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0:30

我只觉得心灰意冷,托腮坐在棋盘前,无聊的把玩着黑白双子,他们在我的手心里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就像春日里活泼的小鸟。
棋子一跳一跳,在我的眼前跳跃着飞舞。
一会儿是白子被我扔上去,一会儿又是黑子尖叫着落下来。
就在我百无聊赖,玩得兴起的时候,突然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就抓走了一个刚刚被我抛上去的白子。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严子素,几天不见,你越来越长本事啦!”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另一枚黑子也没有接住,“啪”的一声砸到了棋盘上,滴溜溜的在上面转个不停。
接着那个人弯腰就坐在我的对面,一把按住了那枚旋转的黑子,“咱们下一局棋吧!”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绽开了无比的春色,姹紫嫣红,分外好看,甚至目光都不知落在哪里。
“喂!我对你说话呢!”
“是、是、是!”我急忙慌慌张张的拿走那枚黑子,“我执黑让先,请小姐执白先行……”
“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办法呢?”红萝一边下棋,一边托腮望着我,对我展颜一笑,刻骨铭心。
“棋谱吗?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我在上面添了一枚白子,是没有意义的错棋!”
“是啊,我当时就在想,严子素画的棋谱,怎么会有如此明显的败笔?”她扬眉浅笑,落下一枚白子,“再一看对弈的地点,我就突然明白了……”
“是,那枚棋子所在位置的墨线,纵列是日期,横列是时间。而见面的地点,就是对弈的地方,我直接标注上去了!”
“你就不怕我驽钝,看不出来吗?”红萝听我说到这样,更加开心的笑了,虽然她穿着男人的衣服,但是却显得分外灵动秀丽。

“当然不会!”我胸有成竹的落下一枚黑子,“小姐都会不着痕迹给我写松石棋社的荐函,怎么会看不出我的雕虫小技?季兰,就是你吧?”
“季兰?”她听到这里,握着白子的手顿时僵直在半空,瞪着一双妙目看着我,满脸的惊诧,“季兰又是谁?我根本没有为你写过什么荐函啊?”

我的心顿时一沉,那荐函上的黑色墨迹,渐渐在眼前眩晕化开,变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波澜平静之下,却隐藏着冰冷的,不为人知的阴谋。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0:30

第四十一章 季兰的影子

“子素?严子素?你怎么了?”红萝见我两眼发直,脸色苍白,急忙用棋子敲着棋盘,不住声的呼唤我。
“没、没有什么!”我对她苦笑了一下,“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推荐我去松石棋社,我现在还下不定决心而已!”
正是那天认为季兰就是红萝,所以才坚定了我要进棋社的信心,可是仿佛只是一转眼,眼前的晴空万里,又变成一片愁云惨雾。
在棋社里等着我的那个季兰,到底会是谁呢?
“子素,你想听我说一句话吗?”红萝看出我的犹豫,盯盯的看着我,眉目如黛,目光似水,透出浓浓的关切之意。
我的心中登时一暖,颔首道,“小姐请说。”
“宁作一日狮子,莫作一世兔子!机会稍纵即逝,要好好把握,有时既便会碰得头破血流,也值得我们去尝试!”
我望着她毫无调笑,严肃认真的脸,突然觉得心中涌起无尽的勇气,坚定的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我也会试试,看能不能进去那个松石棋社,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不、还是不要了!”我伸手入怀,掏出了几锭黄澄澄的金子,放到棋盘上,推到她的面前,“小姐,这是昔日你借给子素的银钱,子素进了棋社,就不能继续在民间赌棋了,这是我近日来竭力筹集的,希望你能够收下!”
红萝听了,脸色顿时一僵,“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们不一样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起码不要那么伤心难过,“你是士族家的千金,而我只是路边的蚁民,我们,永远都无法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红萝激动的说,眼睛泛起朦胧的潮意,“我被那个妖怪附身的时候,每天都浑浑噩噩,看一切东西都是模模糊糊,云雾缭绕,这样痛苦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回复神智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的白衣!那么白,那么干净!既便淋漓的秋雨,都没有办法让它染上半点尘埃,你就像一枚永远不沾片尘的白色棋子,温润如玉,坐在红叶青松中,盯盯的看着我……”
“不!不要说了!”我听到这里,再也承受不住,突然大喊一声,抱着头就跌跌撞撞的拨开人群,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发疯一样的往前跑去。
心中是那样的难过,像是有凶猛野兽,用尖利的爪子残忍抓着它,如此痛苦,鲜血淋漓。
萧瑟的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迷乱的道路像是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墨线,飘摇不定。
我哪里洁白干净?我又怎会不沾片尘?真是天下最有趣的笑话!
我、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的身体内,有两个,甚至更多的人存在!
这样的我,自己都不知何时会烟消云散,又怎么能够与别的人,携手终老?

后来我都不知是怎么回到的家,只觉得浑浑噩噩,心如刀割,等再有意识的时候,却看到高屠一脸关切的望着我,正在往茅屋的火盆里添柴。
“师傅,你怎么啦?俺见天色已晚,就跑到运河边去找你,结果费了好大劲才在西市那边找到你,你居然在傻乎乎的看着小贩在扎纸人,可吓死俺啦!”
我坐在榻上,拼命的回想当时的状况,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火盆中跳跃的红光,一晃一晃的晃花了我的眼,不停的从里面闪出各种各样的人脸,有师傅的,有子玄的,有木狐狸的,还有,红萝的……。
我呆呆的望着那簇跳跃的火焰,诡异,灼热,虽然光华逼人,但是很快就燃烧殆尽,仅余一堆黑色的焦炭。
“睡吧,高屠!”我对高屠缓缓的说,“明天,我就去松石棋社,不管里面是荆棘密布,还是坦荡通途,我都要去试一试!”
“师傅,你不要怕,还有俺呢!”高屠回头朝我笑了一下,“要是谁敢欺负你,俺就给他两拳,让他见识见识俺的厉害!管他是什么贵族,一样打得他落花流水!”
我望着高屠满是横肉的丑脸,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不是一无所有。

第二天,我就踏着轻雪,拿着荐函,往松石棋社的方向走去。
高屠并没有跟来,因为我骗他要去河边下棋,并没有说明真正的目的。
雪路又冷又滑,一不小心,就会让人忍不住要狼狈的摔跤。既便如此,我也要走下去,以后的道路,就是我严子素一个人的了!

“你就是严子素吗?”当我敲开那扇华丽的大门,迎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锦衣缎袍,穿着分外华贵,他扫了一眼荐函上的落款,朝我点了点头,“进来吧,虽然没有显赫家世,但是棋赛将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棋赛?我猛然想起,最近坊里间是在流传关于朝廷要举办棋赛的消息。
据说得胜的人,不但能赢到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甚至还能和长安棋艺最高的人——代表棋手最高荣誉的棋待诏对弈。
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破例让我加入这个全是贵族的棋社吗?

院子里假山林立,青松白雪,相互辉映,景致宜然。
我一边跟着那个老先生走,一边不停的安慰自己,但是不知为什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亭,似乎都透着一种阴谋的味道。
迷雾重重,道路曲折,让我无法探询,在这庭院深深大宅的深处,到底埋藏着什么样的诡谲心机。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0:31

“就是这里!”那个人带我走到一个布置宽敞华丽的大厅里,一推开门,立刻从里面浮出几缕淡淡的香气。
“棋手都在这间屋子里下棋吗?”我好奇的问道。
“是的!”他笑呵呵的回答我,“你可以随便找对手去对弈,也可以挑战这里棋艺最高的棋手,如果下出妙手,立刻会有人把棋谱记下来,给众人传阅!”
我呆呆的走了进去,只见布置得舒适豪华的大厅里,放了几个零零散散的棋盘,正有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拿着折扇,喝着上好的茗茶,在剑拔弩张的对弈。
棋子的厮杀声,轻吟声,宛如潺潺的流水,随着袅袅升起的香浓烟气,在屋子里扩散蔓延。

我走到一张空着的棋盘前坐下,立刻有穿着考究的侍女,为我斟上了煮好的茶水,捧上了熏香的香炉。
“呦,新来了一个……”一个目光迷蒙的纨绔子弟,晃晃悠悠的走到我的面前,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棋盘前,“正巧没有人肯跟我下棋,我们来下一盘!”
他的眼睛迷离朦胧,表情夸张,像是服食了寒食散一类的东西。
整个人虽然活着,却浑身散发着臭气熏天的死气。
“好!”我忍住厌恶,把白子的棋盒推给他,“在下执黑后行,请公子指教!”
“让先?算你这个小子懂规矩!”他说着就伸出肥腻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座子在纹秤之上。
那枚白子一落下,立刻就有轻巧灵动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因为是第一盘棋,我并不想过分争胜,显露锋芒,尽量缓和黑子的攻势,不停的兜兜转转,故布疑阵,甚至好几次都让这个胖子以为自己有机会能够获胜!
他一会两眼冒光,一会儿失魂落魄,一会儿又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一会儿又发现被对方逼进了死路。
一张胖脸上像是开了戏院,兴奋,懊恼,期待,绝望,各色表情轮流一一上演,煞是好看。
直看得我忍笑忍得几乎要抽筋,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才痛下杀手,让他的白子再也没有表演的余地。

“哎呀,我输了……”他颓然的挠了挠头,“中间明明有几个机会能够获胜的,但是都没有把握住!”
等我放下棋子,声音嘎然而止的时候,才发现周围居然围了一圈的人,正有一个小童,捧着笔和纸,仔细的描绘刚刚的棋局。
而十几双怀着各色心情的眼睛,不停的在我身上流连。
虽然这种状况不是第一次,但是这种诡异的气氛却让我浑身不舒服,那些目光有的诧异,有的带着调笑,更多的,则是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只是下了一局棋而已,为什么这些人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急忙收拾了一下棋局,就拔脚逃到了大厅之外。
哪知我一跑出房门,就发现面前是一个优雅别致的庭院。
在一片清朗的日光下,有几张绢纸,正轻盈的挂在庭院树丛中,随风飘摇,分外的好看。
我急忙快步走过去,绢纸上画的是黑白罗列的对局,仔细的标注了对弈双方,和黑白的妙手,让即使刚入门的人看了也能一目了然。
我的抑郁心情一扫而空,立刻绕有兴致的研究起来。
这些对局精彩无比,有的起死回生,有的在不可能之处扭转乾坤,还有的暗藏后手,不到最后一刻,根本无法预料谁胜谁负。
其间子玄拼命也想出来观战,却被我努力的压制下去。
哪知就在我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却心中一惊,只觉得上面的对弈熟悉无比,黑棋本已败势如山,却突然在一着之后,占尽先机,把棋形稳健的白子杀得落花流水,并且随机应变,难于捉摸,非常像我的棋风。
我刚刚看了一半,只觉得冷汗涔涔,急忙看向标注,执黑的一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下出这样的棋?
却见黑子下面,被人用小篆工整的写了两个字:季兰。
我一见到这个名字,突然觉得心脏漏跳了半拍,终于出现了!虽然没有看到本人,但是观棋如观人,他的影子,已经渐渐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哪知我正在一步步研究黑棋的下法,锁眉凝思的时候,眼前突然滑过了一片青绿的衣角。
那青色不同于绸缎的光泽,倒像是夏日里碧绿的竹叶,流畅而灵动,转瞬间就隐没在庭院的垒垒假山间。

怎么?难道他也来到了这里?难道季兰,就是他们使用的化名吗?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0:32

第四十二章 高屠的三板斧

“喂,你等一下!”我急忙快步追上去,那抹青绿却突乎而逝。像是秋天离枝的落叶,只几个飘摇起落,就消失在假山的掩映之下。
只余下我一个人,满头雾水的站在庭院之中,身后是飘飘荡荡的绢纸,和迷雾重重的一局局惘局。
那个背影会是竹童吗?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会不理我?
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太过怪异,似乎一踏进这个棋社的朱红大门,就换了天上人间,平日把酒言欢的朋友,竟变做互不相识的路人。

但是接下的几天却异常平静,每天一大早,我就赶到松石棋社,和棋社里的人对弈。
他们大多家世显赫,姿态倨傲,与那个客栈的老板娘一般无异,从来只用鼻孔看人。但是时间一久,却又都忍不住摩拳擦掌,技痒难耐,以期和我对弈一局。
我在棋社里渐渐混得如鱼得水,消遥自在,倒把一开始的顾虑抛到了脑后。
只是因为往往要面对众人,我不得不拼命压制子玄的出现,而他也变得越来越暴躁,身影总是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有时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他还会在我的脑际大声咆哮。
“子素,子素!你不能这样!你是我们,这个身体里不光只有你自己而已!如果你再这样继续下去,就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但是我根本无心理会他的警告,因为我此时正面对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师傅……”高屠瞪着他的小眼睛,正可怜巴巴的望着我,“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我听了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家中再无隔宿之粮,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因为棋社禁止赌棋,我只好拉起高屠的大手,泪眼朦胧的抚摸之,怜爱之,“乖徒儿,师傅不能再去赌博啦,要不,你去西市开个肉铺,继续干你杀猪卖肉的老本行……”
可是还没等我说完,高屠就一把甩开我的手,气鼓鼓的说。
“俺不干,俺拜你为师,就是不想再去杀猪卖肉,俺要当个棋手,自然也要去靠下棋赚钱!”
我听了立刻欲哭无泪,身为屠夫,不去剖骨卖猪,却惦记着在黑白子上叱咤风云,一鸣惊人,无异于跑到秃子老爷的头上去寻觅虱子的芳踪,这不是缘木求鱼是啥?
“那、那俺看看能不能找刀兄借点应急?”高屠见我面如死灰,两眼发直,急忙抓耳挠腮的想办法。
“不,那个守财奴连一毛都不会拔给你!”我咬牙切齿的回答他。
那个离刀的财迷程度比我们师徒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按他的说法就是,每月开销巨大,入不敷出,光他那把做摆设的长刀,就要消耗一笔数额可观的磨刀费。
“那我们要怎么办,坐以待毙吗?”高屠见我东也不行,西也不行,忍无可忍,立刻露出屠夫本色,瞪着眼睛朝我吼曰。
哪知他这么一吼,倒把我吼出一丝灵光。
在清朗的月色下,高屠宛如神话中的夜叉在世,目呲俱裂,脸上横肉绞结,还随着面部的表情一跳一跳,透着一股无法用言辞描述的狠劲,让人看着舌慌腿颤,胆战心惊。

“有了!”我急忙一拍大腿,拉着高屠就坐在棋盘之前,循循善诱之,“乖徒儿,你知不知道围棋下的是啥啊?”
“天老爷,这个俺怎么会不知道,下的不就是棋子吗?谁吃的子多谁就赢啦!”
“非也!非也!”我连连摇头,故弄玄虚,“其实围棋真正下的是气势!对弈的双方,只需一方气势稍逊,心神动摇,就会一败涂地。”
“哦!那这又跟俺有什么关系?”
“关系简直大得很!你是天赋秉异啊!”我说着手把手的教他,“落子的时候,声势一定要惊人,要拿着棋子大吼一声,再使劲把棋子拍到棋盘上!”
高屠在不涉及脑筋的情况下,总是表现良好,立刻有样学样,拿起一枚黑子,使出全身力气拍到棋盘上。
“当!”的一声过后,立刻把我吓了一跳。
“这样就行啦?”高屠落下棋子,继续纳闷的看着我。
“不、不!”我跟着拈起一枚棋子,“在对方思索如何应对的时候,你就瞪大眼睛,拼命的盯着他,让他心虚不已,就等于赢了一半!”
高屠急忙依照吩咐,使劲瞪圆了他的一双小眼,因为太过用力,血丝密布,确实十分骇人。
连见惯他一张丑脸的我,都在他那凶神恶煞的目光下,像是遇到了蛇的青蛙一样,瑟瑟发抖。
怎么以前就没有发现高屠有如此巨大的潜力?
我急忙又趁热打铁,连夜交给他三招定式,招招凌厉无比,神出鬼没。
并且耳提面命的叮嘱他,一定要把这三招背下来,不管对方如何应手,只需一式式的下到底即可,如果一招被人拦截,就马上连着下第二招。
下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配合上狰狞的面部表情和高亢的嗓门,必定稳赢无疑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1:01

结果高屠兴奋得抓耳挠腮,一夜都没有睡,不停的从他的房间里传来“啪”、“啪”的巨大落子声,和此起彼伏,一阵比一阵更响亮的嚎叫。
听得我冷汗涔涔,咬着被角暗自嘟囔,天上的神明有鉴,在下不是有意要危害众生,实在是形势逼人,不得已而为之!!!

于是第二天天刚破晓,高屠就迫不及待的拎着棋具出发了。
从此以后,高屠就像那个隋末唐初的程咬金一样,凭着三板斧,在棋盘上闯出一片天地。
而且他还没有傻透,专门捡那些看起来文文弱弱,有几吊闲钱的书生对弈,结果每弈俱胜,逢赌必赢,对方往往连棋都没有下完,就被他吓得肝胆俱裂,魂飞天外,着实风光了好一阵。
而我们家的米缸,也随着高屠指下的白骨不断增多,由空到满,进而满到四溢。
“作孽啊!作孽啊!”后来简直到了人鬼共愤的地步,连蓝裳都一边弹琴,一边念念叨叨的数落我。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我一边往嘴里扒着米饭,一边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念叨。
她只要喝风饮露就行了,我是个大活人!而且尚对人生有无数期待,还不想和她黄泉作伴。

但是刚刚解决了生计问题,又有一个巨大的麻烦开始让我头痛。
那就是我的脾气,不知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暴躁。有的时候被人无意奚落一顿,就马上要冲上去打架,换了以前的我,顶多回骂两句了事。
而且子玄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有的时候我卖力的呼唤他,买了他最爱的女儿红放在面前,都不见他露面。
隐约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慢慢的孕育孵化。
那像是一团庞大而阴冷的雾气,有的时候会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但是转眼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我无计可施,只能拼命的隐忍。
但是越是想要压制住他,那个可怕的东西就越要喷薄而出,最后我几乎无心棋局,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自控上。
日子一久,在棋社的排名越来越靠后,虽然没有输过棋,但是棋风也越来越散乱,赢一盘棋也越来越艰难,找我下棋的人渐渐门庭冷落。
于是不过几天功夫,周围的一干棋手,又恢复了用鼻孔看我的正常神态。
因为没有显赫家世,我的高超棋艺,就是全部的荣耀,一旦失去,我就转瞬变得一文不名。

“唉呦!严子素!”那天我刚刚到棋社,就看到第一次和我对弈的胖子晃晃悠悠的朝我走过来,他依旧是目光涣散,脸上挂着神游一样的笑,“这次又轮到我们俩对弈啦?估计春天的棋赛,我们同样会榜上无名!”
“什么棋赛?”我纳闷的问道,怎么没有听说过。
“就是盖金花碗棋赛啊!”胖子看着我呵呵的笑,“棋社里的三甲才能有资格参加,你我连棋社的对弈都没有被排上啊!”
“怎么会这样?棋社里的对弈到底是谁排的,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虽然那些人一向看不起我,但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对我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
“是、是棋手推荐的啊,还有先生会依照最近的棋谱来做定论……”胖子打了个哈欠,似乎倦意十足。
我听了立刻冒出一身冷汗,如果让那些态度傲慢的贵族推荐我,简直难如登天,可是最近心神不宁,又根本没有下出什么妙手,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与这个千载难逢的机缘擦肩而过吗?
可是还没等我想完,就听到那个胖子继续说。
“还有……,还有一个机会……”他又打了个哈欠,抻了个懒腰,“只要赢了先生,也能获准参赛……”

这次还没等他说完,我撩起袍角就飞快的朝后院跑去。
那里环境清幽,宛如仙界。
但是最重要的是,院子里住着松石棋社的先生,他因为年纪太老,只能偶尔露面,据说年轻时在长安所向披靡,中指之下,鲜有敌手。
又因为身为贵族,所以在退隐之后,才创办了这个松石棋社。

我心急火燎,脚步如风,气喘吁吁的穿过厅堂,又跑过花园,再穿过一列列雅致的单间,眼看就要走到后院,突然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就把我拉住。
“干什么?我还有急事要办!”我一甩手挣脱了他。
但是却有两个獐头鼠目的人从廊下走出来,抱肩站在我的面前,笑嘻嘻的问,“你是不是要去找先生对弈啊?他忙得很,根本就没有时间理会你这样的蚁民!”
“听说你进棋社之前,是在大街上下棋的啊!是靠谁的关系进来的?”
“如果棋艺高超倒也罢了,明明表现平平,每次都是险胜,你这样的去参赛,岂不是丢尽我们松石棋社的脸面?”

“让我过去!”我的心中突然无法自控的涌起一股勃然怒气,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裂粉碎。
“想过去!可以!”第三个人是个衣饰华贵的年轻人,朝我挑衅的一笑,“下赢我们就能过去!”

(关于盖金花碗棋赛:历史上确实有这样一个棋赛,是唐宣宗时期举办的,就连做为奖品的盖金花碗也是由皇帝提供。在盖金花碗棋赛中,最后取得胜利的是国手顾师言,也就是下赢日本王子的那个棋待诏。但是在纵横天下的整篇文中,历史时间是很模糊的,因此大家表介意,既便让这个棋赛提前了一点,也是故事需要,表当真^___^!)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1:03

第四十三章 围 猎

“下就下!以为我怕了你们不成!去哪里下,你们说!”
那三个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个个子稍矮一点的缓缓道,“听说你擅于赌棋?”
“不错!”我看着他露出挑衅的微笑,“换成以前,如果你遇到了我,定会让你输得倾家荡产!”
“那再好不过!”长得像老鼠的那个人抚掌笑道,“这样吧,我们就赌一局!如果你赢了,我们三个举荐你参加棋赛,但是如果你输了……”
“输了要怎么样?”
“就要切掉自己的中指,终身不沾黑白!”
我听到这里,暗暗的攥紧了拳头,失去中指,等于夺去我的生命。不过他们三个看似棋艺平平,又怎么能够轻易的赢得了我?
只要此役得胜,就可以得到三个人的举荐,跳过传闻中棋艺已臻化境的先生,直接参加棋社的棋赛,也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好!一言为定!”我点了点头,跟上他们的脚步,往棋社的一排里间走去。
这些房间布置在庭院两边,松柏萦绕,幽暗清雅,都是为一些地位颇高,有头有脸的人物准备的。
每当他们棋兴大发,就会不为人知的过来对弈一局,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对手是谁,又是什么时候离开。

我沉默的走过那一个个挂满竹帘,神秘昏暗的房间,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日只要遇到危机,子玄就会自动跳出来替我化解。
为什么今天他迟迟不现身呢?我暗自呼唤了他两声,却发现他隐藏在我的心底深处,根本不打算回应我!
“喂!你在想什么?我们到了!”
就在我神游四方的时候,一个声音叫醒了我,我才发现面前是一个别致优雅的房间,四面都挂满了青翠的竹帘,点点细碎的阳光透过竹子的缝隙,在棕色的棋盘上,投映出繁星满天。
“这一个棋盘不够!”那个锦衣的青年对伺候的小童道,“再去拿两个,我们要四个人一起下棋!”
“为什么会不够?难道不是一对一吗?”听到这里,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三个人随即相视一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扬眉对我说。
“谁说是一对一的下?是一对三!你一个人对我们三个,同时下!”
我顿时觉得脑中一阵轰鸣,只觉得心神慌乱,手足无措。
自从上次和木狐狸他们下过一次联棋,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一个致命的弱点。
我跟常人不同,别人是用眼睛下棋,而我则是天赋秉异,能听到棋子的心声,才屡屡获胜,所向无敌。
但是一旦周围杀声四起,棋局多于一个,我就会陷入一片混沌,根本无法分辩混乱不堪,喧嚣嘈杂的厮杀声发自哪个棋盘。
那无异于把我投入一个杀声震天,尘土飞扬的战场,在刀光剑影中,再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不!不能这么下!黑白之役,宛如高手过招,只能一对一的单挑较量,怎么能像市井流氓一样撒泼群殴?”
“确实!”那个把棋盘搬来的小童也怯生生的跟着附和,“这样下棋是违反棋社规定的……,如果、如果这件事被先生知道了,就、就会被逐出棋社!”
“你闭嘴!”那个锦衣青年一把就把那个伺候的小童推了个跟头,“出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如果被我知道你泄露了一言半语,小心你的舌头!”
那个小童吓得脸色发青,惊惶失措的看了我一眼,就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撒腿跑到了门外。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要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整个昏暗的斗室中,立刻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缕飘飘袅袅的烟气,缓缓上升,又随之消失无踪。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1:04

怎么?害怕啦?要不要现在就留下手指?”
我怒目瞪着他们,用右手的拇指暗暗摩挲着修长的中指,像是在努力摸索着命运的脉络,已经再也没有退路!
事已至此,唯有背水一战!
“我下!”我弯腰拿起一个软垫,撩起袍裾,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朝他们扬眉一笑,“还在等什么?你们不是最讨厌我,恨不得先杀之而后快?”
他们三个见我这样说,立刻一脸怒气,搬出棋盘,摆出一个“品”字型,坐在我的周围。

就像是秋天里草长鹰飞的狩猎场,只要湛蓝的天空中响起嘹亮的号角,猎物就已经无处可逃。
看似有无数条生路,其实不过殊途同归,都是通向死亡。
皆是因为,四周早已被布上十面埋伏,无论那些惊惶的小兽如何挣扎,都只不过是在猎人的股掌之间周旋。

“我有一个条件!”我坐在中央,面对的是那个锦衣的年轻人,左手边是那个个子稍矮一些的,右手边是那个长相猥琐的。
他们虽面目各异,却都目光炯炯,恨不得我立刻就输得一塌糊涂,切指认输。
“说吧!”三个人出奇的一致,异口同声的回答。
“我要执白子先行!这并不过分!如果让我一会儿执黑,一会儿执白,我怕我会搞措!”
“废话少说!让你执白先行,快点下!”

我从棋盒中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轻巧的落在了对面的棋盘上,接着手如闪电,在另外的两张棋盘上,也迅速的座下一子。
那三枚白色的棋子,似乎能够感应到我的心声,一落在棋盘上,立刻就响起了凄凉的悲歌。
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下棋?假使我输了,既便舍弃生命,也不会切指。
倘若真的还有来生,让我留有这微薄的中指,能够在遥远的将来,有机会抚摸这些,如人心一样玲珑透达的棋子。

座子之后,那三个人也毫不示弱,手如疾风,迅速的跟着落下一枚黑子。
“挂!”、“粘!”、“飞!”
这三枚黑子落下,立刻有滚滚的雷声从天边汹涌而至,乌云滚滚,狂风大做,偶尔还有几道如刀似剑的闪电,撕裂厚重如墨的云层。

我急忙屏住呼吸,凝神听着这一阵比一阵汹涌的声音,接着迅速的又落下三枚白子,和每个人都应了一手。
短兵相接,白刃交战。
速战速决,是我唯一的生路!
这三个人中,那个看起来面目猥琐,无精打采的人棋艺最高,并没有与白子近身缠斗,转身另辟天地,谋子划地。
而那个锦衣少年棋艺最为拙劣,年少气盛,行棋不稳。
另外一个次之!
我求胜心切,心如闪电,飞快的落子,以期在局势尚能控制的时候取得先机。因为一旦棋形越布越大,最后变成行龙之势,那我就再也无法应对,只能引颈等死!

“啪”、“啪”、“啪”的落子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不停的在斗室中回响,甚至连原本悠扬缥缈的烟气,似乎都被这密如细雨的清脆响声干扰,变得狂乱不羁,张牙舞爪。
而我则冷汗涔涔,眼前的云层越积越厚,似乎已经遮住了前进的道路。
震天的厮杀声,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从四面八方传来,震撼着我的脑际,几乎要把我撕碎割裂,挫骨扬灰。

随着棋子的不断增多,我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晰,仿佛一团团棉絮般的黑云,从棋盘上不断扩散蔓延,遮蔽了我的双眼。
原本已经占了优势的两局棋,竟然也变得前途多劣,无法预料。
我捏着一枚白子,望着三个棋风各异,形势不同的棋盘,只觉得右手微颤,竟不知该落子何处!
今生第一次明白了举棋不定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院落里传来的“当!”的一声悠扬清响,打断了我的思路,累累乌云瞬时消失不见,眼前又变成晴空万里。
却是院子里做工别致的水车计时器发出的声音,汩汩清泉正从翠绿的竹筒中倾斜而出。
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喂!你还要考虑多久?”、“快点落子啊,不然这局棋到天黑也下不完!”

我急忙抓住这一瞬间的清明,迅速的拈起棋子,飞快的落到三个棋盘之上。
这三枚棋子一落下,立刻又响起新的混乱的厮杀声。
与此同时,三人中的一人又应了一手,声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潮汐般起伏汹涌,让人无暇应对。
可是还没等我分辨出这声音中蕴含的玄机,身边的两个人又各自落下一子。
这次我只觉得耳朵里发出“嗡”的一声巨响,仿佛天上的雷声,风声,雨声,还有地上的马嘶声,哀鸣声,车轮辘辘声,以及世间万物的微小的哭泣声,喜悦声,哀怨叹息声,都集中在了一处,不停的回响在我的耳边。

宛如夏日里升空的烟火,拖着旖旎的光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了半空中,瞬间就在夜空中炸开了无数朵金花。
金的,紫的,红的,光华闪烁,绚丽夺目。
但是却根本就让人无法分清,哪些是转瞬即逝的烟花,哪些又是恒久闪亮的星辰!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1:05

第四十四章 困 兽

在危机四伏中,我的意识似乎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昏暗。
接着又是“当”的一声清响,再次从雅致的院落里传来。
但是这次我的神智却没有恢复清明,虽然心中明白,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力。
“喂,你落下一子为什么这么慢呢?”、“你要是再这样磨蹭,我们可就当你输了!”
好像有嘈杂喧嚣的声音不停的从我身边传来,那么吵,让人心烦,我努力想听到一言半语,但是传到脑中的却全都是支离破碎的语言。
不!我没有输!我这就应手!
我拼命的想要说话,但是很奇怪,从我的嗓子里发出的却是低沉的咆哮声,倒像是野兽愤怒的低鸣。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已经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眼前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不断摇晃摆动,这景况和以前和子玄交换的时候完全一样。
但是子玄待的地方,却远远没有这样幽暗恐怖,阴森潮湿。

放我出去!我拼命的哀嚎起来,但是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从我的喉咙中发出的,始终是一阵又一阵的动物的怒吼。
“这个小子在装傻!”、“要不现在就把他的手指切下来得了,省得以后在这里看到这条蛆虫!”
接着眼前划过一道寒冷的银光,隐约是什么刀具冷酷的光泽。
与此同时,好像有人按住了我的手臂,把它放到了棋盘上,上面的棋子立刻噼里啪啦的滚落了一地。

不要!不要切我的手指!
我努力想要阻止,却根本无济于事,身体完全不属于我,丝毫也不能挪动。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好像在黑暗中窜出了一个人长着长毛的东西,飞快的从我面前一闪而过,隐约还能闻到它身上扑鼻的猩气。

接着原本一片漆黑的四周突然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鲜红的火舌跳跃着向我猛扑过来。
我被这诡异的景况吓呆了,眼前出现了一座寺院的后院,断垣残壁,树木焦黑,有数不清的士兵,穿着黑色的铠甲,正挥舞着唐刀,在火焰中进行着无情的杀戮。
有布衣的百姓,被拦腰截成两半;有抱着孩子逃命的妇女,被长刀贯穿心口,透胸而过,登时毙命。
数以百计的人在哀嚎,在呼救,在挣扎,黏腻的鲜血,不停的从一具具肢残体断的尸体上汩汩的奔涌出来,混合着腥臭的泥土,蜿蜒到我的脚下。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孩子,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跌跌撞撞的沿着高大的门廊,往庙堂的深处跑去。
那里正供奉着一尊尊面目慈祥,普渡众生的菩萨,我“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草编的蒲团上,颤抖的合上小手,卖力对着那一尊尊佛像磕头。
“救、救、救我们吧!救我们吧,我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恐惧几乎令我的身体蜷成一团,我跪在蒲团上,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
“儿子,快点!到娘这边来……”就在我这无比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娘?我还有娘吗?
我诧异的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女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满脸烟灰,正虚弱的扶着大殿的木门,站在一片火光之中,朝我亲切的笑。
她的脸上全是一片焦黑,但是只有一双眸子,依旧不染铅华,还是精亮如昔,正默默的注视着我,流露出不尽的温情。
“快!快过来……”她边笑边对我伸出手,“娘带你去找爹,我们看看能不能逃出去……”
我只觉得从心底涌出无尽的宽慰,立刻驱走了深沉的恐惧。
这就是我娘吗?原来我也有娘,并不是什么所谓棋子化成!
我颤颤微微的从蒲团上爬起来,往她的方向走过去,伸出头,高过头,眼看就要拉住她那温暖而柔软的手。

却突然被鲜血染红了眼帘,血是温热的,黏腻的,刺痛了我的眼睛。
但是我却不忍闭上,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的娘了。
一把尖利的刀,贯穿了她的脖子,鲜血像是花一样,从她的身上,绽放到我的身上,就像是生命,从一个人,传承到另一个人!
“啊啊啊啊!!!”我开始不受控制尖叫起来,但是尖叫到了嗓子边,都变成了野兽的咆哮。
我好希望,自己能变成老虎!或者更强一点的猛兽!
有尖利的爪,和锐利的獠牙,能够撕裂这些罗刹一样的凶手,能够喝他们的血,吸他们的髓。
既便我的娘再也活不过来,既便此生再也无法牵住那唯一温暖的手,我也在所不惜!

接着又是一阵滚滚的热浪袭来,黑烟弥漫了我的眼,我看不到娘,也看不到那些在炼狱中哀嚎求生的人们。
只有火!如影随形,不停的灼烤着我。
我的意识像是颠簸的小船,在怒海中乘风破浪,一会儿被抛到高空,一会儿又陷入漩涡。
但是身上却始终是灼人的热,让我无法忍受,让我想撕裂一切活的东西。
似乎只有那温热黏腻的鲜血,才能浇熄我身上燃烧的修罗之火。

接着耳边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还有人哀嚎求救的声音,我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样的声音却令我格外的兴奋。
“火……”、“火……”
我好像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嘶哑的哀嚎。
接下来好像有两个人倒下去了,他们在地上边叫边打滚,似乎非常痛苦。
双手全是黏腻的液体,冒着腥气,但是却令我非常舒服,我贪婪的舔了一口,咸咸的,又很甜,透着生命的芬芳。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抽气的声音,好像来了很多人,他们胆战心惊的站在竹帘之外,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靠近。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1:06

接着耳边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是谁一声令下,就有几个人一拥而上,抱手的抱手,抓脚的抓脚。
但是我是野兽!根本就不是人!
我开始用牙齿咬住一切能咬到的东西,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嘴里开始汩汩的涌进香甜的血液。
“严子素!不要闹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突然在一片混乱中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熟悉,关切中带着一丝哭腔,我的神智恢复一丝清醒,伸着手往声音的方向摸去。
但是还没等我迈出一步,突然有如注的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
寒澈刺骨的水,还带着细碎的冰凌,一下令我浑身颤抖,凭空就打了个寒战。

与此同时,周围的景况渐渐清晰,一个黑色的巨大的影子,似乎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就窜到了我的身后。
“这?这是怎么了?”我迷茫的望着周围的人,那一张张脸上挂满了各异的神色,有惊愕,有诧异,但是更多的,则是恐惧!
“你们是怎么了?”我诧异的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一身泥污,正倒在院子里的水车前,而刚刚浇到我头上的冷水,就是从那个碧绿的竹筒里流出来的。
不远处的斗室内,桌椅狼藉,竹帘歪斜,已经被毁坏得不成模样。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却发现那些围观的人一见到我起来,立刻一哄而散,好像生怕我会吃掉他们。
“你们!马上跟我到房间来!”人群转眼散尽,像是林木中受了惊吓的鸟群一样迅速敏捷,只有一个拄着拐杖的眉须皆白的老人,正严厉的望着我。
而那三个跟我下棋的纨绔子弟则满脸血污,嘴角歪斜,不成人形,衣衫褴褛的站在他的身后。
我愣愣的站在挤满冰雪的院子里,不可思议的望着这一切。
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梦,他们就由气势汹汹,盛气凌人,变成了这样的狼狈龌龊,而且眼神根本不敢在我身上稍做停留,似乎已经怕到了极点!

我一头雾水,急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黏腻的液体,就要跟上那个老人的脚步。
却发现手掌中鲜红黏腻,全都是腥气逼人的血液,甚至连指节都磕破了几处,皮肉外翻,鲜血直流。
我呆呆的伸着双手,低头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像是看到了遥远的死亡,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难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吗?而不是一个转瞬即逝,会在阳光下烟消云散的噩梦?

“严子素!”就在我彷徨无依的时候,突然身后又响起一声清脆婉转的声音,令我双手一震,如坠深渊。
我浑身颤抖,强自镇定的转过身去。
却见青松之下,白雪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棉袍的少女,眉目如画,五官秀丽,正浑身颤抖的望着我,原本芙蓉般娇美动人的笑靥,现在已经变成了雨打风吹的梨花,零落飘摇,苍白无依。
我一见到这个少女,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响起了一个炸雷!

看到了!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红萝看到了!
不仅如此,刚刚失去控制,非人非鬼的疯狂也被她尽收眼底。
如果能够让我选择,我宁可让一百个人甚至是一千个人看到我宛如行尸走肉,无法自持的模样,也不愿她那秋水般清澈的双目,被这样残暴的血腥玷污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1:21

第四十五章 春 逝

“为什么……”红萝裹紧了猩红色的披风,脸色苍白的朝我走来,“告诉我为什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啊……”
她疯狂的朝我喊了两句,就捂着脸,在飘摇的冷风中悲伤的哭了起来。
她哭得是那样的伤心而无助,双肩不停的颤抖,一串串晶莹的泪珠,不断的从她莹白如玉的指缝间滑落,落在皑皑的雪地上,和白雪融为一体,化成或大或小的凹洞。
我低头望着那洁白的落雪,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白雪一样,被她的眼泪伤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迟钝的痛,从身体的深处不断的传来,甚至让我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最后才发现原来整个生命都充斥着巨痛,仿佛我的灵魂,正在承受千刀万剐的凌迟,已经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小姐……”不知这样面对面站了多久,我忍着心中的酸涩苦楚,慢慢的对她说,“现在,梦该醒了吧?”
红萝不回答我,却突然由小声啜啼,变成嚎号大哭。
“就像天真的孩子,看到新的玩意,总是会兴致大发,但是时间久了,就会发现那些竹马啊,木偶啊,也不过如此……”我真的很想哭,但是依旧无法流出一滴眼泪,这样的我,看起来一定无情又冷酷,“我就像那些小玩意,虽然表面上光鲜无比,其实不过是草扎的,木头做的,甚至……,是一些更不堪的东西……”
“不!你不要再说了……”红萝从双掌间抬起头,哭叫的制止我,“我、我一直以为,你和别人是不同的……,你看起来是那样的干净……,不染片尘!”
“小姐……”我忍住伤心,一字一句的回答她,“你又错了……,这世上从没有不染尘埃的东西,有时候往往看起来越干净的东西,就越是污浊不堪!以后……,千万不要再被别人的外表蒙蔽……,外表永远不能代表实质!”
我说完这些话,蹲在地上,用水车里冰冷刺骨的水,仔细的冲洗了一下手上的鲜血,转身就走。
红萝还在哭,在北风中哭!于是风刮起的声音,都像是凄凉的呜咽。

我麻木的往前走着,一刻不停,虽然脚步如风,却又颠簸趔趄。
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塌陷了,大地龟裂,墙壁倒塌,那居舍俨然的棋社,在我的眼里渐渐变成断垣残壁,正一点点的,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天上也开始下起鹅毛般的大雪,连深灰的天幕似乎也被无形的大手撕扯成无数片,飘飘摇摇,清清冷冷的,笼罩出无边无际的白色的死亡。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这一片废墟中前行。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笑!乖戾的命运也无法令我的笑声停止,冷风我并不害怕,大雪更让我无畏惧!
因为我已经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好像在浑浑噩噩中,我还一直张狂的笑个不停,直到一个青衣的小童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雪人般的我。
他冻得满脸通红,使劲的搓着自己的手,缩着肩,满脸惊恐的对我说,“公子,严公子!先生已经等了您两个时辰了!您快去吧!”
“先生?”我止住笑声,迷茫的望了他一眼,“是棋社的先生吗?”
“是,就是松石先生……”小童说着,就哆哆嗦嗦的给我带路,踏着落雪,往棋社的后院走去。
我这才恢复了一些神智,呆呆的望着自己满是创伤,又冻得僵直青紫的双手。
对了!我还有围棋!我怎么忘了?

我迷迷糊糊,神智飘摇的跟在那个小童身后,七拐八拐的就走到了一个温暖的房间中。
屋子布置得格外的简单,只有一榻一桌,一棋一琴。
一灯如豆,在这个温暖如春的斗室中,摇曳出淡淡的、和蔼的光晕。
“请坐!”一个眉须皆白的老人,正穿着蓝色的锦袍,坐在灯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操纵着黑军白甲,进行着生死交战。
我朝他鞠了一个躬,手脚端正的坐在桌边,大概对他找我过来的目的,已经心中有数。
经过今天那一番大闹,估计只要是个棋社,都不会收留我这样的顽劣之徒。

老人在灯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炯炯,凌厉逼人,“你就是严子素?”
“是……”我摩挲着冻得发麻的手,低声答道,“在下就是严子素……”
“有没有字?”
“没有!”我摇了摇头,“没有父母,没有念过学堂,也没有取过功名,因此无字!”
“原来是这样……”那个老人这才放下手中的棋子,和蔼的看着我,眼里闪出淡淡的怜悯,却像是锐利的刀剑一样,深深刺痛了我的心,“你的事情,季兰都跟我说了,刚刚问了那三个人,也承认是他们威逼你下那种显失公平的棋,以期把你逐出棋社。”
我听到这里,突然再也控制不住了,失声问道,“季兰……,季兰到底是谁?”
“哦?”老人满脸诧异的望着我,“你不认识季兰吗?我还以为你们是旧交,因为当初就是他在我的面前竭力推荐的你。”
“不!”我迷茫的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只收到了一张写有他的名字落款的荐函!”
“明天就是棋社举办的棋赛开局之日,季兰也会来参加棋赛,到那个时候,你自然可以和他相见……”老人说到这里,轻扣了一下手指,在棋盘上敲出清亮的响声,“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棋赛,你很想参加吗?”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从心中喷薄而出,急忙激动的点了点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人在灯光下朝我狡黠的眨了眨眼,“不要高兴得太早,你还要通过我这一关,况且真的参加了棋赛,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不会是一件好事?摆在我面前的,不就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吗?
不但没有被逐出棋社,还有机会参加棋赛。
从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等小民,只需享受眼前这短暂的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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