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42

三十一
  
  索江太困了,方向盘似乎已经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把汽车开到路边的沟里去,在马路中间画龙,惹得后面汽车的司机不停地按喇叭。
  他真有点恨自己,都怪自己平时太娇惯,关键时刻,亡命天涯,怎么说困就困了?他强打精神,看到有一条很细的土路从公路旁向远处伸展,尽头是一片浓密的树林。他心一横,把车开上了岔道,一直开到树林中间。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可是树林里十分阴凉。他把车窗开了一个小缝隙,把座位调得靠后些,脱了鞋,把两腿搭在前风挡玻璃上,一瞬间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周围有鸟叫,有蝉鸣,好象回到了小时候,在父母的大别墅中,那么放松,那么静谧,他甚至想,应该带着麦丽也来这里,享受一下这里的空气,这不是童话中才有的地方吗?但下次来,还找得见路吗?一想到这里,他就醒了。
  索江一觉睡醒,已经是满天星斗,看看表,是夜里八点多钟。在城里的八点钟,还是灯光映照如同白昼,可这里,已经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索江叹了口气,真希望刚才睡觉看到的是真的,而现在才是梦。
  
  精神恢复了些,肚子就饿了。人就是这样不知足,要睡觉还要吃饭,这吃饭的需求实在不好满足。这半夜三更的,到哪找吃的去呢?索江想,还是到人多的地方去吧,哪怕能找到一碗面条也行,当然要是有肉更好。在他的脑海中,现在还没人能发现那个血淋淋的现场呢。他不知道,就在他刚才睡觉的时候,已经有好几辆警车从国道上开过,赶到他前面去了。
  他开着大灯,十分招摇地原路返回上了大路,踩着油门向前开。远处是一片密集的灯光,看上去是个大村镇,但愿那儿还有营业的饭馆。
  天随人愿,果然有一家“家常菜”还亮着灯。索江跳下车,径直走进去,坐在桌子旁说:“赶紧给来个大碗面。”
  伙计怪怪地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进后厨了。一个小时前警察刚来过,给他们看了照片,他们还说,没见过这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着了。
  索江坐在凳子上,琢磨再开上三四个小时,就能到达临近的城市,先到飞机场弄张机票再说,管它飞到哪里去呢。他又在想是不是该给麦丽的帐户打点钱过去,后来一琢磨,还是到了机场,在飞机临起飞前再干这件事,省得暴露自己去哪儿了。
  正在思量,就听到后厨碗筷碰撞的声音。伙计很快就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来,香气扑鼻,索江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面放在桌子上,索江拿起一次性筷子。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进来几个警察。他们刚接了饭馆的报警电话就赶来,见了索江也不说话,上来就是一个擒拿,把他压在了身下。
  索江感觉很疼,也感觉很绝望。这么快,这么容易就被警察抓住了吗?
  在确认索江身上没有凶器之后,警察把他架了起来。有人问:“知道自己犯什么事儿了吧?”
  索江点点头。
  “那和我们走吧。”又有人说。
  这回索江没来得及点头,就被架了起来,往外连搡带退。
  索江留恋地回头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呢。他心想,要是能吃上一口就好了。
  
  赵妍在李蔚这里哭了很长时间,李蔚毫无办法,她说不出赵妍需要的任何东西。
  赵妍失望地走了,临出门前,叮嘱李蔚一旦想起了什么,千万要告诉她。她留了手机号码。李蔚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再给她打什么电话。两个女人分手,李蔚在想,赵妍也许是在讹诈她;而赵妍则在想,李蔚这姑娘,年纪不大,可真会装傻。
  李蔚坐在床上,仔细在想,鲍珞奇是不是真的会留下什么?如果在邮局申请租用一个信箱,那是要用身份证的,鲍珞奇拿走过她的身份证吗?这么一想,还真想起来了,有一次鲍珞奇和她去外地“写生”,要买飞机票,曾经把她的身份证拿走过两天。
  那也许是真有什么东西了?鲍珞奇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李蔚的名字存起来呢?也许,鲍珞奇意识到自己迟早会出事,他名下的财产都是不安全的,所以事先留了后手,隐蔽地藏下了一大笔钱。要真是这样,那他考虑得可真够周全的。
  可这钱是留给李蔚的,还是留给赵妍的?为什么要用一个女人的名字,却又告诉另一个女人呢?
  李蔚决定先在家好好找一找,也许还真能找出什么秘密来。没想到自己的家里,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李蔚刚从床上站起来,手机就响,又是路谦谦。路谦谦问:“你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可我并不想见你。”李蔚冷淡地说。
  “我没说要见你。我只是在你家楼下等着你。刚看见一个老女人从你这出来。”路谦谦说话的口气放肆起来,“你不想见我吗?你可别骗自己。”
  李蔚走到窗口,看见了马路对面那个外表瘦弱乖巧,内心却充满疯狂的少年。他还向李蔚的窗子挥了挥手。
  李蔚心里有点冲动,要是没有这该死的怪病,也许她就会把门打开了。可现在不行,一旦和这家伙见面,可能会发生不可想象的灾难。
  李蔚挂掉电话,把窗帘拉上。
  
  路谦谦没了办法,怏怏地回家。老爸依然烂醉如泥,躺在床上不停地哼哼着。这个家很乱,很肮脏,原来母亲在的时候,还能够收拾得像人住的地方,现在什么都乱套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谁都不想为这个家再做一点事情。
  路谦谦打开电脑,希望李蔚能上线,可是李蔚的头像却一直灰暗着。也许她就在线上盯着自己,可是却选择了隐身与沉默。
  路谦谦在想,自己怎么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呢?她比自己大那么多。可能这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缘故吧。他知道自己的欲望强烈,可从心里想,还是想要李蔚的呵护,那么一点点温暖。毕竟,这是自己遇到的第一根稻草。
  正在胡思乱想,QQ上一个头像突然闪动起来。路谦谦看着很奇怪,这时候她跑出来跟自己说话,是什么意思?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45

三十二
  
   QQ上闪动的是一个大学女生,路谦谦在网上和她聊过好多次,还一起玩魔兽,只是没见过面,知道她叫魏柠。后来学习紧张,路谦谦不怎么玩了,和她也就渐渐失去了联系。几个月过去,路谦谦几乎把她忘了。
   这个女孩上来也不说话,就发过来一张照片。路谦谦打开,口水几乎要流出来。照片是在影楼拍的,看得出女孩经过修饰后显得非常妩媚,皮肤洁白,笑颜如花。路谦谦问:“这是你吗?”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照片吗?”魏柠说,“我好看吧。”
   “好看好看。”路谦谦咽了口口水。
   “一次400,包夜800。”魏柠又打出了一行字。路谦谦晕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看一次?”路谦谦傻乎乎地问。
   “笨蛋,睡觉啊。”魏柠打出一个鄙视的表情,“我今天有空,你呢?咱们约个地方见面?”
   路谦谦这回懂了,他没想到网友有这么直接的表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学生。他迟疑了一下,问:“你不要命啦?你知道不知道现在这样做,就会得那种怪病?”
   “我现在需要现金。”魏柠急惶惶地说,“昨天我妈妈病了,我要帮她弄钱治病。”
   “你可以问大家借钱啊?你这么干,你妈妈病好不了,你也得搭进去。”
   “你少废话,到底来不来啊?”魏柠不耐烦了。
   “可我有女朋友了。”路谦谦说。
   “这和有没有女朋友没关系。”
   “我现在的钱……不够你说的一次的。”路谦谦开始琢磨,怎么能救救这个女孩。她游戏玩得相当好。
   “你有多少?”魏柠又问。
   “200。”路谦谦撒谎,他身上的钱也就几十块。
   “行,你坐地铁到云泽路,半个小时能到吗?我只能等你十分钟。”魏柠说完话,QQ上的头像就变成灰的了。
   路谦谦看着电脑直发愣,他沉吟着,拨了李蔚的手机。
  
   李蔚正在家里忙着。床底下翻了,衣柜也翻了,甚至连厨房厕所也翻了,特别是马桶水箱,找了两遍,浑身都被经年的灰尘覆盖,像个女泥猴,但是一无所获。看着家里乱得像个垃圾站,她挺纳闷,鲍珞奇藏东西就这么严实吗?不会吧。
   电话就响了,是路谦谦。路谦谦说:“你得出来,去和我见一个人,她快死了,咱们得救救她。”
   李蔚觉得这个孩子太好笑了,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她问:“谁快死了?这人我认识吗?”
   “我们都不认识。”路谦谦说,“是一个女孩儿,和你差不多大。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赶紧过来,到云泽路地铁站。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操心的事情还真不少。”李蔚嘲笑道,“我不认识的人要死了,我去有什么用?我连我认识的人都救不了。”
   “你赶紧来吧。”路谦谦都带了哭腔,“我求你还不行?我真搞不定。”
   李蔚这才意识到,路谦谦可能是真遇到了什么难题。会是什么事呢?
   她的目光左右摇摆,落在了一个塑料水彩盒上。那个盒子是鲍珞奇拿来的,说是要画色彩,一直放在一堆颜料袋里边。色彩没有画,颜料盒也没使用,扔在角落,落满灰尘。
   李蔚的眼睛亮了。她放下电话,捡起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有一张纸。纸里有一把黄铜小钥匙,纸上写着邮局的地址和邮箱号码,3726。
   这意味着什么呢?李蔚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鲍珞奇留下了一笔钱?这笔钱是留给自己的还是留给赵妍的?如果真的是一笔钱,那要不要交给赵妍呢?
   李蔚不是在乎钱的人,她也不会问鲍珞奇要钱。可现在情形不同了,如果让她乖乖地把钱还给赵妍,她不甘心。
   很多念头瞬间闪现,往往就会改变命运。电话里,路谦谦还在说着话,李蔚想了想,觉得还是去见见这个男孩比较好。在公共场合,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很长时间以来,邹放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解题专家,他相信自己能从任何案件的现场,找到各种蛛丝马迹,成功地破解迷题。可这回他被难住了,坐在那儿苦思冥想,得不出结论。
  对索江的初步调查已经结束,索江不承认自己杀了人。他只是说,自己拿着千斤顶去捅余松海,然后去摸他的脸,然后看到余松海醒了过来,而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清楚。他当时的心情,是想让余松海活过来,不可能去杀他。当然这件事不是索江说了算,而是证据说了算。
   邹放感觉,虽然绝大多数证据都指向索江,但这件事情还得仔细思忖,因为那手印无法解释。
   接着,又有勘察现场的同事拿来报告。在关着的车门把手上,也找到了一枚余松海的手印。
   事情变得越发荒唐。余松海砸死自己后,还伸手到外边把车门给关上了?
   邹放决定上网查查余松海的户口,也许能找到什么吧。
   他登陆着户籍系统,全国所有人的户籍资料,都能在公安系统内部查到,输入姓名就能一目了然。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接听,竟然是李蔚。
   李蔚说:“邹医生,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医院,有个病人没钱住院,你帮我走个后门可以吗?先住上。”
   邹放笑了:“这事你得跟黄医生说,他是领导。”
   “那人不太靠谱,我觉得你行。你找他说去吧,最好能快一点。”
   邹放想,现在的小孩儿事儿可真够多的。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46

三十三
  
  地铁站的穹隆上装饰了巨大的圆盘,据设计者说代表了一连串的飞碟。平时人多的时候觉不出什么来,但现在没什么人出门,在蓝白色的日光灯映衬下,就显出诡异来。路谦谦就这么青着脸站在大厅里,等着那个姑娘来。
  姑娘很显眼,因为车站里就没什么年轻人,更何况她露了一半肩膀,走起路来很招摇。路谦谦一跟她说话,就有人往他这儿看,弄得他话也说不利落。
  魏柠看见他的眼神,知道他就是路谦谦。魏柠说:“我就是魏柠,你傻了?看什么看?这是公共场所。”
  路谦谦有点不知所措,嗯嗯哈哈,心想李蔚怎么还不来。
  “走吧,在这傻站着干什么?”魏柠催促道。
  “我……在等一个朋友。”路谦谦嗫嚅。
  “什么?还有一个人?”魏柠有点吃惊,仔细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小孩,小声说:“那我可得加钱。”
  路谦谦赶紧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还得等我女朋友。”
  魏柠吃惊地张大了嘴:“人不可貌相。你这孩子真胆大,这种事还把女朋友叫来……你不会是在玩我吧?”
  “我就是想叫她来劝劝你。”路谦谦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干有生命危险?咱们这正闹着病,人家正规妓女都收山了。”
  “你懂得还真不少。”魏柠道,“我就是医学院的,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病到底是什么引起的,就连最权威的专家都还说不清楚呢。没有定论,也就是说你知道的那个病因还是种假设。那我凭什么要怕?怕就不做爱了?”
  魏柠提高了声音,路谦谦汗都下来了。他央求:“姐姐你小声点行不行?”
  “我不怕死。”魏柠强调说,“为了救我妈我什么都不怕。”
  一列地铁呼啸而过。遮盖了魏柠的后半句话。
  
  地铁过去,李蔚已经站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李蔚比魏柠个头稍微高一点,她说:“没见过死的人,是不怕死。”
  魏柠吓了一跳,问路谦谦:“她是你女朋友?”
  李蔚摇头,路谦谦点头。魏柠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消遣我,我走了。”
  路谦谦一把抓住她:“你别走。”
  “好了好了我怕死行了吧?我们上过课,我见过死人的,见过好多死人。”魏柠使劲甩手,甩不掉。
  “你别干这个了,你妈妈没钱住院咱们想想办法啊。你自己玩命了,救不了你妈妈怎么办?”路谦谦胆子大了,快速地说着话。
  “你放开,我急了啊。”魏柠的眼睛红了,“我自己的命想怎么着你们都管不着。”
  “行了行了。你们别拉拉扯扯的。”李蔚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就说开了。既然认识,能帮的就帮了。死啊活的乱说,也不怕惹恼了神灵。”
  
  魏柠家以前还算殷实,爹妈都是白领,上下班开车,魏柠上贵族学校,本来可以出国,妈妈舍不得,就留下来上医学院。家里管得严,魏柠也是好孩子。
  但白领的那点家产,也禁不住折腾。父母把很多钱花在了魏柠的学校里,剩下的准备做点投资防老,就买了股票,没想到股票一路跌,就没涨过,十几万块钱后来连零头都不够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打击,真正的打击是魏柠的爸爸突然犯了重病。年纪不小,天天被老板逼着加班,日久天长,终于跟不上节奏,有一天被老板当着办公室好多小辈的面骂:“你这点事都干不好?我给你那么多钱,你是干什么吃的?”
  老魏回到家,一个劲地叹气。到了半夜,终于觉得憋闷,趴床头吐了一地,上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救回来。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剩下魏柠的妈妈,和老魏公司打官司,但因为犯病是在家里,公司不认帐,只给了一万块钱的慰问金。这官司打了好久,还是输了。
  魏柠的妈妈终于撑不住,倒了。白血病,死不了,但是无底洞。魏柠家的房子卖了,股票割肉了。魏柠想退学,她妈妈不让,觉得已经上了三年,怎么也得保孩子一个出路。
  白领其实最惨,因为离体面的生活就差一步,再混几年也许就是上流社会了。可白领也脆弱,很容易一下子摔下来,败家也就三五天,一辈子心血付诸东流,之后才明白,富人们不会带他们玩儿。而穷人们,还以为他们是大款呢。
  交了这一年的学费,家里就没剩下什么了,魏柠只好出去打工想挣点补贴。最好找的活是当啤酒推销小姐,顶多让客人掐一下捏一下。完成定额很难,可毕竟是一天一结帐,拿的都是现金。魏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现金,以前,她是用信用卡的。
  不过那个时候,她还不会跟着客人去过夜。她的同学去,而她不敢。
  结果那天晚上,她亲眼见到和自己搭档的同伴被一个酒客调戏,后来倒在地上,接着那个酒客也冒出火来,烧得剩下灰。
  魏柠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识过这场面,尽管她学医。
  魏柠回到家里,好几天没敢出门。后来她妈妈必须进医院做下个疗程的治疗,魏柠把家里所有的卡和存折都提了现,还差两千块。
  魏柠绝望了。她感觉妈妈救不活,她自己也不想活。
  她想把这两千块钱挣出来,就算尽最后一份孝心。然后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算了。只是她实在是没有经验,不敢到街上找客人,就在网上,找了个路谦谦。
  
  李蔚松了口气:“多大的事,不就差两千块吗?”
  “两千块加上我所有的钱,才够这个月,后面还有好几年。”魏柠抽泣着说,“没人再愿意借我们钱了,我们借的太多了。”
  李蔚没再理她,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路谦谦劝她:“你先过了这个月再说,下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得相信奇迹。”
  过了一会儿李蔚回来,对魏柠说:“你得回去换件正经衣服,然后我们去见个人。”
  “有希望了?”路谦谦兴奋起来,他觉得这么一来,自己在李蔚心中的形象会高大起来。
  李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别指望一个夸张的小品,就能让别人爱上你。”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48

三十四
  
   颜婉是个细心的人,花了一整天,看韩阿姨对麦丽做了什么,结果如此细心,却没能找到什么蹊跷之处。等黄家宝来问她,她把一张纪录单递过去。黄家宝看了,皱眉头。
   “这太简单了,药是我们给她开的,中药也没吃,早中晚三顿都在食堂打饭。”黄家宝好像进了死胡同,失望至极。
   “你不用太着急,这才一天。”颜婉安慰他,“我再多观察两天,不会耽误你结婚的。”
   黄家宝脸红了,他告诉颜婉:“马上我们就搬家,你仔细看着,越仔细越好。”
  
   大量的救护车云集在格莱美大道,搬家公司的卡车也排成了行。人们手忙脚乱,黄家宝是总指挥,带人清点药品,做善后消毒。颜婉和韩阿姨则护着推车,跟着医护人员把麦丽抬出去。
   格莱美大道不是专业的医院,道路设施也不像医院那么方便。地上堆满了各色家什,人都走得匆忙。意外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一枚鹅卵石把推车的胶皮轱辘垫了一下,车子猛地弹起,失去了平衡,大家措手不及,麦丽就随着车倒在了地上。
   小车砸在颜婉的脚上,疼得她呲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再看麦丽,躺在地上,眨巴着眼睛忘着她,好像摔的不是自己。
   大家赶紧把车扶正,又把安全带紧了紧。豆大的汗珠从麦丽脸上滚下来,显然是摔疼了,但她却并没有惊慌或者难过的表情。
   颜婉再看韩阿姨,依旧是那么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颜婉觉出不对,叫住推车的护士,说:“你们必须给她检查一下,她可能是伤了。”
   护士问麦丽:“有哪不舒服吗?”
   麦丽转动着眼珠子。血从她的脚上渗出来。
  
   邹放看见李蔚带了两个孩子来,问:“你们谁的妈妈病了?”
   魏柠说:“我。”
   邹放打量她,妆化得挺浓,不过却穿了身很不协调的厚衣服。邹放问李蔚:“你的同学?”
   “是网友。”李蔚看见邹放,腻腻歪歪起来,不由自主凑上去,要挽他的手臂,“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邹放闪开,他已经注意到那个男孩子的神情有点不自然了。他对李蔚说:“我在找我的同学,他们有在医院的,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医院有医院的制度,也不是说免单就能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了李蔚:“这是两千块钱现金,该怎么用你拿主意。我还得赶紧回单位,有事情必须得走。”
   李蔚多少有点失望。让邹放帮忙,只不过是见面的理由之一,真正想做的,是问问邹放那把小钥匙该怎么处理。
   她问:“你不能多呆一会儿?我还有话对你说。”
   邹放又看了一眼路谦谦,说:“等我忙完这几天好不好?现在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正说着,电话就响。是邹放的同事,说是有了重大线索。
   “你看?我没搪塞吧?”邹放说。
   李蔚失望地说:“那你忙吧,回头再说。”
   邹放点点头,冲他们几个挥了下手,跑进办公楼里。
   李蔚把钱给魏柠:“行了,明天先去救人吧。医院这儿我就盯死他了。”
   魏柠过来抱了抱李蔚。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出邹放不是特别信任她,当然,她也认出邹放就是学校图书馆优秀学生榜上的那个人。每年各个系的好学生,照片都会挂到榜上。
   路谦谦问:“他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朋友而已。”李蔚没再说什么,好像在琢磨什么事。
   路谦谦满腹狐疑,却不敢再问。
   “我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也该帮我个忙了?”李蔚突然问路谦谦。
   “你说!”路谦谦来了精神。小男孩好斗,正琢磨怎么能抵消这两千块钱给他和李蔚之间抹上的阴影呢。
   “天亮跟我去趟邮局。”李蔚说,“干什么不用问,去了就知道了。”
  
   警察们调出了余松海家的户籍档案,结果大吃一惊。余松海家里,竟然是兄弟三个,罕见的三胞胎。老大余松海、老二余松江、老三余松涛。这个情况,就是电话里说的重大线索。
   邹放的汗下来了,暗暗念叨自己真够粗心的,天然认为死掉的就是余松海,竟然没有仔细核对尸体的身份。三胞胎的出生几率为七千九百分之一,可惜,这来之不易的哥儿仨已经死掉两个了。
   邹放赶紧让助手去核对死者的指纹,结果出来,死的人是余松江。
   “余松江这人比较轴,他家的邻居们说,这人从小认死理儿,经常抬杠,而且很讨人嫌。”去调查的警察说,“他家里人说,余松涛死了后,余松江一定要走,说是去查查死因。结果,余松海放心不下,也跟了出来。这哥俩出门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这样事情就有解了,邹放松了一口气。他想,余松海有重大的杀人嫌疑,他很有可能用千斤顶砸死了余松江,而且还伪造现场,试图嫁祸给索江。只可惜,他做完案后,随手关上了车门,留下了破绽。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兄弟呢?
   邹放的职责是还原犯罪现场,用证据来证明犯罪经过。至于犯罪的动机,本不是他琢磨的事情,可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让人好奇了。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49

三十五
  
   回到城里的医院,颜婉就来找黄家宝。她问:“你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黄家宝摇头,他忙晕了,哪儿有心思看什么。颜婉说:“我倒有一种感觉,就是麦丽和韩阿姨越来越像了。”
   黄家宝立刻就愣住了。他问:“怎么像?她们差远了啊。”
   “麦丽从车上掉下来,肯定很疼。可她却没有表情,你说是为什么?任谁被弄破一大片皮肤,就是不哭,至少也得倒吸一口凉气啊。”
   黄家宝来了兴趣。他说:“你的意思是,麦丽的面部肌肉出了问题,是吗?”
   “没错。”颜婉说,“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她的病情加重,面部肌肉也变得没有力气了,无法控制。但我一路仔细观察,发现她的肌肉不是松弛,而是僵硬。我摸了摸她的脸,就像摸到了一张橡皮做的脸,那决不该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我想,麦丽不是不知道疼痛,只是她的肌肉僵硬了,她无法做出疼痛应该有的表情。更何况,她的病情并没有恶化,而是在好转。”
   黄家宝张大了嘴巴。
   “我又仔细看了看韩阿姨。”颜婉接着说,“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韩阿姨是一个冷酷的人,她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现在我的感觉是,她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她无法做出表情来。她脸上的肌肉、皮肤、神经,很可能都是麻木的。”
   “你等等。”黄家宝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突然想到,韩阿姨给麦丽输过血。
   根源一定就在这里。韩阿姨的血里,可能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抗体,这种东西恰恰就是那个可怕的克雷丝病毒的克星。但这种抗体也有一个明显的副作用,就是会让人面部僵硬。
   如果这个大胆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一切都会出现希望。至少,应该有了疫苗乃至特效药的线索。也许,韩阿姨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就是救全城人性命的药引子。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这种抗体是不是真的在韩阿姨的血液中,它是通过什么途径抑制了克雷丝病毒,韩阿姨以前是不是也感染过同样的疾病,又是怎么治好的,怎么让自己产生了如此奇妙的物质——还有,这东西对女的管用,对男的呢?
   一股即将有重大发现的兴奋突然冲上了黄家宝的心头。他本来还想劝说颜婉一起去休假的,现在他决定取消假期。这个关键的节骨眼怎么能走呢?
   他提建议:“我们去找韩阿姨谈谈吧。”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难得这样的天,没有雨也没有风。路谦谦在前,李蔚在后,晒着太阳走着路。路谦谦很是惬意,他最喜欢的就是能单独和李蔚在一起,不管干什么。他在盘算,今天一定要找个机会拉李蔚的手,吻她。再这么耗下去,他是耗不过那个穿白大褂的警察的。在恋爱中出现情况,最好就是先下手为强。
   李蔚也在盘算,秘密即将揭开,那个邮箱里到底是什么。她本来是想让邹放叫几个警察来保驾的,可惜邹放不会有时间来处理自己的小事,转念一想,这种事让那么多人知道也不好。鲍珞奇是被检察院追赃的人,万一要是一大笔钱,警察知道了,还不给没收了?
   她觉得自己太需要钱了。每个人都需要钱,在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这么迫切地需要钱。
   李蔚的脚步加快,仿佛这钱已经是她的了。
  
   邮局依旧没什么人,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说着话,似乎也没人注意李蔚轻盈地溜进来。3726号信箱只是一堆大铁柜上的小方格,太普通不过。李蔚小心翼翼地拿钥匙打开门,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里面安静地躺着两个信封,一个信封上写着赵妍,另一个写着李蔚。信都是从外地寄来的,上面是鲍珞奇的字迹,想必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借出差的机会从外地寄回了信。
   真是奇怪啊,鲍珞奇似乎早就预感到了什么,神神鬼鬼地做了这一切。
   李蔚来不及细看,而是把两个信封都揣进的随身小包。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李蔚小心地把信箱锁好,往邮局门外探了探头。站在街边望风的路谦谦向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平安无事,李蔚这才放心走了出来。她兴奋地拽住路谦谦的手一路跑,路谦谦激动得脚步轻飘飘的。可没跑几步他们就站住了。
   赵妍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赵妍伸出手:“给我。”
   “什么?”李蔚后退了一步。
   “我在邮局开门之前就在这里等着了。”赵妍说,“什么都别想瞒过我。”
   李蔚转身就跑。赵妍想追,却被路谦谦死死地抱住。李蔚什么都顾不得,冲上了一辆正好开过来的公交车。
   赵妍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你跑不掉。你拿这些东西,就不怕遭天谴吗?”
   李蔚什么都没听见。她想,幸亏带路谦谦来了。
  
   韩阿姨被叫到了黄家宝的办公室。黄家宝满脸笑容地看着她:“喝点水吧。”
   韩阿姨摇摇头,冷冷地说:“你们终于找我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对啊。”黄家宝请她坐下,小心翼翼地说,“您给麦丽输过血,此后麦丽的病情就稳定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所以,想请求您的帮助。”
   韩阿姨说:“你该失望了。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51

三十六
  
   韩阿姨是那种放在大街上根本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人。穿着朴素,走路不急不慢,对任何人和事都无动于衷,看电视剧也不会落泪。见得多了,似乎看穿很多,不亲近人,擅长保持距离。不会为什么事情欣喜,也不会悲伤。
   这就叫超然物外吧。
   到了一定年龄的人,恐怕就会有这样的姿态。比如工资少,很多都会抱怨,韩阿姨不会,她觉得无所谓。当然要练成这样,必须经历些事情。韩阿姨经历过,黄家宝能看出来。
   韩阿姨说:“其实和你们一样,我也恋爱过,后来失恋了,就不行了。心被伤透,就不会再幻想,需要不需要,只是因为寂寞。”
   “说说,说说。”黄家宝兴奋得像个孩子,“您是失恋后就发现自己没有表情了吗?”
   “我在老家,订的是娃娃亲。那个男人比我还小,似乎也不怎么喜欢我。我不关心,也不着急。我那个时候还小,后来就考到城里上学,是大学。你们别吃惊,很好的学校,像北大那样有名。我算是第一批高中应届毕业生考上了大学。”
   这回颜婉也跟着吃惊,怪不得这韩阿姨和别的保姆不同。人受过熏陶,总有些潜移默化的表现。
   “然后恋爱,失恋。我为那个男生怀了孕,被学校发现,他开除,我劝退。那个时候的大学不像现在,现在没人禁欲,可以纯为了欲望,或者虚荣心去做在。那时候即使是真心的,也要受处分。后来我就回老家,听天由命,嫁那个不喜欢我的男人,我无所谓。”
   黄家宝并不关心过程,只是想知道结果。他着急地问:“后来呢?”
   “我是一个灾星。”韩阿姨说,“我做了人流,而那个和我好的男生自杀了。我嫁的这个男人,只是把我当机器,晚上在床上用,白天在地里用,周日用来殴打。他舍不得打他家的狗,就打我。一个农民打女大学生是很有快感的。我刚开始还哭,后来不哭了。我不把自己当大学生看,就把自己当女人看。在村里,女人失身,老公不打才怪。”
   颜婉同情地点头,心想自己要没混出头,死也不能再回老家了。不是不爱老家,是回去十有八九也会挨打。
  
   “然后我就病了。其实我身体很好,很禁打。但那时候就是病了,和你们现在遇到的病一样,没力气,风一吹就倒,不能下地,连饭碗都端不起来。我老公气得不行,打也没用,只能让自己手疼,结果只好自己上山砍柴。那天正好下大雨,他就没回来。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烧焦了,在一棵大树下。人家说他这是遭雷劈了。两个男人,一个自杀,一个遭雷劈,所以我克夫,婆家不要我,娘家把我抬了回来。”
   说也奇怪,韩阿姨回到家,家里看她病得不行,医生都束手无策,只好带她去庙里。老和尚懂医,开了个偏方,说吃吃看,又搀着在佛前磕了头,回来,煎汤服药,居然吃好了。
   好是好了,就是不会笑。看春节晚会,大家都笑,韩阿姨不笑。开始以为是得了忧郁症,后来开水不小心泼在身上,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发现,人已经没表情了,仿佛面瘫。
   没表情实在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要命,所以也就随她去了,只是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个丧气的人。想想看,欢乐和悲伤都需要有人分享,可身边这个人却如此麻木,怎不让人扫兴。
  渐渐家里有什么事,都不再和韩阿姨说。韩阿姨也觉得无趣,就想重新进城。这回不是读书,而是当保姆。大学生保姆团正时兴,可惜那些孩子们心高,当两天保姆就有了想法。韩阿姨没想法,就算有别人也看不出来。所以她是一个称职的保姆,在索江身边一干就是好多年,事事都看在眼里,却没有高兴和不高兴。
   麦丽和索江,冷眼旁观,爱得如胶似漆,却长不了。太无缘无故了。韩阿姨想。
  
   黄家宝问韩阿姨,老和尚开的药都是哪几味,韩阿姨早就记不住了。再问老和尚在哪座庙,韩阿姨说:“庙已经烧了,老和尚早死了,不然我早就会跟你说,哪能看着这么多人死?所以我觉得,会让你失望。”
   黄家宝果真很失望。韩阿姨说:“孽由心生,孽由情生,想必这药,就是性凉安神,你往这个路子上想想,我给麦丽熬的中药,基本就是这个路数。”
   黄家宝上大学头半年没干别的,就背《黄帝内经》来着,中医学了不少,也没记住有什么药能治四肢无力还让人肌肉僵硬。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们能验验你的血吗?”
   “你们觉得这和血有关系?那就验吧。”韩阿姨倒很大方。
   血抽出来了,暗红色,粘粘的,在针管里缓慢流动。黄家宝死死盯着那血,就像盯着救命的稻草。但愿这里面有着克雷丝病毒的抗体,天可怜见!
  
   这一晚上赵妍几乎没怎么睡觉。家里被检查过,乱七八糟,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份检察院的清单,十几页纸。给儿子打电话,不敢多说,怕国际长途费钱,只说爸爸生病,没有危险,这边有点事情处理,要晚回去几天。
   儿子懂事,说自己过得挺好。只是和同学吹了牛,说自己家有几百年前的古代扇子,要妈妈带过来。那是鲍珞奇的东西,赵妍也见过,清初文人的扇面,可现在已经被抄走了。
   赵妍放下电话就哭了。她想,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鲍珞奇留下的东西要过来。否则,她没办法活下去。
   连夜打电话给鲍珞奇的朋友和同事,希望能有人来帮忙。大家都很客气,说这事儿只能打官司,谁赢也还说不准。敷衍几句,就说自己已经睡下了。大树已倒,世态炎凉,能和鲍珞奇择清楚就万幸,谁还会主动惹麻烦?
   离邮局开门还有半个小时,赵妍就在门口盯着了。当然她不会站在外面,而是一直躲在对面的小超市里。
   李蔚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拉着个学生摸样的小跟班,脚步很快,一看就是得手了。赵妍立刻冲出去拦住了她。
   她就要抓住李蔚了,却被那个男孩死死抱住。她没别的办法,只好大哭大叫起来。
   赵妍歇斯底里地一闹,吓得路谦谦松了手,他可没见过女人发飙。李蔚已经消失,赵妍当然不能让路谦谦也跑掉,反手拽住路谦谦的胳膊。路谦谦急了,使劲一甩,赵妍就甩了出去。
   路上车少,但并不是没有车,赵妍踉跄着摔在马路上,正好看见一辆进站的公交车向自己开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竟然是:机动车撞上行人,机动车负全责。
   路谦谦眼睁睁看见自己闯了祸,在急刹车刺耳的声音中,那个女人倒在血泊中。他拔腿想跑,可怎么跑得了呢?已经有人在喊:“别让那学生跑了,是他干的。”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53

三十七
  
   路谦谦被几个行人围在了中间,有人打电话叫警察,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人死死拽住他。路谦谦这回可是吓傻了,他这才感觉到什么是孤立无援,什么是走投无路。他使劲地喊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认识她。”
   没人相信,很多人都认为,这个孩子就是凶手。现在的孩子真是太过分了,天天玩电子游戏,没钱了就管家长要,不给就动粗,网络也真该好好管管了。
  路谦谦的脑子是乱的,根本想不清楚怎么择出自己。这样的事件,警察都来得很快,五分钟后,就有交警到了现场,查责任,做笔录,拍现场。十分钟后,救护车也到了,赵妍被七手八脚抬上去。开公交车的司机脸色惨白,一个劲地跟警察念叨:“我完全是按规定驾驶啊,没超速,谁知道这个女人怎么蹦到车前面的,神仙也刹不住车啊。”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路谦谦也突然说:“是她自己要去撞车的,我没拽住她。”
   警察停下了记录,看着路谦谦:“你再说一遍。”
   立刻有人喊:“他撒谎,是他把那女人扔出去的。”
   “谁说话呢?站出来。”警察喊,“目击者过来,做记录,签字。”
   人群立刻鸦雀无声,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黑社会的小弟,出这个头干什么?
   警察对路谦谦说:“你得跟我回去。还有你。”他指指司机,“都走一趟吧。”
   “我看见了。”一个女孩高声喊,从人群后走出来。路谦谦看了一眼,吃了一惊,魏柠,她怎么会在这儿?她看见什么了?
   警察挥挥手:“你也跟我走。”
  
   李蔚跑过街角,打上一辆出租车,转过来时,就看见出事了。她赶紧对司机说:“师傅,咱们掉头。”
   司机是最不耐烦堵车的,麻利地换了个方向,向另一条街驶去,边开边说:“街上车少了,我们就爽了。要是咱们城市天天闹病,这车开起来有多痛快。”
   李蔚坐在后座上,冷冷地说了一句:“都不上街了,你挣谁的钱啊?”
   司机觉出无法自圆其说,只好说:“那就陈世美潘金莲都别上街。街上留的全是好人。”
   “我看也未必。”李蔚看着车窗外面,“你以为人犯坏,除了当陈世美潘金莲就没别的招了吗?”
   司机连续被噎了两句,再也不言声了,老老实实开他的车了。
  
   李蔚回到家,把门死死地关上。坐在床上,心还怦怦跳。她看着那两个信封,心想,会是什么呢?
   她先撕开自己的那个,倒出的是一张厚纸,里面夹着的,是一张信用卡。纸上写着一句话:某某银行某路支行。
   不用说,赵妍那个信封里也是一样的东西。鲍珞奇没有写信用卡的密码,怕的就是李蔚把赵妍那份取走。能用这张卡的唯一办法,就是到开户行去办密码挂失,然后才能让这张卡起死回生。
   想到这里,李蔚有点伤心,自己和鲍珞奇床第之欢,无所保留,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爱,还留着这么多的心眼,步步算计,怎么能让自己心中不寒?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得病的吧?
   要是在几天前,李蔚看都不看,就会把这张卡扔到大街上,她不是拿感情换钱的人。可是现在她含糊了,因为她需要钱来完成学业,需要钱换一个更好的地方住。女人在被爱情伤害后,很容易在乎钱。
   在鲍珞奇活着的时候,她没有问他要过一分钱,现在她感觉,这钱就应该是自己的。
   那么赵妍这份呢?也许比自己的要多得多。该还给赵妍吗?还是自己再想想办法?念头一闪,李蔚觉得自己有点阴暗。她琢磨着是否该给路谦谦一个电话?但一想到街头出的事,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可不想让警察掺乎到这件事里。
   还是先等等再说吧。李蔚叹了口气,可怜起赵妍来。争什么争啊,要是被车撞死了,争这些还有什么用。
  
  韩阿姨的血液中,密密麻麻的全是克雷丝病毒,这让黄家宝大出意外。只不过,这种克雷丝病毒已经是变体了。从现在发病的人中检验出的病毒,正在大规模破坏肌肉中的乙酰胆硷受体,使得人体变得无力,从而无法按意识控制自己的肌肉,而韩阿姨血液里的克雷丝,则对于乙酰胆硷受体丝毫不感兴趣。这种病毒感兴趣的是神经系统,从而让人的肌肉僵硬,变成腊肉一样没有弹性。
  这种变异的病毒是可能互相传染的。也就是说,它将在人的身体里不可遏制地蔓延,杀死并吞噬它们的近亲,就像有些人喜欢吃猴子猩唇一样。然后它们自己则没有控制地繁衍。从麦丽的血液中已经查出,变异病毒正在大量增加,这也就是麦丽现在病情稳定,但对于疼痛缺乏敏感的原因。可以想见,不久麦丽就会逐渐康复,但她会和韩阿姨一样,变得对一切漠然。当然,这种漠然只是别人对她们的感受,她们自己内心承受的煎熬与痛苦,将会被深深地埋藏在内心深处,无人分担。
   黄家宝知道,钥匙在自己手中了。只是这把钥匙,开启的是一扇可怕的门。很多人的性命将被这把钥匙挽救,但他们也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黄家宝没日没夜地钻到实验室里,试图把变异的病毒再改变一下,尽量减少它的副作用。可惜,病毒不是他的属下,不按照他的意图转变。他折腾了很多天,也没有结果。
   造物弄人,世界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黄家宝只好把这个发现向上级汇报。花白头发卫生局长在电话里听了,立刻指示:“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提炼和培养这种变异的病毒,并且进行临床实验。要尽快研制成新药,彻底解决这种莫名其妙的疾病。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卫生局乃至市政府,都会全力支持。”
   放下电话,黄家宝叹了口气。领导总是希望在自己的任上取得里程碑式的成功,可这谈何容易?找几只小白鼠容易,找大活人做临床实验,有人愿意吗?谁会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冷血式的人物?
   颜婉来找他,问他进展得如何。黄家宝没敢告诉她实情,只是说:“我怎么觉得有点骑虎难下啊?”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53

三十八
  
   两个学生在撒谎。
   魏柠坚持说,没有人认识那个冲过来的女人,她只不过是个疯子。她抓住了路谦谦,没有拽动,就自己钻到了车轱辘底下,“看上去像是自杀,只是想找个垫背的。”
   她这么一说,路谦谦也改了口,他强调:“不是我甩的她,是她自己跑到马路中间去的。”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李蔚。
   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公共汽车司机虽然慌张,可还记得一切。他记得女人是因为很大的惯性飞过来的。“绝对不是自杀,她是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了。”
   伤者的身份很快就查清楚了,最近尽人皆知的大名人鲍珞奇的遗孀赵妍。这样事情就变得相当有意思了,赵妍为什么会自杀呢?生活的压力太大了吗?不是自杀,揪住这个穷学生干什么?
  警察们一下子来了兴趣,这起交通事故,背后可真是不简单啊。他们开始查路谦谦的底细,这一查还真有收获,路谦谦的醉鬼爸爸一见警察,什么都说了,这孩子的妈妈谢丹青竟然为路谦谦上学,和鲍珞奇上了床,之后就身染怪病悲惨死去。一个词迅速在警察们的脑子中跳出来:“报复杀人”。
  路谦谦和魏柠出不来了,他们被移交到了市局接受调查。接着,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们又想弄清楚,为什么这个孩子会选择大庭广众的街头下手。他们通过对周边的查访,终于搞清楚了以下事实:一,路谦谦是和一个女孩子来的;二,在事情发生前,这个女孩子在邮局的3726信箱里取了东西;三,这个女孩子不是魏柠,她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跑了,很有可能赵妍是找她去的;四,这个女孩子叫李蔚;五,李蔚是鲍珞奇的学生,也是情人。
   一个巨大的谜团正在逐渐清晰起来。是的,鲍珞奇留下东西了,而赵妍正在和李蔚争抢这个东西。不明就里的路谦谦被当了枪使,而受了李蔚和路谦谦帮助的魏柠则做了假证。
  
   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人突然得到一笔巨大的财富,而且还时刻有人威胁到这笔财富的时候,她的选择是什么呢?是跑。
   所以,警察来到李蔚住的地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他们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屋子里并没有动静。
   警察失望地互相看了一眼。也许,得去李蔚的父母家找她吧?这涉及到办案经费了,而且,要走很远的路。他们郁闷地拍了下门,最后大喊了一声:“有人吗?我们是警察!”
   “等一下。”里面居然有女人应声。
   接着是一阵悉悉梭梭的声音,门开了。李蔚穿着整齐地站在门里,这倒大大出乎警察的预料。警察们一时没了词儿,只好问:“你是叫李蔚吗?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知道。”李蔚满脸含笑,说,“你们先进来喝点水。这事情和路谦谦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需要我跟你们走吗?那我得带点东西。”
   警察当然更没想到李蔚这么客气,也想看看这个大名鼎鼎的女孩有什么秘密,便进了屋子。
   “屋里很乱,你们坐。”李蔚大方地让警察坐下,倒了两杯水。到处都是画架、画框和颜料,一股松节油味儿。
   李蔚说:“你们是为这个来的吧?”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赵妍的名字。
  
   李蔚没有了路谦谦的消息,知道肯定出事了,也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她。这些天她想了好多个办法,是跑?还是留下?是把东西自己藏着?还是交给来找她的人,或者还给赵妍?是全都拿出来?还是只拿出一个信封?
   无数种排列组合在她脑海里转着,最后她想清楚了。
   一些事情,瞒是瞒不住的,贪也贪不了。赵妍的卡没法用,留在手里就是一个炸弹。但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能拿出来。
   主意拿定,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把自己的那封信撕掉,在马桶里冲走。卡留下,先藏在画框后面。庆幸自己没有撕开赵妍那封信,否则怎么也说不清楚了。一边收拾一边想,幸好自己是一个不太贪的人,要不还不得落得个鸡飞蛋打?
   把一切安顿好,放心睡大觉。这些天太累,心里想的事情多,又被路谦谦这个小鬼缠着,实在是睡不好。现在放松了,睡得真香。这是离开鲍珞奇后睡的第一个安稳觉,以致于警察那么用力地敲门都没听见。
  
  赵妍被汽车撞成重伤,一直在医院昏迷着。检察院对鲍珞奇受贿的核查,也基本出结果了。这几年以来鲍珞奇收取学生家长的钱金额相当巨大,数字要远远超过他们查到的鲍家的家产。但是人已经死了,很多事情都无法核实,本来是要继续问赵妍的,可赵妍此时远在国外,一口咬定对鲍珞奇的行为一无所知,加上现在一直深度昏迷,所以很难确定,鲍珞奇把财产藏在了哪里。
   现在,他们手里多了一封信,还有信封里夹带着的信用卡。信用卡是赵妍的户头,有整整10万块钱。
   信的内容却很奇特,虽然不长,但通篇都在讲述了鲍珞奇自己是怎么爱着赵妍和家庭,但却对他们未能离婚表示了遗憾:
  
   赵妍,我上次把我和女学生在一起的照片寄给了你,是为了让你有证据起诉离婚,并可能尽量多地获得赔偿。可惜,你没有明白我的苦衷,拒绝离婚。所以,我不得不留了后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到这封信,那就是我出事了。
  我不想多解释。我只是想说,我为了你和儿子,这些年做了很多很多,包括很冒险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只是当我觉得钱已经差不多够了的时候,已经相当危险了。因为不想让以前的努力付诸东流,我才要和你离婚,这样很多东西归属到你的名下,就算出事,你也有可能救我出来。可是,这一切我不能和你明说,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这封信是为最坏的情况准备的。但愿你看不到。
   挚爱你的 珞奇
  
   显然,鲍珞奇打算和赵妍离婚,这样即使检察院找到他,只要他不松口,很多财产仍将留在赵妍名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鲍珞奇想利用李蔚达到这个目的,万没想到,却遭到了致命疾病的袭击。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55

 三十九
  
  邹放现在最关心的,是索江的案子。一天不找到余松海,索江就一天洗不清楚。尽管由于余松海在现场出现过,指向索江的证据开始站不住脚了,但还是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把一个逻辑推翻,把另一个逻辑建立起来。
  还有两天,索江要么刑拘,要么放人,可余松海还是没消息。
  邹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关心这件案子,其实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也许,是觉得索江这个富家子弟与众不同吧。这孩子如此疯狂地爱着那个不爱她的女孩,即使是重病破相也不放弃,这实在是太难得了。邹放很希望他能去看看麦丽,于是便不自觉地在感情上倾向他。尽管这种倾向一点用都没有。
  他睡了一觉,刚刚醒,就有电话。“有个女孩说是你的朋友,要见你。”同事说。
  邹放叹口气。李蔚这小姑娘又闹什么妖了。
  
  李蔚的气色很好,这让邹放意外。她笑嘻嘻地看着邹放,说:“你不帮我,我自己把事情处理得也很好。”
  邹放让她坐下,问她什么事,李蔚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有说自己藏了一个信封。邹放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做得对。只是那个事故,应该避免的。”
  “我怎么知道会出事?”李蔚说,“你要是跟我去不就没这事儿了?”
  邹放笑笑,他在等李蔚说找他干什么。
  “我要你请我吃饭。”李蔚说。
  “我没时间。”邹放推脱。
  “那你有时间谈恋爱吗?”李蔚问,“当我男朋友吧。”
  周围几个警察开始哄笑起来。邹放这回没思想准备。他知道李蔚要说这话,可没想到这么直接就说了,于是脸“腾”地红了。
  “你别说这个啊,说也不该在这说。”
  “你时间紧啊,本来是想和你吃饭的时候说的,这样你拒绝我,我也不丢面子。现在我一着急,就说了。你拒绝我吧,当着这么多人。”李蔚灵牙利齿地说。
  邹放什么都说不出来。有人开始起哄:“娶谁不是娶啊邹放。”还有人说:“想好了啊,别得病。”
  邹放赶紧转移话题:“你那两个朋友呢?”
  李蔚的神情黯淡下来:“他们都回家了。这事调查清楚了。赵妍还得负主要责任。魏柠说了瞎话,被警察狠狠说了一顿。路谦谦除了被说,还要和那个司机一起,赔赵妍一笔钱,说是人道主义赔偿吧。其实赵妍比那两个人都有钱,可钱全被收走了。只能说,大家都够倒霉的。”
  邹放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想好了没有啊,你到底行不行?”李蔚又扯回来了。
  正说着,有人进了屋,是警察们的领导。领导比这几个看戏的警察还高兴,他一进门就宣布:“抓住余松海了。”
  
  余松海实际上并没有走远,甚至可以说就没有走。他竟然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警察找他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房间里看电视,并且打算出去找一份工,他想在这城市里扎下来。刚闹过瘟疫的城市,百废待兴,余松海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人的胆子之所以特别大,并不是因为真正胆大,而是因为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余松海不慌不忙的前提是,警察根本不可能想到他,受到严惩的将是他的仇人索江。
  余松海是和余松江一起出门的,出来的原因,就是想查清楚余松涛是怎么死的。有一段余松涛很兴奋,打电话回来,说自己找了一个漂亮媳妇儿,等过一阵就领回家里给大家看。余松涛在外面挣得多,但寄回的钱并不多,余松海对这事有意见,现在看余松涛这么得意,余松海就觉得心里别扭。都是兄弟,怎么能光顾自己快活,忘了大家呢?
  余松海婉转地表示,希望余松涛在城里帮他们兄弟也安置一下。余松涛说:“你们得等我立足。”
  “媳妇都找了,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没立足呐?”余松海有些不满,电话挂得不痛快。
  余松海对余松江说:“人不能太得意,得意就轻飘,轻飘就出事,出事就出大事。”
  余松江表示同意。余松江是个说话不多认死理的人,邻居们都不太敢招惹他。余松海说:“你没事去看看电视,多学习。”余松江就去邻居家看,从天亮看到天黑就不走。邻居急了,只好找余松海,余松海早把这件事情忘了,亲自去叫余松江才回来。
  其实余松海家有电视的,但余松海要读书,不开。余松海喜欢读企业管理以及《把信送给某某某》之类的励志图书,翻来覆去地读,好象古代人要考状元,他认为自己也就是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否则现在他应该混得比油头粉面的弟弟好。
  人人都觉得这哥儿俩可能有点毛病,但他们自己不这么认为。
  
  没过多久,余松涛就死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余松海并不很悲伤,只是长叹一口气,说:“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余松江问:“那咋办?”
  “不能就这么完了。”余松海说,“看起来这件事情是坏事,可坏事中孕育的机会最多。机会都是为有准备的人而准备的。”
  余松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但点头表示赞同。老大向来正确,毋庸置疑。
  “一个春风得意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死掉?那一定是和女人有关。”余松海自信地分析。
  余松江是个好听众,不住点头。
  “抓住那个女人,就是抓住了机会。”余松海挥了一下手。
  有准备的余松海和没想法的余松江,进城寻仇来了。

anyway 发表于 2007-6-16 17:56

四十
  
  余松海从余松涛的遗物中找到了麦丽的MSN。他不会使这样的东西,但他是个好学的人,他很快就明白,这东西比打电话要方便。一般进城的男青年,稍微有点追求的,头一件学会的就是上网聊天。所以,他就以余松涛的ID和麦丽搭上了话。麦丽看到余松涛的对话框闪动的时候吓懵了,以为鬼魂复活。
  “我是他哥哥,我见过你的照片。他跟我不止一次地提过你。他还跟我谈过我们一起……当然那得你同意。我很喜欢你,这么说吧,我早就爱上你了。”余松海当时并不知道麦丽已经得病,他想,就算弟弟死了,凭什么自己不能和弟弟一样泡上这个美丽女青年呢?有志者事竟成嘛。这世界上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
  “你找我什么事?”麦丽虽然浑身乏力,但还是保持着警惕。
  余松海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给弟弟报仇的。他凶狠地说:“我什么都知道,你要想好好活下去,那么就赔偿我们一笔钱。”
  麦丽居然给了他一个笑脸。
  “我没开玩笑,100万吧,至少50万。要么你嫁给我也行。”余松海说,“其实我还是爱你的。”
  麦丽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滚。”
  这样的对话他们进行了好几次,奇怪的是。麦丽索然很讨厌他,却没有把他拖进黑名单。
  他们就这样每天较劲,他不可能知道,麦丽早就无所谓活得好不好了。她只是想看看,余松海到底想采取什么措施,会不会对索江不利。
  麦丽问过自己无数次,到底爱不爱索江,答案是不爱。是的,她以前想顺着索江向上游爬,没想到生了怪病,她现在忠诚于索江,只是觉得索江对她太好,不能让这个人受伤害。
  可即便是忠诚与报恩,这些也不能证明爱。麦丽觉得自己是一个根本就不会爱的人。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爱,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爱,还被自己的故事感动着。
  
  其实余松海想要什么,他自己也没个准谱。读多了励志书的人都有这毛病,目标特远大,却不知道头一件事该干什么。
  一连好几天,余松海都发现麦丽不搭理他。换句话说,人在线上,就是不说话。这个变化,让余松海认定,麦丽一定是有阴谋。所以,当对面那个人约他见面的时候,他把一切应对策略都想好了。这个策略就是:让余松江代替自己出场。就算麦丽有一万个脑袋,她也想不出来,另一头还有李代桃僵的把戏。
  他问余松江:“你怕死吗?”
  “怕死我就不进城了。”余松江说。
  “那好,你去把那个女人盯住,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没问题。你不叫我我就不回来,我要像口香糖一样拈住她。”余松江坚决地表态。
  余松海把说什么话、怎么说,都仔细交代了一遍,然后找了身皱皱巴巴的西装,让余松江穿上:“咱不能丢脸。记住,这是咱们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就这样,索江让颜婉约来的,是自称叫余松海的余松江。
  
  和索江、颜婉在西餐厅见过面以后,余松江并没有走。他只是有点晕,那个姑娘不是麦丽,不是麦丽又是谁?怎么那个叫索江的家伙净泡漂亮姑娘了?
  余松江软磨硬泡是有功夫的,他表面上走了,实际上并没有走,他本来是想跟着颜婉走的,可想起不能放掉索江,就停在楼下。接着,他句看见了在楼下等消息的余松海。他一直和余松海在索江公寓的楼下溜达。不拿出点实际战果出来,就不能回去。至少,得把人物关系搞顺吧?
  总之,在这哥儿俩看来,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他们已经忘掉了自己的目的,是找到索江,能敲笔钱就敲笔钱,敲不到钱就走人。他们沉浸在乱麻一样事件表面,让事情牵着自己的鼻子走来走去。看到索江的手下出来,这哥俩分了工,余松海追着那几个人,想看看他们干吗去了;而余松江则盯在这里,等着索江本人。
  
  走了很远的路,余松海看见那几个人停了下来,满脸失望,听见他们打电话,说车不见了,然后那哥儿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去找,这下余松海没法跟了。
  但他至少弄清楚,这几个人是为索江找车的,不是给他取钱的,多少有点失望。
  车丢了,总该有点蛛丝马迹吧?余松海开始在那个地方转悠起来,也许能找到索江的什么把柄呢?这样他要挟的砝码不就更重了吗?
  他还真像个侦探一样在那里忙活开了。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从垃圾箱里翻出了公文包,里面竟然是索江的日记。
  余松海对有字的东西比较敏感,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竟然看得吃吃地笑出了声。他还真没想到这日记这么有意思,怪不得大家都那么喜欢看口述实录报告文学呢。
  他看得忘了时间,好半天才突然想起,该给弟弟打打小灵通,看看怎么样了。
  
  在余松海坐在马路边大过眼瘾的时候,余松江正在干着一件坚苦卓绝的事情,一间房一间房地敲门。他要找出索江住在哪间房。
  这栋楼好高啊,余松江敲得胳膊酸痛,浑身肌肉发紧,出了一身的汗。关键是,他不知道还得敲多长时间。
  就在他累得几乎要丧失信心的时候,接到了余松海的电话。
  余松海兴高采烈地说,自己取得了重大进展,拿到了索江的日记。接着又问余松江“有突破了吗”?
  余松江打心眼里为哥哥高兴,可说到自己,口气低沉了下来。
  “你从高层往下找,这样感觉似乎好一些。不要灰心,坚持就是胜利。我尽快回去。你可以跟索江说一下,他的日记也在我们手里。”余松海又出主意又鼓励。
  人在心窍被迷的时候,想出的基本就是笨办法。有人偷了银行好几千万的钱就是为了买彩票,压根就没想到有了好几千万根本就没必要再去中什么奖了。余松海和余松江也是这样。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在公寓的前台仔细找一下,业主的花名册就摆在台面上,却没有人值班。
  但他觉得自己执着。执着是很容易感动自己的。
  还好,他终于敲开了索江的门,也敲开了自己死亡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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