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5

“着魔”

罗拉姨妈又抽烟了!——又一天抽两包。希比尔感到内疚,她明白这事得怪自己。

是为了那个羊羔皮坤包。秘密礼物。希比尔把它藏在衣柜里最深的角落,用塑料布包好,以免它的气味在房间里充溢。(尽管如此,你还是闻得到——是不是?它不是跟任何一种香水一样浓烈,淡淡地充斥着整个空间吗?)希比尔提心吊胆,生怕姨妈发现那个钱包和她的钱;虽然罗拉?戴尔?布莱克从来不进外甥女的房间,除非外甥女请她进去。但希比尔还是担心事情总会发生。她一生中从来没有对姨妈隐瞒过重大秘密,而这个秘密使她既感到激动,又觉得它有威力,使自己变得软弱,像小孩子一样提心吊胆。

然而,最使罗拉担心的是希比尔又对那件事情感起兴趣来。——噢,亲爱的,你又在想那件事了?为什么?

那件事是罗拉姨妈的委婉语,是“那场事故”——“那场惨祸”——“你父母的死因”——的简称。

在罗拉姨妈的记忆里,过去希比尔对那件事的好奇心不会持久,问问也就过去了,而现在这种好奇心已经被罗拉称之为“病态”。那默默不语、困惑的眼神!那嘴巴震颤、有时候愠怒的样子!一天夜晚,罗拉姨妈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枝香烟,直截了当地说:“希比尔,亲爱的,我的心快碎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希比尔似乎一直等待着的就是这个问题。“我的父亲还活着吗?”

“什么?”

“我父亲。乔治?康特。他——也许——还活着的吧?”

这个问题在她们的上空回旋,过了很长,很痛苦的一段时间,罗拉姨妈看来就要怒气冲冲地哼一声,从桌边跳起来,从房间走出去。可接下来的是,罗拉姨妈摇了摇头,垂下目光,斩钉截铁地说:“亲爱的,不是的,那人没活在世上了。”她停下来,吸烟,用力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似乎要往下说什么,又改变了主意;然后,静静地说:“你没有问你的母亲,希比尔,为什么呢?”

“我——相信我的母亲死了。可是——”

“可是——?”

“我的——我的父亲——”

“没死?”

希比尔的脸变得热辣辣的,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看看,——看看——坟墓!死亡证书!”

“我会寄信到威灵顿复印一份死亡证书。”罗拉姨妈慢悠悠地说,“行了吧?”

“你这里没有复印件?”

“亲爱的,我为什么要有复印件?”

希比尔看见这个年迈的妇女用怜悯的眼神望着她,眼神有点儿令人害怕。希比尔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在你的——你的法律文书里。你的文件。锁着——”

“亲爱的,没有。”

片刻无语。接着希比尔欲哭无泪地说:“我那时还太小,没有参加他们的葬礼。因此我从来没有见过。不管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人们说这是进行宗教仪式的理由——要让大家看看死者。”

罗拉姨妈伸出手来握住希比尔的手。“这是理由之一,亲爱的,”她说,“我们在医疗中心天天都见到这种情况,人们不相信自己亲爱的人死了——他们知道,但是不能接受;打击太大,一时难以化解。是的,有种说法,如果你没有亲眼看见一个人真正死了——如果不公开举行一个仪式来确认——你就难以接受。你可能就容易——”说到这里罗拉姨妈皱着眉头停了一下,“——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希比尔眼睛盯着姨妈,感到十分震惊。可是我见到他了,我知道。我相信他,不相信你!

这个话题看来暂时结束了。罗拉姨妈迅速踩灭香烟,说:“这得怪我——或许。事情发生后,我一直病了两三年,我再也不愿提起这件事。因此,当你这些年来一问到这个问题,我就制止你;我意识到了。但是,你知道,没有多少可说的——米兰尼死了,他也死了。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么多年以前。”

那天晚上,希比尔在阅读一本从格兰科尔图书馆借来的论记忆的书。书上说:人常常被无穷无尽在记忆中休眠的东西困扰,往往想得着了魔,这些休眠的记忆留下的痕迹在特殊条件下会被激活,包括刺激大脑皮层中的兴奋点。这些痕迹不可磨灭地印刻在神经系统中,通常能被记忆的刺激物激活——这些刺激物包括话语、视觉、声音,特别是气味。幻觉记忆与一个人经历过的事情密切相关。而在这些经历中往往出现“双重意识”,这时人们往往觉得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然而,人的许多记忆包含有过后的修改、选择和梦幻……

希比尔合上书本。她看着手腕上被斯泰尔先生勒红的印子沉思起来。她对着这个印痕已经沉思了十多次。这个自称为斯泰尔先生的人抓住她的手腕时,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希比尔当时也没觉察到他的手指多么强有力,把她的手腕抓得多么紧。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5

“斯泰尔先生”——还是“康特先生”

她看见他了,看见他正在等她。她很想立即跑过去,怀着孩子气的兴高采烈观察他的脸,看看当他见到她的时候,脸上会发出什么样的光彩。来了!我来了!希比尔?布莱克,年仅十七岁,身上似乎有无穷的力量——这力量能对一个她素未谋面也不认识她的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因为他爱我。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这就是原因所在。

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

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空气很沉闷。将近黄昏。公园里这一头还是有很多人:跑步的人有的穿得五颜六色。希比尔不在其中。头天夜里她没睡好,想着——什么?她死去的母亲长得这么美丽?她已经回忆不起父亲的面貌了(尽管如此,他的面貌肯定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深藏在记忆的细胞里面),他长得怎么样?——罗拉姨妈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世界上还有谁比罗拉姨妈更爱她?当然还有斯泰尔先生。

或者是康特先生。

希比尔看见斯泰尔先生微笑着向四周张望,眼神里充满期待,只见他身背粗呢口袋,光着脚,柱着拐杖,穿的是朴素的黑衣裳,银白色的头发闪闪发亮;希比尔避开斯泰尔先生的目光。如果希比尔离他近一点儿,她会看见墨镜里闪烁的光芒。她注意到那辆豪华轿车就停在一个街区以外的林荫大道上。

一个年轻妇女跑步从斯泰尔先生身边经过。这个妇女脚长,头发随风飘舞。斯泰尔先生密切注视着她,——直到目送她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然后他转回头朝街道上望,不耐烦地换着肩膀。希比尔看见他看了看手表。

在等我。你知道为什么。

募然间——希比尔决定不朝斯泰尔先生走过去。不朝那个自称为斯泰尔的人站着的地方走过去。她是最后一分钟改变主意的,自己也没有料到会这样做。她快步走开的时候只知道这样做一定做对了。她的心怦怦乱跳,视觉听闻各个感官全都警觉起来,仿佛刚刚九死一生,幸免于难。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6

“乔治?康特”的命运

星期一、三、五罗拉姨妈下班后去听增氧健身法的课,在这几个晚上她很少在七点钟以前回家。今天是星期三,四点钟:希比尔盘算着有足够的时间翻看姨妈的私人文件,然后在姨妈回来之前,老早就能把这些文件放回原处。

罗拉姨妈把家里的钥匙放在她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希比尔知道其中有一把是开书桌旁边那个铝文件柜的钥匙,那里面放着秘密文件和记录。那一串钥匙大约有十多把,但希比尔没花多大的功夫,就找到那一把。“罗拉姨妈,请你原谅我。”她喃喃说道。罗拉姨妈信任她,文件柜才这么轻易就打开了。

因为希比尔一生中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破坏过她和姨妈之间的信任。她意识到,打开文件柜,拉开抽屉,她的所作所为就覆水难收了。

抽屉里塞满了马尼拉纸做的文件夹,多数已经很破旧,卷了角。希比尔第一个反应是失望——那里面放着许多年来数以百计的收据、收支纪录、国税缴费单据。接下来她发现一包1950年的信件,那时候罗拉姨妈还是一个年轻姑娘。信件里夹有快照、几张正式照片——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稚气未脱、长得很美的姑娘,她头戴中学毕业生的学生帽,身穿中学毕业生的学生装,笑吟吟地对着镜头。照片的背面写着“米兰尼,1969”。希比尔凝视着她母亲的照片——在成为她的母亲很久之前的照片——既感到得意又感到失望。不错,这就是那个神秘的“米兰尼”。然而,这个“米兰尼”是不是希比尔儿时所知的“米兰尼”?——也许只不过是个中学生?她年龄和希比尔相差无几,从她的相貌和自行其是的表情看来,假若她是希比尔的同学,根本不可能和希比尔交朋友。

希比尔颤抖着手把照片放回原处。她有点儿感激罗拉姨妈没保存多少过去的纪念品——这就少了许多震惊,许多新的发现。

没有米兰尼?布莱克和乔治?康特的结婚照。一张也没有。

到目前为止,父亲“乔治?康特”的照片一张也没有看到。

只有一张米兰尼和她的小女儿希比尔用照相机拍的照片。希比尔对这张照片看了许久。这张照片是夏天在湖边的村舍照的;米兰尼照得很漂亮,她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裙,手里搂着她的女儿,两人都看着镜头,似乎有人刚刚叫过她们,叫她们笑一笑——米兰尼咧开大嘴,迷人地笑,笑得十分甜蜜,希比尔咧开小嘴,像打哈欠一样。这张照片里的米兰尼看起来只比中学毕业照片里的米兰尼稍稍老成一点儿,淡棕色的披肩长发夹杂着金黄的色彩,挽在头上;眉毛细心地上了油,使一双眼睛在桃子脸上格外突出。

前景的草地上有一个男人的脑袋和肩膀——“乔治?康特”或许是吧?那个失踪的人。

希比尔注视着这张皱巴巴、褪了色的照片。她不知道该怎么想,而且,奇怪的是,她没有神秘感受:照片里面那个幼儿真的是她,希比尔?布莱克本人吗?如果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也许实际上她是记得的。在脑海深处的某个地方有抹不掉的记忆印痕?

从现在起,她将把这张照片里那个漂亮而自信的年轻妇女当作她的母亲“记住”。这张全色照片里的形象将取代任何别的形象。

希比尔很不情愿地将照片放回装照片的袋子里。她多么想要保存这张照片啊!——可是罗拉姨妈终究会发现她偷了照片。知道自己的外甥女偷看了她的东西,破坏了她们彼此之间的信任,罗拉姨妈必然难以相信。

装私人东西的文件夹没几个,很快就翻看完了。竟然没有涉及那场事故,那场“惨祸”的东西?——连讣告都没有?希比尔又看了邻近的几个文件,越来越绝望。现在不仅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成了问题,连罗拉姨妈为什么把他的一切痕迹全都抹掉,甚至在她自己的私人文件中也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成了使她同样非搞清楚不可的问题。希比尔一时间感到很纳闷,到底有没有“乔治?康特”这个人,也许她的母亲从来没有结过婚,难道这就是秘密的一部分?米兰尼死得很惨,至少在罗拉?戴尔?布莱克的眼里是这样的。所以必须对希比尔隐瞒真相,这么多年以后还要隐瞒?希比尔记得罗拉姨妈说过:“你唯一该知道的事情是你的母亲——还有你的父亲——不愿意你在他们死亡的阴影下长大。他们——特别是你的母亲,希望你——快乐。

希比尔猜想这份快乐的遗产所包含的一部分就是要让她和完全正常的美国女孩一样成长,在阳光下、没有阴影、没有历史的地方成长,至少没有与她有关的历史。“可是,我不需要快乐,我要知道内情。”希比尔大声地说。

但是其余的文件夹都塞得紧紧的,几乎抽不出来,得不到任何信息。

希比尔大失所望,关了文件柜,把柜子锁上。

罗拉姨妈书桌的抽屉呢?她记得这些抽屉是不上锁的,所以里面一定没装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此时她却认为,尽管没有上锁,抽屉里面一定有罗拉姨妈想藏好不让她看见的东西。于是,虽然不抱太大的希望,希比尔迅速拉开抽屉寻找。抽屉里乱七八糟塞满了文件、剪报,还有几包家庭开支的收据,她们在洛杉矶看过的戏剧节目单——在那个最大的抽屉里,压在最下面。在一个皱巴巴的马尼拉纸信封面上仔细地打印着医疗保险字样。希比尔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里面装的是剪报,十分发黄的剪报,有些用玻璃纸粘贴起来,粘贴剪报的玻璃纸也有年头了。

怀蒙特威灵顿男子枪杀妻子

自杀未遂

七月四日本地男子与妻子发生争执后杀妻

企图在查布林湖自杀

乔治?康特,三十一岁,因谋杀被捕

威灵顿律师枪杀二十六岁的妻子,被拘入狱

 康特受审

被指控预谋杀妻

 家人作证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7

于是,不到六十秒,希比尔就获悉了罗拉姨妈瞒了她十五年的那场惨祸的性质。

她父亲的确是一个名叫“乔治?康特”的人。这个人在查布林湖,他们自己的快艇上开枪打死了她的母亲“米兰尼”,把她的尸体扔进湖里。他自己企图开枪自杀未遂,只是头部严重受伤。对他施行了神经外科急救手术,活了下来。他被逮捕,受审,定为二级谋杀罪,被判处监禁十二至十九年。在北怀蒙特哈特希尔州立监狱服刑。

希比尔仔细地审视剪报,看得双手麻木。事情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谋杀,企图自杀!不单单是酗酒和湖面上出的“事故”。

罗拉姨妈看来要么一定是急急忙忙,要么就是十分反感地把剪报塞进信封里;同时塞进信封的还有一些撕碎了的照片,只留下了说明照片的字——“米兰尼和乔治?康特,1975”“起诉证人罗拉?戴尔?布莱克离开法庭”。从那些乔治?康特的照片可以看到一个确实和“斯泰尔先生”相像的人:比斯泰尔先生年轻,黑头发,脸部的下巴比较宽,一副年轻有为、充满自信、前途无量的神气。这就是他。你的父亲。“斯泰尔先生”。那个你一直找不到的人。

还有几张米兰尼?康特的照片,其中包括有一张贴中学年鉴的照片,一张华发高挽、身穿制服的照片——“威灵顿妇女被嫉妒的丈夫杀害”,有一张这对夫妻的结婚照,两人看上去十分年轻,漂亮,十分幸福;一张“康特全家在避暑别墅”的照片;一张“律师乔治?康特被判二级谋杀罪”的照片——罪犯麻木不仁,低着头,戴着手铐被两个执法官员押出法庭。希比尔知道她家发生的事件骇人听闻,在怀蒙特州威灵顿市家喻户晓,引起公众极大的关注,这就是其可怕、可耻之处的部分原因。

罗拉姨妈在法庭上说了什么?——事后她病了一场,治疗了一段时间。因此再也不愿提及此事。

她只说,这是老早以前发生的事了。

可是,她也撒了谎。她曾经正眼对着希比尔撒谎,骗人。明明知道他还活着,却坚持说他已经死了。

在希比尔有理由相信他还活着的时候,还在撒谎。

我姓斯泰尔!别急着对我下结论!

希比尔把那些发黄的剪报读了又读。大约共有二十张。她归纳出两点:其一:她的父亲乔治?康特出生于当地的名门望族,在他接受审判的时候请了一个很能干的律师为他辩护;其二:丑闻在社区引起极大的轰动。毫无疑问,人们纷纷前来吊唁,慰问悲伤欲绝的布莱克一家人,尽管如此,对此丑闻却人人津津乐道。一个美丽的年轻妻子被“嫉妒”的丈夫杀害,尸体从昂贵的快艇投入查布林湖中——谁能不津津乐道?媒体肯定对此大肆渲染。

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你要改姓。不跟杀人犯姓“康特”,而跟受害者姓“布莱克”。

希比尔满怀孩子的愤怒,无法形容的哀伤,作为女儿,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名叫乔治?康特的人要使用暴力,把一切都毁了!

据证人指控,乔治?康特对其妻在社交圈子里和别的男人交往毫无“理智”地醋劲大发;好几次在大庭广众中和妻子吵闹,并酗酒成性。七月四日,谋杀案发生的当天差不多整整一个下午,两夫妇在查布林俱乐部和朋友喝酒,之后驾游艇开往俱乐部以南三英里开外的避暑别墅。中途发生争执,乔治?康特用.32口径手枪朝妻子开了几枪,事后据乔治?康特供认,他购买那支枪是为了“向她表明我是认真的”。然后,他把她的尸体推出船外,继续朝别墅开去,在屋里,他发了狂,想把两岁的女儿希比尔带走,带回船上——说她母亲在船上等她。但被害人的亲属,孩子的外祖母和姨妈,不许他把孩子带走,于是他独自回到船上,往湖里开了一段路程,向自己的头部开了一枪,倒在船上,随船漂流,被急救队救起,送往柏林顿医院,在医院保住了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把他救活?——希比尔痛苦地想道。

她从来没有对这个名叫乔治?康特:自称为“斯泰尔先生”的人如此伤心,如此气愤过。他当然也想把她杀了——这就是他重返别墅的目的。假若外祖母和姨妈没有阻止,他也要开枪把她打死,把她扔到湖里去,然后开枪结果自己,一切就全都结束了——可他自己没有死。自杀未遂。身体复原后,却申诉“无罪”。

二级谋杀指控,只判了十二至十九年。于是,他出狱了。乔治?康特获释了。成了“斯泰尔先生”,业余画家,爱美和纯洁之人,他找到了她,来到了她的身边。

而你知道他为何而来。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7

你母亲在等你

希比尔把剪报放回那个显眼地标有医疗保险的信封里,把信封放回姨妈的书桌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最底部,尽管心烦意乱,仍然注意把抽屉仔细关好,把房内四周打量一番,看看有没有东西不小心放错了地方。有没有留下她到过这个房间的证据。

是的,她破坏了罗拉姨妈对她的信任。然而罗拉姨妈也对她撒了谎,这么多年来一直欺骗她。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希比尔明白她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全信。她明白那些爱我们的人有时候会对我们撒谎,因为他们相信这些谎言是必须得说的,这也许是对的——但他们还是撒了谎。

即使他们直接看着我们的眼睛,还坚持说他们说的是真话。

在希比尔能够采取的理智行动中最理智的就是:用她找到的证据和她知道的真相直面罗拉?戴尔?布莱克,并且把“斯泰尔先生”的事情告诉罗拉姨妈。

可是她太恨他了。而罗拉姨妈也恨他。然而恨归恨,她们怎能保护自己不受他的侵害,如果他成心要害她们的话?因为希比尔现在断定她父亲回来,一定是抱着害她的目的。

如果乔治?康特服役刑满释放,如果他能够像别的公民一样在国内自由来往,他肯定有十足的权利到加利福尼亚格兰科尔来。在和希比尔?布莱克接近的过程中,他没有犯罪。除了没有说真实姓名以外(而不说真实姓名对罗拉姨妈而言是最令人发指、最难以名状的事实),他没有威胁她,没有烦恼她,他表现得慈爱和善、彬彬有礼、慷慨大方。

“斯泰尔先生”是个谎言,是个猥亵。不过没有人强迫希比尔给他做模特,也没有人强迫她接受他赠与的昂贵礼物。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做的。她十分感激地接受的。起初的胆怯过后,她相当迫切地接受了他的雇用。

因为“斯泰尔先生”引诱了她——几乎可说是受了他的引诱。

希比尔推想,如果她把“斯泰尔先生”的事情告诉姨妈,她们的生活必然有所改变。罗拉姨妈一定会惶惶不安,变得神经质。她一定会坚持报警,警察一定会置之不理,或者更糟糕的是,奚落她一顿。如果罗拉姨妈亲自去会“斯泰尔先生”,会有怎样的结果?

不,希比尔不打算牵连姨妈。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涉足其间。

“我太爱你了。”希比尔喃喃说道,“你是我的全部。”

那天晚上,为了不见罗拉姨妈,或者不如说,为了避免被姨妈看见,希比尔早早上了床。她在厨房的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说有点儿感冒。第二天早晨,罗拉姨妈进房看希比尔,担忧地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脸色苍白地回答说感觉好一点儿了,但还不想上学,要在家里多躺一天。

罗拉姨妈对疾病总是十分警觉,用手摸了摸希比尔的额头,的确有点儿热。她看了希比尔的眼睛,希比尔的眼睛有点儿肿胀。她问希比尔喉咙痛不痛,头痛不痛。希比尔说,不痛,不痛。只是感到有点儿虚弱,想睡一会儿。罗拉姨妈相信了她,给她拿来退烧药和果汁,吐司加蜜糖,然后不再打扰她,悄悄地走了。

希比尔不知道是否还能再和姨妈见面。

但是,她当然能:她有把握强迫自己做必须做的事。

她母亲不是在等着她吗?

这一天下午有风,凉嗖嗖的。希比尔穿了一条暖和宽松的休闲裤,一件羊毛套头衫,一双跑鞋。但是,她今天不跑步。她背上羊羔皮坤包,坤包的皮带松弛地挎在肩膀上。

漂亮的坤包,独特的气味。

在离家之前,她从姨妈切牛排的刀子里挑了一把磨得最锋利的尖刀,把它放进坤包里。

希比尔?布莱克当天没有到学校。而是跟平常的时间一样,在大约3:45分的时候进了公园。她看见斯泰尔先生那辆长长的黑色豪华轿车闪着高雅的光停在附近的街道上,也看见斯泰尔先生本人在等着她。

一见她来,他就变得多么生气勃勃!——跟以往完全一个样。希比尔感到有点儿奇怪,对他而言,似乎一切都没变。

他以为她还蒙在鼓里,以为她还不知情。容易得手。

对她微笑。挥手:“哈啰,希比尔!”

竟敢叫她——“希比尔”。

他急忙迎面向她走过来,跛着脚,柱着拐杖。希比尔莞尔一笑。没有理由不笑,所以她笑了。她在想,斯泰尔先生拐杖用得多么熟练,多么顺手。从头部受伤以后就开始用拐杖了?——还是在监狱里又受了伤?

多年的牢狱生活,有的是思考的时间。不是懊悔——希比尔似乎知道他没有懊悔——而只不过就是思考而已。

考虑大错是怎样铸成的,怎样洗刷错误。

“喂,我亲爱的,哈啰!——我想你,你知道。”斯泰尔先生说。声音里含着责怪的语气,但他仍然微笑着表示十分高兴。“——我不问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你来了。还背着美丽的坤包——”

希比尔凝视斯泰尔先生苍白、紧张的笑脸。起初她的反应很慢,似乎麻木了,尽管事先反复排练过,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有点儿像在梦游。

“你——今天下午愿为我做模特吗?在新的,改善了的条件下?”

“是的,斯泰尔先生。”

斯泰尔先生挎着他的粗呢挎包,素描本,炭笔。他没有戴帽,银白色的华发迎风飘舞。他的白衬衫沾了一点儿泥土,系了一条海军蓝领带,一件旧的斜纹呢夹克;他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在希比尔的心目中像葬礼上穿的鞋子。她看不见墨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但从眼角皱褶的皮肤她可想而知他正密切地、如饥似渴地注视着她。她是他的模特,他是画家,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他已经在预先活动手指。

“我想,我们已经用尽了这个公园可以作画的地方了,你认为是这样吗,亲爱的?这个公园很美,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画的地方太有限了。”斯泰尔先生说,“甚至连格兰科尔这里的海滩也没有什么画头。总觉得不够——广袤。所以我在想——我希望——我们今天改变一点儿常规,沿海岸往上开。不远,只几英里。避开这么多人,这么多分散注意力的东西。”看见希比尔没有立即回答,他又热情地补充说:“我付双倍酬金,希比尔,当然。你知道现在可以信任我了,是不是?对吗?”

斯泰尔先生头上那个奇怪而又难看、像个钩子的伤疤——那块柔软的浅红色肌肉组织,在泛白的阳光下闪亮。希比尔感到纳闷,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子弹射进去的地方。

斯泰尔先生在前面领路,朝路边等候的豪华轿车走去。轿车的马达几乎无声无息地在空转。他打开后门。希比尔抓住羊羔皮坤包,注视有坐垫、阴暗的汽车内部。一时间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她也许是站在高高的跳台上准备纵身往水里跳,不知道会跳到哪里去。但她不能后退。

斯泰尔先生满怀希望、迫切地笑着。“我们去吗?希比尔?”

“去,斯泰尔先生。”希比尔说着上了车。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8

掩饰

因为这是怜悯。因为上帝尽管残忍,有时候也准予怜悯。

因为维纳斯看见了人马星座。

因为你笑话我,笑话我对星星的信仰。我的希望。

因为他哭了,你不知道他哭得多么厉害。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的小脸扭曲得很难看,热乎乎的,鼻涕口水直流,眼睛哭得红通通的。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他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不是你。因为我不想让他蒙受这样的耻辱。

因为他记得你,他知道爹地这个词。

因为看着电视,他会指着一个男人说,爹地——?

因为这个夏天太长,没有下雨。夜晚很热,电光闪闪,不打雷。

因为夜里夜深人静,夏虫喧嚣。

因为白天掘土机和研磨机一小时、一小时不停地运转,把操场旁边的树木铲掉。因为红色的尘土飞扬,钻进了我们的眼睛、嘴巴。

因为他总是呜咽着叫妈咪?——叫得我的心碎了。

因为上个星期一洗衣机坏了,只听得嘭的一声,声音震耳欲聋,把我吓了一大跳。肮脏的肥皂水排不出来。因为在头上电灯泡光的照耀下,他看见我拿着水淋淋的床单,喊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因为他给我的安眠药丸是用面粉和粉笔做的,我敢肯定。

因为从你的眼睛像烛炬一样照到我的身上那一刻起,我爱你就胜过你爱我。

因为我还不知道这一点;是的,我知道,但是我把它抛到了脑后。

因为这是耻辱。爱你,却知道你不够爱我。

因为我的求职申请书拼写错误太多,遭人耻笑,我一离开,就被撕成碎片。

因为他们不相信我所列出的技能。因为我的孩子一生下来,我的身体就有了残疾,总是疼痛不止。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哪怕我容不下他。

因为还怀着他的时候(在刚怀着他的时候我们多么幸福!我能肯定当时我们十分幸福!一同躺在铺着灯芯绒床单、狭窄而摇晃的床上,聆听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倾斜的屋顶十分低矮,你长得太高,不得不弯腰。从街上看,用黑色木瓦盖的屋顶看起来总是湿的,像低垂在三楼窗户上面的眉毛,而窗户则像斜视的眼睛。在大学我们总是一同回家,你从地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走出来,我离开会计学院,我们在学校的哈迪角会面,我的眼睛由于会计室昏暗闪烁的灯光,什么人也看不见。当你的手臂挽着我的腰,我的手臂搂着你的时候,我们和任何一对儿一样,和任何大学姑娘跟她的男朋友回家一样走回家,是的,那就是家。我始终认为那是家。我们抬头望着那间房的窗户,笑着说道,你想想谁住在那间房里呀?他们姓甚名谁?他们是什么人?屋檐下那一间神秘舒适的小房,黑色的雨水顺着下斜的屋顶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我现在就听得见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但如果我太累,筋疲力尽,大白天和衣而卧,醒来时不下雨了,只有掘土机和研磨机在树林里,我必须知道这又是一次机会,是时候了),是的我知道。

因为你不希望把他生出来。

因为他哭得太厉害,关起门来还听得见他的声音,把所有的门都关上还听得见他的哭声。

因为我不希望他成为妈咪,我希望他在力气上成为爹地。

因为手上这条毛巾在我手上,我明白这条毛巾该派什么用场。

因为支票是从律师事务所送来的,而不是你给我的。因为在撕开信封的时候,我的手指发抖,眼里流露出曾经这么多次赤裸裸地自我揭露出来的这么大的希望。

因为他是这一丑闻的见证,他看见了。

因为他太小,才两岁,还不懂事。因为即使如此,他也知道了。

因为他的生日是一个征兆。他是在双鱼座时段①出生的。

因为在某些事情上他是他自己的父亲,那种知情的眼神,对我视若无睹,分明是在嘲笑我。

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像你一样哈哈大笑。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9

因为没有你的电话号码,接线生也不告诉我。因为在我知道可能找到你的地方到处都找不到你。

因为你的妹妹当面对我撒谎,把我引入歧途。因为我相信她曾经是我的朋友,现在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因为我怕我太爱他了,这个弱点使我无法保护他不受伤害。

因为他的哭声使我揪心,也激怒了我,因此我害怕冷不防把手狂怒地放到他的身上。

因为他一看见我就缩头缩脑。眼神紧张。

因为他老是自己弄伤自己,他笨手笨脚,从秋千上跌下来,脑袋敲在金属柱子上,让别的母亲看见了,惊呼:啊呀!啊呀,瞧你的儿子流血了!那一次在厨房里他发脾气,呜呜地哭闹着拉扯我,伸出手来抓锅把手,几乎把滚烫的开水打翻,泼到脸上。我失去控制,抽了他一顿,摇着他的臂膀说坏!坏!坏!坏!我气得提高嗓门,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

因为那一天在法庭上,你不看我,你的脸一潭死水,像给了我当头一拳。你的律师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像我是你鞋底的泥土。好像他不是你的儿子,但你会在文件上签字似乎把他当作你的儿子,你太高不可攀。

因为那个法庭不像我有权期待的任何法庭,不像电视里那样尊严的大法庭,它只是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法官的桌子,三排凳子,每排六个座位,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就连这里荧光灯管发出一闪一闪的病态的有点儿发黄的光也使我的眼睛痛,所以我戴了墨镜,给法官留下错误的印象,我又鼻塞,擦鼻子,他们每问一个问题我都紧张地咯咯笑,感到害臊,以致于连问到姓名、年龄都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使得你们鄙夷地望着我,你们大家都鄙夷地望着我。

因为他们站在你那一边,我无法阻止。

因为同意给我支付孩子的抚养费后,你有权搬家。因为我不能理解。

因为他尿湿了裤衩,以他的年龄,他不该尿湿裤衩了。

因为要怪我。是要怪我。

因为我自己的母亲在电话里对我尖声叫嚷。她说她帮不了我,谁也不能帮我过日子,我们互相叫嚷,吵的是诸如此类的事情。吵得气喘吁吁,放声大哭。我砰地放下话筒,明白了我没有母亲,一阵伤心过后,我懂得了最好这样做。

因为他总有一天会了解真相,知道真相会使他伤心。

因为他把我的头发涂上了颜料,也涂了眼睛。那只左眼,看不清。

因为那一次差点就把开水泼到他的身上,我明白这样做轻而易举。但怎样才能让他不叫喊,不让邻居听见呢。

因为他们是会知道的,但只有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才知道。

因为那时你也会知道。只有我想让你知道的时候你才知道。

因为到那时我会以这种方式对你说,也许在一封由你的律师或者你的妹妹递交给你的信中说,也许通过打电话或者当面对你说。因为到时候你不能逃避。

因为虽然你不爱他,你躲不开他。

因为我流了六天血,流了很多血。三四天内还不能结痂。因为坐在便盆上,用一团团卫生纸把流出的血吸去的时候,我的手一直颤抖,我想到了你,你从来没有流过血。

因为我是一个骄傲的女人,我对你的施舍嗤之以鼻。

因为我不配做母亲,因为我太累了。

因为白天机器掘土,磨擦树木的声音折磨人,晚上夏虫喧嚣。

因为睡不着觉。

因为这几个月以来,只要他一上我的床,就酣睡不醒。

因为他老是呜咽地叫,妈咪!——妈咪,不要!

因为他无缘无故老是躲着我。

因为药剂师拿走药方去了那么久,我知道他在给人打电话。

因为在我买药买了一年半的药房,他们装作不认识我。

因为在食杂店,出纳们笑眯眯地盯着我和他,他泪流满面,扯着我的手臂。

因为他们在我的背后嘀嘀咕咕地耻笑,我太傲慢,不屑于答理。

因为在这种场合他总是跟着我,他都看到了。

因为除了他的妈咪,他没有别的人;而他的妈咪除了他,也没有别的人。太孤独了。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6:59

因为从上个星期天到这个星期天我重了七磅,我的裤腰紧绷绷的。因为我恨我身上的肥肉。

因为现在看到我一丝不挂的样子,你一定会显出厌恶的神情。

因为我在你的眼里曾经是美丽的,难道这还不够吗?

因为那一天天空布满了猪肝色的阴云,但没有下雨。只闪电不打雷热浪滚滚使我焦躁不安,但是没有雨。

因为他的左眼有毛病,除非做手术,强化肌肉,否则永远好不了。

因为我不想让他在睡梦中感到疼痛和恐惧。

因为你会付钱。支票由律师转送来,不附字条。

因为你恨他,你的儿子。

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所以你恨他。

因为你搬走了。我有理由相信你去了这个国家遥远的那一边。

因为啼哭过后他在我的怀抱里静静地睡着了,在我们之间跳动的只有一颗心。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使他免受伤害。

因为操场对我们的耳朵不利,扬起的红土钻进我们的眼睛和嘴巴。

因为我太累,不能把他擦洗干净,不能擦洗脚趾和指甲缝,耳朵里面,脖颈,还有许多秘密的肮脏地方。

因为我又感到腹部绞痛,月经来得这么快,使我感到惊慌。

因为我不能使他免受大孩子的嘲笑。

因为第一阵剧痛后,就不痛了。

因为这里面有怜悯。

因为上帝的怜悯是给他的,不是给我的。

因为这里没有人制止我。

因为我的邻居声音很大,即使他透过毛巾尖声叫喊,也没人听得见。

因为你不在这里制止我,你不在。

因为最终没人制止我们。

因为最终没人拯救我们。

因为我自己的母亲出卖了我。

因为九月份第一个星期二又该交房租了。到那时候我不在了。

因为他的尸体不重,扛得动,可以裹在柔软的羊毛围巾里,你记得那条羊毛围巾,我知道。

因为浸泡了他的唾液的毛巾将挂在绳子上晾干,不会留下痕迹。

因为要治愈创伤必须忘记,必须遗忘。

因为他不该哭的时候哭,该哭的时候不哭。

因为水慢慢地流进大锅里烧开,水在前面的火炉里噗噗地翻腾。

因为窗户紧闭,窗户上的蒸汽弄得厨房很湿,温度想必有100°F。

因为他没有挣扎。当他想挣扎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因为我戴着胶手套,以免烫伤。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惊慌失措,我没有惊慌失措。

因为我爱他。因为爱对人的伤害如此之大。

因为我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就是这样告诉你。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7:00

你不信任我吗?

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法令公布的第二年。第一场逮捕、罚款、监禁、频频死亡的急风恶浪过去之后。除了走投无路的女人全都接受了新的条例,按照大陆道德法的规定生孩子。

只有:她别无选择。她是个大学生,她没有钱,在毕业前找不到工作。她的母亲离了婚,十分贫困,面临没顶之灾。她就是不能要孩子,也不想要孩子。“我知道必须做什么。”——她的决心使她产生了令人害怕、决不回头的勇气,把恐怖置之度外。

然而几个星期过去了,她担惊受怕,拐弯抹角地打听哪里有医生愿意做违法的手术。她只是和那些她认为可以信任的女朋友谈论这件事情。根据妊娠法,哪怕只是询问这些问题,都要按照轻罪加以惩罚。她要被处以1000美元罚款,并开除大学学籍。

她也不能信任那个使她受孕的年轻人——她的情人,实际上并非情人,只不过认识而已。现在,她躲着他。他对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错误是他们两人共同犯下的,她却要独自承担下来。

常有谣传,说的是男人心怀恶意去医药道德署告发女人,甚至出卖自己的妻子。而且贪婪:因告发逮捕到犯人,告发者可获得多达500美元的奖金。

即使是朋友,她也要按捺住铤而走险的神情,小心翼翼、若无其事地说:“我有一个朋友,走错了一步,她确实需要帮助……”

通过这种方法,在孕期刚刚过了三个月,人家就带她找到了奈特大夫。

我不能这样下去——不能:一个小时以后就解决了,到那时我就解脱了。她边想边登上奈特大夫诊所门外摇摇晃晃的木梯。奈特大夫诊所位于梅茵南路一排房屋的末尾。时间是一个周日晚上的10:30。她的挎包里装着卫生纸、一套替换的内衣裤和800美元。这笔钱是她借来的,差不多每个她认识的人都借到了。

她按门铃,片刻之后门开了,奈特大夫站在门内——“进来,快。你带钱来了吗?”

她踏进门,奈特大夫关了门,上了门闩。他一直在抽烟——门内的空气刺激她的眼睛。除了香烟的气味还有一股排水沟不通、垃圾陈留散发出来的微弱的甜味。

她惊讶地发现诊所里没有候诊室,没有护士,也没有服务员。房里四面通风,十分昏暗。一张厨房用的桌子放在房中间,从天花板吊下一盏强光灯把这张桌子照亮。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油布地毯上有一堆肮脏的毛巾。奈特大夫高个子,身体有点儿肥胖,闪亮的黑头发像是染过的,戴一副牛角框有色眼镜,一个纱布口罩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系一条血渍斑斑、长长的白围裙;手上戴一副光滑、紧绷绷的外科手套。

“来吧。脱衣服,把这个穿上。快。”奈特大夫递给她一件肮脏的棉工作服,转脸数钱。

她照吩咐脱衣服。由于害怕,手颤抖得十分厉害,连衣扣也解不开了。不,她已经下了决心,她作出了决定,而且知道自己是幸运的:一小时过后就解脱了。气味很难闻,她极力抑制呕吐,也不去看那一堆沾着星星点点黑色污渍的油毛毡地板。努力不听奈特大夫一边洗手,洗戴着手套的手,一边自言自语地哼哼。

他招手叫她走到桌子旁边,桌子的陶瓷面板上有刀剁的痕迹,也很肮脏。一端有两个马蹬似的东西。她就坐在这一端,面对奈特大夫和一个铝金属架子,架子上搁着妇产科和外科用的闪闪发亮的器械。虽然十分恐慌,可她想道,器械闪闪发亮,这意味着这些器械是干净的。

当然“奈特”不会是这个人的真名实姓。他有真实姓名,他是个真正的医生,毫无疑问一定在城里哪家诊所行医,很可能是享有强大政治声誉的PFF(PhysicianFriendsoftheFetus)——“胎儿医友”——成员之一。他的名气没有名叫“斯旺”和名叫“达根”的大夫高,所以他收费相对低廉。

她开始出汗,发抖。现在,仰卧在冰凉的桌子上了,两只脚分开踏在马蹬上。她不等奈特大夫询问就告诉他自从上次停经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她想给大夫一个十分准确的印象。奈特大夫俯身面对着她,一双眼睛藏在有色眼镜的阴翳中,卷曲的灰白色头发在头顶强烈的灯光照耀下发出一圈光环。他发出咯咯的笑声,遮住口鼻的纱布口罩被唾沫弄湿了。他说:“急着把它做掉吧?”

大夫这句话本意是开玩笑——虽然说得有点儿生硬,但没有恶意。

他是个和善的人,奈特大夫。她深信不疑。

他稍微严肃点儿地说:“这是个简单的医疗程序,不是什么大手术。放进去,拿出来,八分钟就可以做完。”但是当他刚要把冰凉、尖利的扩宫器插进她的阴道的时候,她惊慌得哭着往后缩。奈特大夫诅咒着说:“你做还是不做?——由你决定。但是不退款。”

她听不大清楚。她的上下牙齿在不停地打架。

她小声问道:“可以给我用一点儿——麻药吗?”

“你付给我800美元。这是全部费用。”

用不用氯仿麻醉是由病人任选的,要再加300美元。她相信用麻醉剂毕竟担的风险更大——谣传妇女因滥用氯仿而死亡的人数和因大出血以及因感染而死亡的人数一样多。可现在由于吓坏了,她后悔不该少借300美元。

不:别睡着。一完事就自由自在地走出去。

奈特大夫又说,这是一个小手术,用真空吸引,只有一点点疼痛,出一点点血。他整夜都有预约,因此如果她不配合,或者不——“你不信任我吗?诶?”他的态度在阳刚之气的烦恼背后有点儿打动人心的愠怒,甚至还有点儿委屈。你不信任我吗?她的情人也这样问过她,此刻她才想起本已忘记的这句话。

她强迫自己往下挪,紧紧抓住桌子的两边,把双脚放到脚蹬上。桌子有点儿摇晃,没有铺垫。她分开颤抖的两腿,舔了舔嘴唇,低声说道:“信任。”

接着,紧紧闭上眼睛。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7-3-27 17:01

罪人

往常很多个早晨都是杰科把她叫醒,今天杰科叫得特别厉害,声音格外刺耳。她透过自己拉过来蒙着头的床单,看见杰科纽扣一样亮晶晶黑溜溜的眼睛。

“妈妈,醒醒。妈妈别躲起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吧?”她知道。她知道。透过重压在身上温暖的被褥,她有气无力地说:“别,噢,请你别叫。别吵我。”床单该洗了。

杰科是她的孩子。生他的时候,她受了十一个小时的煎熬,她忍住剧痛,没有做剖腹产。杰科刚两岁,还兜着尿布,却会说话了,而且说的是这么残酷,这么毫不妥协的话。她,这个母亲,这个有责任代理杰科的人,不知道自己把什么力量释放到了这个世界上。

早晨如果她睡过了杰科认为允许她睡的时间,杰科就会砰地打开她的卧室门,像现在一样爬上她的床,分开肥胖的小腿,跨在她身上,火辣辣的小拳头像揉面一般均匀、急速地打在她的身上——打得很痛,不过看来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尖,像吹起床号;胀鼓鼓、黑溜溜的眼睛有杀气,跟文艺复兴时期绘画中上帝那些可怕的小天使的眼睛一样咄咄逼人。从杰科嘴里说出的“妈妈”这个词,像武器一样锐利。

“妈妈,该死的妈妈,你别想躲起来,你躲不开我,该死的笨母狗,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饿了!”

她微弱地辩驳说:“你总是饿。”

他蛮横地扯开被单,露出了她。她急忙拉上睡衣的一根带子,把平坦、松弛、青紫的乳房遮住,由于杰科吮得太用力,青紫的乳房从来没有恢复过。她尖叫一声,想把杰科踢开,但他在身上骑得更紧:他长得太壮,太可恶。他朝她笑,她惊奇地看见一排雪白闪亮的牙齿,心里纳闷地想道:是不是所有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都在想,是我的责任吗?

当然,曾经有过一个父亲,但是那人溜走了,抛弃了她,甚至在杰科还没有出生之前就溜走了。

杰科在骂她,现在有点儿怜悯,告诉她说该起来了,必须做计划了,她已经放过了许多天,这是最后一天了,她没有别的选择——“到今天半夜,就过去了。”

“不,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准备好了。”

“没有!”

“有!”

“别吵我!”

她用拳头揉眼睛,想把儿子从眼睛里抹掉。但儿子的映像太明亮,太可怕,像霓虹灯一样跳动,深深地印在她的灵魂上——杰科显然留下来,驱不散了。

“妈咪,你的骄傲到哪里去了?”

他们两人,母子俩,住在当代大西洋中部海岸上一座老工业城市的一排砖房公寓里。这个女人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儿子出生这么久了,还是昏头昏脑。她成了妈妈:她自己,也当上了母亲:以她的性格而论,她是个小心翼翼的人,有时候这种小心达到了偏执狂的程度,但结果还是怀了孕。她简直不能理解对前情人的提防和偏执。为了防止受精,避免在她生活中出现诸如小杰科之类的孩子,她有计划地采用生物化学避孕法,这种避孕法能避免中风、血小板凝结、肺栓塞、子宫癌和精神压抑等不良症状。在她能生育的性生活期,怀孕的威胁一直使她惶惶不安。这种惶恐显然已经到了头。(自从她的爱烟消云散,情人离她而去,她真难以想象自己是一个人体,更不能想象自己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正如杰科所说:“现在,有我了,妈妈,你可以收摊了。”杰科的话并非出于小孩子淘气的恶意,而是陈述不证自明的事实。)

这女人已经说不出前情人的名字,在其想象中把他称为“X”,他强烈反对怀上杰科纯属偶然不能怪她的说法;在由于拖延错过了流产的时机后,冷漠地离开了她——虽然她知道他早晚会离她而去。

多么短暂的狂热——就造成了后果,一旦造成后果,必然受到愚弄。

那女人自信能够独立,而且事实上能做一番事业,她试图把自己所处的困境看成并非个人的问题:这是现代社会的征兆。一个未婚母亲带着孩子。没有父亲(尽管他还继续住在同一个城市,做着同样的工作——而且就在那个女人工作的大楼的实验楼里)。她试图把责备X背叛信任、背叛爱当作没有意义、孩子气的做法。杰科则坚持把“X”叫做“罪人”——“狗娘养的,该受惩罚。”

杰科不是胡说八道,他的态度很直率,很简单,甚至还在娘胎里就劝告过她:你受够了屈辱,我们要讨回公道。可她却不想听,或充耳不闻。

吃早餐的时候,杰科用拳头抓住汤勺,把冒着热气、粘稠的燕麦粥送进嘴里,沉思着说:“他想在我还不能吸气之前把我弄死,笨蛋想把我吸出来,就像你用吸尘器把藏在肮脏的角落里面的灰尘球和毛发吸出来一样。”他狼吞虎咽地一边吃,一边自顾自地咯咯笑,“——他不知道会遭什么灾,笨蛋。今天夜晚,半夜三更。”

那个女人,那个母亲,拿着一杯黑咖啡的手颤抖起来,说道:“噢,杰科,我不想这样干,真的。噢,不。”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对她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厨房明亮的灯光照耀下,牙齿显得更加白亮。他坚硬的白牙对婴孩而言,稍微大了一点儿,而且显然比一般婴孩的牙齿密实。

“他不想要婴孩,他事先警告过我——在某种程度上,他完全是无辜的。我想我们真的不能责怪他。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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