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19

遂又转头向殳言说道:“你和他一起去。”

    “去哪?”殳言心念总算不需画符了,但又多了一份顾忌。

    “做我们这行该做的事!”老太婆笑得极为阴森。

    说实话,殳言现今都不知道老太婆是做哪行的,以及蛐蛐又可以干些什么,明晚,明晚一切便可以知晓了……


    十五,月光皎皎,夜色沉沉,初春的夜晚,尽力掩藏着一丝寒凉……

    城外远郊山头的一座山寨中并未感染到分毫夜色,喧嚣声惊得明月将半张脸藏在了云后——夜更加的黑了。山寨中的人似乎要彻夜狂欢——是的,为了庆祝他们刚刚做了一票大买卖——一个南行的商队,三十六条人命,成千上万两金器珠宝,以及大批价值不菲的商货。

    两个捕快穿着的人,一老一少,站在山脚向山上望去,“呸!一群畜牲。”年轻的咬牙切齿地说道。

    年老的摇了摇头:“看他们还能猖狂多久!”

    “大人知道这事吗?”年轻的忽然不解地问道。

    “知道,陈老爷辛苦捡回了一条命,可不想这样轻易罢休,大人也很想早日把这伙山贼办了!”

    说完,年老的又低声补充道:“你走运,一来就碰上这种好事,放聪明点,准有你好处……”年老的使了使眼色,年轻的赶紧猛地点头。

    一阵冷风低低掠过……

    “他们什么时候来呀……”两人搓着手同时向路的那头望去……

    “把前面九个带回来。”老太婆递给殳言一叠符,不多不少正好九张,殳言将它们放入腰间的布袋中,她认得出来,那是直行符。老太婆帮殳言好好整理了一番衣衫,那样子,就像殳言要去相亲一样。随后她又检查了一下殳言腰际布袋中的物品——符、摄魂铃、一包盐、几个鲜红色果子……果子也许是给蛐蛐带的。

    而蛐蛐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拇指摩挲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用符折成的指环……

    殳言瞟了他一眼,蛐蛐两手空空——他什么也不用拿。

    “不要给我丢脸!”老太婆严肃地对殳言说道。是啊,这是殳言第一次出师,尽管殳言仍未搞清楚自己这三个月都学了些什么。

    老太婆将殳言和蛐蛐两人送出了山洞,点燃一张纸符向空中一扔,一团红火颤微微地飘了起来,就如同第一见到老太婆时的那团红火一样。殳言知道,那是赤火符,而洞中燃着的,是黄火符。

    “跟着火走,就可以了,到时会有人接应你们,蛐蛐知道该怎么做。殳言,你要好好配合蛐蛐,记住,一定要把前面九个带回来!”老太婆再次叮嘱了一遍。

    “什么是前面九个?”殳言早就想问了。

    “到时你自会知道。”老太婆答得干脆,“快走!”她推了推殳言,催他们上路了。

    一路上,那飘悠悠的红火只能照到脚下,前方是什么,谁也看不到。殳言总觉得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但在心底里也着实希望这条路没有终点,那个终点让殳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奇怪的是蛐蛐今夜特别安静,他没有说一句话,一直默默地跟在殳言身后。殳言对一语不发的蛐蛐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尤其是在这种阴暗小径上更是应该说说笑笑,他却偏偏安静的如黑夜一般。

    “你怕月亮吗?”殳言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蛐蛐抬头去看月亮。

    “你怎么一出山洞就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怕月亮呢。”殳言胆子越来越大,现在仍不忘调侃。

    扑哧一声,蛐蛐笑了出来,殳言也笑了,这样,这条路或许会短一点……

    阿嚏!年轻捕快响响地打了一个喷嚏,那声音大得竟让老捕快竖起了手指在唇上“嘘——”生怕山贼听到了动静。年轻捕快怪不好意思,马上用手遮起了嘴,在老捕快耳边小声说道:“什么时候来啊,都近亥时了,冻死我了……”

    老捕快也面露急色,忽然他瞪大了眼睛,扯了扯年轻捕快的衣袖:“来了,来了!”

    一阵刺鼻的香味扑鼻而来,年轻捕快又想打喷嚏了,老捕快连忙捏住了他的鼻子。远远那条野径走来的是蒙蒙胧胧两个轮廓,两个捕快都瞪大了眼睛想看个清楚,来得正是一男一女,和大人与陈老爷说的无异。

    “你们……”

    “是的。”来得那个男子打断老捕快,点头答道。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19

老捕快也没多问,只想快点完事,“他们在上面,”他指了指山上庆祝得热火朝天的山寨,“你们快去吧。”

    只见那男子笑了笑,飞快地向山寨冲去,女人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也没有搭理两个在冷风中杵了一夜的捕快。

    “我们在这等你们啊!”老捕快向那两人喊道,扯了扯莫名其妙地年轻捕快,拉着他匆匆离去了。

    “殳言……”

    “嗯?”

    “你……穿成这样很好看。”蛐蛐语气有点僵硬,他没看殳言,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殳言回头看了看蛐蛐,莞尔一笑,心中说了一声,谢谢,嘴上却道:“你夸我还是夸月亮?”

    “你!当然是你!”蛐蛐急得凑上前来解释。

    “哼,我也知道好看。”殳言笑着对蛐蛐说道,蛐蛐点了点头,呵呵地笑了起来。

    此刻,殳言已经没那么忧心终点了,因为,蛐蛐似乎是个可信的人,有他和自己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老太婆师傅那么宝贝他,是不会让他去涉险的。

    殳言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信任蛐蛐了。

    现在气氛很好,殳言感觉是个“盘问”蛐蛐的好时机,可正当开口发问时,声音却在喉头哽住——她不知从何问起,问些什么了。就在殳言绞尽脑汁,抬起胳膊挠头的时候,手腕被蛐蛐一把抓住……那是冰冷的掌心。

    红火忽然间变得很亮,亮到透白……

    白晃晃的火光下,蛐蛐的表情变得如刀削一样冷冽,那一刻,殳言感到了蛐蛐真真切切的心跳,每一下都仿佛重重地敲在殳言的心里……

    夜骤然间收缩,除了心跳,什么也没容下……

    殳言此刻也说不上怕,只是……很紧张,她感觉到了,那种逼人而来的危机感居然可以如此清晰明显。这难道是三个月画符的成果吗?

    蛐蛐一把将殳言从身前拖到身后,“跟着我,别离开我后面,”他的语气硬了起来,和以前大不相同“记得,前面九个!”

    还没等殳言反应过来,蛐蛐便飞速地向前冲去,殳言也跟着向前跑入那弥漫着危机感的黑暗中,前面到底有什么?!!

    沿着山路曲径向上一路奔跑,殳言只觉一阵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浓,最后竟刺鼻起来,这香味和蛐蛐身上的有点像,但却让人挖心般难受。

    眼见蛐蛐在前面跑得飞快,现在几乎已经不见踪影。殳言从来不知道他可以跑得如此之快,好在那团变得透白的红火始终围绕在殳言身旁,为她指引着去路。殳言想着老太婆师傅的话跟着火焰竭力地跑着,不敢停下,她边跑边反问自己为何不害怕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为何没有被那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惊在原地,反而拼命向恐惧的源头奔去?倘若一定要说原因,那便是因为这是老太婆师傅的命令……或者是自己真的已经出师了,什么都不怕……也许是自己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自己的恐惧……还是……担心那飞奔在前的蛐蛐……

    蛐蛐在山寨口停下了脚步,山寨中灯火通明,却一片死寂,血液汇成溪流从山寨中流了出来。蛐蛐握紧拳头,一步步走近……满目尸山血海。

    奇异的香气包裹着残肢断臂、破碎尸身的血腥味渗入了风中,令人作呕。蛐蛐跨过一具具尸体,慢慢地走着,脸上却逐渐现出了愤怒的神情。

    霎时,一阵劲风直逼蛐蛐眉心……

    “蝗!”

    劲风缓了下来,一根削得尖细如针的竹签在蛐蛐眉前定住了。蛐蛐眉头一皱,竹签啪嗒一声跌在了地上。

    黑夜中,有人踏着尸体而来,朦朦胧胧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皎洁的月光下,是个面容如月的男子——他嘴角带着坏意的、嘲笑的弧度,正一步一步走向蛐蛐,最后在离蛐蛐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颇具挑衅地看着蛐蛐。

    “蝗,为什么?”蛐蛐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悲哀。

    “什么为什么?我帮你做了你要做的事,你不开心吗?”那男子叫蝗,此刻他笑得更戏谑了。

    “为什么那么残忍……连……一具全尸都没有!”蛐蛐一度说不下去。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死吗,怎么死很重要吗?你不是在可怜他们,你是在担心回去交不了差是不是?”

    蛐蛐没有回答,转而问到:“你的领路人呢?”

    “死了。”蝗不屑地说道。

    “什么!连领路人你都……”蛐蛐的双拳握得更紧了。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0

“是呀,就在刚刚,呼的一声,化成灰了,哈哈……”蝗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大笑了起来。瞬间,笑声又嘎然而止,蝗冷冷的说:“我从来都不需要领路人,我只要有娘就够了。”

    蛐蛐看着蝗,摇了摇头……

    “哼,”蝗冷笑一声,“别摇头了,喏,你的领路人来了。”他噘了噘嘴。

    “领路人?”殳言听到了这三个字。眼前的景象的确让她震惊,但她仍然坚持着跑到了蛐蛐身后……只是有点腿软,也许是一路跑上来的缘故……毕竟此刻,殳言不愿去想“害怕”二字。而红火此时也似完成了任务,渐渐弱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别怕。”蛐蛐回头看着殳言,轻声说道。

    “嗯。”殳言捂着嘴点头,她想吐,多于害怕。

    “你这个领路人胆子挺大嘛。”蝗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手腕。

    蛐蛐马上挡在了殳言身前。蝗见状低头一笑,遂又抬起头来说道:“别紧张,我今晚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省得你每次都说我做得太绝。”

    只见蝗从前襟抽出一张符,向身后一甩,那道符化作一道火光,火光消失后,蝗身后烟雾四起,待烟雾散去,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面色惨白地坐在那,有的已经失禁了。

    蛐蛐瞪着眼看着蝗,殳言从来没有见过蛐蛐这种表情。

    只见蝗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数了起来:“一、二、三、四……”每个被他数到的人都惊得全身发抖“五、六、七……八……”蝗故作惊讶地看着蛐蛐道:“怎么办!?少了一个,怎么办!?”

    蛐蛐终于忍不住了,他平地向上一跃,到了蝗的头顶正上方,俯身向下冲向蝗,蝗浅浅一笑,只见一道光影闪动,蛐蛐扑了个空,而蝗则出现在殳言身后拍了拍殳言的肩,进而用手肘套住殳言的脖子说道:“跳得高有什么用,你还没我快呢!”话音刚落,蝗的颈部便被一个有力的臂膀牢牢地勾住了:“是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慢。”是蛐蛐。

    蝗一下失了笑意,不由得勒紧了殳言,殳言呻吟了一声,蛐蛐一听,也下了重劲。

    蝗的脸此时已涨得通红,他用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好啊,看……看我俩……谁……先……死!”

    殳言张大了嘴,却吸不入半分气息,她此刻难受得很,但不知怎的,头脑却异常清晰,她想到老太婆临行前检查了她的腰间的布袋,于是将手慢慢伸入到布袋中,摸出了那包盐,挣扎着向身后的蝗一扔——只听一声惨叫,蝗松开了手,双手用力地揉着自己的眼睛,蛐蛐见状也松开了蝗。

    咚的一声,殳言跪在了地上,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没想到一包盐竟救了自己的性命。蛐蛐赶忙上前扶起殳言,起身却不见蝗——他走了,那刺鼻的奇异香气也随之散去。

    “饶命!大侠饶命!”那些被五花大绑的人开始大声呼救,更失声痛哭起来,显然是被蝗的所作所为给吓倒了。

    蛐蛐看了看他们,眉头一锁,眼神中流转出一丝忧郁。

    “怎么办?放了他们吗?”殳言摸着自己的脖子说道。

    蛐蛐叹了一口气,“放了他们吧,你去解开绳子。”

    殳言点点头,走上前去,解开了那些捆绑山贼的绳子,山贼们慌忙向寨外跑去,连感谢之话都顾不上说了。

    “殳言,记得,前面九个!”蛐蛐冷冷地说道,眼中寒光凝聚,他并拢右手五指,伸直手掌冲向那些正在逃离的山贼,殳言还未来得及回应,只见蛐蛐的手掌如同锋利的兵刃,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几下挥舞后,那些山贼们哼都未哼一声便通通倒下了,大量的血液从他们的颈部迅速的涌出。

    蛐蛐站在那,山贼颈部被划裂的瞬间喷射出的血液溅了蛐蛐一身,蛐蛐的半边脸都让鲜血染红了,一双眸子却在月光下异样的明亮……

    他垂着右手,血液顺着指尖快速地向下滴着,那滴落地面的声响,殳言此时听得异常分明……

    在这月夜下的山寨中,此刻,只有殳言和蛐蛐两人是站着的,也只有殳言和蛐蛐正在呼吸这溢满血腥的空气……

    殳言看呆了,她没想到,她万万没想到,蛐蛐会杀人!

    “快点!”蛐蛐大喊一声,殳言一震,赶紧从布袋中掏出那九张符咒,纷纷贴在了刚刚倒下的那些山贼的额头上,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中却不知所想了。直到她看到手中还剩下一张纸符,才想起了老太婆师傅的临行前的嘱咐——“记住,一定要把前面九个带回来!”

    还差一个!……殳言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蛐蛐,而蛐蛐则注视着殳言,那种眼神极其复杂,殳言一下竟看不透了……

    凄凉的月下,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荒郊野地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逻辑地挪着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他失了心智般疯狂喊叫着,转而又大笑起来,那笑声极其讽刺,但在荒月下竟隐隐透着一丝悲凉……忽然间,他全无预兆地一头倒在了纷乱的高草中,一群虫蛾惊惧中飞起,荒地回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殳言手中紧紧撰着那仅剩的一张纸符,符纸已经被她手心渗出的冷汗侵湿了。

    尽管……尽管她在一个时辰前还信任着蛐蛐,但方才的亲眼所见,使得殳言不得不怀疑,不得不惧怕——那最后一张符纸是为自己准备的!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0

蛐蛐从殳言眼中看出了她对自己的防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急剧地抖了起来。蛐蛐快速地转过身去没有看殳言,而是试图用颤抖的右手将左手中指的指环摘下来,那似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指环开始冒烟,进而变得如熔铁般赤热,不时发出嗞嗞的声响。

    “你在做什么!”殳言站起来,一把扭过背对着她的蛐蛐,她不想等死,她不想一无所知。

    只见蛐蛐右手拿着已经摘下的指环,“咔”的一声,指环裂成两半,被蛐蛐松手跌在了地上。

    殳言看到,蛐蛐左手中指带指环的地方已经血淋林地脱了一层皮,露出骨肉,冒着白烟。

    “你……”殳言抓起蛐蛐的左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殳言急了,那事先的危机感不是来自于尸横遍地的山寨,不是来自于险些被人勒得窒息,不是来自于那八个山贼的骤然命丧……而是,来自于眼前的蛐蛐,以及,那未知的第九个……

    蛐蛐轻轻挣开了殳言的手,反而用那唯一没有沾血的左手指尖深深勾在了殳言紧撰符纸的掌中,将符纸抠了出来,扔在了地上,慢慢说道:“这张符不需要了……听着,你袋中的摄魂铃只要响起,那八具尸身便会随你而行,只要你走出山寨,那团红火便会为你带路,你可以跟着它回去,路上一定要不停地摇铃,否则会被人撞见……”

    我走,那你呢?

    “那些红果……如果那八具尸体不走了,你便将红果扔在地上,他们自会跟着你走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红果难道不是给你带的吗?为什么交代得如此详细,你要干什么?

    “还有,不要回头,他们是我杀的前面八个,阴气极重,这也是娘要他们的原因,你若回头,会破了他们的阴气,倒时就变成了八堆黑灰了……娘会生气的……”

    黑灰?就像那晚一样……等一等,这种口气,这种感觉,自己的忐忑,为何和爹爹走前一样,等等……等一下……

    “等一下!”殳言大声喊了出来,蛐蛐呆住了。

    “不要告诉我……你要做那第九个!”殳言用难以置信的神情质问着蛐蛐,是啊,蛐蛐如何会加害自己,自己先前居然会担心命丧于蛐蛐手下,真是可笑至极!

    蛐蛐眉心一紧,露出了既悲哀又着急的神色:“没办法的,殳言,今晚这些……”他指了指满地的尸身,“这些,本来都是我做的,可是蝗杀了他们,我没有办法,我今晚必须要杀九个人!……如果我不杀了自己,你就会是第九个……”

    “为什么你要杀他们!”殳言积压了许久的疑虑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希望,蛐蛐能够给她答案。

    “殳言……”蛐蛐看着殳言,他不知道,如果告诉她,她是否还会和自己在一起,是否还会同自己说话,对自己笑……

    “为什么?”缓缓的,殳言又问了一句。

    蛐蛐低下头来:“娘需要那些尸体,所以我……,更何况,我杀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

    殳言瞬间想到了老太婆那盛满金元宝的陶罐,莫非这些都只是一笔交易,被利用的是蛐蛐,得利的,却是别人……

    “为什么要杀九个人?”殳言接着问道,这事决不会如此简单!

    “这是我身上的咒,我有记忆起,就一直是这样,每隔三个月十五,我的右手就要嗜血,只有九个人的血才能让它彻底停止听我的控制……蝗也是这样……我们娘用这个控制我们,为她们收集新鲜的尸体。”

    “她要那些尸体作什么?”殳言越来越迷惑了,老太婆到底是做什么的!?但现在可以确定,她不是蛐蛐的亲生母亲,殳言不相信一个母亲会让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娘的指示去做……”蛐蛐慌乱地摇着头,表情却突然间变得惊恐,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高高地举了起来,五指并拢,指尖未干的血液顺着他纤长的手指缓缓地流了下来……如同对着殳言的颈部贪婪地淌着口水。

    蛐蛐赶紧抓住自己的右手,向后退着大声说道:“殳言,别问了!快走啊,别回头!”

    殳言仍未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蛐蛐的右手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它要自己的命!

    “走啊……走啊!……”蛐蛐见呆立在原地的殳言,语气近乎恳求了,他极不愿殳言死在自己手下。

    殳言迟疑着向后走了几步,她在想,她在想解决的办法、挽回的办法,但满脑子都是蛐蛐恳求自己离去的样子,最终……

    蛐蛐看见殳言转身向山寨外走去,听到那摄魂铃的声音渐渐响起,那八具尸身也随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离开了……他笑了,泪水却从眼眶溢了出来……

    她也走了……

    殳言慢慢地摇着摄魂铃,一下、两下、……心中一直在想,蛐蛐白天是具死尸,晚上的他如果死了,那会怎样?为什么他一定要结束自己的性命!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山寨中还有活着的山贼!

    想到这,殳言心中一寒,她居然想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来换取蛐蛐和自己的命,这种想法让殳言害怕起自己来……

    与殳言翻腾不安的心跳相比,摄魂铃的声音在风中却始终保持着冷静,就在殳言踏出山寨的那一刹那,红火“哄”的一声重新出现在了殳言的身旁,火光照耀下,殳言在光滑的摄魂铃上看到了自己影子……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1

“你……穿成这样很好看。”

    蛐蛐的话瞬间回响在她耳边……

    “噹”——摄魂铃掉在了地上,殳言猛然间转身,八具尸身连同他们额前的纸符眨眼间化成飞灰。一阵风袭来,飞灰四散在空气中,迷了殳言的视线。殳言不顾一切地冲进飞灰向寨中跑去,她不能让蛐蛐死,她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红火隐隐灭去……

    隔着飞灰,殳言隐约看到,蛐蛐仍然站在那里……

    太好了……殳言庆幸着……

    就在她穿透飞灰的那一刹那,蛐蛐将左手五指放在了自己的颈部……

    不,不!

    ……

    冰冷的液体溅落在殳言苍白的脸颊,蛐蛐颈部喷出的血液如同忽然扯断线的珠子,高高地甩开,落在很远的地方,包括……殳言的脸上。

    而此时,蛐蛐就像被人瞬间抽掉了所有的气力,毫无支撑地在殳言面前倒了下去,殷红的血液如被释放般迅速从他身下扩散开来。

    殳言的心骤然失了轨迹——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场景我要经历两次!?

    “蛐蛐!”殳言的膝盖深深地磕在了血泊中,她试图用手捂住蛐蛐颈部的伤口——那是冰冷的血液,她能感受到,蛐蛐体内向外涌出的鲜红色液体正疯狂地冲顶着她的手心,她无法阻止它们离开蛐蛐的身体,同样,她也无法阻止自己泪水在眼眶决堤——炙热着面颊,烧灼着心的眼泪。

    蛐蛐睁着眼睛,艰难地喘着气……他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呻吟,他很安静,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那双清亮眼眸此时仿佛正在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但又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我该怎么做,蛐蛐!我该怎么做?”殳言哽咽着说道,她感到蛐蛐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逝。

    可是蛐蛐已经无法回答……他笑了,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流下,冲洗着他面部的血桨,那不沾血腥的脸,那样无助。只见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沾满血腥的右手,殳言一把握住,紧紧的……她感到,蛐蛐的心在颤抖,他害怕……

    “别怕……我在这陪着你……”殳言轻声说道,她已经无法挽回什么……

    蛐蛐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眼中的光彩暗淡下去,寂静的黑夜中,慢慢的,他的心跳声再也找不回了……

    一只苍白的沾染着血迹的手,缓缓地合上了蛐蛐的眼睛,他就像睡去了一样,安静地躺在那……

    如今,又只剩殳言一个人了……

    夜风轻轻拂动殳言的青丝,她那鲜红的裙因浸了大量的鲜血毫无生气的垂着,在风中纹丝不动。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怎么用力,泪却都未止住,她咬了咬鲜红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愤意……

    “起来!起来!……”她开始抓住蛐蛐的领襟,试图把他拖起来……

    “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她没有放弃,依旧向上扯着蛐蛐,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起来……求你了……我求求你们不要死……至少不要死在我面前……”殳言一把抱住蛐蛐的头,放声大哭起来——爹走后,她强忍着未流一滴眼泪,那是爹的命,但是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爹走了……蛐蛐也走了……为什么总是留下自己忍着泪水,为什么他们都选择自己活下去……

    清空明月半遮,流云潺潺,风起风落……蛐蛐的时间,停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殳言仍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抱着蛐蛐,僵在了山寨浴血的夜中……爹走了,要好好安葬……蛐蛐呢——殳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不想逃,更不想葬了蛐蛐……

    “唔……”殳言的怀中忽然有了一丝动响……

    “殳……言……”

    暗夜中,那微弱的生命又开始重新跳动,一滴珠泪顺着殳言的面颊滑落……

    月已悄悄走到了天幕的西端,它似乎破涕为笑,更加洁白,柔和的月光缓缓洒下,却洗不尽山寨的血流成河……所有的尸体都静静地躺在地上,土壤已经被血染红,任何一寸都似乎没有幸免……一个红裙少女跪在那里,夜色的风中,传来了惊喜的笑声……

    幽森的小路上,红火摇曳,殳言扶着虚弱的蛐蛐一步一步地走着。

    “快点……太阳出来,我就走不了了。”蛐蛐气息微弱地说着,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2

“那我就背你回去!”殳言想也没想,稳了稳蛐蛐,脱口而出。

    “谢……”

    “你脖子还在流血,别说话了。”殳言默默地扶着蛐蛐,默默地一路。她不知道,为何蛐蛐仍要回到老太婆身边,这一夜,他们似乎吃了一个大败仗——一具尸体都没有带回去,蛐蛐又受了重伤,不知道那老太婆师傅会如何处置自己……当然,蛐蛐身上的咒一日未解除,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去。如果说,殳言开始跟从老太婆完全是为了保命,那么现如今,她已打定主意要弄清楚老太婆的目的,她要帮助蛐蛐,包括自己,摆脱那个老太婆。

    蛐蛐注视着殳言那纵横着血迹和泪痕的脸,不由得握紧了殳言的手。殳言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看到了蛐蛐左手中指那一圈赫然的疤痕。

    “那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殳言问道,老太婆为什么给蛐蛐戴上那个东西,而蛐蛐为什么又要拼命将其除下来。

    “那是……左手的封印……”蛐蛐慢慢地说道,“右手用来了结别人……左手用来了结自己。”

    他看着殳言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老太婆早就下了手脚,以防蛐蛐自尽。

    “她每次都这样做吗?”殳言有点气愤,但又觉得老太婆这样也颇有道理。

    “是的,只是封印的咒语一次比一次下的强。”

    “一次比一次……”殳言想了想,停下来问道:“你摘下来了几次,你像今天这样做了几次!?”

    蛐蛐看着殳言认真的脸,露出了抱歉的神情:“就……七、八、九次吧……”

    七、八、九次……难怪蛐蛐会害怕,他以前一定也曾因心软无法下手,而选择自己孤独一人等待着死亡……但,这样做难道没有个极限吗,否则老太婆也不会将咒越下越重,显然是想阻止蛐蛐再这样做。

    “没有最后一次吗?”殳言担心地问道。

    “哈……”蛐蛐笑了起来,一时牵动了颈部的伤口,稍待了一会,又接着说道:“每次娘都说是最后一次,每次又都没事,只是伤口好得越来越慢了……”

    蛐蛐嘴上说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心里清楚,这次就是名副其实的最后一次。

    而殳言亦不是好搪塞的对象,仅凭她刚刚所经历的一切,以及蛐蛐那时的恐惧,就可以断定,这种情况最好是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蛐蛐,以后每三个月十五,我都会陪你去,”殳言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不会再让那个蝗有机可乘!”

    蛐蛐瞪大眼睛看着殳言,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切,以前娘的那些徒弟在关键时候都扔下自己自顾逃命,更不用说陪自己一起去那腥风血雨之地了……而她,仅仅只是一个未满十六岁的女孩……

    殳言看出蛐蛐的神色,“我是认真的。”她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摇曳的红火下,两人的手逐渐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山寨的藏宝库中,堆积着刚刚抢夺来的大批金器财宝,一个红裙老太婆正在里面疯狂地翻找着,似乎要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辛姐姐……”幽暗中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只见宝蓝色裙摆在即将消逝的月光下闪着扑朔的光彩。

    老太婆没有回应,仍旧在那翻找着。

    “辛姐姐,师傅说过,不让你找的……”

    “邦!”老太婆将一个金盘用力摔到那蓝裙下,“他说过什么只有你心里清楚!”

    那个人拾起金盘,缓缓走上前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上戴满了琳琅的银饰,一袭蓝裙似水,目光流转,有一种说不出的迷离和无奈。

    “师傅不让我们找,他说这样比较好……”那女人柔声说道,将金盘放回到那堆珠宝堆里。

    “师傅也不让我们养虫偶,你不一样让我和你一起背着他养了吗!哼,说到头来,分明是你想独吞!”老太婆怒声喝到,转而又诡秘地笑了一下:“找到是最好,没有,我也可以自己做出来!”

    蓝裙女人双目一怔:“你要炼成了吗!?”

    老太婆冷笑了一下,拍了拍手:“这没有那东西,我走了。”

    就在老太婆迈出藏宝库的那一刻,蓝裙女人幽幽地叹道:“你炼那个,你那不听话的虫偶可用不了几次了呢。”

    “你不一样炼,做得还比我绝,你那听话的虫偶也好不到哪去。”老太婆说完大笑着离去。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2

蓝裙女人眉头微微一蹙,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笼罩在普兰黎明下的荒地是那样的静,高草斜斜,在晨风下尽情舒展着身躯。一个穿着宝蓝小褂的白裙少女静静地坐在高草中,任凭风草如何的挑弄,依然故我,只有额前的银饰给了风声回应,如风铃般低吟着。

    “阿默……”仍是那温柔的声音,“蝗又赶你走了吗?”蓝裙女人慢慢走来。

    少女微微扭转头,脸上找不到一丝情绪变化地看着风中走来的这个人,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蓝裙女人在那叫阿默的少女身旁停了下来——只见一人躺在阿默脚边,面无血色,乌紫的嘴唇,赤红的眼睑——他死了……

    蓝裙女人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那少女说到:“你一直都守在这?”

    少女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在等师傅你。”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轻易吹散。

    “我要的东西呢?”

    “我已经带回去了。”少女又继续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走吧,”蓝裙女人转身,“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没事的。”

    少女眼中忽然清亮起来,起身熟练地背起了地上那人,跟在了蓝裙女人的身后,背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不出多会,便消失在仍未来得及迎接黎明的夜色中……

    此时,天已经全亮了,只是山寨今天是个阴天,沉在浓浓的晨雾中,多多少少掩盖了一些昨夜的血腥。一个穿着绛红色裙褂的老太婆站在那,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破碎分裂的尸身,那些身首异处的尸骸……当然,她看到了山寨口那四散的黑灰,眉头的皱纹顿时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看来这一切都是那蓝裙女人早有预谋的,好在自己也早有准备,没有完全让她得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似乎上来了很多人,老太婆冷笑了一声,站在原地,等着。

    一群官兵冲上山来,尽管来势汹汹,却被山寨的景象给吓住了,大队人马居然集体止步,统统堵在了山寨口,没有人敢踏进山寨一步。

    “哈哈哈哈……”雾中传来刺耳的笑声,众人不禁全体向后一退,又都忙着探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山寨中央的空地上,绛红色裙褂在浓雾中分外显眼。

    一个人奋力地从人堆中挤上前来,就是昨晚那个老捕快,他全身缩成了一团,一步一惊地走向老太婆,眼睛都不敢低一下。那段路并不长,但所有人都觉着老捕快走了很长时间。一番等待后,老捕快总算走到了老太婆身前,遮遮掩掩地从怀中掏出一袋东西,塞给老太婆,颤颤地说到:“做得好……大……人……很满意,这是你的赏钱。”随即又四周偷瞄了几眼,悄悄问到:“钥匙呢?”

    老太婆从腰间的布袋中拿出一把铜钥匙,扔给了那捕快,径直向山寨外走去。赌寨外那群胆小鬼竟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只因这老太婆着实阴森。

    “窝囊!”老太婆轻蔑地丢了一句,消失在山雾中。

    “还愣在那干什么!快进来收拾呀!”老捕快大声喊道,众人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谁叫自己是做这行的呢,只是这种惨况,怕是百年难得一遇吧,今天遇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他们搬移着残碎的尸体,清点着人头尸身。老捕快趁众人没有注意,便偷偷向藏宝库方向走去,那是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多挑几件好的宝贝,当然,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痛!”蛐蛐的左眼挤成了一条线,很快他感到颈间有阵轻气在游走,是殳言正在向他颈部的伤口轻轻地吹着气,这使得蛐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好些没?”殳言轻轻问道,她们正坐在温泉池边,为蛐蛐清洗伤口,此刻蛐蛐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虽然蛐蛐说比以前要慢,但殳言觉得这仍是惊人的愈合速度,当然,和死而复活相比,这也不足为奇了。

    “好多了。”蛐蛐点点头,“谢谢你,殳言。”

    殳言笑了笑,她把温泉池中的水舀在一个小陶盆中,将沾血的帕子搓了搓,轻轻拧掉上面的些许泉水,开始为蛐蛐拭去脸上的血迹——那不知道是蛐蛐的还是山贼的血迹。说来,自己也曾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如今却能如此周到地为一个人擦拭伤口、血迹,自己当初是绝对没有料到会有今日的,爹爹也一定不会想到。

    眉端……

    弯弯的眼尾……

    脸颊的弧线……

    浅浅翘起的嘴角……

    以及……

    一滴眼泪……

    “对不起。”蛐蛐赶忙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殳言笑了笑,调皮地问到:“你很感动啊?”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3

蛐蛐猛地点头。

    “我们是朋友嘛,对不对。”殳言开心地笑了,蛐蛐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蛐蛐听到这话,显然也很高兴,呵呵地笑着,频频点头,可是突然间蝗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曾几何时,蝗也这样说过……想到这,蛐蛐露出了一丝失落……

    “再来擦!”殳言已经将布帕举到了蛐蛐脸旁,看着殳言那温暖的笑容,蛐蛐抛开了失落,再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洞穴外传来……

    “师傅回来了!”殳言一惊,起身便向洞穴外跑去,蛐蛐也赶忙跟了出去。

    “师傅。”殳言双膝结结实实地着地,跪在了老太婆面前,她已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

    “娘。”蛐蛐也轻轻喊了一声,但却低着头,不敢看那老太婆,还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了自己颈部的伤口。

    “你!……”

    此刻,殳言和蛐蛐听到的既不是老太婆冷冷的回应,也不是凶狠的责骂,而是一种震惊,那种震惊就像是所有预料之外的事此刻统统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怎么还站在这!”老太婆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的蛐蛐的肩膀,激动地摇了起来。

    “我……”一阵剧痛从颈部传来,蛐蛐欲言又止,无力地招架着。

    “师傅!”殳言赶紧转身,一道阳光从洞外射了进来,晃了一下殳言的眼睛,殳言方才意识到老太婆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太阳出来了,蛐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去。

    可是看那老太婆的反应之强烈,殳言也顾不上多想——不管怎样,心中的疑惑先放一边,照老太婆这种摇法,蛐蛐的伤口铁定会爆!

    “师傅,师傅,你先放手……先松开呀,他受了伤的。”殳言起身将老太婆揽开,扶着她。

    老太婆激动地喘着粗气,而蛐蛐也总算能够缓过劲来。

    “你炼那个,你那不听话的虫偶可用不了几次了呢。”

    老太婆想起了蓝裙女人的话,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总是能够那么轻易地抓住别人的弱点。

    往事,迷住了眼睛……

    “虫偶一但见到了阳光,就不再适合当虫偶了,应该还他们自由……否则……”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师傅曾经这样对自己说过,那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师傅牵着她,看着那闪着梦幻般阳光的道路……他们就是在那送走了雪蝶——一个获得自由的虫偶,尽管师傅当时很不舍,但依然让她走了,并祝福她。从那以后,师傅就就对豢养虫偶下了禁令。

    “还他们自由……还他们自由……师傅……”老太婆此刻似乎陷落在回忆中抽离不出,竟呆在了那。

    “师傅!”

    “娘!”

    殳言和蛐蛐异口同声地喊道,老太婆这才找回了眼中的现实光景。她走上前轻轻拨开蛐蛐遮住伤口的左手,看着那仍未完全凝结的疤痕,还有蛐蛐中指那烧焦的指环印,淡淡地说道:“最后一次。”那种口气似乎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但也像一次绝对的命令。随后,老太婆走到洞中那堆放的物品前,开始收拾起来。

    殳言不知道老太婆这是怎么了,也不清楚蛐蛐到底怎么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老太婆便忽然转身扔给了殳言一袋东西,殳言打开一看——是耀眼的金子!

    “师傅……这……”殳言一头雾水,但金子的来历,她也猜到了七八分。

    “这是你们昨晚的奖励,虽然我不是很满意,但这钱是你和蛐蛐的。”老太婆似乎已经收拾好,走到了殳言面前,“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带蛐蛐出去转转,买点吃的用的,他不用再吃那个红果了。”

    “什么?”殳言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为蛐蛐现在白天不是死尸了吗?

    “你要去哪,师傅,我跟你一起去。”不知道老太婆这会又要耍什么花样。

    “你道行不够,好好帮我照看蛐蛐。”老太婆说罢,走出了洞外,带着身后的行尸消失在野林深处——看着那交错的枝蔓,老太婆心中也枝蔓交错——现在已经不能完全指望蛐蛐,只有自己找人来填补昨晚那九个空缺了。

    殳言和蛐蛐追出洞外,已不见老太婆身影,却见洞口放着一本旧书,拿起来一看,发黄的书页上,写的都是一些最基本的符咒,比如说那黄火符,红火符一样。

    “殳言,你看!”蛐蛐向洞前的野林指去,只见野林中居然出现了一条小路,似乎是直接通往林外的……看来老太婆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殳言转念一想,与其现在干着急,费尽心思去琢磨老太婆,还不如好好放松一下,昨夜那一切,差点就要把她掏空了。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3

“我们出去逛……”殳言抬头看到蛐蛐颈部那醒目的伤痕,将未出口的话又咽入肚中,改口说到,“我们哪天出去逛逛吧,现在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说完,殳言将蛐蛐推进了山洞中,无论如何,现在的蛐蛐都更像一个正常人了。

    蛐蛐也颇庆幸,娘没有加害殳言,他感觉到,娘是真的把殳言当徒弟了,殳言也的确和以前那些领路人有很大的不同。

    但,最令蛐蛐感到因祸得福的是——现在自己白天可以自由行动,如此便能多一些时间和殳言在一起了。

    总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想……

    一觉醒来,殳言觉得心情特别好,原因?她感觉此刻很自由,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当然,也不用担心别人的——蛐蛐睡在火堆的另一边,隔着跳动的火焰,殳言看到了蛐蛐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在呼吸,甚至还有轻微的鼾声。

    “咕噜噜”一大清早,殳言的五脏庙就开始造反了,殳言颇恨肚子不争气,但又的确很想出去,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出去过了……那次?那次不算。

    “殳言。”是蛐蛐。

    “你醒了!”殳言走到蛐蛐身边说到。

    “嗯,你今天带我出去吧,我想出去看看。”听到这话,殳言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喜悦,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好啊!我准备一下,你也是,我们这就走!”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说实话,蛐蛐还真不知道出去需要准备什么,但他看到殳言正在忙着比划着衣裙,对着镜子梳头,照了又照……

    “走吧!”殳言自觉已经打扮得没有十分美丽,也有八分娇俏,爹爹走后,她基本上都没有好好打扮过,能够努力的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殳言的笑容在看到蛐蛐后,瞬间僵了下来——蛐蛐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看样子,怕是老太婆随便操起刀子割的;刘海长到遮住了眼睛……衣服……将就,血衣已经换了下来,现在身上这件是件青色棉布衫,领襟和袖口都绣着复杂的纹样,看起来,做工还挺考究的,和殳言的衣服俨然一家。

    “你要梳下头。”殳言走到蛐蛐身后,掏出自己的梳子——这也是老太婆给她的,开始为蛐蛐梳头,甚至没有给蛐蛐反应的时间。在那堆乱发中,殳言发现了一根头绳,它和许多发丝缠在一起,却一缕头发都没系住——唉……他有多久没梳过头了……

    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殳言才将头绳和发丝分开,在这期间,她专心到忽略了蛐蛐被扯得疼痛地喊叫声。

    那从指尖传过来的温柔,摩擦着蛐蛐的发际,指尖与梳子的木齿在发丝间游走,那是殳言的气息……蛐蛐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一直这样,该多好……

    “梳好了!”殳言拍了拍蛐蛐的肩,蛐蛐缓缓睁开眼睛,刚刚就像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看看!”殳言拿来镜子,伸到蛐蛐面前,镜中,蛐蛐的头发向后扎了一个小辫,起先凌乱地披在肩上的头发,此刻也让殳言梳理得服服帖帖,整齐地垂在蛐蛐的肩头。

    他还挺耐看的嘛……殳言心中暗暗想道。

    “这是我!”蛐蛐露出吃惊的表情,惊讶之余又把自己的左脸右脸再次仔细地端详了一遍。“谢谢你。”蛐蛐的表情可以用无以为报来形容了,他真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家伙。

    “不用谢,”殳言笑着轻松地答道,“我们走吧。”

    看着山洞前野林中那条羊肠小径,路的另一端就是外面的世界,殳言很期待,她很想回到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看看,尽管才短短三个月,但却恍如隔世,因为,自己和以前的那个殳言已经永远地分道扬镳了。与殳言相比,蛐蛐更多的则是担忧,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或者说,他不记得了,他没见过那么多人,而且那些不是他要杀的人,那些人会伤害自己吗?会向自己报仇吗?会伤害殳言吗……

    一股温暖又温柔的力量冲破所有疑问从掌心传来——殳言轻轻握住了蛐蛐的手。

    “我们一起。”殳言淡淡笑着,轻声说道。

    蛐蛐看着殳言,微笑着和殳言向路的彼端走去。

    他相信,殳言的确是自己的领路人,他想,永远和她这样走下去……

    从野林出来一直到城门,殳言没有说一句话,她不知道,城中的人会不会认出她来……

    迈入城门的那一刻,另一个世界出现在蛐蛐眼前——豁然开朗的城内大道,熙熙攘攘的人,五颜六色的小商品,热热闹闹的人声……

    蛐蛐从来不知道,除了黑夜和血色,这个世界还能有如此多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除了风声和求饶声,居然还有如此能让人激动的热闹声,蛐蛐不禁看呆了……

    “走啊。”殳言扯了扯蛐蛐的手,两人走入了人流中,与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蛐蛐看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自己不用结束他们的生命,他们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相遇又离开,是那么的自然。

    也许是蛐蛐的表情太过于惊喜,他惊喜地看着周围的人,殳言明白蛐蛐在想什么,但是——他的确吸引了众人的眼球,人们皆用惊异地眼光投向蛐蛐,而蛐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未察觉,殳言却觉得多少有些别扭——她不想这样被人关注,人们的眼光看起来是那样缺少善意。

    其实,在城中的人看来,这进城来的一男一女,不仅年纪轻,服饰奇特,面容也都吸引。殳言并没有被他们认出来,她的容貌多少有了些变化,在山洞中生活的这段时间,殳言肤色更白,唇色鲜艳了许多,那身绛红色裙褂更让她多了几分神秘感,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在那个大雪夜,狗官的女儿已经被冻死了。

享受人生 发表于 2008-7-1 05:24

蛐蛐忽然察觉到殳言的手心在出汗,看到殳言的表情略显无措,便低头在殳言耳边说到:“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殳言这才笑了一下,是呀,要带蛐蛐去吃好吃的。

    万春和——城中最豪华的酒家,殳言和蛐蛐坐在雅间中,面对着一大桌子各式菜样,竟然觉得自己渺小起来。蛐蛐的眼中再次出现了他曾经面对鸡腿时所出现的那种光彩,而殳言的五脏庙已经在造反了。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动手吃了起来——清汤柴鱼片沾辣椒、五味十足的口味螃蟹、乌鸡汤、干菜肘子……殳言知道那些菜品有更好听的名字,可如今在她心中,这些文辞都是虚设,在这期间,只有收盘子的声音不时传出来……

    “两位慢走!两位慢走!再来!再来啊!”小二满脸堆笑地将已经大腹便便的二人送出了万春和。

    “啊~~”殳言和蛐蛐同时在店门口伸了一个懒腰,他们都很满足,相视而笑。

    “打赏点吧,大爷,大小姐。”一个乞丐将缺了牙的土碗伸到了殳言跟前。

    这声音……

    殳言低头一看,竟然是王乞丐,那个差点让自己冻死在冰天雪地中的王乞丐!一把怒火刹时在殳言心中点燃,她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要向他们讨回来。看着眼前的王乞丐,殳言心中既有一种的翻身的优越感,又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更多的,还是对王乞丐的憎恶。只觉脑中白光一闪,殳言抬手欲掀翻王乞丐的饭钵……蛐蛐一把握住殳言的手,将一锭碎银放在了那口钵中。

    “谢谢!谢谢!”王乞丐如同捡到了宝,连声说着。

    蛐蛐淡淡一笑,牵着殳言走开了。

    “你为什么要给他钱,你知道他以前是怎样对我的吗?”殳言甩开蛐蛐的手,质问道。

    “不知道。”

    “那为什么都不让我出一口气!”

    “殳言,”蛐蛐看着那快要扭曲了的美丽脸庞,“我希望别人都喜欢你,而不是害怕你……你要出气吗,我帮你去杀了他!”蛐蛐转身便向王乞丐走去。

    “等一下!”殳言赶紧扯住蛐蛐的袖子,蛐蛐扭转过头来,殳言看到的是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故意的!?”殳言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蛐蛐一下,蛐蛐笑而不躲……当伤疤消失了,也许就该忘记了……

    那天,城中有一道独特的风景——两个穿着奇异服饰的年轻男女,一个如泉清俊,一个似火娇艳,他们富有,他们的笑声传遍大街小巷,他们完全无视周围人的存在,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中快乐着,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来,又会到哪去……人们纷纷猜测着他们的关系,夫妻?兄妹?……抑或是……恋人?

    日落西山,留下了一抹金黄在天边眷恋着蓝天,迟迟不愿离去……

    那暖暖的黄昏的颜色此刻笼罩在一座孤坟上,香烛的火焰灼灼,一杯清酒洒下,融入黄土中的还有少女的眼泪……

    “爹……”殳言磕了几个头,蛐蛐将她扶起。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会……”殳言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她一定会很好的生活下去。”蛐蛐看着墓碑接着殳言的话说道。

    殳言泪眼婆娑地看着蛐蛐,这一次,是蛐蛐拭去了殳言脸颊的泪水,那杀人无形的右手,也可以很温柔,蛐蛐小心的仿佛害怕自己只要稍稍用上一点力气,殳言的脸就会碎掉一样……此刻,殳言意识到除了爹爹,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爱惜着自己,那是在爹走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奢望过的爱惜……

    最终,最后一抹金色亦消失在天边,漫天繁星开始顽皮地眨着眼睛,殳言和蛐蛐走在寂静的小路上,他们仍未回去,确切的说,是不想回去……

    “我爹……他的确做过……”

    “他一定已经知错了,”蛐蛐打断殳言的表白,他不想看到一个女儿那样艰难地说出自己父亲曾犯下的罪过,“但是,作为你爹,他没有错,你也没有。”

    殳言的眼中溢出一种感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你应该更了解我。”

    “我愿意花时间,慢慢去了解。”蛐蛐笑了,却又面露难色地说道:“可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以前是怎样的,你现在所知道的,基本上就是我的一切。”

    “每个人都有以前,我会慢慢帮你,把你的以前找回来,我们一起。”殳言是真心的。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殳言忽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拖着蛐蛐的手向繁星的尽头跑去。

    漫天闪烁的钻石下,一棵古树盘踞在山顶,用枝叶撑起了一把巨伞,一片天地。一个木架秋千高高地悬在最高的枝端,在夜色的光影下孤零零地垂着,寂寥无比。

    “我们来打秋千。”殳言兴奋地说道,这是她以前常来玩耍的地方,只见秋千虽然寂寥,但却一尘不染,想必,现在这秋千已不是自己专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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