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01:28

我急忙擦干嘴边的酒,刚刚要出言阻止他。
就见他朝我不停的摆手,非常不耐烦的打断了我的满腹经纶,“哎呀,我已经决定啦,对于一个棋手来说,如果不能痛痛快快的下棋,虽生犹死!”
“你若要快意人生,也不急这一时三刻!”我急忙力图阻止,“今年是有个盖金花碗棋赛,搞不好明年会有盖银花碗,盖玉花碗,盖铜花碗,你大可再去参加。所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无处下金钩!”
“不,这怎么能一样?”木狐狸盯盯的望着我,眼睛中却没有半分平日调笑的神情,“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是也有自己的原则,既然已经参加了这场棋赛,既便前面等待我的是死亡,我也要继续下下去!而弃子让棋,故意诈败,更是令人不齿。如果是为了故意输给对方而下,又怎么能对得起棋盘上晶莹剔透的棋子!”
我端着酒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情绪激昂的慷慨陈词,居然有一种初次相识的感觉。
虽然他的话里有很多不妥之处,但是那样单纯而热烈的感情,让我无法反驳。

“严子素!”他突然把酒杯举到我的面前,用企求的目光注视着我,“答应我,不要退出棋赛,如果你退出了,我就会觉得索然无味,寂寞孤单!”
“既便下次我们的对弈,押上的是彼此的生命?”我扬眉朝他笑道,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一言为定!”他听到这里,突然乖戾的大笑起来,扬手举杯,“当”的一声,就和我手中的酒杯相撞。
酒水如花,一朵又一朵,飞溅到杯外,晶莹剔透,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瑰丽的光!
我看着他精亮的眼睛,只觉豪气干云,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烈酒。
人生会有死,得处如鸿毛!
岂能如蓬蒿?苟处偷残生!

等我晃晃悠悠的走出酒馆的时候,已经是夜色阑珊,木狐狸一走出大门,就朝我挥手告别,接着身体就像是融化的白雪一样,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你答应他了?”他前脚刚走,就有一个飘飘乎乎的声音,顺风而来。
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小童,正披着如水的月光,无声无息的站在我的身后。
“很抱歉!”我望着他,满怀愧疚的垂下头,“虽然我不想去参赛,但是如果不去,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我明白!”阿竹一向少年老成的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一丝悲哀的神色,“他嗜棋如命,或许死在围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不!”我朝他苦笑了一下,“也许棋赛结束之后,死的是我也说不定!”
他听到这里,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满脸惊诧,“你不后悔?”
“一点也不!”我看着他的脸,毅然的摇了摇头,“就像是流星破空一般,让生命在毁灭前绽放所有的光芒!这,也算是一种错吗?”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阿竹听到这里,盯盯的看着我的脸,似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边摇头,一边连连后退,“你也是,木狐狸也是!都是疯子……”
他说完这些话,突然一扫往日的沉稳矜持,撒腿便跑,青色飞蛾一样的瘦弱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长安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只余下我一个人,寂寞的站在长安的空旷寂寞的夜色中。
一轮圆月,俯瞰人间。挥挥洒洒的流泄了一地的华光,照亮了这万丈红尘,也拉长了我的,孤身只影。
我呆呆的望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它正映在晶莹的白雪中,仿佛也在用精亮的目光,默默的注视着我。

我,疯了吗?
真的是个疯子吗?
但是又有哪个醉心于围棋的人,不是个疯子呢!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19:27

第五十一章 子玄对季兰

“唉呦!师傅,你可回来啦!”我刚刚走到自己的简陋茅屋,高屠就一脸急切的出门接我,“家里来了客人,等了你好久啦,俺对他说,俺师傅去棋社下棋啦,最近忙得很,还是不要等啦,但是他就是不走!咦?师傅你怎么一身酒气啊?是不是又把俺一个人扔下,去哪里偷着喝酒去啦……”
我见高屠得知自己被扣到了饭碗外面,越说越激动,情绪激昂,急忙气短心虚的朝他笑了一下,撒腿就往屋子里跑去。

哪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一推开大门,就看到蓝裳飘飘乎乎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似乎焦躁不安。一见到我回来,立刻扭着手指跑到我的面前,神色委屈。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又怎么啦?”我见她扁了扁嘴,一双大眼睛里泪光闪烁,立刻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人、人家的琴,被那个流氓弹了啊……”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伤心,“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你、你快去跟他说说,让他不要用脏手再碰我的琴了啊!”
流氓?哪里来的流氓?
难道是离刀那个粗枝大叶的刀客吗?不过如果是离刀的话,估计宁可弹棉花,都不会去弹琴。
盖按照他一贯的说法,七八根线放在眼前,看着就心烦意乱,哪有一根看着舒畅!

我一头雾水的跟着哭哭啼啼,不停的抹着眼泪的蓝裳,缓缓往屋子里走去。
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正背对着我坐在窗前,引宫按商,十指如飞,一曲清幽怡人的古韵,如高山流水般,正从他的指下倾斜而出。
“你看!就是他!”蓝裳一见到这个人,哭得更加声势磅礴,“从一个时辰之前,一直弹到了现在!”
“呵呵!”我无奈的望着那个背影苦笑了一下,“蓝裳,说句老实话,人家可比你弹得好啊!”
蓝裳听到这里,突然停止了哭泣,朝我咆哮了一声,就纵身冲到古琴前,也伸手往琴上拂去,似乎在拼命的证明自己的所有权。
紧接着“铮”的一声,琴声嘎然而止,却是那可怜的琴弦不堪重负,被硬生生的扯断了一根。
那个弹琴的人这才收了手,缓缓转过身,在淡淡的月光下,脸色平缓的看着我。

“白公子!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虽然早就预料到他会来继续游说我,但是没有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严公子,应该明白我所来为何!”季兰面色诚恳的望着我,“希望你能够改变心意,不要退出棋赛,既便你不想配合我去诛杀妖孽,为了前程着想,也请不要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我听到他的话,垂首不语。
既然他已经花了大力气,借来章武宝剑,又怎么可能让我这样的一芥草民,打乱了他精心筹划的布局?
月光漂浮在我们的中间,默默无言。
季兰也不再说话,或许对于他这样一个官家公子来说,从来就不惯于伏低做小,开口求人。

“你放心!”我沉默良久,抬起头,坚定的望着他,“我不会离开棋社,也不再打算退出棋赛!”
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在听到这几句话之后,立刻闪出精亮的寒光,微笑道,“此话当真?”
“对!”我朝他点点头,“只是在这次的棋赛中,我也赌上了自己的生命,绝不会退缩,你大可放心回去!”
季兰大概看出我神色有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的面前,“这个给你,是三日后的对局安排!”
我伸手接过那张质地精良的素纸,缓缓展开,却见上面有两个熟悉的名字,墨迹黝黑,在白色月光的辉映下,刺人双目。
我一见到这两个名字,心中立刻一颤,抬起头惊诧的望着他。
季兰高额方颐,眼神流光,正平静的看着我,深不可测。
“你和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巧?我最不想遇到的对手就是他。
“是的!你和我!今天我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送这张战贴!”季兰说了这一句,就一摆衣袖,快步走出房门。
“啊!这个不要脸的流氓,终于肯走了!”蓝裳一点不会看人脸色,完全不理会我的忧虑,自顾自的破口大骂。

我和季兰?我和季兰?
我拿着那张素纸,心乱如麻,上次的对弈季兰和我都没有真正出手,他有意不露锋芒,而我则是由子玄代下。
不知这场姗姗来迟的对弈,又会是谁胜谁负 ?
“子素,这局棋,由我来下!”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子玄的声音脱口而出。
“你?”我惊疑的问他,“那人如磅礴大海,深不可测,你有信心能够赢他?”
“啊?你居然这样看他?”子玄听了似乎甚为惊诧,“他明明和我都是一类的人,好胜心切,却又拼命的掩饰,完全输不起,又有什么难对付的?”
我听到这里扁了扁嘴,我们明明共存一个身体,对同一个人的看法,却如此大相径庭,真是奇怪之至!

于是三日之后,在松石棋社的棋室里,我和季兰的对弈,即将拉开帷幕。
因为此时棋赛已经接近尾声,只余下八名棋手有资格争夺三甲,这场对弈,倒引来了不少闲人观战。
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行色各异,但是都端端正正的坐在棋盘的四周,不敢逾越。
我坐在软垫上,一边等待着开局的时间,一边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人。
这里面会不会有木狐狸呢?他会附在哪个人的身上?如果他不想让我识破,应该就会隐藏得天衣无缝,不然的话,季兰也不会拿他束手无策,不得不费劲周章,绞尽脑汁的要除掉他。
“子素!严子素……”对面突然传来一个略带愠怒的声音,我急忙回过神来,才发现季兰正满脸怒气的望着我,“开局了,我们猜棋来决定执黑执白,你怎么如此心不在焉?”
当然心不在焉,因为这局棋,我只是个看客而已!

我眼睛一闭,只见眼前一个人影飘飘乎乎,似乎有什么人,从内心深处走了出来。
但是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子玄坚毅的声音就已经从我的口中流淌出来,“我执黑,后行!”
季兰拿到白子,正在缓缓把棋盒摆到自己的手边,听到子玄的声音,不由一愣,睁大双眼打量着面前的对手,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接着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稳住心神,“啪”的一声,座子在小角。
子玄也跟着落下一枚座子。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19:27

棕色的棋盘,良木所制,在淡淡的阳光下,散发出儒雅精致的光芒。
四枚棋子,黑白相间,像是白鸟黑鹄,姿势潇洒,羽翼翩然的在九星和天元间遨游,穿梭于十九路赫赫生辉的墨线,点燃了战争的烽火。
“啪”的一声,季兰又落下一枚白子在棋盘的边上,真正拉开了杀戮的序幕。
仿佛一道旖旎的烟火,瞬间升到了天空中,“砰”的一声炸开,三千世界顿失平静,像是失去了控制的纸鸢,一头坠入了战火纷飞的乱世。
白鸟的羽翼,在棋盘上长长的舒展,最后渐渐拉出一把唐刀的影子。
刀光如水,锐利无情,夺子划地,势如破竹。
完全不似第一次与我对弈时的温吞下法,像是一个咄咄逼人的高手,一开始就不留给对方余地,每一招每一式都有他的意义。
这才是季兰!

子玄随之应了一枚黑子,这枚棋子一落下,周遭立刻有鼓乐声起。
编钟清亮,古琴优雅,箜篌缠绵,战鼓激昂,仿佛正有一个穿着如墨玄衣的舞者,随着音乐的鼓点,伸出纤长的双腿,踏出谨慎的一步。
长袖舒展,优美动人,一甩袖,一纵越,虽然舞出夜空的迤逦,但是终究没有半分杀气,只有心旷神怡,勾魂夺魄。
仿佛一个妖冶的舞者,正站在棋盘中央,在九星辉映,天元闪烁之下,身披霞光,朝我冶艳的回眸一笑。

天啊!子玄在干吗?
我见到他下的几枚棋子,立刻目瞪口呆。
他要在这杀气腾腾的战场上展现自己的风情吗?这让我想起了《尚书》里的一句话,你们都认为我柔软润泽,其实我内心里有钢铁般的心肠。
而子玄仿佛在反其道而行之,在通过棋子证明,他一向冷酷的外表之下,也有一颗风花雪月的心。
但是他为什么要挑这样一个时刻来证明呢?在家里跟着蓝裳唱两句凄婉哀怨的曲调不就好了?

要知道,如果这一局输掉,我就会被降下一级,不得不加赛一场,再赢一个人,才有资格进入三甲之争!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19:52

第五十二章 刀与舞

但是容不得我继续想下去,眨眼之间,季兰手势流利,快如闪电,又在纹秤上落下了一枚白子。
长安大道梭九天,百千家似围棋局!

眼前开始出现一轮明月,赫赫生辉,深蓝色的天空中,九星陈列。
星辉满天,璀璨耀目,银白色的光芒挥挥洒洒的投射在无垠的大地上。
十九路纵横交错的墨线,仿佛变成了长安城里那条条通天的壮观大道,在静谧的夜色中,散发着肃杀冰冷的气氛。
正有一个白衣刀客,站在无人的街心,衣裾飘飘,临风当歌,手持长刀,等待着对手的出现。
但是周遭却只有淡蓝色的夜雾扩散蔓延,偶尔从风中送来一阵悠扬悦耳的音乐,却始终不见对方露出身形与其短兵相接。

子玄的黑棋,广袖舒展,步履飘摇,始终不和白子做正面的交锋,不停的东突西围,谋子划地。
而当白子欲与其纠缠,他就几个腾挪,又窜到别处去布局,如鬼魅般难于捉摸,但是却又深不可测。
黑色的玄衣,带着上好的丝缎的光泽,在鼓乐大做声中缓缓舒展铺陈,宛如澄净如水的夜色,无影无形,又无处不在。

时间流逝,暖炉生烟,似乎只是一转眼,双方已经互相过了五十几招,旁边录棋谱的小童,连忙起身,换上了第二根计时的熏香。
黑子的范围越来越大,散乱而没有目标,而与此相反,白棋则攻势凌厉,但是无奈被黑棋占据了太多的要势,始终无法聚成行龙之势。
黑白双方僵持不下,棋盘上形成一片混乱的棋形,让人一眼望去,眼花缭乱,无法预料结果。
我望着眼前错综复杂的黑白双子,只觉得暗自心焦。
如果再不扭转局势,把如浮云般飘飘荡荡的黑棋聚集在一起,就会败势如山,难以挽回。

子玄与我心意相通,他手下一动,行棋如飞,一枚黑子,一改方才兜兜转转的飘逸不定,一头就扎入了白军之中。
“断!”
这一子落下,原本寂静幽森,前途莫测的局势,立刻渗出万马争鸣,战鼓急促的激烈味道。
静夜中的白衣刀客,再也不是负手站立在街心了。
朗朗月光下,长刀如水,拔鞘而出。
“当”的一声清响,一个黑色的缥缈的影子,从不可想象的来处现出身形,长袖一展,一把锐利的短剑斜斜刺出。
刀剑相交,迸出精亮的火花,照亮了长安城里灰黑色的高大墙壁。

原本柔媚缥缈的舞者,一扫刚才温情脉脉的慵懒,现出气盖山河的磅礴之势。辗转腾挪,腰肢轻摆间,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杀气。
我一见到子玄的这一步棋,不由暗暗的松了口气。
这个家伙终于玩够了,开始认真起来,希望还能挽回局势。
接着鼓点声越来越急促,音乐越来越刺耳,黑衣的舞者,或低伏,或纵越,或展袖,或扬剑,和那个白衣的刀客瞬间就过了十几招,棋盘上一团白影,一片黑雾,互不相让,杀成一团。

轻躯徐起何洋洋,高举双手白鹄翔。
宛如龙转乍低昂,凝停善睐容仪光。
如推若引留且行,随世而变诚无方。
舞以尽神安可忘,盛世方昌乐未央!
舞步越来越繁琐,长袖越来越令人眼花缭乱,渐渐由风烟化成黑雾,由雾气变成绞结的蛛网,缠缠绵绵,要将白子网罗其中。
好棋!
我一见到子玄的棋形,精神为之一振,周边原本散乱不堪的黑子,在他的妙手之下,已经连成一片,初成围攻之势。
宛如洋洋洒洒,挥洒在如碧江水中的晶莹渔网,长久等待,布局筹划,就是为了这一瞬收网的时机!

哪想就在我志在必得,认为稳赢无疑的时候。
季兰的长刀却突然刀光暴涨,寒气逼人,一枚白子落下,原本就锋芒毕露的白子,立刻舞出虎啸龙吟之势。
他又接连落下几枚白子,刀锋更加凌厉,刀光更加闪烁,几乎要夺去天上明月的光泽,照亮了昏暗幽森的街道。
而无论那子玄黑色的大网如何收手,始终无法把他的如虹剑气笼罩其中。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整张棋面上摆满了黑白双子,双方都在锁眉凝思,望着纵横交织,杀成一团的棋子,不知该落子何处!
“添目算路吧!”不知过了多久,季兰才长叹了一声,把手上的白子放到了棋盒里,“已经再也没有落子的必要!”
子玄似乎也做此想,也随之放下黑子,把旁边提走的白子一路路的添在棋盘的空缺中。

等添完了手上所有的棋子,季兰突然惊愕抬头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结果。
而子玄则是微微一笑,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和棋!”旁边一直在记棋谱的小童,缓缓画上了最后的一笔,喊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果。

和棋?布局这么复杂,棋形如此多变,怎么会下出一场和棋?
一听到这个结果,周围那些观战的棋手都按捺不住,一拥而上,探着头去观望棋盘上的厮杀。
黑白双子,势均力敌,胜负等同,虽然难以置信,但是确实是一局和棋。
刀与舞!居然不相伯仲!

“其实是我输了!”结束这一场激烈的厮杀,已经是夕阳西下,子玄回到身体之中,正趁着我溜号的间隙,长长的叹气。
“为什么这样说?明明是一局和棋!”我急忙安慰他。
“换成是我,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恶劣形势面前,依旧心静如水,纵观全局,甚至能够抓住一线生机,扭转乾坤!”
“季兰!”我听到这里,突然忧心忡忡,“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

“喂!严子素,你又在自言自语啊!”我正和子玄聊得兴起,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毫无预兆的拍到我的肩上。
我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双眼迷蒙,似乎喝醉了酒一样的胖子,正笑嘻嘻的站在我的身后。

正是在那个第一次和我对弈就惨烈败北,并且后来又告诉我棋赛消息的肥胖公子。
现在他正站在金色的夕光下,眯着小眼,咧着嘴朝我笑。
那肥腻的脸庞,在今日看来,已经不光是神智恍惚,竟然还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息。

我一见到这个胖子,看着他那永远像是服食了过量寒食散一般迷离的眼神,脑中竟突然闪现出一个惊人的想法!

(在这章里,唠叨的粉丝又窜出来说一句!围棋中,关于布局的概念。是宋朝的刘仲甫率先提出,至于之前的人下棋,都像掐架一样,黑白双方一上来就杀成一团,谁先吃掉了一大片棋子,也就稳赢无疑了!所以才有顾师言三十三手镇龙头取胜的光辉事迹,但是放到现在,三十三手才刚刚进入中盘。因此子玄的布局,才令子素吓了一跳,都是因为他见识太短啦^^,不像粉丝,有历史书可以看!)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19:52

第五十三章 季兰的恨意

“你、你到底是谁?”我颤抖的指着他那肥胖过度,冒着精亮油光的脸,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我?我姓唐,名璞,字放朗,你叫我放朗即可!”
我的嘴巴动了动,却始终也无法念出他的字。怎么听着像是“放浪”?看来普天之下,只因一时兴起,便贻害儿女终生的爹妈比比皆是。
“咦?你怎么啦?为什么好像很痛苦的模样?”胖子眨着小眼睛,明知故问的看着满脸尴尬的我。
“木狐狸!”我再也忍无可忍,揉着发痛的额角,“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眼看棋赛就要接近尾声,你居然也不未雨绸缪,为自己想条退路!”
他见被我拆穿,立刻嬉皮笑脸的抓了抓脸,“你倒是跟我说说,这事怎么未雨绸缪?只听过大考之前要温挑灯夜战,至于死亡这码事,好像谁也演习不得!”
“算了!算了!”我永远都无法和他沟通,不耐烦的摆摆手,“不过你掩饰的也确实很好,如果不是今天你恰巧出现,我估计想破头也猜不到这个驽钝的胖子身上!”
“嘿嘿!”他得意的朝我笑了一下,“今天我来找你,是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情?”
“不要想要去求那个叫季兰的人放我一码,他其实恨我入骨,有些事情,他没有全告诉你!”
我听到这里,不由瞪圆了双眼,同时一个丢失的环节开始在脑海中浮现,串起了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情。
像是紫金九连环,环环相扣,丝丝合缝!

“难、难道!”我想起那次联棋对弈之后,在坊间流传的流言,原来那些都是真的吗?而不是我所想象的什么圈套?
“不错!”木狐狸甚为得意,趾高气昂的点了点头,“那个雪夜过后,我选择的附身对象就是他!”
天啊!果然如此!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如五雷轰顶,眼前闪现出无数的金花。
怪不得季兰会这样痛恨他,怪不得他会借来绝世名剑,怪不得他会费劲心思,把我也弄进棋社。
以前还以为是他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正义感作怪,原来真相竟然如此!
这下估计就算我磨短了舌头,季兰也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还有……”木狐狸说到这里,似乎还嫌给我的打击不够,居然用肥胖的手指,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素纸来,“我刚刚收到了这个!三天之后,就是我跟季兰的争胜!”
我恍恍惚惚的展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对弈二人的名字,对弈的时间正是三日后的早晨。
“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赢他!但是之后,就是你我的生死交战了,那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朝我笑了一下,就转身离去,脚步飞快,肥胖的身影,渐渐被夕阳的霞光吞没。
只余下我一个人,站在九曲回廊之下,望着如血夕光,惆怅满腹。

生和死!
再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就像棋盘上那一枚枚晶莹剔透的棋子,既然已经短兵相接,拔刀相向,就已经没有了后退的余地!
只是不知等在我前面的,会是一条死路,还是一线生途?

三日之后,我并没有去观摩木狐狸和季兰的那场对局,而是在和红萝临窗对弈。
她又穿着男人的衣服,从家里偷溜了出来,自从棋赛一开局就惨遭淘汰以后,她就再也提不起精神下棋,拖着桃腮,坐在我的对面唉声叹气。
“活了这么久,才发现人生原来是个骗局!”她没精打采的把玩着手里的棋子,但是却迟迟不肯落下。
我偏着头好奇的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怎么了?是谁骗你?那人伎俩很好吗,现在才被拆穿!”
“所有人都在骗我!”她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也是,方先生也是,还有那些家人,所有人都说我棋艺高超,天下无双。但是参加棋赛的第一轮就被一个满身猪油的胖子杀了个片甲不留。这不是骗局是什么?”
我听她这样一说,手指一抖,差点把一枚棋子扔到地上。

“你怎么了?”红萝见我脸色发白,好奇的偏看着我,“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输得那么快?”
“是、是、是!”我急忙连连点头,“人不可貌像,那个胖子搞不好天赋秉异,棋艺很高呢!”
可怜的红萝,难道和木狐狸八字不合吗?刚刚摆脱了他的控制,转身就又败在他的指下,这次连信心都输得精光,怕是短时间内是无法重振旗鼓,再战沙场了。
“对了!”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拍桌子就跳了起来,精神百倍,“下次对弈是不是就要决出榜首了,你的对手是谁?”
这话一语中的,说中我的心事,原本晴空万里的大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只好颓然的摇头,“不知道!要今晚才能知道是谁胜出!”
“严子素,我最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言语,他们都说棋社里有妖怪……”红萝听到这里,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这次所谓的内部棋赛,其实就是为了那个妖怪准备的!”
听到这里,我的心顿时漏跳了半拍。
但是她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认为我是不屑于这样的流言,急忙悄声说,“是真的,听说就是上次附在我身上的木狐狸,那个可恶的怪物!”
“怎、怎么?木狐狸,真的很可怕吗?”
“当然可怕!”红萝眼睛里的光芒顿时黯淡下来,“当他在我身边时,我每天都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宛如行尸走肉,身不由己!”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19:54

是吗?原来如此!
我垂首不语,所以季兰才费尽心思要杀掉他?

“你怎么了?”她见我郁郁寡欢,急忙出言安慰,“这只是扑风捉影的流言而已,不要当真,我相信你一定能获胜的!”
我苦涩的望着她美丽的眼睛,艰难的笑了一下。
红萝,红萝,你可知道?
无论我是输还是赢,这场棋赛,都会令我痛不欲生!

当晚新月如弦,像是一弯金勾,斜斜挂在天际。
映衬得深蓝色的天幕,半明半灭,飘飘渺渺,宛如罗纱悬空,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引人遐思。
静谧的夜色中,蓝裳依旧在临窗抚琴,一点一滴,断断续续的琴音,混合了清冷的夜风,如流水般潺潺挥洒,更加重了我的睡意。
因为最近接连和人对弈,已经消耗了我太多的心力,所以在哀怨古曲的伴随下,我几乎是一合上眼睛就进入了梦乡。
哪知这一觉正睡得深沉,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巨大的敲门声。
瞬间打散了我这来之不易的难得睡眠,那敲门的人似乎非常焦急,声音像是雨点一样的急促,记记都敲在我的心上。
“高屠!高屠……”虽然明知不能叫醒这个宝贝徒弟,但是我贼心不死,依旧不依不饶的喊。
“哎呀,你快去开门吧!”蓝裳被我喊得不耐烦,“你那个徒弟天塌了都不会醒,难道你要一直让那个人敲到天亮吗?”
这话令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只好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哆哆嗦嗦的走到白雪消融的院落里。

月光挥洒,夜色深沉,把地上的白雪映成浅淡的蓝色,竹影婆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清响,悦耳动听。
我望着被月光映成黑色的两扇木门,不由满头雾水。
难道是来找我对弈的人吗?但是我最近明明已经不和棋社外的人下棋了啊?
“砰”、“砰”、“砰”!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外面的那个人又拍了两下房门。
“去看看!”子玄见我胆小,也放弃了睡眠,从心灵深处醒了过来。
“会是谁?”
“估计是个熟人!”
我们交换了一下意见,这才令我下定决心,壮着胆子走过去。

哪知我刚刚伸手抽掉了门闩,还没等拉开门扉,外面的人就伸手一把推开了大门。
淡淡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那佼好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悲哀的颜色。
我一见到这个人,立刻目瞪口呆,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跑来拜访。
“严、严子素……”他似乎喝多了酒,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双眼朦胧,“下次的对弈,你一定要赢!”
我看他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缓缓道,“季兰,你?输了是吗?”
“哈哈哈!”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我输了,不错!我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他会附在那么一个人身上,他毁了我的前程,我也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前程?”
“不错!”他盯盯的望着我,“我一直没有与你说,其实那个妖怪曾经附身到我的身上,本来在那个时候,我正要被任命为员外郎,但是因为他痴迷于下棋,我每天神智不清,错过了官员的考核,结果与晋升失之交臂。”
“所以,你才拼命想要取木狐狸的性命是吗?”我神色黯然,小心的问他,“官职,真的那么重要吗?”
“严子素!我问你!”季兰望着我露出嘲讽的笑,“如果有人切断了你的中指,让你一辈子不能下棋,你会不会恨他?”
我听到这里,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都是一样的!”他一字一句的说,“我们都是人,都有自己追求,自己热爱的东西,可以为之生,为之死!只不过,你喜欢的是围棋,而我沉迷的是仕途!又有什么不同!”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背影有些寂寥的失意,渐渐的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白雪中。
只余下一张洁白的素纸,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静如好女,默默的躺在我的脚下。
我披着衣裳,弯腰捡起了那张信笺,弹掉了沾在上面的细雪,在月光下缓缓展开。

如水的光华,透过竹影,影影绰绰的投映在白色的纸上。
依稀可见上面墨迹如血,铁勾银划,被人写下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名字。
严子素!
唐璞!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在这张纸上,看到了地狱中的恶鬼,透过字里行间,在狰狞的微笑!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19:59

第五十四章 最后的对弈

“子玄,明天,我可能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不要说傻话,我们会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不,不是这样的!”我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风中已经隐约有了春天的味道,落雪消融,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如果我这次输了棋,灵魂可能就会被困在棋盘上,再也得不到救赎!”
“呵呵呵!”子玄听了轻轻的笑,“对于你这样的棋痴来说,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听他这样说,恐惧立刻稍减,也跟着呵呵傻笑,“如此一想,这种死法还是为我量身定做!”

“严子素!你明天好像还要下棋吧?这么晚了,怎么还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旁边传来一个飘飘乎乎的声音,却是这茫茫尘世中的另一个痴人。
不!是痴鬼,琴痴蓝裳。
她永远带着一股菜色的蜡黄的脸,正在明月下,朝我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蓝裳!”我望着她,期期艾艾的说,“如果我死了,在你闲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抽空想一想我?”
“会的,会的!”蓝裳朝我摆摆手,明显就是在敷衍我,“我会天天弹奏丧歌给你听!”
说罢她素手一拂,一曲令人断肠的歌曲如汩汩的清泉,从她的指下倾泄而出。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却是《梁甫吟》,真的是一首丧歌!
那曲调如泣如诉,催人心肝,眼前仿佛出现了几个累累孤坟,悲涩的秋风吹拂着坟上的长草,摇曳出凄凉的景色。
我听着这催人泪下的悲歌,只觉得心情更加郁结。蓝裳一向不会看人脸色,最爱雪上加霜,这次也没有令我失望,并且把她一贯的拿手好戏发挥到了极至。

我只好蜷缩在床角,遥望着窗外的一轮朗月,愁绪万千。
眼前闪过一张张的脸,有红萝的,高屠的,离刀的,蓝裳的,我是多么的舍不得他们。
我们都是一样的渺小,虽然有着或多或少的缺陷,但是都辗转在这苍茫的人世间,努力的追求着自己微薄的快乐,永不言弃。

不过月光就是月光,朦朦胧胧,轻风摇纱,能够自然而然的美化一些事物。
而当乾坤朗日徐徐升起,世间万物都会随之褪去那脉脉的温情,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来。
就像现在,我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站在阳光下拉着高屠的手,“徒儿啊,师傅如果一去不回,你会不会在杀猪之余缅怀我一下啊?”
“哎呀,师傅你怎么这么唠叨?”高屠不耐烦的把我往门外一推,“不过就是下个棋而已,又不是去上断头台?”
“可、可是我真的有可能再也回不来啦……”
“那俺会记得去你的墓上烧纸!给你烧最爱的棋具,助你把赌局扩展到阴间。”高屠说完,一把关上了大门,差点夹住我那正贼心不死往里钻的脑袋。
于是我只好一个人,踏着在阳光下渐渐消融,粘粘腻腻的落雪,往棋社走去。
为什么,他们一个一个都不相信我的话呢?
要知道,所有的棋子都并无不同,一旦踏上战火纷飞的棋盘,就只有两个选择!
生或者死!概无例外!

等我走到松石棋社的时候,却见门庭冷落,人丁稀少,只有那两个门神一样的魁梧壮汉,凶神恶煞般的站在大门两边。
连一向平日闲来无事,观望对弈的棋手都无影无踪。
诺大的棋社,在灿烂的阳光下,只余青松映雪,山石孤立,竟现出一片沉沉的死气。
我走过寂静的花园,穿过昏暗的回廊,来到了一个有着木制拉门的房间,这时才从旁边走出一个恭谨的小童,把那扇薄薄的房门拉开。
这是今天我在棋社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00

“发生了什么事?”这死寂般的沉静,让我心神不宁,急忙一把拉住他问道,“别人呢?他们都去了哪里?”
那个小童惶恐的看了我一眼,哆哆嗦嗦的说,“先生说了,今、今日,棋社内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入。我、我也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我听到这里,默默的松开了他的手,而他则是飞快的摆好棋具,就像一阵风一样,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阴暗的回廊尽头。

“看来这不是正式的对弈!”子玄也按捺不住,从内心深处跳出来,忧心忡忡的说道。
“是!”我心慌意乱,急忙和他研究对策,“本以为会有很多人观棋,既便木狐狸真的输了,也会借机趁乱逃走,现在看来,他们早就有了防备!棋社里简直跟牢房无异!”
“呵呵,而且这个牢房,是你自愿走进来的,并没有人强迫你!”子玄依旧不放过任何机会,借机揶揄我,“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
一句话立刻说得我无言以对。
确实,在大门前我可以反悔,在庭院中时可以回头,甚至在走入这个房间,坐等对手的到来时,我依旧有机会舍弃面前这一方棕色的棋盘,走到外面广阔的天地中去。
但是我却依旧端端正正坐在这里,等待着命运的选择。
其实一直束缚我们的,何尝不就是我们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从门外寂静的走廊里,开始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声又一声声,毫不犹豫,坚定而缓慢。
像是洪荒的脚步,黑夜的更鼓,死亡的绝唱,一步步踏在我的心中。

“来了!”子玄在心底突然大喝了一声,与此同时,房门被人用力的拉开,外面如注的阳光倾泄流入,照亮了棋盘上精亮的墨线,温润透彻的棋子,和我满是诧异的脸庞。
“你果然来了!”他站在门外朝我笑笑,就弯腰走进房间,端坐在我的对面,“还以为一贯胆小的你,会临阵脱逃!”
“彼此彼此!”我笑着的望向他肥腻的脸,“我也以为你会畏惧死亡,不会赴这局生死之弈!”
“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他说罢从棋盒中抓起一把温润如玉的白子,伸手到我的眼前,扬眉道,“猜棋吧!这次你要是输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注视着伸在自己面前的手,鬼影憧憧,筋骨错结,像是依稀看到了命运的影子。
它翻手成云,覆手成雨,谈笑之间,便可令好友反目,亲人成仇。
或许从我和木狐狸第一次对弈之时,就注定了终有一天,我们会以性命相搏。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

在这个诺大的长安城中,在这个辉煌的天下之都,也不可能有两个叱咤黑白的孤傲将军,同时并存!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00

第五十五章 骷髅棋

“我执白,先行!”他说着,手掌一翻,就从棋盒里拈出一枚白子,手势曼妙,快如疾风,瞬间就落下了一枚白子。
那枚温润的棋子,宛如一滴不小心掉落的泪珠,晶莹剔透,又璀璨耀目,静静的凝固在棋盘的一角,滑过沧海桑田。
我凝视着那一枚肃穆的白子,像是迷途的旅人,站在无尽的旷野中,仰望着星月争辉的天幕,寻找着天狼星的踪迹。

紧跟着从棋盒里拈出一枚黑子,座子在棋盘的星位。
木狐狸毫不示弱,眯着双眼,随即又拍下一枚白子,凄婉哀怨的歌声,开始在斗室中回荡撞击。
那声音飘飘渺渺,如泣如诉,似乎是谁家的未亡人在哀悼死者,又像是死去的亡魂,在吟唱着生的美好。
随着白棋的逐渐增多,那歌声也跟着越来越嘹亮,原本阳光明媚的房间中,眨眼间就变得寒气森森,冷风萧瑟,甚至偶尔会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两声哀怨的嚎叫。

这让我想起了上次在尚书府的那局对弈,不由心惊胆折,手指发颤。
强自屏住心神,镇定的布下一枚枚黑子。
棋盘上渐渐现出一队黑色的骑兵,他们身上的铠甲比夜色更加深沉,像是初生的孩子纯黑的眼仁,可以将人的魂魄都生生的吸入其中。
黑夜的影子,恍若传说中的恶魔,横刀立马,擎苍执弓,站在洌洌的寒中,风吹起他们宽大的披风,发出刺耳的嘶鸣,为这亘古的战场,平添了一丝肃杀之气。
风舞残阳,黄沙漫天,不知什么时候,苍天中传出一声乖戾的鹰啼,立刻就将这死寂般的沉静撕得粉碎。
宛如剪影般肃穆的骑兵,如泰山倾倒一般,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全都动了起来,他们策马扬鞭,他们引弓拔刀,他们嗜血如命,在猎猎风尘中,杀入了战场的中央。
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马蹄飞溅,像是天空中划下的黑色闪电,以不可阻挡的霸气,风驰电掣的席卷着神州大地!
哀号声,厮杀声,求救声立刻响成一片,瞬间在沙场中炸开,开成了一朵大理的茶花,花瓣翻卷,层层叠叠,越洇越大,洇到了这方寸之外,洇到了一天一地的苍茫中。
本就棋形散乱的白棋,像是暗夜中飘飘浮浮的白雾,转眼就被这强劲的黑色风暴冲散,化成一缕又一缕的烟气。
虽死不灭,仍然在苟活中努力的寻求着一线生机。

黑棋占得先机,房间中的阴郁气息立刻稍减,一直漂浮在眼际的黑雾,也渐渐由浓转淡,化成白色的青烟。
对面的木狐狸仔细端详了一下棋盘,锁眉凝思,接着手掌一动,一枚白子就像是青鸟一样翩跹,几个翻转就从棋盒里跳出来,一下就跳到了他白净的手心中。
他看也不看,稳稳的抓住那枚棋子,手指一翻,已经利落的把棋子捏在中指和食指中间。
“啪!”的一声过后,白鸟已经收拢羽翼,轻巧的落在了棕色的纹秤上。
他这一枚棋子落下,原本如春水般流散的白棋,立刻在落花流水的败势中求得一线生机,居然在不可能之处做活了!
与此同时,一股腐败的味道开始在棋盘上蔓延开来。
似乎有尸骨如山,残肢断臂,正承受着冷风的侵蚀,日光的灼烤,最后不得不舍弃生命的鲜活,无可奈何的化成一片片黏腻的肉片,一段段狰狞的白骨。
在战争的风烟里,散发着酸腐的死亡气息。
令闻者色变,几欲作呕!

那酸臭的味道越来越盛,完全掩盖住周围的清风送爽。
我被那浓烈的恶臭熏得头晕目眩,心神飘摇,勉强忍住一波又一波的恶心,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片白子的阵势中。
但是木狐狸几乎是没有思考,目光一瞥棋盘,就立刻以行云流水之势,姿势潇洒的封住了我的那枚黑子。
这一子落下,周围的形势又开始发生了缓慢的变化。
在房间的暗影中,竟然传来了“咔嚓”、“咔嚓”的脆响,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呼之欲出,带着阴冷的死亡的气息。
这可怕的声音令我毛骨悚然,急忙抬头往那个角落里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我几乎心惊胆裂,魂飞天外。
只见一个白色的骨架,浑身上下一点皮肉也没有,正匍匐在地上,五指狰狞,头发稀疏,睁着黑洞洞的眼睛,透过一缕缕的雾气,盯盯的望着我手上的黑子。

“哇!那是什么!”我被这可怕的景象吓得双腿发软,浑身一颤,几乎就要坐在地上。
“不要怕!”木狐狸拈着一枚白子,朝我笑了一下,“这是我的棋子幻化的精魂,看看你的身后,我们势均力敌!”
我听他这样一说,心中不由一冷,急忙回头望去。
只见狭窄的棋室中,一个身着黑色披风,脸带黑甲面罩,拿着透着乌光的漆黑长刀的骑士,正全副武装的站在我的身后。
像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一样,幽深而沉静,又像是蕴含着滔天巨浪的海面,在波澜不惊中,散发着摄人魂魄的气势。
我抬头望着这个黑衣的骑士,像是看到了一丝欣慰,他是那样的高大而威猛,手中紧紧的握着一把锐利的长刀,周身笼罩着黄沙铁血的味道,坚定不移的与我共同进退,同生共死。
我强自镇定,急忙回身面对棋盘,压抑着内心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惧,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轻敲在棋盘上!
“尖!”
这一子落下,身后的那个黑衣骑士,突然打破了方才的沉静,盔甲叮当,刀剑作响,稳稳的朝前跨了一步,站在了我的身侧!

くだキの 发表于 2008-7-25 20:00

木狐狸朝我笑了一下,手臂一长,就把一直拈在手中的白子,落到了黑子罗布的腹地。
“打!”
原本即将形成行龙之势的黑子,被白子这么一干扰,顿时乱了方寸。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如鬼魅般匍匐在黑暗的角落中的白色骷髅,身子一弓,像是幽灵般窜到屋子的中央,伸出如刀似剑的凌厉的五指,仰着仅有几缕乱发的光秃秃的脑壳,瞪着黑洞洞的,没有眼仁的双眼,和黑衣的骑士成了对峙之势。
一高一矮,一正一邪,一生一死!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事已至此,又怎能退缩?
我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手指在棋盒中不断轻抚。
立刻有清亮悦耳的声音,从我的指下倾斜而出,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像是远古的编钟,又像是孤寂的瑶琴。
是洪荒大鼓,是斯人独步,是回声四起,是震天震地!
从一个又一个棋手的中指,一局接一局的生死厮杀,穿越了几千年浮光掠影的时光,涤净了如歌的岁月风尘,传到了今日的,坐在这一方纹秤前的我的身边。
那名黑衣的骑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棋子的共鸣。
一柄长刀,尚未出鞘,就已经发出了“嗡嗡”的清响。

我看了他一眼,虽然他面无表情,视死如归,但却像是一直和我相濡以沫的朋友。
我们相携相伴,从那空寂无人的山谷,走到了这气势恢宏的天下之都!
从闲云野鹤的云淡风清,走到了这残忍血腥的斗争漩涡!
来吧,来吧!
我想到这里,心中的恐惧突然一扫而空,对着复杂纷乱的棋面微笑起来。
如果命运注定让我们一直走下去,踏上这条永远无法回首的不归之路,就让我们一起笑看人生,在地狱的恶鬼面前,放声高歌!

“刺!”
黑子视死如归,几乎要脱离我的控制,迫不及待的冲到了棋盘上,一头就与刚刚那枚白子纠缠到了一起。
“刷!”的一声清响从耳边传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名骑士披风一展,宛如黑色的鸿鹄的羽翼,瞬间铺洒在我的眼前。
接着一个闪亮的乌光划破了沉静的黑暗,一柄长刀应声出鞘,刀锋如雪,杀气逼人。
直指那具匍匐在地上的,鬼气森森的白色骷髅!

剑气凝固,阴冷摄人,如冬日霜雪,寒澈入骨!
只要再落下几枚棋子!
我激动的望着棋面上的黑白双子,不由心潮澎湃,就能吃掉一片白子,稳定局势。

但是非常奇怪,那个一直表情阴森,死气沉沉的白骨,居然面对刀锋毫不危惧。
在影影绰绰的浓雾中,咧开了没有牙的黑洞洞的嘴,露出了一个恐怖的微笑。
仿佛是地狱的入口,在不知不觉中,朝人世间开启了狰狞的一角。
立刻有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从它的身上散发出来。
和室内的浓烈雾气融合,化成一个漆黑的漩涡,带着不能违抗的强势,和追魂夺魄的阴冷,要将所有鲜活灵动的生命,要将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都吞噬腐化,拖到死亡的深渊。

我捏着黑色的琉璃棋子,它是那样的冰冷而坚硬,光洁漆黑的表面,宛如上好的铜镜,映照出一个扭曲的白色头骨,在地狱般的黑暗中,兀自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知道吗?”木狐狸似乎很满意我的恐惧,朝我轻笑了一下,轻巧的落下了一枚白子,“我的这手棋,叫骷髅棋!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没有死子,骷髅从何而生?”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白色的骷髅突然身形暴长,一改方才的阴森沉静,杀气四逸,峥嵘摄人,如出笼的猛虎一般,挟着血雨腥风,一个纵越就跳到了对手的面前。
接着双手一伸,十指如刀,快如闪电,瞬间就把尖利的五指插到了那个黑衣骑士的胸前。

金箔互击,尖锐刺耳,一阵甲猬撕裂的声音刚刚响过,就有漫天的飞血如花,一朵朵,一片片,四散飘零,飞溅而出,溅到那白森森的骨骼上,溅到整洁高雅的棋盘上,溅到了心悸神摇的我的脸上。
像是曼陀罗,传说中死亡的花朵,迤逦多姿,又恐怖摄人,舞着婀娜的身躯,肆虐而毫无忌惮的浓妆盛放,带着腥甜的血气,开到了这斗室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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