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2

第六十二章 回 归

就这样,我就浑浑噩噩的一个人上路了。
因为子玄说他记得回去的道路,因此每当赶路的时候,都是他接替我来辨别方向。
日子一天天的滑过,迷迷糊糊中,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风越来越暖,泥土解冻,冰雪消融,天上已经开始飘起缠缠绵绵的春雨,而不是洁白冰冷的雪花。
在赶路的日子中,那可怕的噩梦依旧纠缠着我,我经常会在半夜,被梦中的火焰吓醒,醒来总是一身冷汗,彷徨无依。

“这是因为你接收了过去的记忆,但是却仍然学不会坚强!”子玄借机出来教训我。
“这又是那个人跟你说的?”我好奇的问他,“第四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其实你早已见过他,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我早已见过?”我板着手指数着所有我认识的人,但是却仍然毫无印象,那些人都是鲜活分明的存在,会哭会笑,哪里有那么虚无飘渺?

就这样,我们从长安走到了东都,从东都走到了沙洲,终于有一天,子玄牵着马,走到大山深处,在一扇破败的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子素,你出来吧!就是这里!”子玄说着,身影往后一退,就把身体交给我接管。
我凭空打了个冷战,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周围的景色如晨光褪去夜雾,一点点的清晰起来。
只见四周山石嶙峋,古松迎客,清风涤荡,山谷空幽。
一切的景物都是这样的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我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心脏开始抑制不住的狂跳,我望着眼前那扇破旧的柴扉,想起了三年之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它就是这样冷酷的,在我的面前无情的闭拢。
把年少无依的我,紧紧的关在了门外。

我急忙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平复了我那几乎紧张到失控的情绪,轻轻的抬起手,敲响了面前的简陋木门。
“咚、咚、咚!”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似乎还惊扰了几只早归的鸟,令它们发出惊恐的鸣叫。
许久之后,院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我那沸腾的心,开始慢慢的回归了平静,只得缓缓的放下了手。
我怎么忘了?师傅,他那样有办法,三年过去,他怎么可能还甘心居住在这样的狭小茅庐之中?
他一定已经找到了宽敞明亮的大宅,悠闲的坐在里面,用自己骄傲的中指,自豪的掠夺着世间的财富!

“你、找谁啊?”
一个幽森的声音,像是从平地里钻出来一样,毫无预兆的,打乱了我的思路。
我诧异的抬头望去,只见柴门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一丝缝隙,一张老人的脸,在门缝中露出了一半,正警觉的望着我。
“请、请问老丈!”我急忙弯腰对他作揖,“这里可是住着一个叫做玄华子的棋客?”
“哦!”老人听到这里,立刻把大门迅速的拉开,眼睛里开始闪出精亮的光,“年轻人,你一定是来赌棋的!快点进来吧!”
我听到“赌棋”这两个字,立刻欣喜若狂,急忙把马栓到了门外,兴高采烈的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落狭窄而清幽,摆放着石制的棋墩,和一盆盆种植花草的木盆,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这三年的光阴不曾流逝,一直停留在这个狭小的院落里,流连忘返。

“快点过来吧!”老人弯腰布置了一下桌子上的棋具,朝我招了招手,“院子里又没有什么好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服,颇有一些清风道骨的感觉,白白的胡子,也和我的师傅有些神似。
但是却明显比师傅颓废许多,整个人身上,都撒发着一股腐败而陈旧的感觉,完全没有那乐观开朗的豁达。

我急忙快走两步,坐在了他的对面,让先执黑,和他在棋盘上厮杀起来。
“唉呦,这步棋走错了!我不要这样走!”刚刚下了一会儿,他就开始悔棋,干瘦的脸膛涨得通红。
“不要紧!”我朝他笑了一下,“老丈你再落一次子吧!”
“小伙子,你棋艺这么高,让我三子如何?不,要不五子吧!”他悔了棋,又絮絮叨叨的要我让子,实在是无赖至极。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
“唉呦,要是你输了,可要把门口的那匹马给我啊!”、“我输了?我只有这座房子啦,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住进来吧,但是我死都不会离开这里!”
他一边下棋,一边不停的嘀嘀咕咕的说,结果不过一时三刻,就迅速的败在了我的指下。
棋盘上的白子被黑子团团包围,大势已去,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唉,怎么这么快就输了……”他望着眼前的棋盘,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昏花的老眼里闪出一丝悲凉之意。
接着他就坐在春天的暖风中,惋惜的摇头叹道。
“要是子素在这里就好了!”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2

这轻轻巧巧的一声叹息,却无异于在我的耳边投下一个炸雷。炸的我七荤八素,头晕脑胀,不由瞪圆了双眼,盯盯的看着他。
“这样看我干吗?”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开始收拾面前的残局,“你一定听说过严子素吧,据说他现在在长安名头很响,甚至进入了长安首屈一指的棋社里!”
“你、你是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的问他。
“我?”老头立刻一扫颓唐,得意的朝我笑了一下,似乎连下巴上雪白的胡须都跟着翘了三翘,“我就是玄华子!严子素是我的关门弟子!他要是在的话,一定会把你杀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我的眼前顿时一黑,胸口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不受控制的冲出来。

不!这不是真的!
我的师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猥琐的老人?
他不该是潇洒豁达,谈吐不俗,笑看人生的吗?怎么会这样落魄粗俗,甚至棋品低下,毫无气节可言?
“你怎么啦?一定听过严子素的名头,没有想到是我的徒弟吧?”老人依旧眉飞色舞,在得意的炫耀。
我的心低落至谷地,只觉得生命就是一场幻觉,来来去去,万花纷繁,却不过是梦碎梦醒。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一酸,两行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唉呦,你这个大男人,怎么说哭就哭?”那个老人见了,急忙口舌笨拙的安慰我,“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你看你就是不如我那个徒弟,他小小年纪,父母就在洛阳的白马寺被乱军杀死,但是我在山里捡到他的时候,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谁?”我听到这里,立刻止住了哭泣,抬头问他,“谁的父母?在洛阳的白马寺被杀死?”
“唉……”老人望着窗外的草长莺飞,长叹了一声,“就是那个严子素啊,人们都说他是个旷世难寻的天才棋手,但是却没有人真正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也很不明白,那个孩子,有的时候就像是妖魔附身,父母被杀,却转眼就忘到了脑后,总是装出不同的声音在自言自语……”
我慢慢的攥紧了五指,只觉得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就要从这个老人的只言片语中,呼之欲出。
“……他总是说身体里住着很多人,后来我没有办法啦,就编了个神话骗他,他这才安定了几年。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灯下,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双手各持黑白,做出不同的表情,在下一盘烂棋,我就知道他又要犯疯病了!急忙把他赶到了山下,生怕他再发起疯来,我这把老骨头都会被他打散……”
那一字一句,就像一把把无情的刀,一刀又一刀,狠狠的扎到我的身体里。
把我的心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横流,闷闷的痛,痛至骨髓,深至灵魂,让人无法承受。

我呆呆的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子,放到了黑白凌乱的棋盘上,神智飘摇,目光涣散,宛如行尸走肉。
“哎呀,你真是个好人!”老人一见到银子,立刻双眼放光,一把就扑上去,把银子通通纳入口袋,接着谄媚的看着我笑,“其实这样一看,你跟子素长得还有点像。就是那个孩子只会笑,不会哭,你就不一样啦,一看就是多了很多七情六欲!”
一句又一句的话,如刀似剑,接踵而至,我充耳不闻,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转过身,走出茅屋,推开了简陋的柴门。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美丽的光辉,把山中的一草一木,都染成了虚无缥缈的金色。
那样的绚丽夺目,和我的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又差之千里。
我木然的走向那一直在门外啃食着苔藓的骏马,使出全身的力气,翻身上马,沿着山上的羊肠小道,就要打马下山。

“喂,年轻人……”就在我刚刚走了几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那个老人戚戚艾艾的叫声。
我回头看他,如此陌生,又如此苍老,只有那破旧的道袍,似乎还能勾起我一丝遥远的回忆。
老人伸出手,紧紧的抓着柴扉,仰头望着马上的我,小声的说,“那个,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够答应……”
我点了点头,拼命忍住又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朝他艰难的笑了一下。
“子素……,他虽然有点毛病,但是一个人在长安,也很不容易的……”他说着眼泛泪光,“虽然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但是也请你不要把我方才说的话,对第三个人讲起……,我是看着他一点一点的长大成人的,虽然可能再也无法相见,但是还是希望他能够幸福的生活,不要被这些流言蜚语困扰……”
我听到这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夺眶而出,仰着头,望着天空之下,微风之中,清清嫩嫩的一片片新叶,放声大哭起来。

老人见状,合上了柴扉,缓缓退到了屋里。
那两扇漆黑简陋的柴门,又像是三年前一样,在我面前紧紧闭拢,再也不愿为我敞开怀抱。

师傅,我的师傅!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他像所有即将油尽灯枯,对生命的逝去充满恐慌的老人一样,懦弱而胆小,贪心而自私,但是却又对我满怀慈爱。
但是,为什么?
我会那样无情的,把他想象成另一个人,从心底不愿意承认他的存在呢?
原来从始至终,最冷酷的那个人,

一直是我!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4

第六十三章 转身之后

当晚,我浑浑噩噩,宛如踏在迷迷蒙蒙的梦中一样,颠簸的打马下山,不知走了多久,直至星辉满天,子玄见我一直无意休息,才自告奋勇的冲出来,为我们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

我几乎是在扑上床铺的一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白天的事实过于残酷,唯有梦境,可令我暂时解脱。

“子素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希望他能够学会面对过去吧!”这是子玄的声音,他又在背着我,和那个人聊天。
“他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但是人不可能一直生活在梦中,如果他一直执迷不悟,永远都不会找到自己!”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听在耳中,一个可怕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子玄!你在对谁说话?”我的意识慌慌张张的跳出来。
只见周遭一片黑暗,似乎还是在梦境之中,子玄正站在我的面前,玄衣如水,在黑暗中流动出华丽的光,正忧心忡忡的望着我。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望着细长眉眼的子玄,满头雾水,“刚刚我明明听到,你跟另一个人在说话,难道他不愿意出来面对我吗?”
子玄伸出手,朝我的背后一指。
“他一直就在那里,你只要转过身,就能够看到他!”
我听了一愣,多么想转过身去,但是双脚就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看!其实并不是他不愿意见你。而是你,一直不敢面对事实!”子玄说着,摇头笑了一下,身子一晃,就走到了心灵深处,不愿意再出来见我。
转身?就可以吗?
只要转过身去,一直徘徊在心中的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我想到了今天的所见,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只好鼓足了勇气,缓缓的转过了身体。

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道袍,高风亮节,姿势潇洒的老人,正站在我的心灵之中,面带微笑的注视着我。
“师、师傅……”我口舌笨拙,满怀惊诧的对他说,“原来、原来你,就是第四个人吗?”
“是的!”师傅朝我负手一笑,点了点头,“我也是你想象出来的人物,因为你迷茫无依,才创造出我,为你指点人生的方向!”
怪不得?那个现实中的老人,和我印象中的师傅差距如此之大!
怪不得,我每次遇到危机,总是能够看到师傅的身影,为我化解困难!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原来师傅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而是存在于我的心中,一直与我同生共死!

“子素!”师傅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不要害怕,人生之中,困难并不足以令人畏惧,但是懦弱,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我真的,不是什么天上的白子是吗?”我期盼的问他,多么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美好的答案。
“其实你自己心中都已经明白真相,又为什么总是要欺骗自己?你说服了自己,过去就能够改变吗?不过是自欺欺人,只有战胜悲痛,直面人生,才能融合我们,拥有一个正常的人格!”
我听到这里,急忙一把拉住他那睿智而苍老的手。
“师傅,我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我会面对伤悲,学会坚强,只要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好孩子……”师傅像是对待小时候的我一样,把我揽在怀里,怜爱的摸着我的头,“师傅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4

那手很温暖,像是慈爱的母亲的手,仿佛能寄予我无限的勇气。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安宁,只觉得胸口中像是升腾起丝丝暖意。
一丝光线,似乎从一个紧闭的房门中透出来,暖融融的照在了我的胸膛里。
光线越来越大,那扇房门终于大敞四开,光海之中,正站着一个眉须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他正像几年前一样,对我爽朗的大笑。
接着他伸出手,紧紧的拉住我的双手,身影在光芒的照耀下,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只有那勃发的光,源源不断的从我的心灵深处传来,照亮了我一直懦弱的心灵。
那光,
叫做希望,
或者也被称为勇气。

我知道,师傅也消失了,就像前几天烟消云散的阿火一样,永远的变成了我的灵魂的一部分。
但是多么可笑,是那个深山中的槽糕老头,他的两行清泪,他的一些蠢钝而朴素的言语,令我们彼此紧闭的心门,向对方敞开了一角,最后终于完全融会贯通。
原来在这苍茫的生命中,一直影响我们,令我们勇往直前的,永远都只是,尘世间那些渺小而微薄的情感。
恒久而温暖,看似微弱,却能照亮我们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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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素,你一直向东走,我们要去哪里?”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我坐在马背上,缓缓沿着官道前行。
“去长安!我不能一直游荡下去,我要去参加棋赛!把木狐狸那份,也一起算上!”我意气风发的回答,晚霞染亮了我的眼睛,把我身上的白衣,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色。
“我也正做此想!”子玄爽朗的说,“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再也不逃避退缩了!”
我笑了一下,望着徐徐的落日,心中涌起无限的激情。

从阿火那里,我得到了悲伤;从师傅身上,我得到了勇气!

我不再是我!
而是另一个人,他承载了几个人的希望,还有梦想,虽然看似形单影只,孤阳之下,只有一人一马。
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阿火,师傅,他们都不曾离我而去。
而是融合在我的灵魂之中,正站在我的身后,默默的注视着我的选择,不停的鼓励着我,令我勇往直前,如苍鹰破空,展开羽翼,直上青天!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5

第六十四章 宋筹人

说来惭愧,虽然阿火和师傅都已经与我的人格融合,可是我认路的本事仍然没有半点进步。
一路上浑浑噩噩,每到岔路关口,全仰仗子玄出来替我解围。

而一个月之后,等我的意识真正清晰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长安城繁华的街道上。
路上依然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街边都挂着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有几个闲极无聊的小贩,正在路上摆摊开赌局。
“快来押啊,快来押!”那个人扯着嗓子吆喝,“宋筹人和杨待诏,一赔二啊!”
“宋筹人?杨待诏?”我牵着马,好奇的凑过去,“怎么前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那个庄家听了白了我一眼,“小子孤陋寡闻,宋筹人熟知天文,筹术无人能及,连天上的星星都能算尽,何况区区的几个棋子?你一定是外地来的吧?你知道几个棋手啊?”
“我、我……”我结结巴巴的回答,“白、白公子,白燕生,我们都是一个棋社的!”
“哦!那个白公子啊!”庄家一脚踏在椅子上,得意的为我解说,“在前几天,败到了宋筹人的指下了!我还狠狠的赚过一笔!”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却令我的心不由跟着一颤。
季兰输了!
虽然我对他一直印象不良,在他杀了木狐狸之后,更加想让他在我的指下一败涂地,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棋风稳健凌厉的他会这么快就输了!

“那松石棋社的棋手,都全军覆没了吗?”我想到这里,急忙焦急的问道。
“没有、没有!”庄家摇头晃脑的说,“长安的棋社,这次几乎全都参赛了,松石棋社已经算是成绩很好的了!但是据说他们棋社棋艺最高的那个棋手,因为害怕比赛,临阵退缩,现在还没有脸回来!”
我听他眉飞色舞的说着,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的上前打听,“谁?那、那个棋手,是谁啊?”
“就是那个严子素啊!”庄家更加鄙视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嘲笑我的孤陋寡闻,“以前和尚书府家的千金对弈过,后来听说连几百年修行的棋妖都败在了他的指下,只是没有想到那个人胆子这么小,只是一场棋赛,就吓得他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离开了长安……”

这次还没等他说完,我急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的往棋社的方向跑去。
心急如焚,几欲失控。
我,并没有临阵脱逃,也并不是一个懦夫!
他们错了!都错了!
但是长安太大了,辽阔得像是海洋,宽广得像是天空,我穿过一间又一间楼牌,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直跑到满天星斗,才终于来到了太极宫附近的松石棋社。

棋社前的街道,依旧冷冷清清,高墙林立。
料峭的春寒,带着潮湿的泥土芳香,在夜色中缓缓蔓延。
我牵着马,沿着高墙,慢慢的走过去,周围一片空寂,只有马蹄声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悠然回响。
只要再转个弯,就能看到棋社前的那两盏黄色的灯笼。
和那金壁辉煌的牌匾,
以及贵气冲天的朱红大门!
前尘往事,一点一滴的随着冷风,扑面而来,对弈,埋伏,鲜血,和那象征着死亡的朱红,在我的眼前迅速炸开。

我踌躇了一会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还是鼓足勇气拐出暗角,站到了棋社的门前。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正有一个人,面对大门长身而立,也在呆呆的望着我。
他的目光中夹杂着不可抑止的欣喜,还有一点点的惊讶,五官俊朗,鬓如刀削,端正整齐的一张脸上,写满了迷茫。
“严、严子素?”他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是严子素吗?怎么和一个月之前,判若两人?”
我一见到这张脸,就立刻想起了在那个夕光流动的傍晚,手握着一把染血名剑的恶魔,不由心生厌恶,不耐烦的别过脸去。
他见我的模样,神色黯淡,垂首说道,“我知道你很恨我!但是棋赛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希望你能够去参赛,为了举荐你,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几天!”
“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听到这里,惊诧的看着他,他比一个月之前消瘦了很多,满面风尘,完全不似昔日的意气风发。
“杀人,真是太可怕了……”季兰不回答我,却顾左右而言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拔剑之前,我还是踌躇满志,甚至觉得自己杀了一个作孽的妖怪,也算是造福苍生。但是之后,我的手就不再干净了,那鲜血,好像怎么也洗不净,甚至肮脏得让我拿不起清清白白的棋子!”
“围棋和杀戮,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不知为什么,我在心底,竟有些隐隐的同情他。
“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好!”季兰说着,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跟我去一个地方!”
“喂!要去哪里?让我先回家换身衣服……”
可是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拉拉扯扯的拽着我,沿着高大的宫墙,一直走到了皇宫后的一处院落前。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5

夜空中,更鼓悠扬回荡,已经是月上中天的三更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好奇的望着眼前的院落,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一些很怪异的气氛从里面散发出来。
轻轻淡淡的,紫色的,和青色的烟雾。
那是只有雨后的山林才能出现的美丽的光晕,竟在这个处在繁华都城,染尽人间烟火的院落里荡漾浮动,真是委夷所思。

季兰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吗?在你走的这一个月之间,棋赛已经进入到了尾声,只剩下最后一役!”
我想到在街边看到的那局赌局,急忙接口,“对弈双方,可是什么宋筹人,和杨待诏?”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吗!”季兰看了我一眼,指着大门道,“这里就是宋筹人居住的地方,只要你下赢了他,就能取而带之,和大唐第一国手杨待诏对弈,争夺棋赛的魁首!”
“这、这太荒唐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季兰朝我笑了一下,难掩得意之色,伸手就扣响了面前的大门,“不要太小看我,我在长安,也是有一些影响力的,而且松石先生也推举你!宋筹人,已经在三天之前,答应了这场对弈!”
我站在黑暗中,目瞪口呆的望着季兰坚毅的侧脸,似乎在看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他不是一向心机深沉,冷漠而不尽人情吗?
甚至还会在有些时候,表现出他令人胆寒的残忍,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为我不辞劳苦的奔波呢?

“不要那样的看着我!”季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笑了一下,“梦想破灭的滋味,真的很难受,我尝过一次,不想让别人,再重蹈覆辙!”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人缓缓拉开,露出一个小童光洁的脸,看了看季兰,俯首道,“白公子,请进吧,我家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上下打量着那个小童,一头雾水。
真是奇怪?他家的主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会来?我明明是今天才回到的长安!
虽然我满心疑问,但是还是没敢问出口,跟在那个小童的身后,和季兰并肩而行。
小童在夜色中,并不掌灯,七拐八拐的绕过一些奇形怪状的建筑,和杂乱无章的石头,来到了后院一个偏僻的小屋里。

小屋的门一打开,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立刻冲散了门外的料峭春寒。
正有一个老人,衣冠整齐,身着蓝色锦衣,在灯下摆弄一个金属做的玩意。
那东西由一个个金色的铜环相连,中间穿了一根极细的线,正在他的手中滑来滑去,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金光跳跃,点点灿烂中,他抬眼望向我的方向,轻描淡写的说,“你就是严子素?我们见过!”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5

第六十五章 机关算尽

我听到这里不由一愣,急忙弯着腰,在灯下仔细的端详着老人的脸,红红的脸膛,白色的胡须,隐约是有些面善,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去年,运河边,八月二十,你不记得你曾经打翻过一局棋局吗?”他狡黠的朝我笑了一下,收起手中的金环,拿起纸笔开始画来画去,“天空中最明亮的天枢星,在去年的八月二十滑过翼宿,那天我与你第一次见面,而今天,又是天枢星在天空闪烁的日子,我早就算过,你今天会回到长安!”
“啊?”我听到这里,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又看了看身边一脸严肃的季兰。
真是奇怪之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但是贯彻始终,我根本就无法理解他到底在神神叨叨的念叨什么!

“先生真乃神算也!”季兰听到这里,急忙谄媚的开始大拍马屁,但是看他的眼神,好像和我半斤八两,云山雾罩的一脸糊涂!
“是啊,是啊!真是神算,在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也急忙有样学样,跟着高唱赞歌。
老头在我们的一番吹捧下,更加来劲,一挥手,指着院子里奇形怪状的石头,骄傲的问道,“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窗外杂乱无章,难看至极的一个个黑影,结结巴巴的回答,“石、石头……”
“笨!那是老夫效仿诸葛孔明的八阵图,而摆出的奇门盾甲,如果没有人给你们带路,你们走一个月都走不出来!”
“是、是、是……”我和季兰急忙连连点头,舔着脸一起猛拍马屁,“先生真是高明啊,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估计诸葛孔明生到现在,也只能有给你提鞋的份儿……”
老头极为受用,唰的一声,展开了身边的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画了很多点点线线,吹着胡子对我们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和季兰再次如呆鹅一样,不约而同的抻长了脖子,一起摇头。
“这是老夫绘制的星图,天上的星星,全都被我画在了上面,依据这张图,就能够推算出天上的万般变化,何时刮风,何时落雨,何时霜冻,何时涨水……”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连整张脸都变成酱紫色,昏花的老眼里,跟着冒出异样的神采。

我望着眼前手舞足蹈,癫狂失控的老头,不由目瞪口呆,急忙伸手拽了拽季兰的衣角,满眼同情的望着他,“听说,你就是输给了他是吗?”
“是的……”季兰也满脸通红,羞愧无比,“你别看他这样,其实下棋的时候,他还是很厉害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估计他自己也觉得丢人,实在耻于出口。
“呵呵,是吗……”我无奈的应了一句,呆呆的望着眼前还在表演的人影,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老人会破天荒的答应和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对弈!
盖他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也!

“哎呀,说了这么多,天都快亮了,我们快点下棋吧!”宋筹人说到口干舌燥,心慌气短,终于止住了滔滔不绝的的演讲,弯腰从乱七八糟的屋子里翻出一张棋盘,摆在了桌子上。
我和季兰见他住了嘴,像是得到了救赎,不约而同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耳边清净无比,静谧美好得宛如天界。

“还站着干什么?”宋筹人瞪了我一眼,高声道,“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和我下棋吗?你的那个朋友跑断腿求我,我才答应和你对弈!没想到等了三天,等来了一只木鸡!”
“是、是、是!”我被他说的无地自容,急忙慌慌张张的撩起袍角,坐在棋盘前面,伸手拿起了装有黑子的棋盒,“晚辈执黑让先!”
哪知还没等我把棋盒拿走,他就一巴掌拍到我的手上,“谁让你拿黑子的?现在正是子夜之时,阳气衰退,阴气鼎盛,黑子象征着两极中的阴极,正有取胜之机!”
我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只好把白子的棋盒拿到了手边,拈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的小角上。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5

“座子!”
苍茫的天地间,立刻有一座山峰异峰突起,如倚天长剑,直刺云霄,杀气渐渐聚拢在周围,雷声隆隆,酝酿着狂风暴雨。
做为一个棋手,我知道的只有争先攻杀,拿到了先行棋的白子,就等于握住了几分胜算。

“嘿嘿!”老人弯着腰,手一动,也跟着座下一枚黑子。
但是座子之后的事情,就令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大大方方的摆在了棋盘的旁边,小心的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把竹签来,上下整齐的摆了两排。
“这、这是要干什么?”我好奇的看着他手下的动作,今日真是大开了眼界,见前所未见。
“这是筹术!”宋筹人白了我一眼,“我既然被长安城里的人尊称为宋筹人,自然就是精通筹术!”
我听到这里,回首探询的望向季兰。
却见他一反常态,脸色苍白的盯着桌子上的那几根竹签,似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我瞥了一眼他那白得怕人的脸,和紧张的表情,隐隐觉得不妙,盯盯的望着灯下的那几根竹签。
很长,很亮,有的地方则因为长久摩擦,变得如铜镜般光滑,正在灯下闪出美好的光泽。
难道,这几根普普通通的竹签里,会暗藏着什么奥妙玄机吗?

我尽量稳定心神,不去看那几根奇怪的竹签,手一伸,“啪”一声在座子的棋子边贴上了一枚白子。
立刻有如潮水般的战歌,缓缓升起,在苍茫的天地间,唱起了一个高亢嘹亮的音节。
宋筹人却不落子,而是十指翻飞,飞快的把桌子上的两行竹签互相换了一下位置,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图形。
一边摆,嘴里还不停的低声轻念,“二归撞归九十二,三归撞归九十三……”
接着冥思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在棋盘的腹地,轻轻巧巧的落下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他这一枚棋子落下,白棋的那刚刚起了个头的激昂战歌,瞬间就由方才的气势汹汹,变得低迷俳徊,最后竟然细不可闻。
那枚黑色的琉璃棋子,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如一个气势逼人的将军,横刀立马,占据要道,挡住了白棋的必经之路!

怎么会这样?我见状不由心焦,难道这个古怪老头竟然天赋秉异,看透了我的棋路吗?
“飞!”
不能缠斗,就要迂回取胜!
白棋如白鸟振翅,几个起落,就另辟蹊途,把战场转到了空旷的腹地。
“见二无除作九二,见三无除作九三……”老人望了一眼棋面,灵巧的十根手指,像是穿花的蝴蝶一样,又开始飞快的摆弄手边那几根简陋的竹签。
竹签在他的手中,像是有生命一般,轻巧而灵快的翻飞跳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最后终于完全静止,在灯光下蛰伏出一匹低鸣的兽。
紧接着又一枚黑子落下,依旧不依不饶的占领了要势。

我望着灯下那几根简陋的竹签,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鬼魅,纤细,平凡,无从捉摸,又暗藏玄机。
难道他能够利用这几根简简单单的竹子,算出了白棋的最佳位置?
所以才能招招抢先,处处封杀吗?
不!
怎么可能!
这世上不会有这种已臻化境的筹算!

快棋抢攻,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计算的余地!
我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手如闪电,开始迅速的落子。
而那个老人也毫不示弱,一手进行着复杂的运算,一手拈起棋子,飞快的拍在了棋盘上。
“啪!”、“啪!”、“啪!”一声又一声的清亮的落子声,在房间中不停的回荡,还隐隐的夹杂着竹签互碰发出的“沙沙”的摩擦声,和宋筹人如念咒一般的计算声。
斗室之中,杀气弥漫。
手下的白棋,就像是一只在丛林中狂奔的野兽。
在阴暗幽森的绿色中,拼命的想要崭露爪牙,吞子占地,但是却总是束手束脚,仿佛在一张巨大的网中艰难前行,无论如何挣扎,始终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任我脱子诱敌,任我布下陷阱,任我仗剑直刺,始终无法汇聚成行龙之势!

眼看已经就要进行到了中盘,散落的白棋,像是一片片凋零的落雪,苟且残延的躺在棋盘之上。
看似有很多种变化,但是所有的变化未使到老,就已经被牢牢封住,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凄婉的哀歌,开始在棋盘上悲伤的回荡。
仿佛在朗朗的明月之下,正有一队视死如归的战士,在边关塞外的萧瑟冷风中,遥望着遥远的家乡,壮志未筹,再无前路,只能在死亡面前哼唱着最后的旋律,哀叹自己的短暂人生,戎马生涯。
那歌声戚戚艾艾,悲伤凄冷,不停的在我耳边回响。
令我心情郁结,绝望无助。

“不!不要再唱了!”我再也忍耐不住,突然大喊一声,伸手紧紧的捂住了双耳,但是那如泣如诉的歌声,还是不依不饶的钻到了我的脑际。
“年轻人……”宋筹人的脸,在我的眼中渐渐模糊起来,摇摇晃晃,嘴一张一合,声音也像是远在天边,“认输了吗?”
“不!”我的嗓音瞬间起了变化,自从融合了两个人格以后,许久未曾出现的子玄,又迅速的接替了我的身体。
“不要做困兽犹斗啊!”老人得意的朝我笑,“颈骨太大,死不低头,最后只会输得更惨!”

“唉呦,真是抱歉!”子玄伸手摸了摸脖子,眯着细长的双眼,朝他笑了一下,“我这个人,颈骨天生就与众不同,其硬无比!”
他这话一出口,宋筹人和季兰都是一惊,瞪着眼睛,盯盯的望着灯下与方才判若两人,无礼又癫狂的我。
“不要这样看我!”子玄依旧趾高气昂,得意的轻笑,伸出三个手指,“三招!只要三招,我就能破你的筹算!”
宋筹人见了,脸色由红转青,“啪”的一声一拍桌子,扯着脖子叫道,“小子狂妄,那你就来破破看!”

“老头!”子玄拈起一枚白子,灵活的在指尖把玩,“没有人告诉过你,围棋和筹术,根本就是两码事吗?”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6

第六十六章 破 局

那枚白色的棋子,在子玄的指尖上,轻巧灵动的翻转,发出了迫不及待的低鸣,似乎等不及要冲上沙场,舍生取义。
子玄捏着棋子把玩,漆黑的双眼,聚精会神的凝视着棋盘,良久不语,如黑暗中蛰伏的野兽,在寻找着那一击致命的契机!
“子素……”季兰在一边看不过去,伸手轻轻的拽了一下我的衣角,“如果不行,就认输吧……”
子玄在灯下看了他一眼,扬起骄傲的双眉,翘起薄薄的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接着手指一翻,那枚棋子就稳稳的滑到了我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啪!”的一声过后,手影闪过,已经有一枚白子,稳稳的落在了棋盘上。

“尖!”
棋盘上的声音瞬间起了变化,原本白棋还是步履稳健,忽然变成飘飘摇摇,行踪不定。
这手棋,只能说是平庸,算不上妙手。
宋筹人见看了一眼白子落下的方位,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棋面,手指翻飞,又开始不停的掉换那些竹签的方位。
接着他的脸上显出了迷茫之色,踌躇了很久,才在棋盘上应了一手。

我一见到他的这步黑棋,立刻暗暗叫好。
因为它被那平凡无奇的白棋,引得偏离了方向。
子玄见状笑了一下,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再次落下了一枚白子,依旧温吞含糊,摸棱两可,没有半点杀气。
宋筹人看了一眼棋子,又埋头计算,但是手指却远远不及方才灵活,似乎心中的疑惑,已经透过指尖,丝丝缕缕的传到了那几根纤细光洁的竹签上。
令它们绞结缓涩,失去了方才凌厉逼人的灵气。
这次他思考了更久的时间,才落下了一枚黑子。
这枚棋子一落下,原本四平八稳,气吞山河的黑军,突然开始暗流涌动,在平缓安宁的表面之下,已经酝酿了如山的败势。

“就剩下最后一枚棋子了!”子玄说着,从棋盒里拈出一枚白子,在灯火中,缓缓的敲在了棋盘上,居然舍弃争胜的腹地,在方才被逼入绝境的小角做活。
宋筹人看到这一步棋,仿佛迷途的旅人,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中,看到了闪亮的灯火,立刻精神一振,嘴中念着口诀,手指疾走,又开始摆起桌上的竹签,竹签在他手下,辉煌而闪亮,迸发出紫红色的灵光。
由上到下,由下到上,翻飞不停,最后终于变成细细的一排,九九归一,完成了一个庞大的运算。
宛如一条奔流不息的小溪,带着耀目的光芒,和欢快的水花,静静的在棕色的棋盘边默默流淌。

“好了!”宋筹人完成了手下的筹术,朝我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胸有成竹的拈起一枚黑子。
稳稳的拍在了棋盘的小角处,紧紧的咬住方才那枚白子。
这下不光是我,就连一边观战的季兰,都惊诧不已,跟着身形一颤。
这枚黑子,居然放着腹地的一个大劫不打,被白子引到了小角,去另辟蹊途,完全丧失了取胜的先机。
子玄瞥了一眼那枚棋子,眼风带笑,毫不惊讶,似乎面前的局势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接着手下如风,开始势如破竹的打胜腹地的大劫。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杳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抚衣去,深藏身与名!”
子玄如坐镇军中,运筹帷幄的将军一样潇洒从容,一边指点江山,一边缓缓的轻声吟诵。
平缓而低沉的声音,在房间内不停的回荡,棋盘之上,原本散落不堪的白棋,在他的指下迅速的化腐朽为神奇,转瞬汇聚凝结,
仿佛正有一个白衣的少年剑客,剑光如水,衣裾当风,正站在风尘滚滚的狭道中,面带微笑抬起手中的长剑,刺出气贯长虹的一击。
点点剑花瞬间在烟尘中炸开,光环闪烁,璀璨耀目。
仿佛世上所有生灵,在那冰冷寒光的笼罩下,皆化为枯骨,敌人一个又一个倒下,生命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尸骨累累,鲜血流散,横陈在狭窄的甬道中,布成了只有在如火炼狱之中,才能得见的惨局。
而少年的剑越舞越快,几乎不给对方留下喘息的余地,白衣纷飞,剑光闪烁。
汇聚交织,灵动飞舞,渐渐令人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又是剑。
只有一道杀气逼人的白光,势如破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棋盘上飞快的蔓延。
鲸吞天下,攻城略地。
黑棋在白光的笼罩中,越来越少,越来越渺小,
像是天边飞向太阳的苍鹰一般,渐渐化成一个遥远的点,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那翩然的身影,饶是矫健多姿,却终于无可奈何的,被无边无际的光的海洋吞噬,只是瞬息之间,便烟消云散,化为乌有,甚至来不及沉浮挣扎。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16

宋筹人下到这里,终于不再落子,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棋局,放下了手中的算筹。
那几根竹签,终于不再摆出规则的图形,而是凌乱不堪的,宛如残兵败将一般,倒在了棋盘的边上。
“怎么会?”他布满皱纹的脸褪去红光,呆呆的望着子玄,“老夫怎么会输?明明方才的那一枚棋子,是计算出的最佳落子方位……”
“所以我说过,围棋和筹算,根本就是两码事……”子玄说着,整理了一下衣服,得意的朝季兰一笑,“在棋手的手中,最差的可以变成最佳,但是筹术却永远算不出来,这其中千差万别的变化!”
季兰看着我,朝我们走过来,一把拍在了我的肩膀上,脸色涨得通红,神色激动,“太好了!子素!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不会输!”
“罢了,罢了!”宋筹人摆了摆手,拿出纸笔,在灯下写了几个字,“这张荐信,我会在天亮时叫人送到六艺苑,两天之后,就将是你替代我,和杨待诏争胜!”
“多谢宋筹人!”季兰听到这里,心花怒放的拉着我,不停的向他行礼拜谢。
“呵呵呵!老夫原本就只是精通于筹术,至于弈术,还是把机会让给你们这些棋手吧!”老头听到这里,居然一扫抑郁,亲自带着我们,走到了院落之中。

此时晨光破晓,天已经蒙蒙亮,那一石一木的精巧布局,笼罩着祥瑞的紫青之气,已经尽收眼底。
“看……”他便走边指着其中的一块石头,“其实在天上的方位,那块石头占据的就是太阳的位置!”
我和季兰听到这里,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
“九星环绕,赫赫生辉,汇聚在太阳的周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运转!带动着这世间的万物,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在此消彼长中,互相影响,融会贯通,才凝聚成了这个大千世界!”
宋筹人站在朝阳下,一一为我们讲解面前的一石一木,所蕴含的复杂意义。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的慷慨陈辞,竟然令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师傅对我说过的那些谎言。
那个时候,他一脸严肃认真的对我说,我是一枚天上掉落的棋子。命中注定,要踏着纵横交错的墨线,在时间的追逐下,走完自己人生的征程。

我望着朝阳下这个眉须皆白,脸膛通红的和蔼老人,不由泪盈于睫。
经过这么多年,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师傅他并没有骗我,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在这浩瀚的宇宙中,都只是一枚渺小而孤独的棋子。
无论我们如何前进,拥有怎样千变万化的命运,既便走到地老天荒,走到生命尽头,却从始至终,都无法踏出这苍茫天地,走到这个世间最广博而无形的棋盘之外。

“所以说啊……”宋筹人望了我一眼,“你虽然下赢了棋,但是说的话却也不完全对!筹术和围棋,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都只是活着的我们,对眼前这个包容万象的大千世界,对整个烟波浩淼的宇宙的表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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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纵横天下 作者:可爱多的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