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2 13:41

第五话 Disengage--释放 第二十九章



她朝着专心致志吃蛋的“坏蛋”冲了去,钻到他庞大的脚爪下,将剩下的蛋一个个抱出来;冲出来又冲进去;冲进去……再冲出来,看傻了罗罗。这个人类,喏,人类的小孩儿,在做什么?

——我再活不到30天。

——不,已经过了10天如10年的快活,我再活不到20天。

——我喜欢听蛋壳里轻轻细细的坼坼声,我喜欢看小东西艰难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

——我将要闭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至少我看过它;要令每个生命,都在看过它之后闭上眼。

罗罗随着劳拉一道冲入坑中,将蛋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冲进去时,他将她护在身后;冲出来时,他把她推到身前。

“吼……”偷蛋龙猛然一摆庞大的头颅,死死盯住抱了个蛋在怀里的劳拉;罗罗抢在劳拉身前,但偷蛋龙的眼睛,仍定在劳拉身上。或许在这个大家伙看来,老虎罗罗是像自己一样的入侵者,而劳拉太清洁的气息,使他感觉到异样并萌生敌意。

“吼吼……”罗罗把蛋放到身后,四肢着地,狂吼起来。

“放下蛋,走!”劳拉听到罗罗这么说。

“不!”她小声回答。

“快些!”罗罗急道。

“不!”她再次拒绝。

“放下!”这个带有强制性的声音,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

劳拉回头一看,摇摇摆摆的树枝上,站立着双手笼在袖内的D伯爵。太阳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秀气的身形,今日他穿着高领的绣金蔓藤萝旗袍,衣角上用银线织了连串的木芙蓉,它们隐约飘荡、栩栩如生。D伯爵一向笑眯眯的面孔上,浮现出少见的严厉和冷酷。

“D!”劳拉求助地喊道。

偷蛋龙近在咫尺。

罗罗在听到D的声音后松了口气,他立起身子叫了声“D”,目光接触到D的紫瞳,却使他一个哆嗦。

“D,对不起……”罗罗说。

D没看罗罗,继续命令劳拉说:“放下蛋,转身离开。”他丝毫没有跳下树帮助他们的意思。

“这是小原角龙!”劳拉不肯。

“偷蛋龙天生以蛋为食,为了救一只龙而饿死另一只龙,算什么呢?”D冷冷笑道,“放下。人类的滋味未必比蛋更好,放下蛋,偷蛋龙不会攻击你;否则,你只好与这只蛋一起被它吃下肚。”

劳拉身子抖了抖,没有松手。

“罗罗,回来。”D又说。

罗罗拽拽劳拉,她不动,他望望D,也摇了摇头。

“我听到……蛋里面活的声音。”劳拉说。

罗罗叹了口气,挺起胸道:“我也听到了。”

偷蛋龙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它口里的腥臭味,几乎喷到劳拉脸上。“嗵嗵嗵”,大地在摇撼,太阳倒抽口一凉气,雷龙停下咀嚼针叶的嘴,薄板龙梗着脖子,翼龙“唰”地停落在D所站的那根树枝上,与D伯爵并肩等着看个小孩儿与一只小老虎怎样给凶暴的偷蛋龙刺穿吃掉,翼龙偷眼看了看D,想发现他平静面孔上最微小的情绪变化。

难道,D真无动于衷?

就算他可以对人类的小孩无动于衷,可是他能忍心放弃一只不大听话的幼虎吗?

滴答、滴答……针叶的露水溅入池内。

鱼龙似断木静静地漂浮水上。

飞龙停在空中。

静悄悄的,侏罗纪刹时像个子夜时的博物馆。

只有劳拉紧一下、松一下的呼吸声。

“劳拉?”罗罗小声问。

他注意到她小脸蛋上异常潮红,鼻翼也在轻微扇动。

——小白与阿改又打架,阿改扯破了小白的羽衣,白羽毛像小雪般飘下来,小白在阿改鼻尖狠狠啄了一口,他飞上天发出快活的叫声。你们哟,别再打啦……D,D,给他们些蛋糕吃嘛!

——飘摇的D站在窗户外面,朝我伸出一只手:“来来,我带你走。”他这样说,那是我一生里、最快活的刹那。

——那一夜,月光水一般清凉,风亲吻我。

——罗罗,我猜丫丫喜欢你,她也喜欢D,告诉丫丫,谢谢她教会我游泳,教我在水里呼吸;假如……能活到7岁,说不定我能和她游得一样快。

——告诉丫丫,我给她藏了芝麻饼在茶几下。

偷蛋龙浓重的影子遮挡了小小的劳拉,树枝上,D微微抽动唇角。

“傻姑娘。”他小声说。

——D,D……谢谢你。

——D,谢谢你,你使我感谢我活过而且还活着。

——原来活着这么好,哪怕只有10几天,只有一瞬间。

——D,为什么你家的小兔子会飞?还会说话?嘻嘻,我听见啦!

——真好。

劳拉紧紧抱住圆滚滚的恐龙蛋,再次听见“坼坼、坼坼”的声音,她快活地张口想说给罗罗听,口一张,却将早点与夜宵还有昨天的晚饭全都喷吐出来!

反胃。

头疼如裂。

四肢颤抖,说不出话。

天黑了么……怎么天黑了?哦,知道了,不是天黑,是我看不见了,劳拉……看不见了。

“劳拉!劳拉!”罗罗高喊。

一阵风过,劳拉只感到一阵温暖的风,她感到有个温暖的、带着甜点香气的身体倏然将她抱住、抱起来,飞一般升高、升高,穿越了几个世界、几个世界。

“不,不是救你,”D淡淡说,“仅仅因为契约未了。”

罗罗仰望高处,D飞上天,只剩一个远远的小小的黑影,他擦擦额角的汗,欢乐地低吼:“嗷……”原来D也是装模做样会害羞的人。罗罗撒开四蹄,飞奔于丛林,黑发飘舞,闪闪发亮。

一只小原角龙,刚刚出生。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2 13:41

第五话 Disengage--释放 第三十章



因为脑瘤不可避免地再次发作,劳拉死于第3次手术后的第24天。死前,小姑娘已丧失视力,她勉强抓住画笔,在纸上涂鸦,人们只看出她画的是乱蓬蓬的一团黑。母亲按劳拉的要求,将青色、金色和白色水笔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时……便死了。

D伯爵抱着只白狐狸,安静地站在一旁。

“请节哀。”他礼貌地说。

狐狸将头拱入D怀,身子颤抖。

“谢谢您……”夫妻俩抽泣道。

春天将要结束时,公墓区里多了座小小的坟头。父亲、母亲前往扫墓,见墓前端端正正地放了束漂亮的百合花,花下用青石块压了个信封。母亲哭着将信封打来,从中掉出一张彩照:

他们的女儿——劳拉·李,神气活现地跨在小小的黑色老虎身上,她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史前密林,翼龙张开翅膀飞舞,雷龙伸长脖子张望,天空从不曾那么蓝,池水从不曾那么绿,小劳拉……从不曾那么快活。

她昂起了骄傲的脸蛋,目光沉着、坚定。

娇美而坚强的春花,盛开于唇边。

“哪来的合成照?”父亲皱着眉头说。

母亲吻吻照片,将它收入怀里。她抬头望了望天,劳拉在天上笑。

——第五话 完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7

第六话 Desert--逃跑 第三十一章



她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美洲豹弓起身躯,瞪着幻紫的双眸、露出白森森的牙,我闻到它口里腐肉的腥臭,闻到了它的饥饿。“妈!”我哭喊道。

而她——我的母亲,丢下我跑了。

豹子将扑上来,抓破我脸、咬断我脖子。妈啊!我仍在喊着那个逃跑的人,那个抛弃我、把我独自留在亚马逊热带雨林深处的人。

妈妈、妈妈!

不……她不配做妈妈!不配!

琼斯再次从这个噩梦中惊醒了,额上汗涔涔的,她蠕动了下唇,预备翻个身继续睡,这才感觉有点异样。女孩子睁着惺忪的眼打量四周,这不是她挂满双鱼幸运符的卧室,这儿的家具全是中国仿古式的,用红木打造,空气里弥漫着蛋糕、果冻、巧克力甜丝丝的味道,书架格子里摆着个九龙纹香炉,袅袅轻烟正如绝妙的舞女,扭转腰肢徐徐升腾。不知从何处,飘来肖邦第37号作品《两首夜曲》,它被出版商注名为“叹息”。唉,唉……若有若无的哀叹漂流屋内,令琼斯松了口气,渐渐摆脱噩梦的心悸。

“欢迎光临恐怖宠物店。”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说。

循声望去,红木楼梯的拐角处,站着个手扶栏杆的黑发男子,那遮住半个面孔的直发,就像慢慢降临的夜幕,发丝下的唇,是夕阳留下的最后一抹晚霞。两只深邃、迷人的眼睛好比日月同时相会,左眼深紫,右眼蔚蓝,照常含着礼貌得疏远的笑意。

“您好,琼斯小姐。”男子又说,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下。

这时琼斯才发现,他形容修长,穿着极合体的纯白绣银旗袍,若非袖口织了圈血红桃花,无疑素雅得过了头。

“你是?”琼斯全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也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我叫D,是中国人。”男子回答,“人们都称我D伯爵。我是唐人街117号恐怖宠物店的主人,欢迎您光临小店。”

宠物店?琼斯怔怔地回不过神:“我从不养宠物。”

“哦,这是个约定。”D伯爵微笑道,“您母亲14年前与我有一面之缘,是在亚马逊河附近……”

“她死了!”琼斯不客气地打断道,“她早死了!”

“我与您母亲之约,不会因任何一方的死亡而结束。”D淡淡笑了,“因为它与你有关。除非琼斯小姐您遭遇不幸,约定才算终止。”

我?我够不幸了!琼斯“腾”地站起,转身要走。她不想记起母亲,不爱听有关母亲的一切话题。那个女人,能算母亲么?她因为一夕欢娱,生下孩子,却从没尽过责任。琼斯3岁时父母离异,法院将她判给女方,但是妈妈——不,仅仅是“那个女人”,常年在外,除了定期寄来的现金支票证明她还活着外,琼斯得到的“母亲”的信息微乎其微。即便她偶尔在家,母女俩也说不上几句话。更何况,到最后,大难临头时,她竟然跑了!

她丢下我逃跑了!

要我独自面对美洲豹,这就是我的妈妈!

“你与她的事,我不想听。”琼斯高声说。

她撒腿就跑,想跑出这家店,却无法找到出口。

肖邦的《两首夜曲》在她身后如影相随,琴声告诉她,无论她自以为跑了多远、跑了多久,无论她怎样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都不过是在原地绕圈。唐人街117 号,是迷宫中最繁丽的迷宫、奇迹里最妖娆的奇迹。除了它的主人D伯爵,没人知道它藏了多少秘密,也没人能自由离开。

琼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嘶声喊道。

D从隐匿的角落缓步走出,面带微笑。

“要换个曲子听听么?”他像没事人一样,左手托着景泰蓝的小瓷盘,盘上盛了荔枝点心,“您是学音乐的,小姐,想必也喜欢肖邦?我选择肖邦的曲子只因他与您一样,也是双鱼座人。”

2月20日至3月20日属于双鱼座,它是冬天和黄道带的最后一个星座。

今天是3月6日,琼斯忽然记起她恰好满18岁。

D走到少女身边,将瓷盘递给她:“尝尝看?新制的荔枝糕。”《两首夜曲》倏忽消散,代之以第18号作品,更欢快轻悦的《降E大调圆舞曲》。“肖邦之父是法国人,母亲是没落的波兰贵族出身。音乐家身上,母亲血统显然更占优势。肖邦是第一位在旋律中强烈突出斯拉夫民族因素的伟大作曲家,凭着他的天才与努力, ‘斯拉夫’才得以进入欧洲音乐主流。没记错的话,您母亲也有1/2波兰血统……”D说到这,再度被烦躁的少女打断话头。

“不要说那女人!”琼斯道,“我没有妈妈!”

D轻轻一笑,牵住琼斯的手。

“好吧,”D说,“我换一个称法,叫道尔·金夫人,可以吗?”

道尔·金,是琼斯母亲的全名。

“随你便。”琼斯说。

“14年前,我在亚马逊河流域采集食人鱼;您知道,我常常要接触这些危险动物,因为有顾客就喜欢稀罕货。当时我遇上点小麻烦,险些做了食人鱼的午餐,您母亲,哦不,是道尔·金夫人救了我。”D回忆道,“老实说,我之前从没接触过像她那样身手敏捷、反应迅速的人类。她责备我不该穿着旗袍探险,并将我带回营地。”

道尔·金是努里格(Nouragues)生态研究站的驻站研究员,专门研究食人鱼的取食行为和繁衍。同事们管她叫“金子”,因为她天生一头闪闪动人的金发,就连最凶猛的眼镜蛇见到她,也会止步不前。

“金子告诉我,努里格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进入的,她只能留我一夜。那夜我们谈了很多,几乎交上朋友;就在那个夜晚,”D放慢语速,目光温存,“我们见到了一种鱼。”

那是一种闻所未闻的鱼。

年轻的道尔·金与D趴在热带雨林清澈见底的溪水旁边,肩并肩、头靠头,大气不敢喘一口;惟恐呼吸一重,便会惊吓了这个梦,令神秘鱼变成轻烟、融化入水。“真美……足以媲美星辰。”道尔·金的赞叹,至今令D念念不忘。

当时D回答:“是,正是星辰。”

“什么?”道尔·金没反应过来。

D仰望三月的夜空,指着东南角隐隐闪耀的星星说:“瞧,是Pisces(双鱼宫)掉落水里,化身此鱼。”

“没错!真像!”道尔·金兴奋地叫道,“就叫她Pisces吧!我们发现了新鱼种,D!完全是新的!”

“27岁的道尔·金夫人真是个漂亮而充满想象力的女性。”D称赞道。

闻言,琼斯脸上掠过一丝冷嘲。

“不过一个丢下女儿独自逃生的母亲!”琼斯想。

“Pisces的现身,促使金子与我签下14年的契约。她知道我是个开宠物店的生意人后,请求我为她女儿,即您——琼斯小姐预备下一份特殊的成年礼。她说您是双鱼座的,若把Pisces送给您,那真是再般配不过。金子想到她的工作很不安定甚至可以说是危险,担心她不能在您18岁生日时亲手把礼物交给您,便委托我在她无法做到时帮她完成这件事。为实践约定,8年前我来纽约开了店。我等了足足8年,终于等到今天:3月6日,您18岁。”D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看看道尔·金夫人留给您的生日大礼。”

她不是我母亲!

她不配做个母亲。

我不要她假惺惺的礼物。

当我需要她与我一道面对美洲豹的血盆大口时,她逃跑了,弃我而去!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7

第六话 Desert--逃跑 第三十二章



琼斯想拒绝D的邀约,但不知怎么,她一接触到D淡含笑意的眸子,便觉喉咙哽咽,说不出反对的话;少女腿脚发软,一步步顺从地跟着D往宠物店深处走去。

“店里只点了少量迷迭香,”D解释说,“Pisces是造物的神迹,即便不借助香料,人类也将因之意荡神迷。”

因为双鱼座,是美与爱的星座。

是十二黄道宫中,最多情、最浪漫、最富幻想力的神宫。

琼斯被引领着停下在一扇宝蓝色的门前,门虚掩着,D刚将手轻放上门环,它便已洞开于琼斯面前,仿佛等了她多年,等得迫不及待。“有水的气味,是亚马逊河的水气,”琼斯小声说,“妈妈曾带我去……”她住了口,仍然抗拒提到“妈妈”和与之有关的往事。

“您不愧是道尔·金的女儿。”D笑道,“与她一样嗅觉敏锐。14年来我每隔半月为Pisces换一次清洁的亚马逊河水,她是那儿独特的神秘鱼,为了Pisces的健康着想,我从未换别处的水来养育她。”

一个透明鱼缸就放在屋正中。

琼斯看到了一条鱼——不,好像是两条鱼!一大一小在水缸内轻飘飘地游荡,都生着金灿灿嵌了宝石蓝的鳞片,水鳗般纤长的身躯和晶莹剔透的两片鳃,一面游动,一面咕嘟嘟吐出连串蔚蓝的泡泡,水泡撞上缸里嶙峋的彩石,便“哗啦”地散落,如撞碎一夜好梦。琼斯的目光接触到这份礼物,便再不忍心移开。“真美……”她没察觉自己的反应,与母亲别无二致。

“只有这两条吗?”少女转面问D。

D袖手侧立,点点头说:“空中只有一个双鱼座,她是不能重复的。您请再仔细看看,她也可以被称为是一条鱼。”

琼斯吃了一惊:一条?怎么可能呢?缸内游动的明明是两个分离的身体、有一大一小两颗头,吐出来两串梦幻般的水泡;她望望D,这个男人用沉静的笑容鼓励她将手伸入缸内。女孩子这么做了,她摸到了她们凉丝丝、滑溜溜的身躯,就像孩提时她触摸母亲面孔时那种温柔、甜美的手感。琼斯手指顺着鱼身摸下,碰到鱼尾时,她惊讶地低呼出来:“啊……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两条鱼的尾巴是粘连在一起的,实际上,双鱼各自拥有一半尾鳍!

难怪她们如此紧密地依偎,无论何时也不会放弃彼此。

“这是母亲,而这……”D指着个头小些的鱼道,“是孩子。”

“遇见危险时,母亲会自然而然地将身体阻拦在孩子身前,这是Pisces的天性。”D一面说,一面凝望着琼斯。少女嘴唇颤抖,看上去她想掩住耳朵不再听D解说,却又无法真正硬下心肠,把有关慈爱与关怀的故事拒之门外。

“我没有妈妈,我没有真的好妈妈!”琼斯闭上眼睛,一颗泪水凝在她眼角边,“人……可比不上鱼。”

迷迭香若有若无地漂流四处,再度睁开眼睛时,琼斯惊住了!

水缸里的,不复为两条金蓝的鱼,而分明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金发少妇,面目温柔,赤裸着浑圆的手臂,她腰肢细软、皮肤白皙,脖子如上等美玉般温润、毫无瑕疵;当她柔柔地看向你时,你便禁不住心脏狂跳不止,她飘扬的衣带、精致的足踝无不传达出“美”与“爱”的消息,在那无暇可击的足际,捆了条红丝带,丝带另一头,系在她身旁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脚上。这孩子只有四、五岁,满头金黄卷发,眸子海水般清蓝,圆滚滚的脸蛋上嵌了两个可爱的酒窝,他一手去攀扯水草,一手紧握小小的黄金弓箭。当他想要往水草茂盛处钻时,少妇--身为母亲,便扯扯腿,温存地禁止他涉足危险。

“天!”琼斯后跌一步,又渴望地扑上前,将面孔贴在玻璃缸外,“D,告诉我,告诉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这是……”

D笑眯眯搭住琼斯的肩,弯腰就着女孩子耳旁说:“您所看见的,便是真实。Pisces双鱼座,是爱与美之女神维纳斯和其子爱神丘比特的星座。瞧,丘比特、维纳斯。”D重复道。

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一下下紧缩。

爱与美之女神,请赐我——双鱼座的女孩以福祉,我不是个贪婪的人,所要仅仅是母亲的少许关爱;我想她听听我弹琴,听听我唱歌,我希望她不要留下我一个人逃走。她:道尔·金,面对美洲豹时,竟撇下她13岁的女儿!

眼泪顺琼斯的双颊徐徐滑落。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7

第六话 Desert--逃跑 第三十三章



D继续着他的讲述:“远在神话时代,有一天众神在河畔设宴、弹奏歌唱,好不快活。突然,近处传来凄厉的叫声,原来是肩下长出一百条蛇,拥有大羽翼的怪物杰凡来了!众神纷纷变作动物逃走。宙斯化为鸟、裘林梭斯化为山羊、赫拉化为牡牛、阿波罗化为乌鸦,爱与美之女神维纳斯则化身为鱼,跃入尤法拉特斯河。维纳斯刚脱险,回头一看,爱子丘比特竟没能跑掉!她立即转身去找,冒着被怪物伤害的危险,将爱子救出。母子双双变作鱼形,为了不再失散,便用缎带把尾巴捆在一起。维纳斯与丘比特就这样以鱼尾相连、永不分离的姿势升天,成为双鱼座。”

维纳斯没有放弃她的孩子。

双鱼座高悬空中,永不泯灭。

母亲之爱,永不泯灭。

琼斯默默无言,心如刀割。

“琼斯小姐,请签收这礼物,它是独一无二的。”说着,D伯爵从袖里抽出张陈旧泛黄的契约书。

“除了好好爱惜Pisces外,您无需遵守什么约定。这份契约是我与道尔·金夫人——您母亲签定的,她多年来遵循其中条约,使您有权获得这份厚礼。”D把契约书递给琼斯,将三条约定指给她看。

一,每月定期托运定量的亚马逊河水以供Pisces换洗。

二,尽可能关心Pisces的生长情况并写信问候。

三,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下,保证像Pisces般绝不放弃孩子。

三条协约下,分别签有D和道尔·金之名。

“哈哈、哈哈哈哈!”琼斯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泪流满面。“撒谎!骗子!谁说她遵循了条约!?不,我身为骗子的女儿,没资格得到Pisces!”她将契约举到D鼻子下面,摇晃着说,“第一条,她怎能每月都寄来亚马逊河水?5年前她就死啦!死在努里格了!别说一个死人也能填写托运单!”

琼斯面目扭曲,语气尖刻。

D淡淡回答:“死亡是不可预料、不可逆转的外力,只要签约人保证在生前履行和遵守三条约定就不算违规。”

“那第二条呢?她甚至极少给我来信,她难道有时间写信问候两条鱼?!”琼斯冷笑道。

D却颔首道:“不错,道尔·金夫人每个月托运河水时,都会随水寄来一封短信。我认为,她实在是个不错的交易人。”

琼斯呆了呆,笑声更加疯狂凄冷。

“哈哈,好吧!看这儿,第三条!绝不放弃孩子?鬼话!一派胡言!她抛弃我啦!就在亚马逊热带雨林里,我们撞上了只饥饿的美洲豹,豹子还没扑上来,她就撒腿跑啦!她……她将我--她的女儿,她亲生的孩子留在猛兽身前,自己却逃跑了。这就是所谓的‘绝不放弃’吗?哈哈、哈哈哈……该死!她死了,她真正该死!” 琼斯哭得趴在水缸前双肩抽搐个不停,她充满孩气的、悲伤的脸正对着无比美丽的Pisces,Pisces像也受到了这情绪感染,轻轻摇摆身子,试图给她以温存的安慰。

D仍然非常平静地微笑着。

“我知道,金子确实丢下你。”他说,停了停,又问,“金子跑前,我是说,您母亲道尔·金夫人在撇开你逃跑前,喊了一句话,你听清了吗?”

琼斯怔了很久,摇摇头。

她记得母亲喊过什么,可她:当年只13岁的一个小女孩,满副心肠都陷入恐惧与慌张,美洲豹对她造成的死亡威胁使她无法顾及母亲的话。再说,她说了什么,无论说什么,又有何意义?总之她逃跑了哇,她把手无缚鸡之力、连小猫都怕的女儿,留给凶猛的肉食野兽!

绝望的哭泣使琼斯头疼欲裂,她手扶着玻璃缸慢慢滑下去,意识尚清醒时,她听到身旁男子温和的建议:“您该好好睡睡。”

“唔……”她无力地答应。

“您是否决定收下Pisces?”他又问。

她缓慢地转动目光,点头说:“是的。”

“请签上姓名,这便算我正式将Pisces出让给合适的主人了。”

他递来的水笔捏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在D的扶持下,女孩子在契约书上写好姓名,她小小的名字:“琼斯·金”,末端与母亲“道尔·金”之名相联,看上去就像水缸内Pisces被捆在一起、再不分离的鱼尾。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8

第六话 Desert--逃跑 第三十四章



若非卧室里多出了个漂亮的金鱼缸与实实在在的神秘鱼Pisces,琼斯定会以为她在唐人街117号恐怖宠物店的奇遇以及身着旗袍的D伯爵,都只是一梦。肖邦轻快的夜曲仍在耳边回荡,琼斯摸索着起身,关掉收音记。她借着夜光走到钢琴边,将手指放到黑白琴键上,慢慢地压下去。

妈妈、妈妈……女孩子轻细的呼唤,像溺水的鱼奄奄一息。

尽管口口声声怨恨母亲,道尔·金的照片还是被悬挂在钢琴上方,这么一来,琼斯每回练琴,都拥有了个亲密的听众。由于长年在外,做妈妈的压根没空倾听女儿的琴声,她无法指出她显而易见的错误,也无法表扬她微小或者巨大的进步。墙上还悬挂了琼斯获得的诸多奖励,3年前她甚至成为赴欧巡回演出的一员,摘回“少年肖邦钢琴银质奖章”。

琼斯猛地将手指弹起!

连串水珠般的音符自她手下飞出,跳跃腾挪!

妈妈,你若肯爱我多些,我会做得更好。

我所盼望的,不过是你坐在一旁,听我完完整整地弹奏一曲幻想曲或者鸣奏曲,再笑着摸摸我的头罢了;不过是你能去参加一次家长会,听老师们夸奖夸奖你的女儿;不过是我深夜弹琴弹到手指发烫时,你能准备一盆冷水放在凳子边,好教我把手浸入水里凉快凉快;不过是像世上所有妈妈对女儿做的那些事,比如一个早安吻、一杯热牛奶、回家后摆在门边的一双拖鞋和衣柜里偶然多出来的一条新裙子,即便你拿不准我的高矮胖瘦,买给我条不合身的裙子,我也打心眼里感激你——妈妈,你是,我的妈妈。

妈妈。

琼斯又哭了。

双鱼座的女孩儿就是这样:她们性情温柔但倔强,浪漫而富于幻想,对生活充满渴望,对爱无限向往,她们像最娇嫩的花瓣经不起伤害,而任何一点关怀与爱心都会令她们无比感恩。她们需要被好好呵护在手心里,若有人愿意这么做,他便能得到双鱼座女孩最温存、甜美的回报。

她将用美与爱去报答。

妈妈,为什么你抛弃我?

为什么你撒腿就跑,丝毫不顾你幼小的女儿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我好怕,我闻到美洲豹嗜血的腥气,我真以为我将被它吃了!那是,我一辈子摆脱不掉的噩梦,妈妈!

只因你逃跑了,我宁可与你一起被豹子吃掉,也好过我今日带着噩梦、仇恨、恐惧与悲伤独自活在世上。

琼斯精疲力竭地倒在钢琴上,泪水将琴键打湿大片。她知道自己又发烧了,自5年前从亚马逊逃生归来,因为过度惊吓,女孩儿体质一落千丈,感冒、发烧、咳嗽、胃痉挛都成了家常便饭,早些时她还去医院看看,后来连医院也懒得去,实在熬不住就胡乱吃些退烧药或者胃药了事。“生与死,有什么区别呢?”琼斯想,“缺乏爱与被爱的生存,比死更冷清。就算我此刻死去,也没人将为我掉一滴眼泪,没有人。”

她休息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勉强起身,走上前抱起水缸,把Pisces抱到钢琴旁的小茶几上放好。Pisces倏地游近她,充满关切地仰望琼斯。“维纳斯,Pisces,丘比特,请好好地……听我弹琴。”琼斯小声说,她手指刚碰到琴键,却又软绵绵地滑下去。

——Pisces,我要用音乐讲个故事给你听。

——从前有个女孩名叫琼斯·金,她一出生就是个漂亮的孩子,护士们将她从产房抱出来时,人人说她有玫瑰花般的脸蛋和蓝宝石的眼睛,人人说这副可爱的相貌注定她将一生一世地受宠。小孩子不记得3岁前的事,后来妈妈告诉她说爸爸也很疼她,但因为妈妈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爸爸无法忍受家不像个家、妻子不像妻子,提出离婚。“离婚”本只是个希望用以挽回妈妈的法子,可惜这实在是个笨办法,一闹二闹就成了真。小女孩被带上法庭,左边站着妈妈、右边站着爸爸,高高在上戴着卷发的法官问她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呢?小琼斯望望右面,又望望左面,哇哇大哭。没几天,爸爸走了,再没有回来,妈妈抱住女儿,将脸孔贴上孩子小小的脸蛋,这是琼斯·金记忆里母亲最富爱心的温存。也是极有限的温存,不多久,妈妈也离开家,去了亚马逊的Nouragues生态研究站工作,每年有20天假,但她未必年年都会回来,每月15日,小琼斯会收到一张支票,上面照例是200美元生活费。

——Pisces,我就是琼斯·金。

钢琴声缓慢而悠扬,蕴藏了淡淡悲伤,琼斯在逐渐学习控制情绪,她已能像讲述旁人的故事般讲述她童年的寂寞。学校老师教育她,人要在琴声里,也要在琴声外;又说,要让每个音符都歌唱起来。

琼斯的手指如最轻盈的小鹿在琴键上跳动,装饰音、颤音、轻快的过渡句,魔术般将单音延长,正如D预料,她深深热爱和仰慕的音乐家,正是那个“远离母亲的波兰孤儿”:肖邦。

同样生于双鱼座的肖邦、孤独、温暖、充满梦幻魔力。

Pisces似被无形的丝绳牵系住,停于水中,充满爱意地望向琼斯;当她更强烈地加快了手指的跃动和力度时,Pisces一面流露出赞美,一面又忍不住担心女孩儿的身体能否承受住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很好,宝贝!你弹得真棒!”

琼斯听到个熟悉的女声在这么说,这像极了妈妈的声音,不过……怎么能是她呢?没可能!琼斯紧张和渴盼地将目光搜寻屋内,屋里空荡荡的只有Pisces陪伴自己。或许是你,是你,维纳斯!琼斯转头向鱼缸轻轻一笑,她摇摇欲坠,面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喘息也比寻常更粗重、吃力。

——Pisces,要是妈妈也能这么夸我,该多好呢。

——她没有,她从未坐下来安安静静听完我一首曲子,她从热带雨林带回来的植物标本和那些成堆成堆的坐标图可比我好看,它们将她夺走了,夺走了我的妈妈。

——她不爱我,所以撞上美洲豹时,她丢下我跑了。

跑了。

Pisces,请听我将故事说完。

用我手指说话,用我手指下敲击出来的无限音符来倾诉。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8

第六话 Desert--逃跑 第三十五章



——小女孩琼斯·金慢慢长大,13岁时她考取了最有名的音乐学院;那是5年前的3月6日,双鱼座闪闪发光。琼斯·金拿着录取通知书满怀喜悦回到家,她以为妈妈会记得她生日,当妈妈为她端上生日蛋糕、点好蜡烛时,她就要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然而,那个女人:道尔·金,全然忘了这回事。她急匆匆地与小琼斯打个照面就走了,说冰箱里有三明治你自己热热吃,加州出现了食人鱼我得赶过去看看。

——道尔·金,她不爱我。

——她爱食人鱼。

——倘若她有爱食人鱼的1/10那么爱我,她就不会逃跑。

——13岁生日那夜,琼斯·金独自嚼着凉透了的火腿面包,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新闻里说,东欧有对母女感情不好,妈妈想改善和13岁的女儿的关系,邀女儿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不料她们缺乏经验、偏离滑雪道、迷了路,又遭遇到可怕的雪崩,母女俩在雪山中挣扎了两天。直升机好几次前来搜寻,却都因为她们身着银灰色滑雪装而未能找到她们。终于,女儿体力不支晕倒,醒来时,她躺在医院里已经脱离危险。是母亲救了她。母亲割断自己的动脉在雪地里爬行,用鲜血染红白雪、染出一条蜿蜒的红线,直升机因此发现目标。女儿问:“妈妈?妈妈呢?”医生说:“她走入了天国。”

——Pisces,我用不着我的妈妈那么爱我。

我只要她爱我多一点,一点点就好。

至少……别抛下我。

手指下,音符激荡,因了愤怒与绝望而战栗,在暴风雨般的情潮后,隐藏着少女特有的、无法抹杀的温情。88个琴键像暴雨中的叶子沙沙抖动,琼斯抬头大口喘息,脸上红晕更浓,浑身都在发烫,她却不肯停止。

水缸里Pisces受到感染,上下游动,吐出连串水泡。她金红的鳞片浮泛开黄金的光,漂流于碧水中,恰似维纳斯动人的卷曲的金发,恰似道尔·金的金发。曾经,道尔·金是Nouragues研究站最靓的风景,她穿着牛仔裤和大号格子衬衣,将衬衣下摆系个结扎在腰前,一手用网兜兜起尖齿的食人鱼,一手拿了顶帆布帽扇风的样子:那个随随便便的样子,令同事们多年来津津乐道、爱慕不已。“金子,能教亚马逊成为伊甸园。”同事们说。但是,金子:道尔·金夫人5年前死在亚马逊热带雨林中,人们只找到她血迹斑斑的衣裳和不完整的大半个身体:漂亮的金发散落水中,引来大批好奇的鱼。

Pisces,故事逐渐走入结局。

一个没有红缎带将鱼尾连接的结局。

——小琼斯等了10年,等到妈妈答应带她去度假。13岁的女儿辗转反侧有半个月没能睡塌实,她想去欧洲、去东方、去游泳和滑雪,想去看看肖邦与贝多芬,她用10年时间积累了无数梦想,都想在这个假期实现。到卢浮宫去、到金字塔去、到阿尔卑斯山去!可是妈妈却理所当然地买好机票,她甚至没问问女儿想去哪儿,便自作主张地决定去亚马逊热带雨林!

——Pisces,道尔·金不是陪我去度假,她是在工作时顺便带上我。

——琼斯一路闷闷不乐,直到进入亚马逊河流域心情才有所好转。她不是个坏脾气的孩子,能常常看到妈妈她就心满意足。尤其是当妈妈兴高采烈地向同事们介绍 “这是我女儿,琼斯·金,她考入了维纳斯音乐学院”时,女孩子感到从没有过的幸福与充实。假如仅仅这样,假如记忆里只有这些快活,该多好哇,该多么好!

——研究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与红皮肤的,发色也各不相同,黑色、金色、银灰色、棕色应有尽有。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对小琼斯都很友善。他们告诉她Nouragues是个年轻的生态站,背靠裸山、面向溪流,坐标是北纬4o05’,西经52o40’。经法国5位部长签字,以生态站为中心的1000多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被批准为国家自然保护区,不经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就连直升机也无权低飞。在这儿,处理不掉的垃圾被飞机运回城市,绝对禁止狩猎捕鱼、采集动物与植物标本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生活与工作都保持肃静,这些全是为了维护自然的原始平衡。“我们是外来客。”妈妈这么说,一面将剥好的香蕉递给小琼斯,“蜂鸟、食蚁兽、野猪、眼镜蛇和美洲豹他们,才是Nouragues真正的主人。”

——妈妈,这里真有美洲豹?小琼斯问。

——妈妈点点头,微笑回答:“他们偶尔会在营地附近出没。”

Pisces,原来是有美洲豹的。

而且,美洲豹并非每时每刻都吃得饱饱的,他饿起来也会吃人。

他是最凶猛的肉食动物之一,跑得比箭还快。

琼斯一阵晕眩,浑身骨头似被拆散了那么疼痛无力,照经验判断她大约发烧到39度,她试图起身但却跌坐回钢琴席,手指每一下按动都似按在棉花上,不、不是琴键变成了棉花,是少女的身体已经棉花一样没有力气。“好渴,”少女伸手去拿水杯,抓过来一看,杯里一滴水也不剩。乐曲有个辉煌柔美的开头,却没有个能与之匹配的、郑重其事的结尾,一面是因为琼斯无力将整曲哀歌奏完、奏得尽兴;另一面也在于女孩子刚刚步入18岁,她刚搭上成年的边,还不是个足以面对结局的、坚韧和有忍耐力的女人。

她是琼斯·金,不是妈妈道尔·金。

她没法独自在亚马逊生存,如果不是研究员们用尽现代化的手段及时发现了她,她将如妈妈一样,死在热带雨林中。

那天,30几个宪兵和Nouragues人几乎将整个雨林掀翻。

Pisces贴着玻璃缸,眼睛里凝着慈爱的眸光。高烧造就了另一种迷迭香,琼斯恍惚见到神秘鱼再度幻化人形:圆扁的肩,白天鹅般的脖子,有如希腊神话中金羊毛般的长发,矫健与修长的手臂朝着钢琴旁的少女温柔地递过来,她有张长圆形的鹅蛋脸,脸上镶嵌着深灰色的波兰人的眼睛--不,她不是希腊的爱与美之女神,她不是维纳斯!

她、她是……

琼斯瞠目结舌,十指攒紧!

不,不可能!跑吧,你跑得远远的吧!

别过来!

她……Pisces双鱼中体型较大的那个,分明生着道尔·金的面孔!

她是道尔·金,是女孩子的母亲!

不!走开!你这个——转身跑开、将孩子留给猛兽的坏妈妈。

琼斯掉转头,用尽全身力气勇猛地敲击琴键,要把故事讲完。她用乐声告诉Pisces结局发生在7月17日傍晚,她与妈妈离开营地去找音乐鸟。那是亚马逊特有的鸟,与麻雀差不多大,通体棕色,其貌不扬;但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悠扬婉转、余音不息。妈妈曾一时兴起,记下她们的曲调,是降C调的 5113165655132、5113165655132。不过音乐鸟胆子很小,听觉敏锐,一旦发现有人接近,就会停下歌声举翅飞远,要找到它们可不容易。妈妈与琼斯花了2个多小时,才在高高的乔木上发现了3只小小音乐家。“5113……165655……”琼斯小声哼道,妈妈微笑着抱住女儿的肩。

——我所愿意记忆的,到此为止。

——我所不断重复的噩梦,从此开始。

——Pisces啊,密林里藏着野兽翠绿的眼,他四肢踏在兰花和针叶上,沙沙做响、沙沙……沙沙的。

——美洲豹悄无声息地接近我们,我比妈妈更早看到他。“513”的音符被截断在我喉管里,我们和美洲豹面面相觑,距离不到10公尺。

——“妈妈?”我颤抖着问,试着想去抓她的手。

——道尔·金,那个女人却尖叫一声,甩开我手,撒腿就跑!

怯懦的女人,这便是……我妈妈。

“好热,给我点水。我好渴,水、给我点水。”琼斯“啪嗒”一声,头垂落胸前,口唇干裂,面孔红彤彤的。

一曲终了。

故事完了。

5年前她抛弃我,或许那时我就该死去;天道自有安排,她死了,我活着,从那之后,我就想:生存与死亡,是很简单的;我若哪天忽然死了,也没所谓。既然那女人,我的妈妈——逃跑了。

她该是最爱我的人,但她跑了。

没人爱我,没有爱。

双鱼座的琼斯·金发着高烧从座椅上倒下来,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她需要一点水,用以润泽干渴的嘴唇和身体,不过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和Pisces:她从唐人街117号梦想之都:恐怖宠物店带回来的神秘鱼。

蔚蓝的双鱼座,受海王星庇佑。

18岁少女琼斯,孤零零昏倒于地,她可能要死了,她是这么想的,死亡在推迟了5年后,再度登门造访。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8

第六话 Desert--逃跑 第三十六章



Pisces在水缸里急速游窜,她没有手不能拨打急救电话,唇内发不出人类的救喊,她的灰瞳充满焦灼,口里不断地吐出泡泡。她深深了解琼斯要什么,她了解她的孤独与脆弱因为她与她身躯里流着相同的血。琼斯要些水,她需要被温柔地注入潮湿,需要温柔持续的鼓励,以维持她生存的信念。Pisces知道,这个满 18岁的少女仍旧只是个小女孩,她要人不断地在耳边、唇边夸奖她、与她交谈,令她感觉到充沛的爱意,才能鼓起存活的勇气。

能救琼斯的,只有她自己。

能救琼斯的,只有从少女内心发出的对爱的呼唤和回应。

Pisces,这尾双鱼,开始撞击鱼缸!

玻璃器对她来说,过份的坚硬与巨大,但她没一刻放弃努力,金鳞重重敲打于内壁,亚马逊水的浮力减少了她的力道,鳞片摩擦在玻璃上教她全身没一处不发疼,多撞几次,肋下与手臂便已隐隐渗出血迹。Pisces本是娇贵的鱼种,她头一次怨恨自己没有生出野兽强壮的爪子与四肢,没有生出飞鸟的翅膀,她赖以生存的水与玻璃缸头一次被她抱怨,愤怒和焦急令她灰眸闪亮、金发凌乱。再多些力气!再来一次:猛力撞去!

神哪,Pisces,美与爱之女神维纳斯,再多给我些力气!

琼斯在等我。

我已听到她低微的呼喊。

“妈、妈妈……”少女无意识地张合嘴唇。

青紫的伤痕一点点侵占了Pisces的身体,她不再如金玉雕琢般美丽,但有另一种执拗、勇猛的生命之光使她更加璀璨,令人不可逼视。

——要知道,鱼缸被撞翻,水就会流出来。

——我正要水流出来。

——没有水,你将死亡。你是一条鱼,鱼少了水不能活。

——没关系。

——不能活,你该明白,死亡是什么。

——没关系,我要水流出来。我还要,跃出这鱼缸。

她发誓要用第二次生命走入琼斯的生命中,就着少女的耳际,将以往想说的话,一一告诉她。

女儿。

女儿,你是我女儿。

从我身体里孕育出来的小生灵,你在我腹中第一次蠢蠢欲动时,就已宣告了你对我有多重要。

比一切更重,比生命还要重。

“哗啦”一声,黑夜的星空里仿佛探出了只巨大的手,它伸出中指,往玻璃缸上轻轻一弹,便“哗啦”一声地,将水缸顶翻,碎银的玻璃屑洒了一地,来自亚马逊微咸的河水徐徐流向倒地的少女。Pisces鱼扑腾着尾鳍朝少女挪去,玻璃片割破了她身,血丝一缕缕自她体内冒出来。血融入水,很快便化开成淡红色。“噼啪、噼啪”的,金色鱼像个将要窒息的妇人,她生有金色卷发和灰色的眼睛,手臂、腰、腿和丰盈的胸口全在往外渗血,血红打湿了青痕,她慢慢地、吃力地挪向少女,唇角微翘,含着慈祥骄傲的笑意。

女儿……小琼斯。琼斯·金。

琼斯在昏迷里做了个梦,她又一次到了Nouragues,到了热带雨林,她梦见母亲带她在繁茂的乔木林里奔走,亚马逊河水的气息一个劲儿往她口鼻里扑,教她感到活泼泼的生命在流动。雨林里遍是青藤,有的从高处树冠间笔直地垂落,有的像扁扁的鳗鱼环绕在树干上,有的缠着数不清的寄生花,它们色彩斑斓像巨型的蛇带;洁白、温绿的兰花也随处可见,有的像连串珍珠,有的似展翅飞燕,有的像对娇滴滴的孪生小姐妹,一枝两苞,含羞垂着脸。母亲紧紧拉着小琼斯的手,指给她看每种植物、每种动物,告诉她:这些,才是Nouragues的主人。她说:这里有通体蓝色、嵌了金黄花纹的箭毒蛙,有会连翩起舞、橙黄色长着扇形冠的石鸡,有个子虽小、嗓门却像豹子般大的吼猴,有色泽艳丽、嘴巴拥有红、黄、蓝三色的巨嘴鸟,还有来势汹汹的眼睛蛇、盘旋高空只吃腐肉的秃鹫、密密麻麻的军团蚁、熟悉人性的白鹰;当然,还有凶猛的猫科大型野兽。

“什么?猫科?”琼斯笑嘻嘻问。

“比如,美洲豹!”妈妈做了个张牙舞爪的怪样,哈哈大笑。

妈妈,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到Nouragues来了,这里真美,我以后也要住在这儿,我还要搬来一架钢琴,给石鸡、蜂鸟、吼猴、白鹰和食人鱼弹琴听!他们会爱上我的琴声,是吗?妈妈,是吗?

带我去找音乐鸟,妈妈,你答应过我,领我去拜访那些小小音乐家。

快走,妈妈。快啊。

“琼斯,琼斯……”呼唤声温温柔柔地在耳边响。

有道凉丝丝、湿漉漉的嘴唇正亲吻着少女的脸。

“我爱你,妈妈爱你,好孩子。”Pisces像在这么说。

琼斯沉浸在轻度的昏厥中。

她身旁有一滩清凉的水迹,水迹中横了条将死的鱼,鱼唇靠着少女的面颊,从Pisces灰色眼睛里,流下感恩的泪。

“宝贝,好孩子、醒醒……醒一醒。”

梦像往常一样蔓延伸展,美洲豹不出现它便不会结束。那头皮毛光滑、饥肠辘辘的猛兽压低身躯,小腹几乎贴着地面,悄悄地、一步步近了。小琼斯紧张得牙齿打架,“妈、妈妈……”她转面向妈妈救助。道尔·金只发了一刹那的怔,她突然高喊一声,掉头就跑!

她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大步跑入密林深处!

别抛下我一个人,妈妈!

D曾问:“道尔·金夫人在撇开你逃跑前,喊了一句话,你听清了吗?”

今次梦里,琼斯着意去捕捉那句话,她听见了。

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活下去,宝贝!”

好好活下去,宝贝。

做母亲的,面对美洲豹掉头就跑,只留给女儿这句话。

13岁的小女孩浑身抽搐,喉头“咕咚”一声,便栽倒在地再无知觉。醒来后她睡在研究站叔叔的怀里,她木讷地转动头颅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梦,但叔叔阿姨们说:金子死了。

金子死在热带雨林里,被美洲豹吃了。

残缺不全的尸体已被埋葬,同事们在营地裸山上给她树了个小坟包,墓碑上写道:“道尔·金,Nouragues的金子。”

那是真的!

她真的抛下我跑了,然后,她被吃了。

我的妈妈,成了美洲豹的口粮!

谁叫她抛下我,这是上天的惩罚,上天惩罚这样的母亲!

琼斯突然睁开眼,脑袋还是热热的、沉沉的,但无论如何她已恢复感知,从浑浑噩噩的死亡线上走了一圈又走回来了。维纳斯救了我,是Pisces双鱼在庇护双鱼座的少女,琼斯想,她发梢被亚马逊河水沾湿,唇和脸都染着水流的生气。一滴水可以救人命,Pisces你救了我!

琼斯哭泣着双手捧起缺水的鱼,她差不多要死了。

她竟转了转眼珠,那是灰色善意的一双眸子,朝少女笑了笑,再不动弹。

Pisces!

Pisces!!

琼斯高喊,鱼死在她手心里。

月亮清清澈澈的好像女人的泪滴,有个修长的人影从泪滴子里走出来,一直走入琼斯小小的卧室。这个人黑头发、旗袍、双手笼在窄小的绣花袖管里,一只眼睛深紫、一只眼睛蔚蓝。他是个年轻的英俊男人,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淡漠的微笑。他在唐人街117号开了家宠物店,宣称专门出售梦想。

“D、D伯爵……”琼斯哽咽道。

Pisces死了,她不知该怎么对D解释整件事。

而D显然也不是为了听解释而来。

“我是来收殓她的。”D淡淡说,身上甜品的香气轻轻散开。

“收殓维纳斯吗?”琼斯将Pisces捧向D。

D接过了,动作轻柔像是惟恐惊醒爱人的浅睡。“不,”他摇摇头,眸里闪过锐利的紫光,“是金子。”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9

第六话 Desert--逃跑 第三十七章



金子?

“道尔·金夫人。”D又一次说。

“维纳斯只能拯救丘比特,因为丘比特是她爱子;道尔·金夫人救了您,她是琼斯小姐您的母亲。”D说。

这便是维持了14年的约定,这约定随着道尔·金-Pisces的再度死亡土崩瓦解。D扯碎古老的契约,手一错,纸屑纷扬,落入潮湿的地上。“我虽然无法爱上人类,但我得承认,我挺喜欢道尔·金夫人。她认为食人鱼吃人并非作恶,就像人类吃牛羊猪鱼一样,是自然天性。”D叹息道,“真遗憾。那个漂亮的女人,真正死了。”

“您,琼斯小姐,听清楚金子留给您的话了吗?”D又问。

琼斯目光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高叫道:“不!她叫我好好活下去,她在撒谎!不!她丢下我,要我怎样好好活?我是个被妈妈抛弃了的女儿,她逃跑了哇……她跑啦!她……”

“错了。”D首次截断少女的话。

少女呆呆地望着月光下衣衫轻飘的中国男人。

“您错了。”D柔声说。

“她逃跑了!”少女坚持道。

D点了点头:“是,道尔·金夫人毫不迟疑地跑向了另一个方向,难道您连这么点生物常识也没有吗?假如有两个人同时遇上美洲豹,美洲豹必然袭击先行逃跑的那个。”

你站着不动,他就会晚一步攻击你或者不攻击你。

但你如果逃跑,他势必迅猛如闪电地扑杀你!

这是美洲豹的天性,也是大多数肉食猛兽的自然反应。

道尔·金知道这一点,她是个母亲,所以她选择了逃跑,她用这个行为——逃跑,把生命留给女儿,自己却与死亡轰然相撞。

宝贝,我爱你。

我想听你弹肖邦,想把你柔软的头发编成一条条小辫子。

我想像大多数妈妈一样为女儿准备漂亮的新裙子和新鞋子,她上学前能给她泡好一杯温牛奶、往她书包里塞几块巧克力。

我知道你钢琴弹得好极了,我真为你自豪。

可惜好多事我不能再陪你做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我最心爱的宝贝。

道尔·金撒腿就跑,将死亡领入与女儿截然不同的方向。美洲豹嚎叫一声,跃起猛追,猛追不舍,终于在溪旁扑中了她,咬断她脖子。

妈妈、妈妈……妈妈!琼斯号啕大哭,泪下如雨。

——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丘比特。

母亲,是孩子唯一的维纳斯。

并非每个母亲都会选择用红缎带将孩子的腿与自己的腿捆绑在一起,有时,她们离开你、她们逃跑,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为了你,她无所畏惧。

为了把生命留给你。

Pisces的星座符号是两条游向相反方向的鱼,它同时代表人与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鸿沟天堑,只有用爱去跨越,用爱的暖阳融化冰川。

“您的母亲道尔·金,与我的契约已了。她给了您三次生命,”D逐一树起手指道,“第一次,她生下您;第二次,她从猛兽口下救出您;第三次,”D垂目看看满地水迹,又看看手里冰冷的鱼身,“她打翻水缸,以窒息为代价润泽了您。有此三回,您与道尔·金夫人,等同于又签署了另一纸契约。您愿意在契约书上签字吗?”D问,摸出张崭新的合约。

“愿意……我愿意!”琼斯大哭道。

她真正长大了,长大的孩子总会为自己往日的无知、傲慢和自私懊悔不已。

“那么就请签上您的姓名。”D说。

合约轻飘飘地落到琼斯眼前,女孩儿摸出水笔,她发誓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毫无怨言,她愿意用剩下的一辈子、或者接下来的几辈子、几辈子去回报母亲,那是她难以报答的温柔而深厚的爱。

琼斯铺平契约书,看见上面只有7个字。

人们很容易就能猜到是哪7个字。

“好好活下去,宝贝。”

这是道尔·金留给女儿最后的话,最后的祝福和叮咛。

“妈妈、妈妈……D!?”

琼斯含泪四望,D像月光下淡淡飘飘的一道光影,早已不见;空旷的夜空中,东南方两串星星形成个大大的V字,那正是象征着美与爱的双鱼座,黄道十二宫中最温柔多情的神宫。

《玛祖卡风格回旋曲》:肖邦的第5号作品从琼斯哭泣的手指下流淌出来,这是少女摘取银质奖章时演奏的曲子,3年来她一直想弹给妈妈听;少女无休止地弹奏着,琴声越来越欢快。我知道妈妈一定能听见,琼斯·金想:所以,无论几时弹,都不会晚。

——第六话·完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8-3 10:19

第七话 Dumbness--禁声 第三十八章



9月10日。

清香扑鼻,夕阳凋谢。唐人街117号门前站着的D,双手笼在袖里,若有所思。小P叼着块荷叶小饼飞出来,D却一动不动,目光投向远方,紫眸内流荡出奇妙的悲愁。

“吱吱、吱吱。”小P叫道,用甜品诱惑伯爵。

他叫了好些声,D才回头淡淡笑道:“9月10日了吧?”

“是,怎么?”小P问。

D接过小饼含入口,含糊不清地说:“仓颉造字,百鬼夜哭,记得就是此日;多年前我旅居京都,也是这一天,太阳刚落,玄武街就来了百鬼夜行。这虽然没什么不对,但多少教人心惊。”

每到9月10日,D便会提前关店。

天一黑,唐人街117号不再接待客人;当然规矩总有被打破之时,例外注定在今夜出现。

今夜21:37,“砰砰、砰砰、砰砰砰”的敲门声使D无法忍受,听上去他若不开门,来客便会一直敲到门环断裂。“真服了……”D系好旗袍上每颗扣子:以店主人的身份与外人打交道时,他非常注重个人形象。D快步走到门前,拉开窥望的小窗,问:

“谁?”

“砰!”一张乏味、枯萎的面孔直撞上来!

“D伯爵……”从访客灰白的唇内,吐出个尊称。

D惊得后跳一步,看了看才认出来人。“原来是您。”他隔着窗问,“加特雷先生,有事吗?”

“开开门,”年轻人双手扒窗叫道,“让我进去,D,我要和你聊聊。”

“我正在招待朋友。”D为难地说。

“没关系!”年轻人“哗啦啦”地摇门。

就当是为免左邻右舍也被骚扰吧,D忽然微微一笑:“您执意这么做的话……”他打开门。

暗夜之门洞开,迎入一位人类访客。

亮堂堂的灯光更映衬出不速之客——加特雷脸色奇差,他约莫24、25岁,乱糟糟的红发搭在肩上,酒糟鼻、印有鬼头的黑色T衫外罩了件长袖红条纹衬衣,衬衣皱巴巴的,胸口还有大团污渍。D一看到这污渍,便礼貌地转开目光,问:“喝点什么?柠檬茶还是苹果汁?甜点是荷叶饼与牛奶泡芙。加特雷先生,请坐吧。我看您精神不济,近来功课太多了吗?年纪轻轻的,要格外注意身体。”D好心劝告。

加特雷没回答D的问话,也没感谢他的关心,他撇撇嘴,不客气地反问:“D,不是说你、你有朋友吗?怎么没人?故意说谎,不想让我进、进来是吧?”他说话略显结巴,嗓音嘶哑。

“他怕打搅您,故意回避而已。”D笑道,“既然您诚意邀请,就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晴明!”D含笑喊了声。

一个身披白色和服、系有宽大的紫樱花腰带、斜佩短刀,踏了传统木屐、头戴高高的日本古式礼帽的男子从屏风后笑吟吟走出来。他比D矮些,也更纤细,天生的瓜子脸和细细长长、笑眯眯的眼睛常使人误会他失之柔弱,再加上成日不离手的一把绘有千纸鹤与落日的纸扇,更显得文静风雅,而遮盖掉他另一面。

“安倍晴明。”男子自我介绍说,落坐一旁。

“约翰·加特雷。”年轻人的漠然,显示出他对日本文化的一无所知。安倍晴明是日本平安时代最出名的阴阳师,也是历代阴阳师中最有才华、最杰出、伟大的一个,其传闻如繁星闪耀、教后人若痴若迷。但此时加特雷不过像听到阿猫、阿狗的名字,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D,为什么破例?”安倍晴明捧起新斟好的热茶,陶醉地闻着,一面问。

“加特雷先生是特殊的客人,”D笑道,“18天前,我卖了只入内雀给他。”

“入内雀?”安倍晴明手一抖。

他抬起眼望向D伯爵,后者微笑的眉目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居然出售这种东西,D,你的恶趣味果然几百年,哦不,几千年不变。”安倍晴明含了口茶,好久才将它咽下,接着转面加特雷问,“先生,入内雀还好么?”

“死啦。”加特雷哼道。

这回,不但安倍晴明,连D也失声低呼。

“死了?”D吐出甜点,急问,“怎么会?仅仅18天,那可是很好养活的鸟。”

“腿一蹬、眼一翻、脖子一歪,不就死了?”加特雷反倒奇怪于D剧烈的情绪,他满不在乎地塞了个泡芙进嘴里,大嚼道,“不知你为什么要卖那玩意给我,有了它我还是一样无聊;除了白天黑夜乱叫一气,它啥都不会。前天,哦,是大前天,它拉稀拉得太厉害,拉死了。呸呸,肉比火鸡还粗。”

肉?D吃惊得几乎将眼珠掉下来。

“您是说、您,”D口吃地问,“您吃了她?”

天!竟有人吃入内雀?安倍晴明本打算置身事外专心喝茶,却还是忍不住问:“那鸟蛋呢?18天已够入内雀生出一窝蛋,您最好带它们来宠物店孵化。”

这是加特雷唯一的机会。

不过,年轻人的回答令晴明彻底失望。

“蛋里只有一泡水,寡淡无味。”加特雷说。

D与安倍晴明面面相觑,两人同时陷入少见的郁卒与沉默。眼前这个人,比传说中的饕餮更可怕,他居然将入内雀和鸟蛋都吃下了肚!夜风“啪啦啦”地拽扯百叶窗,窗外浓重的夜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时钟敲了10下,安倍晴明摸出辟邪的白沙纸,正欲用朱砂往上画符咒,却被D握住手腕。D摇了摇头。

“怎么?”晴明用目光问。

“一年总要给他们一夜的时间。”D也用目光回答。

静悄悄的屋里,只有加特雷没察觉到异样,他喋喋地抱怨:“无聊透了。读书就这么无聊,自从露西与我分手,日子一天比一天无聊。唉,女人怎么都这样?我不过要她堕了几次胎,她就死活和我一拍两散。我毕竟在读博士不是?自己还照顾不来,哪能再多养个孩子?上次,我就是觉得太无聊了,才到你这儿买个宠物做伴,可它莫名其妙就死了。不提了,唉,D,我真羡慕你,每天能招待好多客人;我呢?成日呆在寝室里写论文,买东西也不用开口,拿手指点点,这个、那个,就行了……别嫌我罗嗦,D,还有你,安、安倍什么?”

“安倍晴明。”阴阳师心不在焉地说。

“对,晴明。你知道吗,我能一个月、两个月不讲话,假如我不出去找人聊聊,舌头便要退化了。真无聊,无论多惊险、刺激的恐怖片都没法使我打起精神;av女星的脱衣舞也一样没劲。”加特雷一边说,一边接二连三地将泡芙往嘴里填,“D,我今天不买宠物。你既然夸口能实现一切梦想,好,你能为我找点乐子吗?刺激的,可别提议云霄飞车之类的弱智游戏,唉。真无聊哟,活着。”

“无聊”是现代人的通病之一。

无论繁忙或者无所事事的人,都可能感到生活缺少刺激;感到身体空荡荡地发酸,口一张,发现自己好久没说话了。

“只有吃——吃东西,才快活些。”加特雷补了句。

晴明忽然扑哧笑了。

加特雷瞪起眼睛。

安倍晴明注意到年轻人愤愤的眼神,忙说:“不,没笑您,我不过想到了桩很适合您的娱乐,足够的惊险刺激。”说罢,他望向D,D袖手点点头说:“我也想到了。”

“何妨开一局?”阴阳师笑道。

“没错。”D颔首赞成。

“依你看,他能撑到最后吗?”阴阳师又问,充满玩味地瞥了瞥加特雷;这目光令年轻人几欲拍案而起。

D也笑得像安倍晴明一样诡秘:“无论结果怎样,都值得开一局;毕竟很久不见那一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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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恐怖宠物店(共8话完) 作者:我曰罗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