,她一直想问蒋昆要钱,却开不了口。蒋昆这人也怪,可以为她买很贵的东西,却从不肯掏一分钱的现金。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有了个开始,除了打车,晚上还能请同宿舍的姐们儿吃顿饭了。
   蒋昆的动作很凶猛,如同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老本。小枚感觉自己的护士服是被一把撕去的,然后是深深的痛感。她和蒋昆在一起,从来没有过快感。她只想在目前的一段时间里,好好地讨蒋昆的欢心,这样就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了。
   女大学生和老男人在一起,总会有个缘由的。
   小枚闭上了眼睛。她其实是希望蒋昆快点完事的。
   蒋昆呼哧带喘地动作了半天,突然大喊:“你他妈有点反应行吗?我现在感觉就像奸尸。”
   小枚一下子被惊醒,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蒋昆发这么大的火,说这么粗鲁的话。她只好搂住蒋昆的身体,尽量忍住疼痛,去迎合他,脸上还露出笑容。
   她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蒋昆的身上非常烫,就好比搂着一个巨大的火炉。
   蒋昆“嗬嗬”地大叫起来。小枚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肉香,是食堂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接着,她就觉得有液体滴到了自己的身上。
   黑的红的液体,从蒋昆的嘴里滴出来。他的鼻子和耳朵冒出了袅袅青烟,接着就一头栽在小枚的身上,砸得小枚几乎晕了过去。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03


  
   邹放的脑袋又大了,因为他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蒋昆的表情扭曲夸张,五官几乎全部张开,并留下焦糊的印记,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灰色皮肤的熊猫。小枚闻到过的肉香已经没有了,代之以一股酸臭。邹放知道,那是没有消化的食物以及排泄物被加热了的缘故。
   “人体自燃。”邹放轻轻地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除了这个,他实在不能得出别的推论。把尸体运回去,一打开就能证实,这是真正的“五内俱焚”。
   屋子里面十分狼籍,到处都是肮脏的血迹。小枚披着外套,哆嗦着蹲在墙角,脸色惨白。由于受了过度的惊吓,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几名警察把内衣裤递过去让她穿上。她将被带回去做笔录。
   “真是罕见。”邹放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越发觉得自己的知识太有限了,回去得好好补补课。
  
  城市的郊区被盖上了大量的别墅,多数以国外的风景名胜命名,比如说“伏尔加枫林”,比如说“大溪谷”,比如说“尼罗河谷”,等等。当然,名字只是个意思,谁要是真的以为这些房子和国外有什么可比性就大错特错了。被选中的这一家名字比较特别,叫“格莱美大道”,广告做得金碧辉煌,只可惜一栋都没卖出去。由于距离市区太远,交通不便,服务设施几乎为零,人烟稀少,这里就成了防疫医院的最佳选择。老板倒也开通,这房子卖不卖的他无所谓,本来就是等着上市圈钱用的。现在市政府肯出一大笔钱租下来,他当然高兴了。虽然还是有损失,可这回报社会的名声千金不换。更何况,这片地还是他的呢。
   也就是一半天的工夫,这里布满了武警和医护人员,大量的汽车送来物资和专业器材。没多久,麦丽韩阿姨他们就到了,他们算是这里的第一批住户。
   黄家宝坐在后面的一辆小车里。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里的总负责。在危急的时刻,一般没有人主动往上蹿,平时谁叫得最响,谁就是不二人选。当然,到了出结果的时候可就不一样了。
   只是黄家宝还年轻,没想到这个道理。
   在路上,黄家宝接到了邹放的电话,他也就成了第一个知道卫生局局长突然死亡的医生。他听完了邹放的叙述后,只是说:“你们仔细观察那个叫小枚的姑娘,最好把她放在单独的屋子里,尽量避免和她接触。”
   邹放很奇怪:“你是说那女孩有问题?”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你们好好观察她吧,一有问题立刻告诉我。还有,你们把死者的标本给我弄点过来。”
   挂了电话,黄家宝重重叹了口气。他原以为只要隔离,就能控制发病,但看来问题不是这么简单。他的预感,这个城市也许会出现空前巨大的灾难,格莱美大道肯定不够用。
  
   黄家宝下车后去看了麦丽和谢丹青,麦丽比较平和,一直在昏睡。谢丹青却情绪激动,不停地在哭。她老公一见黄家宝就往上冲,被周围的人拉住。黄家宝说:“你已经打了我一顿了,现在你们可以不出院了。”
   “你得登报声明,给我们家丹青恢复名誉。”男人依旧气势汹汹。
   黄家宝没搭理他,只是说:“过于激动对你和病人都不好。”
   “你把我们弄到这个鬼地方来是什么意思?是报复吗?”那男的不依不饶,“我儿子怎么办?他放学了没饭吃,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他已经由街道安置了,你塌实在这儿照看老婆吧,别想躲。”黄家宝冷笑道。任凭那个男人暴跳如雷,他还是转身离去。
   几十个病人陆续都安置进来,黄家宝放了心,开始布置自己的办公室和实验室。正忙着,手机又响。
   “我求你了黄医生,让我把麦丽接出来吧。”索江几乎是在电话里哀号,“我都要疯了,你们在哪儿?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号码,你千万别挂,你听我说,我保证她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我保证她隔离还不行吗?”
   “不行。”黄家宝冷冷地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市政府的意思。”
   “那我去看看行吗?”索江退让。
   “现在不行。”黄家宝感觉自己的心肠变得相当硬,“等都安排妥当了会让你来探望病人的。”
   “我什么都不干,我就是想去送个充电器……”索江在电话里号啕大哭,“……她的手机没电了。”
  
   索江认识黄家宝,但他没有留黄家宝的电话,当时他还想,不就是个大夫嘛,想找还不就找到了?
   直到他看着麦丽被抬走,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是听卫生局的朋友说,有一种很可怕的传染病正在蔓延,病人可能被集中隔离。他当时就想到了麦丽,赶紧开车去抢人,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出大事了。
   他打通了麦丽的电话,一个劲儿地问韩阿姨去哪儿了,可惜韩阿姨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很远很远。再问,电话就关机了。他想起来,他们没有带充电器。
   只好再给卫生局的朋友电话,那家伙正在开紧急会议,只是低声说:“我现在忙,就知道定了黄家宝是这个事的总负责。”说完就挂了。
   急切之间,到哪儿去找黄家宝?他想起了颜婉。颜婉不就认识医生吗?
   现在,颜婉就和他坐在酒吧里。看见他沮丧地放下电话,颜婉说:“这事你着急也没用,只能自己往好处想了。”
   索江要了烈酒,一杯一杯喝,颜婉就陪他喝。颜婉刚刚知道麦丽弄瞎自己眼睛的事情,心里也很不好受。
   酒吧的电视里正在播出本市新闻,播音员告诉大家不要惊慌,大批组织好的医疗队伍正从全国各地赶来,传染病的病原体也将很快研究出来,“疾病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
   接下来一条,是本市的机场、火车站突然出现客运高峰,打折机票已经取消。这条消息很短,但索江听了后“呵呵”地笑了起来。
   “很可笑吗?”颜婉问。
   “当然,人们已经开始逃跑了。”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05


  
  索江一杯又一杯地把酒灌进喉咙,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不安的情绪从他的眉头间飘散,感染着颜婉。在颜婉的眼中,酒吧里所有的人都面色凝重,心事重重。颜婉知道,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未知的恐惧中。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在担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疯狂的混乱。颜婉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避一避,可她又好奇地想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个时刻就要到来了,大家都在等。
   虽然天气还冷,啤酒的推销小姐们还是穿上了短打扮。她们妖冶地穿行在桌子中间,殷勤地帮服务生拿东西,讨好地冲每个客人笑。颜婉看见隔壁桌子上一个明显喝多的男人在调戏啤酒小姐。他很大声地说,只要让他摸一下屁股,他就买下所有的啤酒。
   没人管这种闲事,大家都忙着琢磨自己的事情。
   啤酒小姐后本能地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刚好经过的服务生。清脆地一声响,一个高脚杯摔到了地上。服务生踉跄几步,还是坐到地上。
   这只是一个意外。可是那个喝高的男人猛地跳起来,指着倒在地上的服务生喊起来:“他有病!”
   酒吧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服务生,看他能不能站起来。啤酒小姐赶紧弯下腰去扶他,嘴里念叨着:“快起来快起来。”
   他起来了,啤酒小姐却再也没站起来。她就那么弯着腰,晃了几下,一头栽倒。
   人群哄地一声,炸了营。大家呼喊着,争先恐后夺路而逃。
   喝醉酒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很得意自己敏锐。索江立刻看出不对,一把把颜婉拉到自己这边。那个男人在狂笑中眼珠突出,变得通红。接着“呼”地一下,一尺多高的火苗从嘴里喷薄而出。他很快燃烧起来,他喝下去的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索江拉着颜婉就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明白,发生了最恐怖的事情。
   他拉着颜婉来到街口的停车场,发现汽车根本不可能开出去。停车场出口已经被匆忙往外开的汽车堵死。再往回看,街上到处都是奔走呼号的人群。不时有女人倒在地上,也不时有男人身上冒出火来,就像一支又一支奔跑的蜡烛。
   “我们怎么办?”颜婉都带了哭腔。
   “我们也跑,必须跑,死也要跑。”索江扯开喉咙喊着。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邹放盯着两具尸体,一筹莫展。一具男尸,蒋昆;一具女尸,小枚。
   小枚是在警车上突然不行的。她坐在两名警察中间,突然就像一滩泥一样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警察当时就慌了手脚,使劲往上拽她,可怎么都不能把她放回椅子上去。她就像完全没有骨头,全身往下垂着,可怜无助地看着试图帮她的人。
   警车改道去了公安医院,进门的时候,小枚已经停止了呼吸。
   她什么伤都没有。医生们都断定可能是因为突然惊吓导致心脏病发,但只有邹放觉得另有原因。
   现在,他开始取样本,下刀,打算看个究竟。
   他工作得相当认真,一点都没注意到外面已经警笛大作,纷乱如麻,直到有人拼命地敲打房门。外面的人在喊:“邹放,快出来,所有的人都到火车站,维持秩序。”
  
  火车站的进站口人头攒动,无数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试图冲进进站口。火车站的保安和邹放这些警察,手挽手地组成人墙,拼死地挡住哭喊叫骂的人群。刚开始,他们还试图只放有票的人进入,可很快发现,缺口一旦打开,就有无法合拢的危险。于是,他们只好咬牙闭眼,谁都不让进,任凭拳头落在头上身上。混乱中有人给了邹放一个大嘴巴,邹放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火车站内也一样拥挤不堪。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不选择方向,不选择车次,只希望尽快地离开这里。每一列火车上都塞满了人,有人甚至试图爬上火车顶端。已经有两列火车因为过度拥挤而无法发车。
   肮脏闷热的空气令人作呕,状况比春运还要糟糕。
   支撑不住的人群,就地大口地吐了起来。候车室和走廊上,也出现了倒毙者,女人瘫软,男人焦糊。人群不时地发出惊呼,像潮水一样退下来,那是因为又有一个家伙在燃烧。
   邹放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胳膊酸得就像要断掉。不远出一个壮汉嗷嗷地叫着,屁股上窜出火苗,把他像火箭一样发射出去,接着重重地摔在人群之中。闻着他发出的怪味,邹放突然有了奇怪的念头,那就是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羊肉串了。
  
   一个小时以后,大批武警赶到车站广场。他们迅速行动,把人群分割包围,圈成百十人一个的圈子,然后开始发放食品饮料,一一劝说大家回家。有愿意回家的人,可以上专车送回去。
  大多数人不愿意回去,他们害怕自己永远走不出这座城市。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走不掉了。火车站封闭,机场关闭,高速公路关闭,离开城市的每一条道路都被封锁。自古以来,人们对待不知道缘由的瘟疫,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隔离。宁死一座城,不能让瘟疫蔓延。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清理尸体的汽车也出现了。路上有不少倒着的人,有自燃的,也有无力奔跑被踩踏而死的,还有很多受伤的人。一有人触动这些伤员,他们就会努力站起来,嘴里念叨着:“我有力气,我自己能走。”
   昨天还是繁华的都市,股市上扬,房价飙升,汽油不可遏止地涨价,手机坚决双向收费,人们等着花儿绽放,盘算出国旅游,可只用了一夜,就变得满目创痍,不堪入目,人人自危。不要抱怨上班太辛苦,和地狱的感觉相比,还能早晚打卡,是一种幸福。
  
   黄家宝也没有料到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扩大得如此迅猛。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别墅里就充满了病人。房间很快就住满了,后到的人只好在绿地草坪上坐卧。卫生局的代理局长打电话问他:“自燃和肌肉无力是一种病吗?”
   这是一个平时听上去十分可笑的问题,但此时黄家宝只能给一个可笑的回答:“我也不知道。”
   荒唐的瘟疫,终于让他给赶上了。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07


  
   谢丹青的老公站在了黄家宝办公室的门前。这是一座单栋别墅,黄家宝和他的化验室以及医务人员的宿舍,都挤在这里。谢丹青的老公说:“我要见黄医生。”
   大家都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曾经暴打过黄医生,所以没有人去通报。不过这个男人没有嚣张,他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老婆快不行了,她有话对黄医生说。”他的态度,实在不像是来打架的。
   黄家宝出来了,什么也没说,跟着男人往谢丹青的病房走。路边是一群群等待病床的人,一个男孩安慰他瘫软的女朋友说:“你看,有人要死了,我们就能住进病房了。”
   黄家宝没理他,紧跟着走,男人的步伐很快,差点就变成小跑。
   病房里人很多,女病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乃至地上,让人想起“玉体横陈”这个词。谢丹青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左侧的脸颊已经塌陷下去,映现出头骨的轮廓。黄家宝坐到床边,问护士:“她吃药了没有?”
   护士摇摇头:“病人拒绝用药。”
   黄家宝看谢丹青的老公。他羞愧地低下头:“我们没钱了。丹青的意思,要是救不活,不如省些钱,留给孩子上学。”
   黄家宝正要说什么,谢丹青开口了,她说:“黄医生,别说药的事了,我有情况向你反映。趁着我还能说话,有件事我得说出来。”
   人们安静下来,都看着谢丹青。
   谢丹青苍白的脸泛了点红,嘴唇紧闭,好象是在下决心。停了好长时间,才说:“我快要死的人了,面子就不要了,我想说,黄医生你可能是对的。我做了对不起我老公的事,我得的可能是性病。”
   谢丹青的声音不高,但话绝对是炸雷。她的老公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想到谢丹青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丹青好象顾不得丈夫的反应,只顾一口气说下去,仿佛生怕说不完自己就会断气:“我的确不是有意的。我儿子谦谦要考美术学院的附中,两个月前,我去托人,找了那个学校的校长。”
   谢丹青的老公不想再听了,转身跑出了病房。他嘴里“呵呵”地笑着,这个男人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美术学院附中的校长鲍珞奇,三十八岁,男,眉目清秀。找他的家长很多,谁都知道,能够上美院附中就算有了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上美院。鲍珞奇看到有家长找他,便介绍到他弟弟开的考前培训班去。这个班的学制三个月,收费每人五万。
   鲍珞奇觉得这个价格很公道,如果直接去上考美院的培训班,远远不止这个价格。更何况,鲍珞奇本人就是附中的招生办主任,他完全知道该照顾谁。
   可惜谢丹青没有钱。谢丹青的爸爸原来就是美术老师,还教过鲍珞奇。可惜谢丹青自己不喜欢画画,只是把画画的基因隔代传给了儿子。不过她相信一点,这个忙鲍珞奇能帮。
   鲍珞奇没提条件,满口答应,然后执意要请谢丹青吃饭,说是顺便谈谈孩子的情况。
   结果,没怎么谈孩子,主要谈自己,和老婆多么不协调,没意思。凉菜上完上热菜的时候,谢丹青完全听懂了。男女的事,有时候出奇地简单。
   谢丹青只问了一句话:“你能保证我儿子考上吗?”
   “我能。只要他不是色盲,他就是从来没拿过画笔,我也能。”鲍珞奇补充道,“谢老师去世得早,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
   谢丹青点点头:“那好吧,在哪儿?”
   饭菜是鲍珞奇结的帐,房间是谢丹青开的,一切都很公平。事后谢丹青说:“鲍校长的才华,应该到美术学院当招生办主任才合适。”
   “慢慢来,再混个三五年吧。那时候,正好谦谦考美院。”鲍珞奇笑。
  
   “我就那么一次。”谢丹青的眼泪流下来,“我应该想到,找他的家长有很多,可能会得上病,可当时我只想着让孩子上学。谁知道会这样。”
   黄家宝安慰她说:“你说的事情很重要。现在你不要胡思乱想,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对了……这件事情以后,你和你丈夫有没有……”
   谢丹青想点头,头却动不了,只好说:“有。”
   “不要总想死。总想着死的人,一般就容易死。你得活着,为了你的孩子。”黄家宝站起来,往外走。
   黄家宝想,这个鲍珞奇,弄不好还真是个毒源。他马上要办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找到鲍珞奇,二是把谢丹青的老公隔离起来,好好观察。
  
   颜婉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路了,她的腿发酸发涨。索江就在前面拉着她,后来几乎是拖着她走。
   索江没有意识到经过了颜婉的家,颜婉也没敢说。今天晚上受了太多的刺激,颜婉实在不能想象自己独自在家呆着的情形。这太可怕了。
  街上没有出租车,后半夜也不会有公交车,就是有索江也不会上,因为他完全不了解公交系统。他只知道往前走,穿过老鼠般奔跑的人。显然,人们失去了方向感,有的人和他们同向,有的人却迎面而来。最可怕的是,每走几步,就会踩到倒在路旁的女人或者烧焦的男人。还没有死的,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希望被拉起来。虽然他们心里明白,索江和颜婉不可能去拉任何人。
   颜婉的腿曾经被拽住,她吓得大叫。好在那个女人的手没力气,一挣就松开了。
   终于,他们到了索江的公寓。索江按电梯,没按亮,电梯停驶。
   那么高的楼,颜婉绝望了。索江把她拖到防火楼梯间,说:“爬。”
   “我实在是没劲了。”颜婉喘着粗气说,“咱们歇会儿吧。”
   “你说什么?”索江盯了她一眼,“没劲了?”
   颜婉被这一眼盯得毛骨悚然。有时候人不能说自己咳嗽,有时候不能说自己发烧,也有时候不能说自己没劲了。这些都是忌讳。
   颜婉只好硬着头皮说:“那……爬吧。”
页: [1] 2 3 4 5 6 7
查看完整版本: 为什么爱情会没有力气 作者 夜半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